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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出轨


    陈敬喜才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和任竟成面对面聊过天了。


    发布会当夜, 梁平生宣布卸任,陈敬喜喝得酩酊大醉, 回来跟任竟成打了个照面。


    他那时不在状态,不管任竟成问起什么,满脑子都是和梁平生接的那个仓促的吻,所以嗯嗯啊啊敷衍只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任竟成应该是看了新闻,知道陈敬喜接手梁氏了,所以没有追问,而是让他好好休息, 养精蓄锐。


    谁知那一夜休息换来的是五天的疏离,之后的陈敬喜索性住在公司, 家也不回了。


    “是我太纵容你了吗?陈敬喜, 你现在家也不回了。”任竟成露出一个称得上狰狞的笑容,看得出他很想挤一点善意,可惜办不到,“你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不好意思,真的忙忘了。”陈敬喜扶额, 显得很是疲惫。


    他确实累得够呛。


    庆功宴就足以吸干他的精力了,现在回来又要受任竟成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我很累,现在要去洗个热水澡, 睡会儿。”


    “陈敬喜,你连抽空跟我说句话都不愿意吗?!”


    任竟成高大的身子向陈敬喜飞快地倾斜,害陈敬喜左脚绊右脚,跌进沙发里。


    陈敬喜瞅着与楼梯之间遥远的距离, 再嗅到任竟成身上散发的酒气, 现出被置于死地的绝望神色。


    他非常清楚被任竟成缠住的后果是什么。


    任竟成恐怕会把他折腾得下不来床。


    可是他还要上班啊!


    感受到男人喷洒在侧颈的鼻息,陈敬喜顺从地闭上眼睛, 嘴上却喃喃:“我是真没有那个力气,任竟成,你放过我吧。”


    男人怔了怔,支着靠枕,撑起半身。


    压迫肌肤的那股热浪忽地被拉远了。陈敬喜睁开眼,只见到任竟成那双混沌的瞳仁,淫邪且阴冷。


    他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如此深的恶意,哪怕是对待仇人也不为过。


    “陈敬喜,你真以为你能经营好那么大一个公司吗?”


    陈敬喜一愣:“什么意思?”


    “你哪来的自信?凭你爹办了个造船厂最后破产来的自信吗?”任竟成话到一半甚至笑了出来,他亲昵地扯去陈敬喜的领带,“趁我最近忙,你们都说了什么?梁平生丢下个烂摊子,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解决得了吧?”


    “任竟成。我回家是要休息的,不是听你说教的。”


    “休息?”任竟成勾起唇角,逼人的酒气倾泻而出,“就算不在这儿,你在别处,也能休息。”


    他倏忽掐住陈敬喜的脖子,一手撩起他的头发,迫使他隽秀的眉眼通通暴露出来。


    陈敬喜能够清晰看到任竟成太阳穴凸起的青筋,他眼白里游弋着血丝,像爬行的蛇蝎。


    “在梁平生怀里,你照样能休息。那我算什么?”


    陈敬喜握着他的手,使劲往外掰:“犯什么神经啊你,给我松开!”


    “你以为我不知道梁平生为什么把公司给你吗?因为你俩早就有一腿了,梁平生拱手让渡公司,就是为了哄你开心。”


    “放狗屁!”陈敬喜暴怒,“我差点累死!”


    “对了,我怎么就忘了,梁平生是你的心上人。”任竟成左右手开弓,纹丝不动桎梏着他,“那我是什么?是你有事想不到我,没事就来逗一逗我,是你的钱包,你的情人,把饭喂到你嘴里的保姆!是你需要我就可以用到我,不需要我就一脚把我踢开!”


    陈敬喜使劲挣扎,仓皇中碰到酒瓶,将其狠狠踹开。


    只听“嘭”的一声,酒瓶冲向墙壁,粉碎的玻璃碴子如天女散花反弹回来。


    这声巨响瞬间吸引了任竟成。趁他分神,陈敬喜挣开他的魔爪,一拳砸在他脑壳上。


    “任竟成,我根本不想跟你吵!是你逼我的!”


    这拳的力度可不小,若是砸在他的胃,早叫他把胆汁给吐出来了。


    任竟成捂着受伤的部位,蹲在地上,半晌没动静。


    正当陈敬喜准备近身查看他伤势时,任竟成哈哈大笑着,眯起一只眼,恶狠狠剜着他:“我该叫你什么?陈总?”


    “……神经病!”


    陈敬喜转身上楼,怦然关上门,于是他俩之间一触即发的火花蓦然熄灭,屋内再次变得冷冷清清。


    阿拉斯加毛球轻轻钻出小窝,蜷缩在床边,等陈敬喜洗完澡回到房间,他便跳进他的怀里撒泼打滚。


    陈敬喜撕了一包狗条喂它吃完,毛球叼着橡皮球,扒拉他的膝盖,想要和他一起玩。


    他摸着它的头,难掩疲惫地哄着:“明天好不好?”


    毛球听不懂陈敬喜的话,但能敏锐察觉他低落的情绪。


    它用爪子勾着球,找到一处温暖的角落卧着,不闹腾了。


    陈敬喜关了夜灯,渐渐沉入梦乡。


    还没睡踏实,席梦思连同整个人下陷,被一股酒气所覆没。


    来者并不关心他的睡眠,磨蹭着被褥,急于囊中取物。


    他猛然惊醒。


    “任竟成!”


    任竟成一个劲道着歉:“我错了。小喜。我不该对你说那么过分的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说了什么?


    陈敬喜犯昏,没注意任竟成说了什么,任竟成还在自顾自道:“我只是很担心。担心你走了怎么办,我再也见不到你怎么办。”


    陈敬喜没力气跟任竟成掰扯了,更别提任竟成还借此打扰他本就稀缺的睡眠。


    于是他脚一蹬,踹在他的大腿上:“滚!”


    明显感到身上的人一僵,迅速从他的胸口褪去,于是那股令他窒息的浊气也随门扉的闭合渐渐消散了。


    次日,陈敬喜赶着上班,一边系领带一边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往狗碗里洒了把粮,发现毛球吃得不急,于是一个回神,想起任竟成。


    他该不会已经喂过了?


    昨晚被他一踹,任竟成好像没回房间睡觉,客厅的沙发凌乱,明显能看到被人躺过的痕迹,原先散落在地毯上的空酒瓶与玻璃碴子也被扫干净了,就好像从未有人在那酗过酒,抓着他恶语相加似的。


    明明说好要接他上下班的,任竟成直接抛下他跑了。


    陈敬喜说不上来什么心情。


    他既不感到失落,也没有怨气,相反,有一丝心虚。


    望见任竟成失望的面孔,他就会想起向梁平生索取的吻。


    他是如何撬开梁平生的唇齿,流连其间的,尽管只有秦火见证了这个吻,陈敬喜也觉如芒在背,仿佛任竟成同样目睹了现场。


    其实,不需要任竟成指摘,陈敬喜自个儿门儿清:他已经出轨了。


    但不重要。


    陈敬喜紧紧攥着拳头,告诫自己:被职员敌对了,不重要;被指责出轨,不重要。


    他只有一个目的,报复梁平生,除此以外,他别无所求。


    但是在上午,材料部部长的辞职函送到他面前时,陈敬喜还是忍不住松动了把关情绪的阀门。


    他波澜不惊的表象瞬间裂开一条缝,无数由己发起的责难从这缝中刺穿他的肉/体,将他蹂躏得粉碎。他手抖得不行,捏着辞职函的右手需要左手按着才能翻页,睁得涩痛的眼睛简直看不清上面究竟印了什么。


    嗒,嗒。


    泪水何时模糊了纸张?


    陈敬喜没有印象了,他撑着额头,觉得自己好累,怎么就接手了这个烂摊子,纯粹是自作自受。他最应该做的就是倒卖公司,把烂账丢给一个精明的商人去算,他怎么扛得起这个重担呢?


    被任竟成说中了。


    他经营不好梁氏这么大规模的公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色厉内荏硬撑着。


    没了梁平生,总裁办变得十分寂寥,开着的窗透进习习凉风,吹散陈敬喜的刘海,现出他眼尾着上的一抹淡红。


    他趴在桌上,忽然很想念梁平生。


    梁平生现在在做什么?


    如果是他,面对诸多怀疑,人才流失,他会怎么挽回?


    陈敬喜擦干泪,不再自怨自艾,至少现在,他得自己拿主意。


    首先材料部部长既然递交了辞职函,他就得调任其他人补上这个位置。


    但是他对公司下面的人事安排还不够熟悉,既然梁平生说秦火可以信任,他想征求一下秦火的意见。


    陈敬喜调整好情绪,给秦火发消息,不一会儿,秦火风风火火闯进总裁办。


    尽管发生过不愉快,秦火也没有对陈敬喜心生芥蒂。


    他一五一十,保证会让人事部介入调整。


    “对了,你知道梁总最近怎么样了吗?”陈敬喜装作不经意问道,“我想去见见他。”


    本以为秦火会像上次一样冲他发怒,指责他在钢材事件上耍阴招,没想到秦火很是愉快就接下话茬。


    “如果秦小少爷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载您一程,带您见见梁总。”秦火说。


    无精打采的陈敬喜瞬间开朗起来:“他现在在哪?”


    “他在望海路有一套商品房,住在那。”


    看来梁平生之前住在公司只是图方便,实际名下应该有好几套房子。


    陈敬喜跟秦火约好下班去见他一面。


    他着实心浮气躁,想着见梁平生一面能静下心来,毕竟梁平生给他的感觉就是从容,淡泊,像一尊大佛,天塌下来都不怕。


    忙完一天的工作以后,秦火开着陈敬喜的车,载他到了望海路一栋商品房附近。


    这里是望海楼房价最贵的地带,视野宽阔,风景绝佳,基本以跃层为主,一套户型三四百平方,拿下一套千万起步。


    除却房子,物业费也是极高的,物业的服务到了近乎谄媚的地步。


    陈敬喜跟着秦火走门厅,迎宾招呼他们签字,脸上的笑容快堆出猪皮一样的褶皱。


    “这套房子梁总很早就买了,住过一段时间,然后就卷包袱去公司住了。”秦火解释,“梁总认为,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加深他的孤独感。”


    孤独?


    陈敬喜嗤之以鼻。


    像梁平生这样的人,居然会害怕孤独么?


    他坐拥万千财富,功成名就,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此时,华灯初上,烟波万顷,入夜的海边格外的寂寥,自高楼放眼望去是无垠的瀚海,不见彼岸踪影。


    海潮不断拍打礁石,空灵的涛声穿堂疾驰,给所经之处抹上咸腥的海盐。


    秦火刷开了指定套房的电子门,梁平生正背对门,坐在落地窗边的一个懒人沙发上。


    他戴着耳机,在听什么歌。


    面前是漆黑的墨海。


    陈敬喜悄然靠近,摘下他的另一只耳机,戴在自己的耳朵上。


    他双臂交叉搭在沙发靠背上,循着梁平生的视线,远眺。


    耳边是一首节奏舒缓、听感类同新古典的Indie Pop。


    配合着涛声,鼓点循序渐进,像是在倾诉无人能知的忧愁。


    “A lonely man a lonely house. A lonely point of view.”


    “The time I waste the nights alone our life is out of view.”


    “You said we had time but I don’t see that anymore.”


    梁平生忽然转过头来。


    陈敬喜倚在懒人沙发侧后方,俯低了身,所能接触到的极点是梁平生的唇。


    暧昧在两人之间游走,犹如一只不断被吹胀的粉色气球,濒临极限后怦然炸开。


    无人幸免于它的爆炸。


    梁平生温和地开口,分明不包含情色意味,质感却是黏腻的。


    有几个气音,纯粹勾引人似的。


    “敬喜,你找我,有什么想说的吗?”


    第19章 纠结


    陈敬喜恍然像是回到了青春。


    每逢放假回来, 他都能与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有时他们就这样谁也不说话, 安安静静地坐着,或是看同一部电影,或是听同一首歌,陈敬喜偶尔会点评作品,梁平生总是微笑着倾听,不置可否。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那段蒙太奇切片的愉快时光。


    它不再给予他温暖, 而是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口,扎出一个汩汩流血的洞, 令他一旦回忆起来就隐隐作痛。


    耳机里切了另一首歌, 这首不同于刚才那首,倘若说前一首歌曲的和弦还透出几缕渺茫的希望,那么这首采用了大量的回声做底噪,营造出一种徘徊于都市的颓废色彩。


    “Oh baby California your love is so gorgeous.”


    “And I hope I can afford you.”


    陈敬喜垂眸,扫到梁平生膝间摊开的书, 不同于先前他所看到的那本,梁平生已经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如今看的不知是哪本。


    “你在看什么书?”他仍然读不懂盲文。


    “《百年孤独》。”


    陈敬喜略有耳闻:“魔幻现实主义的鼻祖?”


    “你说得没错。”


    “你能读懂什么?”


    梁平生谈及文学就换了张面孔, 完全没有含糊其辞的态度:“敬喜,我不是为了读懂才去读书的。”


    “那你读什么?”


    “试图唤起一丝感性,或者说,在前人的脚印里寻找自己的影子。”


    陈敬喜评价:“难以理解。”


    梁平生不再就这个话题延伸, 而是问:“我给你的读本, 你读完了吗?”


    “我烧了。”


    “看来你有几分秦始皇的影子。”


    梁平生大概是在调侃,可他的模样太正经了, 惹得陈敬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梁平生。”陈敬喜懒洋洋歪在他的肩头,“你再教我盲文吧。”


    “这回我可不会再把书借你糟蹋了。”梁平生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想必对陈敬喜烧书的怨念不小,“如果你真的想学,可以购买我上次借你的书,照着盲文表先啃下来。”


    看到梁平生吃了瘪闷着一肚子气不吭声,陈敬喜实在忍不住想逗逗他。


    趁梁平生在看书,他拨弄他耳鬓的碎发,时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时而捋散它们,使它们沿着梁平生眼尾飘曳,一直弄得梁平生分了心,转过脸来。


    “陈敬喜,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陈敬喜才注意时间,早就过了该吃晚饭的点,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


    “不回去。”


    梁平生问:“你家里那位不介意?”


    陈敬喜也懒得遮掩:“跟他吵架了。”


    梁平生稍怔,即刻缓过神来:“怎么回事?”


    “他真的好啰嗦。我几天没理他,他就一副要吃了我的样。”


    话音一落,如铅重的沉默渐渐漫了上来。


    见梁平生迟迟没有反应,陈敬喜便趴在沙发后沿,勾手去夺他怀里的书,不料被他摁下乍现的半截白皙腕骨。


    随即,传来梁平生富有磁性的嗓音,他紧捱着陈敬喜,亲昵如情人私语,叫陈敬喜不受控整个儿陷进柔软的沙发。


    “陈敬喜,你喜欢他吗?”


    ……什么?


    陈敬喜一时觉得是要翻个跟斗,他身子张得跟弓似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


    鼻子倒是很灵,能闻到梁平生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檀香味。


    可能是助眠香薰。


    陈敬喜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啊,我,我不知道。”


    梁平生蓦然抽手,于是陈敬喜也跟着抽回了手,避退三分。


    他体内的热血迅速往头上涌。假若梁平生看得见,便能发现他的双颊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


    该死的。


    刚刚一瞬间,他又感觉自己是要栽了。


    陈敬喜恨不能给自己掌掴,怎么梁平生随便碰一下他,他小腹就酸了?


    “不喜欢,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梁平生追问。


    也许对梁平生来说,看不见是一件好事,他看不见他在动摇,所以可以一直追问下去。


    但是,对他陈敬喜呢?


    陈敬喜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任竟成失望的眼色,叫他心都裂成了一瓣瓣的,他不是故意要让他失望的,但不回淮海,不报父亲的仇,他的生活就失去了意义,他一直以来饮恨过活,若叫他不再与梁平生纠缠,他做不到。


    可一旦近了梁平生的身,便好似走火入魔的科学家钻研黑洞,被敲骨榨髓都算好的,自己都扭曲得不像自己了,一会儿爱,一会儿恨,往事全被勾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想扫除脑海中任竟成颓然的身影,可惜做不到,越是想打消后顾之忧,任竟成的身影便越是鲜明。他桎梏着他,低垂的睫下溢满了痛楚。


    “……他是我很重要的人,帮了我很多,那天是在逃跑的船上,他向我告白,我为了报答他,就同意了他的告白。”


    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答应任竟成的告白,情绪占很大一部分。


    那天,他在港口以死胁迫梁平生放他走,人生仿佛坠到了谷底,任竟成在逃跑的船上甲板和他一起吹风,告诉他,他一直都爱他,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够与他共度余生。


    陈敬喜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任竟成的告白的?


    他当时已经麻木了,任竟成的告白,在他看来怎样都好,于是他自暴自弃似的交出了自己。


    他就没慎重考虑过和任竟成的未来。


    如果当时告白的不是任竟成,是随随便便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任竟成一样将他从梁平生的禁锢中解救出来,他照样会献身。


    现在被问起“爱他吗”,陈敬喜没法回答。


    不爱,显得他很冷血;爱,他说不出口。


    “这几年他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东奔西走,一直是他照顾我。”


    “你应该为自己考虑。”梁平生点评,“如果这段关系让你不舒服,你有权提出分手。”


    什么时候轮得到梁平生在这大话连篇了?


    陈敬喜眼中的迷茫顿时消散。


    他露出深恶痛疾的表情,好像碰到死物一样:“梁平生,你什么时候那么为我着想了?”


    你要是真心为我好,当初就不该软禁我,更不该害我的父亲。


    见到梁平生这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的样子,陈敬喜打从心底里感到不爽。


    他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梁平生的戕害占了很大原因。


    “我从来没有为你着想过。”梁平生说,“我在乎的只有我自己。”


    “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陈敬喜冷笑,“那钢材事件怎么说?你明明可以揭发我。”


    但你又装得像个圣贤。


    “因为我赚得够多,早就想退隐了。”梁平生合上书,放在他和沙发扶手之间的旮旯里,“你暗中作梗,我顺水推舟。无论你是否陷害我,我都会卸任,否则也不会早早就把杂务交给底下人去干,落得一身轻。”


    陈敬喜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他怎么蠢到以为梁平生是想要赎罪才把公司让渡给他的?


    “但是,你接手公司,我觉得挺不错的。当年你父亲破产我难辞其咎,如今以这种方式偿还,也算是一件喜事了。”


    陈敬喜听完,从嗓子眼里挤出冷笑:“是,太好了,如你所愿,对吗?”


    把这么大的公司让给他,不闻不问,仍然翘着腿念书,这是陈敬喜想看到的吗?


    不,他希望梁平生越痛苦越好。


    陈敬喜最开始算计他,就是为了让他感受到不亚于自己过去的痛苦,而不是正中梁平生下怀,帮他轻松抖掉肩上的重担。


    简直是弄巧成拙了。


    害他白白愧疚,痛苦。


    “如果你还是不痛快,可以继续报复我。”梁平生像是拿捏住他的心理,就这么用稀松平常的口吻把他的心事道明了,“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


    这是你该问我的吗?


    陈敬喜本就窝着一团火,这会儿被梁平生点着,当场炸了。


    他压抑着满腔怒火,字字掷地有声:“我要你痛苦。”


    梁平生偏过头:“如果说我现在就很痛苦,你会放过我吗?”


    “不。”陈敬喜冷冷道,“你问我这样的问题,说明还不够。我也不够狠,你也不够痛。这不是…不是能够明码标价的问题,梁平生。”


    “要到什么时候?”


    “什么?”


    “你所谓的复仇,要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陈敬喜真是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


    天呐,他是不是太善良了,居然还给他提问的机会?


    “这不是你该问我的问题。”陈敬喜直起身,准备离去。


    梁平生喊住他,眸色暗沉:“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我不打算回去。”


    陈敬喜抛下一句话,扭头去找秦火了。


    刚才他让秦火避了下嫌,秦火现在正蹲在楼道刷手机。


    见陈敬喜原路返回,他又站了起来,原本平整的西装因为蹲了太久,折出许多痕来,看着没有往日的干练了。


    “陈小少爷。”


    “秦火,帮我买一些贴身衣物和日用品,今天我要住在梁总家里。”


    “是。”


    时候不早了,让人出门买日用品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陈敬喜忽然觉得一时的决定有点对不起秦火,但秦火毫无怨言,真是出了名的忠心,一接到命令,不管多么刁钻,都给它做得漂漂亮亮。


    不出半个钟头,陈敬喜收获了满满一袋子什物,有牙杯牙刷毛巾拖鞋等等,应该是在附近商超买的,秦火还给他挑了内裤和睡衣,尺寸都照着陈敬喜买的。


    至于秦火为什么会了解他的尺寸,说来话长,十年前,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在海景别墅,连套子都是秦火去买的。


    十年过去,秦火还是没忘干净。


    陈敬喜嘀咕着秦火能不能别把细节记得那么牢,抱着满满一个袋子回到梁平生家。


    梁平生仍然坐在懒人沙发里,跟嵌进去了似的,哪怕听到陈敬喜的脚步,也没有回头。


    陈敬喜哗啦啦地把一塑料袋提到茶几上:“梁平生,你房间在哪?我要睡你床。”


    第20章 疤痕


    梁平生的卧房朝阳。偌大的房间里, 除了一张大床与一只床头柜,别无其他。衣柜的漆像是新的, 里面空空如也,令陈敬喜怀疑梁平生究竟还是不是人类,怎么可以连衣服都没有。


    陈敬喜翻塑料袋,本意是想挑出毛巾睡衣去洗漱,没料想还翻出一盒大号避孕套。


    他额角猛得一抽。


    秦火要不要那么贴心?连尺寸都跟姓梁的对上了。


    不止梁平生的卧室,就连浴室,除了浴架上挂着洗脸巾和脚布, 其余地方都干净得像个五星级酒店。陈敬喜还特意翻了下牙膏,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 可以想见梁平生卸任以前确实没住在这儿过, 要不是卸任以后继续住在公司有些不妥,他估计真没打算搬到这儿来。


    那他买房子作甚?这地块的房价可不便宜。


    陈敬喜一边腹诽梁平生的奢靡,一边打开喷头冲澡。


    洗完澡以后,他裹着柔软的睡袍,舒舒服服, 打算去倒一杯热水喝。


    结果就是陈敬喜在厨房捣鼓了半天都没见到热水壶。


    “热水壶呢?”他很不悦地冲梁平生喊。


    梁平生回:“没买。”


    “你还是人类吗?水都不喝。”


    “储藏室有一箱矿泉水。”


    真就不是人类,奢侈到天天喝冰冷的矿泉水。


    陈敬喜心知肚明他的体质洗完热水澡喝冷水绝对会拉肚子,于是打消了喝矿泉水的念头, 又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刷起手机。


    也不知道手机是不是装了窃听器,刚才他在跟梁平生讨论盲文, 购物平台就给他推盲书。


    陈敬喜搜了下, 还真有《老人与海》的盲文读本,于是下单, 地址直接填梁平生家。


    下完单,他一丢手机,直接沉入梦乡。


    估摸是水土不服,这一觉睡得浑浑噩噩。


    他先是梦到已经梦过无数遍的逃亡路,大脚步地冲海里奔命,任由上涨的海水像章鱼的触手将他拉入深渊;再是湿漉漉地披着任竟成借他的外套,听他激情告白,然后嘴皮子不受控地说“可以”;最后又莫名其妙梦到与毒贩的角逐,一把军刀笔直地在他肚皮上画了一撇,紧接着霓虹流转,人声鼎沸,白晃晃的医疗灯照进他的意识,却照不明他的视界,他被浊流不断冲刷,越坠越深。


    叮——


    心跳监护仪的鸣笛使他喘了一大口气,醒了过来。


    绵实的睡袍此刻湿得能挤出水,黏腻得让人难受,但现在脱了,一受凉就会感冒,于是陈敬喜又把湿透的睡袍搂紧了些,就这么忍受着闷热,走出卧房。


    好家伙,梁平生还坐那。


    该不会是死了?


    陈敬喜上去,趿拉着拖鞋尖顶他的肘:“醒着吗?”


    梁平生秒回:“醒着。”


    “还没睡?”


    “睡了一会儿。”他解释,“然后就睡不着了。”


    “我看你当务之急不是找眼科医生,而是得雇个心理医生。”


    陈敬喜本意是想嘲讽,没想到梁平生反应挺大的,当即抓住他的脚踝,害他失去平衡差点滑了一跤。


    梁平生扭过头,与保持踢腿动作的陈敬喜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还醒着?”梁平生问。


    “你这房子有问题,我鬼压床了。”陈敬喜悻悻然道,“有闲钱装潢不如请个道士做做法事。”


    “梦到什么了?”


    “你怎么连别人的梦都要打听?”


    “因为我已经不会做梦了。”要是常人讲这话,指不定带点顾影自怜的意思,可是梁平生的口吻却很稀松平常,“我只是好奇你会做什么梦。”


    陈敬喜呵呵一笑:“扫你的兴,做的不是春梦。”


    “比如?”


    “比如港口你把我逼到绝路。”


    “还有?”


    “还有……”陈敬喜抽回自己的脚,撩起睡袍。


    虽然肚子上的伤已经不痛了,但往日的阴影还时不时带给他幻痛,他现在就觉得肚子挺疼的。


    “被毒贩捅一刀,差点挂了,就搁那救护床上要死不活听心跳监护仪滴滴滴的响,特别吵。”


    梁平生沉默片刻,向他伸出手去,却只能寻到他的腿弯。


    他大概也觉得失态,于是停下了摸索:“给我看看好吗?”


    “你瞎,看不见。”


    “那,摸一下?”


    “……”


    “……”


    陈敬喜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梁平生,你神经啊?”


    梁平生坐正了:“那就算了。”


    “唉。”陈敬喜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什么。


    他走到梁平生跟前,单膝下跪,撩起衣衫,然后捉着梁平生的手,主动贴到自己肚子上。


    “给你摸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明显感到梁平生颤栗了一下,就像误触了什么圣物,他的神情变得很虔诚,很庄重,他就这么专注的,指尖慢慢攀升,顺着陈敬喜肚子上的疤,一路抚到了他肋下那个经由手术缝合明显肿起的小块,在上面停留了许久,像在理解什么。


    然后,他的手顺着陈敬喜的掌心滑走了,陈敬喜觉得他的手很轻,有着丝绸般的质感,明明滑走了,却带不走分毫的重量。


    他怅然若失,迟迟不能释然。


    衣衫下被抚摸过的肌肤很快火灼过般烧了起来,陈敬喜眼皮跳得很快,连带着心脏也在疯狂鼓动,耳朵也像被堵上了一样,只能听到胸腔里的心咚咚咚地跳,近距离下,梁平生的唇瓣宛如抹了蜜,红得发亮,蛊惑他想要啄上一口。


    就一小口。


    于是陈敬喜抓住梁平生适才抽走的手,将它贴在胸口,仰起脸,吻了吻那片一直在蛊惑他的薄唇。


    梁平生低垂着眼睫,没作抵抗。


    这个吻来得突然,去得突然,完全是浅尝辄止,陈敬喜大概就是一昏头,在即将撬开梁平生唇齿前有个声音悬崖勒马喊住了他:你还要这样沉沦多久?


    他倏尔一睁眼,又把梁平生推了开。


    两人面面相觑很久,梁平生发话了:“我不知道摸一下你的疤还有嘴可以亲。”


    陈敬喜气得话都说不完整了:“啊,是啊,我想后半夜,你能听到我的春梦故事了。”


    梁平生轻快地笑了一声。


    陈敬喜索性把气都撒在梁平生身上,也不知道气什么好了:“你干嘛还不睡觉?”


    “其实失明以后,我就再也做不了梦了。”梁平生破天荒聊起自己,神色很是温柔,这是陈敬喜从未见过的,关于梁平生敞开心扉的一面,“就好像一滴墨侵染了世界,然后,我坠到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四面都是墙壁。”


    “……”


    “看不见。”他喃喃,“原本在扑棱,但是一直以失败告终,渐渐地,也不想再听见了。”


    “梁平生。”陈敬喜忍不住打断他,“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应该恨我。


    你不应该……


    不应该露出这样寂寞的神色,和我一起沉沦。


    那是不对的。


    “为什么呢?”梁平生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对陈敬喜笑了,“大概是刚才摸到你的疤,我好像能够看见了。”


    “看见你的苦痛,你不为人知的过去,你的挣扎,与你的偏执。”


    “不可以,你一定要恨我。”陈敬喜从齿间挤出一句话,眼角止不住地抽搐,快要哭出来了,“你说的,要我一辈子,仰望着你,备受煎熬。”


    他何曾不在煎熬。


    他又何曾不是仰着头,一直在注视着他。


    如果事态重演,没有过去那些变故,梁平生没有写下那本日记,没有让他看见,陈敬喜指不定现在已经扑进他的怀抱,如痴如醉地汲取他的气息。


    可惜没有如果。


    陈敬喜遏制着将要溃堤的悲伤,语无伦次:“你要恨我,一直到死,所以我要你知道……哪怕我喜欢过你,并且现在也喜欢你…无法控制我对你的喜欢……我还是会一以贯之地报复你,把过去的疼痛一一清还,折磨你,摧残你,直到你承受、承受不起……”


    梁平生不再朝向他,而是面朝寂静的城市,对他说:“我等着。”


    陈敬喜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倒头就睡。


    后半夜,那些惨痛的过去不再纠缠他,他梦到了一个新的场所,应该是厨房之类的,线条抖动失了真,蜡白色泽有似铅笔画,斑驳的日光撒在梁平生肩头,为他镀了层金边。


    男人背对他,埋在洗碗池里;陈敬喜走过去,从后抱住了他。


    “今天中午吃你最爱的番茄炒蛋。”


    陈敬喜抱着他,像是很害怕他下一秒会消失,收紧的关节用力得筋脉暴出。


    “陈敬喜?”梁平生调过脸来,他的眼睛都被脏污抹去了,只有那片殷红的薄唇,仍然在翕动着。


    陈敬喜呆呆注视他,不受控地说:“我恨你。”


    此言一出,梁平生的身影跟着景物失了真,就像一团拢不起的烟雾。


    陈敬喜每重复一次“我恨你”,他便透明了几分。可陈敬喜仍然发了疯地想要搂紧他,最后,男人像一抔细沙,从他指缝中簌簌溜走了。陈敬喜只抱得住自己,蹲在地上,一边流泪,一边不断强调:“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中,流着泪睁开了眼睛。


    醒了。


    陈敬喜坐起来,捂着眼睛,显得很颓废。


    他不得不承认,他还喜欢梁平生,喜欢得不能自己,梦里全是他的身影。


    多么对不起父亲的在天之灵啊。


    他掐着指腹,不断起誓,他一定要报弑父之仇。他要梁平生承受不亚于自己的伤痛,夜夜在愧疚中以泪洗面。即便他仍然爱梁平生,即便梁平生表露出一副想要赎罪的模样,他也不会停下复仇的脚步。


    陈敬喜起来简单洗漱后,出门前看到梁平生仍然坐在那个沙发上。


    即便什么也看不见,梁平生仍然面朝着渐次苏醒步入工作节奏的淮海。


    “我走了。”陈敬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喑哑道,“再见。梁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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