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侦探
陈敬喜之前在社交平台刷到过一个直播间, 博主专门直播豪门狗血戏码。陈敬喜私下找他,得知博主就住在淮海市, 且博主还赠送了陈敬喜一张电子名片,名片正中央印着他超大的名字,凌岚,下面留有一串电话号码,还有四个字母,ENTP。
ENTP是什么意思?
陈敬喜业余搜了下,叫什么荣格八维的, ENTP被调侃眉毛哥,热衷搞事情。
跟凌岚的人设确实对上了。
凌岚喜欢吃瓜, 哪里有瓜他总是第一个尝鲜, 他做自媒体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吃瓜欲望。但不得不说,他的业务能力也相当强,那帮豪门子弟为了打遗产官司,天天找他做私家侦探,要他查三亲六眷谁有私生子、老头子是谁害死的、谁掉包了药、谁成了家还在外头养情人等等。
只要给够钱, 凌岚就能顺藤摸瓜搜它个底朝天,最后还能借直播大肆炒作,赚得盆满钵满。
陈敬喜打他的电话, 简单说明来意,凌岚很爽快地与他约好私下会面的时间。
上午,陈敬喜签签合同,旁听了几场会议, 有秦火给他打点, 他干活轻松了许多。
下午,赶在和凌岚会面前, 他重新整顿了一番仪容仪表。
陈敬喜现在代表集团的形象,与人会晤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即便是以个人名义约见的凌岚,他也必须展现出大方得体的一面,毕竟这关系到凌岚会不会接下他的委托。
现在康司棋那儿断了联系,陈松海的死因难以考究,也许像凌岚这样的私家侦探能起到破局的关键作用。
今非昔比,现在的他背靠陈氏那么大个公司,职掌财务大权,相当于置备了与人谈判的筹码。
两点整,凌岚如约造访。
他梳着飞机头,休闲西装墨蓝底,进入总裁办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这地方可真够空的。”
“陈先生吗?”凌岚坐到陈敬喜对面的皮椅上,翘起腿来,很是松弛,“我也到过不少公司,但像你们这样一个总裁办公室就占整层楼的,基本没见过。”
还不是因为梁平生奢侈,钱多的用不完。
陈敬喜在心里默默吐槽,递给凌岚一份整理过的材料。
凌岚翘着二郎腿,粗浅浏览一遍,丢回桌上。
“啥意思啊?”凌岚问,“看不懂,你给解释一遍呗?”
“意思就是,我已经查到梁平生跟我父亲的死有直接关系了。”
凌岚摩挲下巴:“我不懂,就一个七百五十万的流水,难道能定他的罪吗?”
“不止如此。”陈敬喜说,“他还在日记上写了他恨我、恨陈家,我没有看错,是他的笔迹。”
“他为什么恨你们?”
“因为嫉妒。”
“不可能。”凌岚斩钉截铁道,“像淮海这种现代化城市,可不是你们一家独大,比你们富裕的人家多得是,为什么偏偏嫉妒你们,不是别人呢?再者,要是真跟你材料上写的一样,你父亲陈松海乐善好施,怎么会跟梁先生结仇?”
“我需要你调查清楚的就是这部分。”陈敬喜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梁平生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他一次没跟我提过,我不知道怎么查。”
“嘿。你的意思是要我对他严刑逼供吗?”
“不是。”陈敬喜说,“如果你查不了他的背景,就先放放。先查十年前康问鼎车祸的肇事车主,我之前跟康司棋聊过,他提起他父亲是想卷走陈氏一部分钱,赃款还没到账,人就出车祸了,他怀疑跟梁平生有关系。”
“康司棋的话可信度是多少?”凌岚好整以暇歪着头,拿笔在纸上画着圈,“你材料里说,他跟你聊完就失踪了。这样的人可信吗?”
“他能把父亲的死期精确到具体的时分秒,我觉得他一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陈敬喜解释,“因此我怀疑是梁平生把他藏了起来,不让我再联系他;而且我发现梁平生还派人跟踪我,要人汇报我的情况。”
“陈先生,你逻辑里有个巨大的漏洞。”凌岚毫不客气地点明,“梁先生既然不想让你得知当年的真相,就不该把梁氏这么大的企业交给你。新闻我也看了,梁先生在台上可是干脆利落声称要把公司交给你的。”
“他是为了赎罪。”
“既然是为了赎罪,就没必要强迫康司棋跟你断联。”凌岚反诘,“你不觉得矛盾吗?陈先生。根据你撰写的材料,他对你摔文玩掐他脖子都没追究,说明他对你的事都持以消极的态度,怎么可能因为你和康司棋见面第二天就让你俩断了联系呢?说不通啊。”
“……”
陈敬喜一时呆若木鸡,估计真没想到这一步。
凌岚继续接着说:“说不定他就是摸准了你的性子,雇佣你,故意让你查到七百五十万的流水,好继续查他,把他搞进监狱里去,那么他把康司棋调走干什么?自相矛盾。”
陈敬喜这才缓过神来,大概是脑回路重新接上了,他变得毫无头绪,听凭凌岚的分析:“那你认为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康司棋第二天会注销号码?”
“你现在只盯着梁先生一人,有没有想过,除了梁先生,还有很多帮凶散布在淮海各处,暗中窥伺你。”凌岚说,“既然当年陈氏破产让每个股东都揩了油水,也许你爹的死就不是一人干的。”
“那,顺着康问鼎车祸的肇事车主去查,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但是话说回来,康司棋为什么不这样干呢?”凌岚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既然他像你说的,对他爹的死耿耿于怀,他为什么不早点揪出肇事车主?最恨肇事车主的是他才对吧?”
“……”
凌岚身子前倾,捻着指尖不存在的灰,故弄玄虚地压低了语调:“有没有一种可能,康司棋也得到了什么好处?在你约他出来之后,有个人突然发话了,告诉他:不行,你不能见陈敬喜。接着逼迫康司棋注销了号码,让他躲了起来?”
“……也许…可能…嗯,你说得在理。”
老实说,要不是有凌岚条分缕析,陈敬喜想都没想过这种可能。
凌岚的话确实给了他新的思考角度,他开始怀疑凶手不止梁平生一人,也许当年陈氏破产所有坐收渔翁之利的股东们都是帮凶。
但总归得有个坐镇指挥的元凶。
若不是梁平生,会是谁呢?
他父亲明明没有惹任何人。
陈敬喜陷入了沉思。
这时,凌岚聊起最近炒得热火朝天的豪门八卦:“陈先生,你知道祁家吗?”
陈敬喜回过神:“知道。”
祁家是淮海市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商,淮海新盖的房子,十套里有六套有他们的股份。
最近圈子里关于祁家遗产争夺战的形势愈演愈烈,据说祁家老头子连遗嘱都没立就死了,丢下万贯家产,导致祁家人直接撕破脸,又争又抢。
长子说他照顾老头子最多,理应给他多分些;二儿子不干了,翻旧账,指责大哥年轻的时候占了父亲多少好处,要求遗产得四六开,他拿大头。
可真到分配的时候,房子、股票这些玩意跟实打实的钱又不一样,怎么都匀不平。
偏偏这时候又冒出一个人,拿着亲子鉴定书,自称是老头子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要求也分一杯羹。
这不,彻底闹翻了。
陈敬喜知情的就那么多。
哪料凌岚也掺和了这事。他说:“其实祁家大哥找过我,说祁老头子是被人谋害的,让我查清幕后黑手是谁,他怀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不是什么好东西。然后我就顺着这条线去查嘛。结果你猜怎么着?果然不是好东西。里面的关系网我就不详细展开了,反正那私生子买通了医院的护士,趁老头子紧急住院,掉包了药,二甲双胍换成地尔硫卓,老头子就这么心力衰竭死掉了。”
陈敬喜懵了:“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凌岚砸吧着嘴,很享受自述战绩的过程,虽然陈敬喜并没有多崇拜他,但他自我感觉好极了:“就是,随便跟你聊聊,让你知道我平常都在干嘛,我有多……呃,厉害。”
“是挺厉害的,否则我也不会找上你。”陈敬喜承认凌岚有着过硬的实力,因为那完全在他的认知范围以外,“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定梁平生的罪。报酬由你定,按市价来就行,或者你要多一点也可以。”
“我可不愿止步于此。”凌岚耸肩,“除了梁先生,我还要把害死你父亲的真凶一个个揪出来,直到真相水落石出,算是满足我的探索欲。”
“可以。”
“我要价也不高,一千万吧。”
“……多少?”陈敬喜眉心一跳。
这叫要价不高?把他卖了都不值一千万。
“雇我做事,起价就是一千万。”凌岚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算盘珠子快迸陈敬喜脸上了,“陈先生,你这案子属于无头的悬案,涉及范围广,人员复杂,查起来特别麻烦。我这个要价可不高。你想想,雇我查案,比那些顶着上头压力匆匆结案的刑警…当然我不是说警察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么,太负责了,要是接了你的委托,我就干到底。你想想,人生在世,能有几回碰上这种落在自己头上的大案,你父亲死得不明不白的,要是能查清楚多好。一千万,之于你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不,就是大数目。”陈敬喜直言不讳,“我没有这个钱。”
凌岚一下瞪大了眼:“怎么可能?”
他估计是脑筋一转自己想通了,转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是空有一家公司,没钱对吧?”
“你说得对。我个人资产顶多买辆宝马。”比如尘封在公司车库那辆宝马740。
凌岚嘿嘿一笑,搓着手,老猥琐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教你怎么把梁先生的资产转移到你名下。我想他是很有钱的。再者,他也算你的弑父仇人嘛,我觉得这样做并不过分。”
“你说。”
凌岚的建议正中陈敬喜下怀,他正愁不知道怎么进一步报复呢。
倘若能把梁平生的资产转移到自己名下,那么梁平生未来需要购置什么,都得经过他的同意,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梁先生在发布会上不是说了嘛。以个人资产承担智能船舶召回导致的损失。你就去找他,让他签一份资产管理协议,声称只有这样,代理的你才能动用他的资产补上亏损,但是呢,他又看不见,你把合同换成全权委托不可撤销的信托协议,他签了,资产就归你管了。”
好主意。
陈敬喜不得不感慨凌岚真是见多识广,前些日子他被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折磨得精疲力竭,完全没心思为复仇出谋划策,别说想法子剥夺梁平生的经济命脉了,能熬过来都不容易。
凌岚见陈敬喜听进去了,欣欣然起身,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
“那么。陈先生,回见。等你处理好一切,我再带着合同来。”
送走凌岚后,陈敬喜上网检索信托相关知识,其中有种信托非常契合梁平生的情况。
梁平生的失明大概已经发展到很严重的地步,需要盲杖才能出行,而且他自述世界像堕入黑暗,这种属于一二级残疾,有残疾证。
陈敬喜想着找一个专业律师帮忙会比较好,毕竟他这方面知识储备还是不够。
他第一反应是找任竟成,但是一想到任竟成上次向他释放恶意,讥讽他“经营不好公司”,他不由心生抗拒,不想再让他插手自己的事。
思来想去,还是找别人吧,但朋友圈里又没有精通法律的人选。
于是陈敬喜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从公司关系入手,看看有哪些持牌信托公司与陈氏有合作。
他以公司的名义,找到淮海一家有名的信托,跟其中一名律师交涉,当晚就拿到了残疾人信托协议。
然后就是去找梁平生签字了。
陈敬喜回到梁平生家已是深夜。
梁平生这厮居然还在懒人沙发上躺着,陈敬喜开始担忧起他的精神状态。
失明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吗?
还是说抢走了他的公司,他就无事可干了?
陈敬喜觉得后者更有可能,毕竟他早十年就知道梁平生是个工作狂。除了工作,梁平生好像就无事可干了。
劝他签协议,还得劝他多出门,哪怕是打麻将,别待会儿老年痴呆真的丧失自理能力了。
陈敬喜从储物间搬来一张小板凳,把协议摊在板凳上。
梁平生听闻动静,微微偏过头,有些疑惑。
“你在干什么?敬喜。”
陈敬喜打消不安,强颜欢笑着,主动去握梁平生搭在一旁的手。
梁平生的手很冰,仍然轻得像丝绸一样,没有丝毫的重量。
“梁平生,你不是说要以个人资产承担船舶召回的损失吗?但我现在没有你的资产支配权,我需要你签一份协议,将你的资产暂时交给我管理。”
梁平生面朝他,沉默了很久,陈敬喜觉得他根本就不像个盲人,哪有盲人拥有那样深邃的眼神,好像能够洞穿他的一切邪念。
陈敬喜另一只手握着笔,捏得笔杆上尽是汗。
许久,梁平生叹了口气,摊开掌心,意思是叫陈敬喜把笔给他。
“给我笔。我签。”
第22章 分手
待梁平生签完字, 陈敬喜试着提议:“梁平生,你该出去走走。”
“你说得对。”梁平生应得挺快, “我明天约了个朋友,跟他叙叙旧。”
说实在的,陈敬喜觉得自己与其说是梁平生的眼科医生,不如说是他的保姆。
“晚上你想吃点什么?我来做饭。”陈敬喜问。
从前,陈敬喜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家里根本轮不到他下厨。但历经家道中落,在军队服务了七八年, 陈敬喜到底练就一套基础的生活技能。
梁平生感到诧异:“你来做吗?我本意是想点个外卖。毕竟家里没有调料,也没有米。”
“有锅, 调料和米可以买, 简单的番茄炒蛋盖浇饭还是没问题的。”陈敬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番茄炒蛋,难道是因为梦的缘故,“自己做比点外卖要干净。”
“那就劳烦你了。”
梁平生欣然答应了。
于是陈敬喜先用手机下单大米,鸡蛋,西红柿, 以及油盐糖酱醋之类的调味品。
不看手机还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任竟成跟个伥鬼似的追着他连发数十条消息。
任竟成:小喜, 为什么你还不回家?
任竟成:你还在介意我之前强迫你吗?我下次再也不酗酒了,能够原谅我吗?
任竟成:究竟怎么做才能让你原谅我。
光标在输入框中频频闪烁,陈敬喜敲敲打打一行字,终是删了个精光。
下完食材和调味品的单, 他就把手机盖上, 不再理会。
他不明白,和任竟成的关系怎会僵持到这般田地。过去的十年里, 他们虽有小吵小闹,最后总能和平收场,没有一次像现在,冷战到快要撕破脸。
难道是因为梁平生?只要一提起梁平生,任竟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色厉内荏的,生怕陈敬喜受到梁平生的煽惑而离开他。
但话又说回来了,其实任竟成的怀疑没有出错。
近距离接触梁平生的陈敬喜确实经常动摇,屡教不改的吻就说明了这一点。
陈敬喜不太想理会任竟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
闲着无聊,陈敬喜取了一本梁平生看完的书,信手翻了起来,虽然一页都读不懂,但是他还挺好奇的。
等食材和调味品送达,陈敬喜发现他网购的书也到了快递站,于是他拿完食材,先煮饭,又去楼下取快递。
取完快递回来,发现梁平生不知何时进了厨房,正在摸索着,起锅烧油。
陈敬喜吓了一跳,上去就把他推开。
见煤气灶的火在可控范围内,他长吁一口气,大声呵斥:“你干嘛!找死啊?!”
“我来帮忙。”
“不需要。”陈敬喜,“你又看不见。”
梁平生也不急,慢而坚定地解释:“其实这个厨房是专门为盲人设计的。”
陈敬喜才看到岛台上放着两盆备好的食材,一碗是已经打散的鸡蛋,一碗是切成丁的番茄块。
应该是在他下楼拿快递的时候,梁平生自个儿料理好的。
陈敬喜承认梁平生能够自理了。
他又环顾厨房,发现在各个开关、按钮处都有类似盲文的凸点贴纸,操作台上有一块多功能切菜器,上面挂着水珠,梁平生刚才应该就是用它切的番茄丁。
“虽然你能帮忙,但是我还是不建议你进厨房。”陈敬喜态度软和下来,“毕竟火还是蛮危险的。”
“那我就在这陪你吧。”
陈敬喜一边把油烧旺,一边腹诽梁平生干嘛那么体贴。
梁平生依偎在岛台,双臂环胸,朝着他,几缕被汗浸湿的发丝勾勒出他锐利的下颌线,他的眉目在那张清癯的脸蛋上格外的出挑,一如既往的缱绻而长情。
俩人挤在狭小的厨房,一言不发,唯有翻滚的热油噼里啪啦作响。陈敬喜一时错觉,现实竟与惝恍的梦境高度重合,仿佛下一秒梁平生又将化成一缕烟,悄然飘走。
陈敬喜忽然感伤。
如果没有父辈的变故,他能否像现在这样,放下纠葛的爱恨,与梁平生挤在一个厨房里默默依偎着彼此,做上一顿家常饭菜,看一回寻常的落日呢?
答案是未知。
当下的时空,他永远都不能忘却梁平生给他的伤害。
须臾,饭煮好了,陈敬喜将炒好的番茄炒蛋倒进盛满米饭的盘里,端上饭厅。
他的屁股刚沾上椅子,就猛的回过神来。
然后气笑了。
他喵的!
他给梁平生做什么饭啊?
他不是要复仇吗?还做饭给他吃?
陈敬喜脸上的淡定快绷不住了。
梁平生没察觉陈敬喜的异样,只管舀了一勺品尝咸淡,末了褒扬他:“敬喜,没想到你做饭挺好吃的。”
陈敬喜:“啊,是啊。”这是断头饭了,梁平生你尽管吃吧,我再也不会做饭给你吃了。
“刚才你去楼下拿了什么快递?”
“杀你的凶器。”
“……”
“骗你的,《老人与海》的盲文读本。”
“是嘛。”梁平生微微一笑。
他笑得可神秘了,让陈敬喜颇为不爽。
“我学习盲文可不是为了你。”陈敬喜努力澄清,结果越描越黑,“而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梁平生:“我很期待。”
算了。陈敬喜放弃解释了。
饭后,梁平生主动提出收拾,陈敬喜随他做了。
他拆开快递,查看里面的书籍。没有破损。商家还很贴心地附赠了一本盲文表指南。
盲文的基本单位是“方”,每个方由六个凸起点组成,分为左右两列,每列三个点。左侧从上到下依次为一、二、三点,右侧从上到下依次为四、五、六点。通过一至六个点的不同排列组合,共可形成63个编码字符,代表字母、数字或符号。
目前国内实施的《国家通用盲文方案》,采用双拼表,由声母、韵母和声调组成,一个字占用三个方,分别为声母点位、韵母点位和声调点位。
陈敬喜一贯开始某项工作就会废寝忘食。
他抱着书研读了一晚上,次日到公司又抽空读了好久,这才算渐入佳境。
上完一天班,陈敬喜又回到梁平生家。
梁平生不在,大概是出门见朋友了,陈敬喜也懒得烧饭给他吃了,整得他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一样。
想到梁平生家没有热水壶,陈敬喜花他的钱下了个单。
再没有热水壶他真的会被渴死的。
顺带晚上的饭也用他的钱承包了。
他点了一份鸡腿饭,给自己点的,让梁平生吃桌板去吧。
然后陈敬喜继续伏案研究起盲文。
大概过了十分钟,外头响起门铃,陈敬喜套了件立领牛仔夹克,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开门。
陈敬喜:“我的鸡腿饭——”
咔。
巨大的外力将门狠狠撞开。
天旋地转间,陈敬喜被这股外力顶到墙上。
任竟成眸色黢黑,沉沉地瞪着他,似窝着一团怒火。
他几近咬牙切齿,发狠地挤出一句话:“陈敬喜,你现在风流了,连家都不回了。”
陈敬喜不喜欢被人强制的滋味。
借着任竟成的蛮力,他轻巧一个侧身,用右臂打掉他抵着他胸膛的手,轻松挣开他的桎梏。
“任竟成,你怎么来了?你来这干什么?谁允许你进来的?”
就这片区的戒严程度,入口处没有登记信息休想进来,访客光是自报家门还不够,还得说清楚探访对象的住址。
任竟成是怎么追到这儿来的?
任竟成没有回答他如连珠炮的问题,被挣开以后就径直冲进客厅。
他上上下下地张望,翻箱倒柜,把茶几上的文件、书籍、报刊通通扫到地上,纸类的也就算了,连梁平生的茶具都不放过,直接一个挥臂任它们噼里啪啦碎成齑粉。
陈敬喜跟着他追进屋里,任竟成开始搜梁平生的卧室,首当其冲的就是秦火上次买的一大袋什物。
陈敬喜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制止,一盒大号避孕套就跳到任竟成手中。
任竟成的脸要有多黑就有多黑。他流出一个冷笑:“这是什么?”
陈敬喜用手盖住眼,不愿接受事实。
任竟成把避孕套扔到陈敬喜身上:“陈敬喜,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叫什么?叫出轨!”
他又讥讽:“我说呢,几天不回我消息,和梁平生逍遥是吧?”
陈敬喜虚弱地反驳:“不,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既然不是我想的那样,就证明给我看!”任竟成勃然大怒,拆开套子,取出一只。
他把陈敬喜抡到床上,单膝跪上,开始解皮带:“不如就在这里做,告诉姓梁的,谁才是正主!”
到这份上已经顾不上情面了,陈敬喜不再犹豫,沿袭军队传下来的格斗术,一只手伸到任竟成脑后,拽着他的头发,然后另一只手戳向他的眼睛。
在听到他一声凄厉的哀嚎后,陈敬喜屈膝一顶,将他顶下床去。
“滚。”陈敬喜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言简意赅。
本以为任竟成会抽手,没想到被戳到失闪的他像个蛄蛹扑过来,抱住陈敬喜的小腿,就像害怕他会突然离去似的:“陈敬喜,今天在挽回你之前,我是不会走的。我非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爱人。”
爱人?
陈敬喜闭了闭眼,声音先于意识冒出嘴巴:“任竟成,我们分手吧。”
腿上的人停止了蠕动。
陈敬喜低头,看到一张从未见过的狰狞面孔。
任竟成的表情管理已经失效,他瞪大眼,眼里有惊骇、不解,还有极深的恐惧。
“不…不可能,小喜,你不能抛弃我,你不能因为梁平生……”
“就算没有梁平生。”陈敬喜一字一顿告诉他,“单论咱俩,我也无法接受现在的你。”
“……”
任竟成的下巴颌轻微颤动,末了无力地靠在他的腿上,再未吭声。
陈敬喜说:“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拉响警报前。”
任竟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笑:“陈敬喜,抛弃我,你会后悔的,你记着,没人会在抛弃我以后还能好过。”
陈敬喜威胁:“别让我再说一遍滚。”
像是终于接受了失败的结局,任竟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此时外头有了新的动静,玄关响起开关门的声音,梁平生的嗓音先于穿堂风冲进居室。
梁平生:“任竟成,你怎么在我家?”
第23章 崩溃
陈敬喜倚在柜门旁, 夹着一根燃到半截的烟,手抖得像犯了癫痫。
他几欲说些什么, 转而想到梁平生是自己的敌人,纵有再多的伤,也只能打碎了往肚里咽。
无法流露软弱,又无法遏制痛苦,他就只能放空头脑,默默抽着烟,独自消化。
梁平生进屋, 盲杖敲敲打打,最后摸到凌乱的床单。
他脸色一僵, 很快就恢复如常:“敬喜, 这也是你复仇的一环吗?”
烧尽的烟蒂蓦然折断,碎在陈敬喜的食指上,被烫着的他颤了颤,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也随之抻断。
他的眼泪啪嗒就滚了下来。
陈敬喜尝着咸腥的泪水,嘴上不带感情地回应:“啊。是啊。”
失焦的双眼终于聚焦。
男人拄着盲杖, 伫立在床边,正好站在方才任竟成强迫他的地方,于是他的身影愈发可憎了起来。
恰好外面又响起门铃, 陈敬喜掉头,去拿已经送达的外卖。
原本犒劳自己的鸡腿饭,此刻实在没胃口吃了。
陈敬喜把外卖放到餐桌上,近乎木讷地喊梁平生:“我给你点了外卖。你吃吧。”
“敬喜。”梁平生又摸着墙走了出来, 不小心磕到客厅一地碎瓷。
他被它们绊了一下, 急忙稳住重心,但茶具的尖角还是割伤了他的脚趾, 梁平生像是浑然未觉,只在意陈敬喜:“你情绪好像不对。”
陈敬喜捂着胸口。他的胸口好似塞进一团海绵,梁平生的质疑与此刻的关心一齐化作无形的气流灌入其中,将它胀满整个胸腔。
他觉得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往里打气,直到它膨胀炸开。
“……没事。”他压抑着,努力想要保持原样。
“发生了什么?”
“梁平生。”陈敬喜的声线已经在打颤了,他快要承受不住,“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
“……”
“我就是和他在你床上做了。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不,我……”梁平生茫然朝向绊倒他的茶具,抿了抿唇,终是哑了声。
“你不是恨我吗?那么关心我干什么?”
“……”
“我好不好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一直盼我落魄吗?”陈敬喜觉得自己正在滑向一个深渊,他收不住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裂口越撕越宽,最终化作一头巨鲸,将他连骨吞下,他的泪水又涌出眼眶,糊住了视线,分明该示弱,却一直在撂狠话,“话又说回来,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你满足了吗?”
盲杖咚得撞在茶几上。
一只温柔不失力量的大手兀然捉住陈敬喜的手臂。梁平生踉跄着,冲他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
陈敬喜挣开他,露出自嘲的笑:“既然你认为我在你床上和他做都能是复仇!那我这么不要脸的人,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敬喜。”
“别再那样喊我了!”
装出一副温柔的样子,让我心软吗?
梁平生,你知道我为你心软过多少回吗?
连所谓的复仇,让我于心不安的低劣把戏,在你眼里,都只是顺遂的儿戏。
“是啊,我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使出我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都是为了报复你!我为了报复你,甚至能跟一个根本不爱的人交往,和他做.爱,一遍又一遍,甚至在你的床上,就是为了让你感到哪怕有一丝丝的痛苦!因为你也和他一样,想跟我做.爱,想要占有我,把我变成你的东西,如果我变成别人的东西,你会感到不快……我、我这个东西……”陈敬喜泪如雨下,“……下三滥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只是为了报复你,拼命到伤痕累累,现在你满意了吗?听到我的自白,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吧?因为那么肮脏的我,都做到这份上了,却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梁平生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揽入怀中,他也在抖:“敬喜,你不要再说了。”
“够了。”陈敬喜猛然推开他,摔门而去。
离开梁家,陈敬喜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偏巧小雨落下,砸在他的肩头,洇湿了牛仔夹克。
薄雾像是一条横空降下的轻纱,将层层景物隔开,林立的路灯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灯罩下,空气中漂浮的水汽被映出雪花白点的光泽。
街对面的大海咆哮着,向陡峭的砾石滩掀起潮花,转瞬又退到重重云雾之后,无人回应它的哀鸣,四下空寥好似寂静岭。
在只要露出脸就会被雨丝濡湿的天气,陈敬喜已不知黏在脸上是雨还是泪了。
他在十字路口叫了个出租,报任竟成家的地址。
陈敬喜今天就回去把自己东西全理了,该要的拿上,不要的都丢掉,然后走人。
他要洗净任竟成加诸于他的一切。
然后再不回去。
车内外的温差在窗户凝成一层薄霜,窗外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梁平生握过的地方,其上残存的余温,也正一点一点冷却。
陈敬喜伸出食指,在结成的霜上写下一个Miss。
“今天真的好冷,你说对吧?”司机向他搭讪。
陈敬喜笑了笑:“是啊。”
到了任竟成的别墅,任竟成还没回来。陈敬喜自顾自上二楼,翻箱倒柜,能想到的地方都搜了一遍,然后找来一个大塑料袋,装他不要的东西,还有点用的,都装在行李箱里。
自从搬到这里,他就没收拾过私人物品,如今一番捯饬,各种各样的回忆随之涌出脑海。
床头有一只拼好的乐高机器人。
他记得当时很流行乐高,但因为手笨,怎么都组装不好,于是撇下拼到一半的它不管了,是任竟成熬夜替他组装好的。
除此之外,抽屉里还有一副价值不菲的对戒,交往五周年的时候买的。
陈敬喜还记得那是在边境给戍守的特种部队做视光师的时候,任竟成买了一束勿忘我,在战友们簇拥起哄下,脸红到耳根,一手捧着花,一手拿着钻戒,单膝下跪给他戴上戒指。
陈敬喜盯着对戒看了好一会儿,丢进那个他不需要的大塑料袋里。
还有一盏填满扩香石的香薰灯,是陈敬喜有阵子睡不好觉,任竟成给他买的。
还有可以泄愤的慢回弹大馒头。
还有契合人体工学的眼罩、美国队长联名款头戴式耳机、戒烟糖、祛疤膏……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智商税,但任竟成仍旧乐此不疲地添置这些小玩意。
此外还有家庭急救箱,也是任竟成考虑到陈敬喜性格急躁、容易与人发生冲突所做的未雨绸缪。
陈敬喜收拾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占据了任竟成生活的重心。
任竟成为了他,十年如一日的付出,而他甚至没能给任竟成留下些什么,哪怕是任竟成的生日或者他们的交往纪念日,他也是转头就忘,从未送过一份礼物。
连一件从小摊贩那里随手买来的廉价饰品都不曾有过。
陈敬喜不爱任竟成。
就没有爱过。
陈敬喜直到今天,才彻底从美梦中惊醒。他后知后觉他好像耽误了任竟成整整一个青春。
他动作缓慢而坚定,把任竟成为他购置的小玩意儿一件一件丢进大塑料袋里。
锵。
门外传来动静,来者步履不稳,趔趔趄趄冲进他的房间,捎进一股醇烈的酒气。
陈敬喜抬起头,对上任竟成红得可怕的眼眶。
在看到陈敬喜正在有条不紊收拾东西,任竟成瞬间脱力,噗通,跪在他跟前。
“求你……”
“求你,不要走……”
陈敬喜没有见过任竟成哭泣。从小到大,他一直是他的兄长,且有着不吝于长辈的自尊,在他面前,哪怕遇到天大的困难,他也总是镇定自若的。
但是此刻的任竟成,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枯草,一双眼睛画了眼影一般红,怪叫人怜惜的。
阿拉斯加毛球忽然从任竟成的身后蹿出,舔舐他垂落的手。
陈敬喜的动作没有停,他已经把要丢掉的大塑料袋理好了,里面杂七杂八全是任竟成给他添置的小玩意。
他走了以后,这些东西就用不到了。
他拿来胶带,拧起塑料袋提手,用胶带纸缠上几圈,丢到了一边。
任竟成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好歹能看到焕然一新的寝室,于是很卑微地,紧紧抱住陈敬喜丢到一边的塑料袋。
就像紧抓着最后的希望。
“小喜,求你了,留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一直不理我?为什么你执意跑去梁平生那边?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告诉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能不能不跟着梁平生走,算是我求求你。”
“让我怎样都行。”
任竟成带着哭腔,发了热病般呓语。感知到他低落的心情,毛球拿出全身的重量托举他。
陈敬喜垂眸,不语,继续理东西。
接下来他要理的是几套常用的衬衫西服,还有换季要穿的毛呢大衣与加绒裤等等。
待他理完,任竟成仍然跪在门旁,呆呆凝望他。
“我只是……想让你…听一听…我的声音……”任竟成已然溃不成军,“哪怕……只有一秒……”
陈敬喜拖着行李箱,路过客房,捡起一只磨牙球,丢给毛球。
毛球扑腾着接过了,低头,专心开始磨牙。
陈敬喜望着抖擞的毛球,轻声默念:“毛球,后会有期。”
接着离开家,关上了门。
第24章 爱恨
离开任竟成家, 陈敬喜一时间想不到去哪。
他不愿回到梁平生那边去,毕竟崩溃时的窘态被梁平生看到了, 陈敬喜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自己太不理智了,居然在梁平生面前自暴自弃,像是为了征得他的关注。
梁平生明明是他的仇人,他怎么能在仇人面前失控?
就这么拖着行李漫无目的走了一阵,陈敬喜又打了个车,这次报的地址是龚述敏上次带他去的酒吧。
那家酒吧他仅去过一回, 如今却像桃花源一般深深吸引着他。
到了酒吧,龚述敏果然不在。吧台的调酒师shaker摇得飞起, 伴随摇壶的节奏, 黑胶音响里飘出一首舒缓的节奏布鲁斯。
当下的时间,来喝酒的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一些客人,着装各异,有的穿一条剪了口子的破布, 颇似行为艺术,有的则披着昂贵的毛呢大衣,完全不属于这个季节。
陈敬喜在角落的卡座看到熟悉的身影。
梅方也看到了他, 抬起一只手来。
“陈哥,你怎么会想到来这儿。”梅方喝了一口酒,他无名指的金属戒指在氛围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陈敬喜把行李推到隐蔽处,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你酒量不好, 玛格利特度数对于你有些高了。”
陈敬喜点了杯金汤力, 把头转向刷手机的梅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我醉倒那天,龚述敏是真的想捡我的尸吗?”
“没有。”梅方言简意赅, 眯起眼来,他的眼睛本来就小,眯着就像一条缝,“他说给你开个套房,让你休息一下,然后他为了避嫌回家去。”
陈敬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因为照他对龚述敏的了解,他也不相信龚述敏会捡他的尸。
龚述敏虽然嘴上没把门,但骨子里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否则在天台,他也不会只表白,而没有趁机动手动脚。
一想到龚述敏被人举报丢了工作,陈敬喜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梅方说:“我想,一定是你那个对象吹枕边风吧。”
“他已经不是我对象了。”陈敬喜直言,“我跟他分手了。”
“抱歉。”梅方一边道歉一边回忆,“那天晚上我和龚述敏扛着你离开酒吧,你前任就站在外边,眼神淬了毒似的,怪吓人的。他自称你对象,龚述敏不信,以为是人贩子,他就掏出你俩的合照,然后一言不合把你接走了。龚述敏后来还在懊恼,觉得不该轻易把你交给别人,担心你受伤害。”
“龚述敏。”梅方抿了口酒,清了清嗓子,“他有时候天真得可爱,遇上喜欢的人,就跟昏了头似的,连去西部支援都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
“他现在还好吗?”
“在西部叫苦连天呢。”
“其实我——”
“小方!”一声呼喊骤然打断他们的对话,将陈敬喜拉回神来。
陈敬喜抬眼,瞧见来人,愣住了。
这不是那个要价一千万的大侦探吗?
凌岚也看清了陈敬喜,喜形于色:“哟,陈总!”
恐怕没有什么比在gay吧遇见熟人更尴尬的了。
陈敬喜尴尬问候:“你好。”
“聊什么呢,我听听。”凌岚一屁股坐在梅方边上,夺过梅方点的酒就喝上了,白嫖人家不算,还要点评他的发型,“小方,我说你理个蘑菇头,坐在这就像颗蘑菇。”
梅方:“我看你像个圆桶。”
梅方转过去看了看陈敬喜:“你俩认识?”
“何止认识。”凌岚抢在陈敬喜跟前接过话茬,“他是我的大老板。我最近接了他的委托。”
“我上次让你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梅方又问凌岚。
凌岚转向陈敬喜:“陈总方便听不?”
陈敬喜不知道梅方调查了什么,不过凌岚这个态度,大概与他有关。
既然有些关系,听听也无妨。
陈敬喜点头。
“好,那我直接说结果了。”凌岚说,“举报龚述敏的是淮海一家律所的律师,这个人,我想陈总很熟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敬喜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朋友圈里只有任竟成一个律师。
凌岚带来的可谓重磅消息,一下就给陈敬喜炸得外焦里嫩的。
“举报龚述敏的是任竟成?”陈敬喜不可置信,又重复了一遍,像是重复多遍就能得到确认似的。
“是啊。”
“你是怎么查到的?”
“说来话长,这中间涉及的学问可太多了。”凌岚解释,“首先就是文风,每个人写东西多少带点个人色彩。先通读举报信,再圈出与龚述敏接触的几个嫌疑人,对照他们平时发表的文章,看看谁的文风最接近举报信。”
梅方带点抱歉意味地补充:“因为之前和任竟成见过面,我就跟凌岚提了这个人,没想到真的是他。”
“没关系。”陈敬喜心乱如麻。
因为他也曾怀疑是任竟成举报的龚述敏,出于和任竟成的交情,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姑且不提举报信中大部分内容夸大其词,就是一些根本没查证的,也被任竟成写得像是板上钉钉一样。”凌岚举起例子,“比如龚述敏勾引女同事。我的天,哪里勾引了?是女同事对龚述敏有好感,俩人正常恋爱,龚述敏也没有劈腿,被说得好像渣男似的。”
“行了。”梅方急忙捂住凌岚的嘴巴,鉴于凌岚口无遮拦,再不拦着恐怕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任竟成好歹是陈敬喜的前任男友,总得留点面子。
陈敬喜给了梅方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现在心很乱,一方面刚刚跟任竟成分手,结束了一段长达十年的恋情;另一方面,他发现任竟成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既能把他摁在梁平生床上施暴,又能轻而易举地陷害龚述敏,逼迫他离开公司。
陈敬喜左思右想,怎么都不能承认,这些事会是那个昔日温柔体贴的任竟成干出来的。
他没来由想起和梁平生的一次谈话。
梁平生说“一个人可以伪善的同时坦荡,冷漠的同时狂热”,这话用在任竟成身上也是相同的道理,陈敬喜平时看到的,都是任竟成温柔的一面,他并不了解真实的任竟成,也无意去了解。
于是,就简简单单地将他归类为好人。
他对待梁平生,又何曾不是那么简单?
流转的球灯将陈敬喜罩进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他似月牙的眉,粉红的唇,被灯光切割成无数的色块,恍若一副印象派的杰作。
点的金汤力终于送到陈敬喜面前,柯林杯表面还覆着薄薄的水珠。
“你们说,一个人可以复杂到什么程度?”
凌岚歪着头思考:“这个程度……很难估量噢,毕竟人又不是菜,调料就那么几种。人心叵测啊。”
陈敬喜忽然觉得自己很复杂,不亚于高考数学压轴题。
他开始看不清自己。
他对梁平生的感情,对任竟成的感情,通通都不能被量化。
那他该靠什么来行动?
如今可不同于在军队里的日子,只需服从,就能问心无愧地活下去。
“那,一个人能不能在恨里掺杂些许真心。”
“当然可以啊。”凌岚大方地承认,“我们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不是单一的,爱中可能包含着嫉妒,恨又或许伴随着怜悯。讨厌一样东西,没过多久又喜欢得不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我们曾经热爱的,终有一天也可能成为我们憎恨的对象。”
陈敬喜时常有一种感觉,他在雾里看花,花丛中站着那个男人的身影,无论怎样靠近他,雾气仍然缭绕在他周遭,没法看清他的脸。
那么,之于任竟成,他陈敬喜是否就是那个站在花丛中的人。
陈敬喜开始反思,在与任竟成的关系中,他是不是更自私的那一个,只知道一味索取,而不懂得付出。因此到最后,他走得潇洒,留下任竟成一人面对满地狼藉。正是因为心无牵挂,他才能转身决绝,而任竟成想要从这段关系中脱身,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想,他欠任竟成一个“对不起”。
无论任竟成背着他做出多么出格的举动,都起源于他的真心,他陈敬喜始终对不起他。
因为没有爱过,所以不去了解,所以视而不见,才会有今天。
而对梁平生,陈敬喜的恨里始终包藏着一份爱意。
无论父辈与梁平生有着怎样的纠葛,陈敬喜扪心自问,他永远爱梁平生,爱他深邃的眉眼,清癯的背影,爱他的每一寸肌肤,只要一触碰就能唤醒心中最柔软的那寸。
哪怕他现在坚持要复仇,任凭仇恨疯狂滋长,也无法抵消对梁平生那份最纯粹的爱意。
正因如此,他才会在梁平生怀疑他和任竟成在他床上做的时候,感到强烈的委屈,自暴自弃。
既然如此。陈敬喜想。他要摒弃外界的干扰,待到真正了解梁平生,在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重新审视对他的感情。
爱也好,恨也罢,今后,他要从心做判断。
对任竟成,他一定要找他好好聊聊,结束他们的关系。
陈敬喜沉思着,一杯金汤力很快就见底了。
这时凌岚又托起下巴,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欸。你们说,我是不是特别适合当心理咨询师?要不然我去搞个心理咨询的副业。”
梅方毫不客气评价:“人们一听到你的话就跳了。”
凌岚:“?”
陈敬喜适时动身,拉着他的行李,准备去找梁平生了:“对不起,各位,我要走了。”
凌岚瞪大眼:“我去。你哪来那么大的行李?”
“凌岚,我周天有空,我们可以聊聊委托,把合同签了。”
他爽快答应:“行。”
走出酒吧,雨已经停了,一阵凉爽的风拂过陈敬喜的脸颊。
陈敬喜招呼一辆出租,上车,报了梁平生家的地址。
“走吧。”
在他的未来里,一切皆有可能。
第25章 时光
若不是这趟回到梁平生身边, 陈敬喜都快忘了,梁平生被碎茶具割伤了。
他甫一进门, 就见沙发旁攒簇了一地带血的纸巾,梁平生欠着身,徒劳地用纸巾包着受伤的脚,他看不见,因而不知道具体伤到哪了,单是把纸巾当纱布用,在左脚裹了厚厚的一层。
“等一下!”陈敬喜急忙打断他的做法, 搬来小板凳,把梁平生的脚抬高到板凳上, “你这是在干什么, 光用纸巾就行了吗?”
梁平生茫然朝向满是血的双手:“抱歉。”
“先别道歉了,你有没有医疗箱之类的?”
“储藏室有。”
陈敬喜在储藏室翻找半天,才在隔层的角落发现一只落满灰的家庭医疗箱。可见房子的主人自购置以来就没使用过,连缠在箱子上的胶带都没有撕。
陈敬喜三下五除二撕掉胶带,打开箱子, 查看内容物,有碘伏,酒精, 还有医用棉签和一小卷纱布,可以做最基础的清创与包扎。
梁平生的伤确实深,有些已经到皮下组织了,尤其是足弓, 往外翻着脂肪层的黄色颗粒, 附着些青灰色的茶具碎渣。
大概是他着急拉住陈敬喜的时候一脚踩到的。
陈敬喜先用镊子夹着棉花给它一一捋掉,然后拆开碘伏, 浇在梁平生的伤口上。
碘伏一浇,直钻骨髓的剧痛使一向不动声色的梁平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刚要说些什么,陈敬喜握着他的脚踝,一边擦净伤口上的碘伏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不知疼?傻乎乎地就往碎茶具上踩?”
而且也不知道把满地的碎渣收拾一下。
他余光扫到茶几边上的碎茶具,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梁平生下意识道歉,“当时心急了。”
“对不起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陈敬喜摇了摇头,甭管梁平生看不看得见,神情都显得十分真挚,“我当时情绪上头了,说了很多气话。”
“是我不对,我不该随随便便怀疑你。”梁平生诚恳道,“这点伤没事的,你别费心了。”
都伤到皮肉血流不止了这叫没事?
陈敬喜无语凝噎。
凭借那些年在军队学过的战伤救治术,陈敬喜帮梁平生暂时止住了血,不过,他瞅着那打成八字形的绷带,决定明天送梁平生去正规医院再处理一遍,毕竟战伤救治只管最快速度保命,对保住人的腿,他还是没有把握的。
何况家庭急救箱材料有限,缺乏抗生素药膏。
“明天我让秦火送你去趟医院。”收拾好剩下的器具,陈敬喜又拿来畚斗和笤帚,清扫茶几边上的碎茶具。
梁平生这会儿学乖了,欣然答应:“好。”
清理完茶具,陈敬喜又跪在梁平生跟前,想看看他还有没有别处受伤,比如刚才拿一大沓纸巾包脚的时候,他的手有没有割破。
他还没来得及去捉梁平生的手,梁平生便已搭在他头上,隔着陈敬喜蓬松的发丝,那只手轻轻拂过,引起头皮一阵酥麻。
陈敬喜怔住了。
他仰面看他,殊不知此刻的自己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梁平生的抚摸很克制,他只是搭着陈敬喜柔软的头发,将五指埋没发丝之间,顺着发丝的弧度,浅浅捋到脑后,然后再提起,归于原位,如此反复。
似有无数暧昧的泡泡漂浮空中,逐一被点破,使得当下静谧的空间充盈着平平淡淡的温情。
陈敬喜也是有些困了,被梁平生这么摸着头,他忽然打起瞌睡来。
于是他干脆席地而坐,枕在梁平生的膝间,任凭他抚摸自己的头。
皎洁的清辉透过落地窗,洒在陈敬喜一起一伏的肩胛上。他呼吸均匀,半阖着眼,仿佛已然睡去。梁平生不再抚摸他的头,转而轻拍他的背,像个哄孩子入睡的母亲,手法轻柔,生怕惊扰他,偶尔还会顺带扯平夹克上的褶皱。
夜已深,从高楼放眼望去,经行车辆寥寥可数,车胎驶过柏油马路的窸窣无法穿透这面玻璃。在这只属于他俩的空旷居室,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气息交汇间,所有的遗憾、苦楚、伤痛都被拨乱反正,回到相遇的起点,在那里,单纯的陪伴就能使人心满意足。
远处的渔船满载而归,雪白的船体点缀在漆黑海面中,正缓缓向港口靠拢,港口的渔民挥舞着手电,光柱打在船头吃水线上,渔船停泊刹那,缆绳甩上了岸,陈敬喜的嗓音蓦然响起,撕碎了沉寂。
“梁平生。”陈敬喜带着浓浓鼻音,“我看到你储藏室有根麻绳。”
“嗯。”
“我想,把你绑起来。”
“是嘛。”
“龟甲缚。”
“然后呢?”
陈敬喜嘿嘿一笑,明显是困得头脑不清了:“梁平生,你导过管吗?”
“导管是什么意思?”
“就是,手银。”
梁平生默了须臾:“有过几次。”
“我就绑着你,给你导。”
“你帮我吗?”
“对。”
“……”梁平生这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都要长,“可以。”
他停下轻拍,朝向陈敬喜:“现在吗?”
“当然不是现在。”陈敬喜颇似恶作剧道,“你现在都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我当然不这么干了。”
梁平生忍不住刮了刮他的鼻梁:“坏心眼。”
陈敬喜枕着他的腿,就像陈氏破产前的每个周末,他都会和梁平生共处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
他还想回到过去。
陈敬喜鼻尖一酸:“梁平生,你好好哦。”
“怎么了?”
“明明是我对你撂狠话,你却不会责怪我;就算我把你项目搞黄了,你还是承担了不属于你的责任。”
梁平生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喃喃:“是我对不住你,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我没有怨言。”
陈敬喜果真没听到他的低语,继续自顾自道:“今天,我好累,转了几个地方,还从任子哥的家搬出来了。我和他彻底结束了。就,回到了这里。其实是我对不起他,因为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这里。”
“……”
“梁平生,我是个坏蛋吧。”
“你是个笨蛋。”
“但我最后还是会把你送进监狱。”陈敬喜说,“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我会每天给你探监的。”
“你连那都考虑到了吗?”
“嗯。很远的将来。”
“这不像你。”
“大概是无法释然吧。”陈敬喜的声音越来越轻,“……今天晚上,就当是犒劳我,在你膝上睡一觉吧。”
“这样睡不舒服。”
“可是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是什么呢?檀香…嗯……会是沐浴露的味道呢,还是助眠香薰……”
“……”
陈敬喜就这样自说自话沉入了梦乡。
次日再醒来,他身处梁平生的大床上。陈敬喜翻了个身,近乎呓语地喊他:“梁子哥……”
他朝身侧一甩手,手背陷落在绵软的枕头里。
他的身侧并没有人。
陈敬喜醒了过来。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外边,发现梁平生倒在沙发上,睡得正沉。他那受伤的腿遵循陈敬喜的建议,高高翘在板凳上,打紧的绷带还能看到血渗出的痕迹。
陈敬喜走近一瞧,不由出了神。
他极少见到梁平生的睡颜,睡着的他卸下了清醒时分的防备,愈发显得和蔼可亲,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极为克制,两只手臂端端正正放在身体两侧,脑袋则是分毫不差垫在套枕上。
清晨照进居室的曦光将他衬得宛若一个天使,他白得发光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连那平日带着几分锋芒的眼尾也低垂下来,惹人怜爱。
陈敬喜盯了他好半晌,再瞥了眼挂钟,意识到该去上班了。
他交代秦火,让他下午陪同梁平生去医院处理脚伤,然后就带着电脑和没看完的盲文书上班去了。
照例是忙里偷闲,把《老人与海》最后一小截合着英文版啃完了。
这次读它,陈敬喜再不像初高中那样对书中的老人嗤之以鼻。他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就是书中的老人,哪怕成群的鲨鱼将他的大马林鱼啃食得干干净净,他仍然不舍得放手。
他的复仇之于结果可能是一场空,但他还是一以贯之,就像在证明他是一个倔强到可以说着了魔的人。
秦火带梁平生去医院后给他发了讯息,告诉他一切平安。
至于怎么伤的,出于私心,陈敬喜并没有向他透露实情,只说是不小心打翻了茶具,想必依梁平生的性子,也不会把事实一五一十告诉秦火。
陈敬喜下班,在公司门口碰见了秦火。
秦火像是在等他,看到他就招手了。
陈敬喜把车停到路畔,秦火扒拉着窗沿,急着请功:“我来开车吧。”
“你不陪着梁总,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陈小少爷单独聊聊。”
秦火最后载着他到了公司附近一家接地气的餐馆。
这个点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一楼的小桌几乎都被坐满了。
秦火跟老板商量,和陈敬喜俩人定了二楼一个大包厢。
陈敬喜坐在秦火的对面,环顾四周。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浙菜馆。墙壁上挂着众多照片,见证这家餐馆从一间简陋的瓦片房蜕变为富丽堂皇的小楼,其中还有老板与许多人的合照,老板的面容自营业初还很年轻,时过境迁,逐渐染上岁月的痕迹。
陈敬喜忽觉其中一人颇为眼熟,定睛一看,不由怔了神:原来是梁平生。
他那时候还年轻,眼角的皱纹没有现在那么多,身上几乎看不到颓然的气息。
他和老板肩并肩,面向镜头,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
大抵…是还没失明的时候照下的。
“十年前,你走以后,梁总兴办了个船厂,和客户经常来这儿吃饭。”见陈敬喜盯着照片看,秦火在旁解释,“来的次数多了,梁总也就和老板熟识了,拍了这张照片。”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陈敬喜抽回视线。
“不,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秦火说的时候眉眼低垂,“我想跟你聊聊你不在的那段日子,梁总是怎么过的。你要是不感兴趣,我就不说了。”
陈敬喜打开一杯冰啤,倒进玻璃杯中。
玻璃杯很快着了雾,透过杯中酒液,对面的秦火被揉成一团流动的线条。
陈敬喜闭了闭眼,抿了口酒:“您说吧。”
“梁总创业之初其实过得十分艰难,他不懂怎么办好一家船厂,全凭一腔孤执,四处招揽客户,与他们签下合约,但终究敌不过一些心术不正的,在AB合同上给他使绊子,坑骗了他几百万。”
AB合同指的就是阴阳合同。在造船业中,常见的一种套路是:客户持有一份金额远高于真实成交价的阳合同,并利用这份合同去银行骗贷,或是虚报价格吃回扣,甚至暗中将船厂列为共同债务人或抵押担保方。一旦钱到手,客户便卷款跑路,而船厂却在不知情中背上了巨额债务。
这种套路经常发生在新兴的小船厂身上。它们为了招揽客户、拉取订单,有时不得不游走于法律边缘,同意签订阴阳合同,结果反被客户算计,骗得身无分文。
“然后,梁总办的第一家船厂就这么破产了,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能典当的值钱玩意全搭了进去。”秦火继续说,“像梁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根本接受不了破产的事实。他蛰伏三年,看准了智能科技的风口,自学相关技术,在七年前,开始了第二次创业。”
所以,这就是陈敬喜查账簿最早只能查到七年前的原因?
“这一次,梁总将智能科技融入制造设备,大幅降低了生产成本,因而引起了市政府的关注,这才得以翻身起家。”
“后来的事,我在《商界》刊物上也看到了。”陈敬喜打断了秦火的话,“所以,你是想对我表达什么?他创业很辛苦,这是事实,我理解他。”
菜上来了。一盘蒜香澳门龙虾,一碟烤得呲呲冒油的铁板牛排,还有陈敬喜最喜欢吃的三文鱼,切得薄薄的三文鱼片铺在干冰上,雾气袅袅散开,如落仙境。
陈敬喜夹了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第一口下去,肚子里就冒出俩字:美味。
看来梁平生的眼光是相当不错的,能在公司附近找到一家好餐馆。
“我跟你说的不仅仅是梁总的经历。”秦火吃了一筷子牛排,“还有……他的眼睛。”
陈敬喜问:“他是什么时候瞎的?我知道他有LHON,这是一种线粒体遗传病,但只要定期复查,合理作息,不至于到双目失明的地步。”
秦火苦笑:“可他就是拒绝治疗。”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秦火说,“第二次创业,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作息完全紊乱了。像是料到自己迟早会瞎,趁着还没失明,他就开始自学盲文,买盲杖,还用头巾蒙住眼睛,练习靠触摸事物来避障。这我也能理解。他是个凡事计划惯了的人,没了计划就像要走他的命,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坚信自己一定会瞎?他明明……可以规律作息,定期复查,以现有的医疗技术,是不会让他沦落到全盲的地步的。”
陈敬喜停住了筷子。
“所以,我怀疑是梁总的心理出现了问题。”秦火继续道,“我给梁总约了个心理咨询师,但是连固定时间都没聊到,梁总就把人轰了出去,然后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确实是疯了。”听完秦火的说辞,陈敬喜只觉得再新鲜的三文鱼也无法刺激他味蕾了,“他是在干嘛?赎罪吗?就像俄狄浦斯那样。他以为只要自毁双目,就能博得我的同情吗?”
“我并不觉得他是想博得陈小少爷您的同情。”秦火诚恳地辩解,“毕竟,在那个时间点,对于梁总,他是觉得彻底失去你了。而且,若不是你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恐怕也会认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秦火,我现在不想聊这个问题了。倒胃口。”陈敬喜适时打断他们的对话,又夹起一片三文鱼,蘸着芥末下肚,“咱们还是把美食解决了先吧。”
至于梁平生,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是一个忍耐力极强的变态。
陈敬喜越发担忧起来,他是真觉得梁平生有点心理疾病。但是病根在哪,陈敬喜不知道,难道就因为梁平生过去杀害了他的父亲,他就要自毁双目以表歉意吗?太大动干戈了,而且说不通。陈敬喜作为陈松海的儿子,要是感到不快,自然会复仇,用得着梁平生在这赎什么罪?
饭后,秦火把他送到梁平生家楼下。
临分别前,秦火明显欲言又止,斟酌了好久,才对陈敬喜喊道:“陈小少爷。”
“嗯?”陈敬喜大大方方回过头。
“陈小少爷,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忘了现在这份纯粹。”
“收到了。”陈敬喜轻松地答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把梁平生送进监狱的。”
事已至此,陈敬喜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那个誓死也不肯松开大鱼尸体的老人。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乘着电梯,向金碧辉煌的大楼高层攀升。
第26章 勾引
陈敬喜真心怀疑手机装了监听器, 他昨晚跟梁平生开玩笑说要拿麻绳给他绑个龟甲缚,结果今晚闲来无事刷淘宝就刷到情趣用品, 不仅有打桩机,连深入字母圈的马眼棒都推。
他盯着马眼棒,神使鬼差点进购买页。
好嘛,既然梁平生任他处置,陈敬喜就给他来个最劲爆的,照着大尺寸,要个5mm的。
商家还免费送油。
陈敬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单, 一个鲤鱼打滚,笑出了声。
他已经想象出梁平生被这小玩意儿调教的表情了。
梁平生活了快半辈子, 在情趣领域估计还是个小白, 经验肯定没他陈敬喜来得多。
陈敬喜就这样飘飘然的,离开床,踮脚,悄然接近躺在懒人沙发上的梁平生。
然后唰得下捂住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梁平生:“你捂着我的眼睛有何意味?”
陈敬喜假装干咳,止不住笑意:“梁平生,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梁平生托着腮,也是一副假装思考的样子:“好消息吧。”
“好消息就是, 我把老人与海读完了。”
“我觉得低年级小朋友随随便便也能做到的。”梁平生又问,“那,坏消息呢?”
“因为你答应我可以绑着你,用手导, 我特意给你买了样好东西。”
“什么东西?”
“打个比方吧, 你一定见过医院里行动不便的老人插着尿管。”
梁平生开个玩笑:“你该不会给我买尿管了?”
“差不多吧。”
“……”梁平生一下笑不出来了,“敬喜, 你现在能退货吗?”
“不行!你答应我的!做什么都可以!”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嘿,我跟你在这客气什么。”陈敬喜撕下伪装的速度别提多快。
他一脚踩在梁平生的小腹,勾起梁平生的下巴。
梁平生的下颌一如既往的棱角分明,微微扬起头时,连着脖颈的肌肉紧致得能见清晰的筋络,令陈敬喜血脉偾张,恨不能直接咬一口。
陈敬喜撑在大腿上,捱得离他很近,阴恻恻的眼光捅进梁平生失焦的瞳仁:“你可是我的仇人,我做什么都不为过吧?”
梁平生紧抿的唇一瞬又放松下来。
“行。可以。”
他几近无底线的同意,毕竟除了同意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可是被陈敬喜一脚踩在了肚子上。
得到满意的回答,陈敬喜又开怀了,他挪开踩在梁平生肚子上的脚,紧接着就是抬臀坐在那了。
陈敬喜搂着梁平生的脖子,将重量逐渐压上去,只感到身下的人如石化了般僵硬。
“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低年级小朋友随随便便就能读完老人与海?”
梁平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想要偏一偏头,或是松一松胳膊,结果被陈敬喜框着,动也动不了。
“我确实说过,因为读本只有三万字。”梁平生还在坚持。
陈敬喜轻哼,贴在梁平生的睡衣上,弹琴一样往下游离:“你不该表扬一下我吗?我每天替你打理公司,还能抽空读书。”
不知触到哪处,梁平生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改口就夸:“啊,对,是,是该表扬你。”
他的睡衣很薄,很透,陈敬喜隔着睡衣能摸到他覆了一层薄肌的小腹,心想梁平生每天待在家里,居然还有薄肌?大概是以前锻炼打下的底子,虽然失明之后放弃了锻炼,但饮食规律,所以身材才没走样。
一大把年纪了,勾引谁呢?
陈敬喜轻巧翻越他的小腹。
梁平生的气息更不稳了,他的额头渗出了汗,但嘴比死鸭子硬,居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玩了一阵,陈敬喜大概是觉得腻了,丢下他,想要起身。
殊不知起身的时候,梁平生一撞,把他颠得天旋地转。
缓过神的陈敬喜震惊地望向梁平生。
“抱、抱歉。”梁平生话都说不完整了,“我会、会自己处理好的。”
瞧他脸蛋绯红格外失神,别说什么克制了,恐怕现在满心想着发泄吧。
陈敬喜快步到储藏室,拿出一条麻绳,直接把梁平生的手臂绑在了背后。
“对你的惩罚。”
语罢,他转身回屋。
回到卧室后,陈敬喜难掩雀跃,整个人蹦起来,跳进大床里,抱起枕头当吉他在薅。
啊!天呐!
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旋着梁平生含情脉脉的姿态。
男人背着双臂,被麻绳绑缚,两颗熟透了的樱桃透过单薄的睡衣若隐若现,而他浑然不觉此刻的自己有多么诱人,敞着腿,挺着腰腹,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叫陈敬喜一把火烧得干渴难耐。
根本不用睡了!
陈敬喜翻来覆去想着梁平生。
这一觉到天亮,陈敬喜醒来就跑去看梁平生,发现他居然背着捆缚的双臂睡着了。
神人。
一盆凉水自天而降,浇灭了陈敬喜的狂喜。
他悻悻然想,马眼棒到货的当天,他绝不让梁平生轻松睡过去。
这几天他比较闲,就约了任竟成,想跟他好好聊一下,主要还是道歉。
约的地点在康司棋之前约他见面的咖啡厅。
任竟成来得比他早,早早地点好了咖啡。
陈敬喜拿起自己这份,抿了一口。是热拿铁,而且是五分糖,完全合他的口味。
一想到这,愧意便席卷而来,他不敢直视任竟成的眼睛,在桌底下狠狠攥拳,为的就是不让任竟成看到他可能表现出来的软弱。
任竟成对他太了解了,不仅是生活的方方面面,还了解他这个人。
可他就这么背叛了他,舍弃十年的感情,投奔梁平生的怀抱。
任竟成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小喜,我静下来想了想,遵从你的意见,咱俩分开。”
陈敬喜猛然抬起头:“可你之前不是还说……”
“我手上有我们的床照和视频,如果我们分开了,我就把它们发到网络上。”
简直是威胁。
任竟成没有再看他,而是注视着隔了几桌的热恋期情侣,那对情侣如漆似胶,恨不能粘到对方身上去。
陈敬喜定了定神:“既然你打算把它们发到网上,那么我会雇专业的公关团队,做好公关。”
他不想谈床照之类的,太影响他们的关系,破罐子破摔以后他们就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他还有一线和平分手的愿望:“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对你道歉的。”
“道歉?”任竟成像是被逗笑了,面上却无一丝笑意,“我不需要道歉。”
“梁平生的账户现在归我的名下,我可以给你补偿。”
“我不需要用钱来衡量的感情。”任竟成说,“什么都可以拿钱衡量,你不觉得庸俗吗?”
陈敬喜只觉喝到嘴里的拿铁是毒药:“那你就觉得公开床照是什么很得体的方式吗?”
任竟成摇头,视线仍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不是。”
他自己也知道。
可为什么……
“除了你,我别无所依。就算把床照发到网络上,搞得身败名裂。之于我,也没有任何区别。”任竟成的句句自白化作锋芒扎在陈敬喜的心坎上,“你走以后,我的日子不会好过,身外之物又算得上什么。”
陈敬喜没招了:“你真的没必要……依你的条件,你能找到更好的下家,不是我……”
任竟成忽然伏下身,几桌之外的情侣开始动身买单了,伴随着银铃的摇曳,咖啡厅的门虚虚阖上,四下又陷入了沉闷的寂静。
他就这么望着空落落的桌子,眼中空无一物:“不可能。”
“你没必要那么悲观。”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等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任竟成笑了,笑里满是哀怨的意思,“可是我还在想,也许再等等呢,等过段时间,你就能看得见我了。我就这么日复一日,盲目地期盼着,盼着你能回心转意。再后来听到你要回淮海寻仇,我怎么都拦不住,那时候我就知道完了,你终究会离开我,留下我一个人。”
陈敬喜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但是,陈敬喜,你在船上答应要与我厮守一生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幸福过的。”任竟成说着说着,头就低下去了,但是他的眼眶中没有一滴泪,只是默默咀嚼着一些陈词滥调,“还记得你父亲给我买的那只阿拉斯加犬吗?他被车撞死了。因为我拉不住绳。陈敬喜,我想,我终归还是会失去你的。”
“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我知道。”任竟成端着自己这杯黑咖啡,他只喝了几口,就放在了那,“你走吧。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你还是坚持要公开床照吗?要和我撕破脸吗?”
“这是我的事,陈敬喜。”任竟成说,“是你决定抛弃我的,我们回不到过去了。”
陈敬喜长叹一口气,起身,离去。
穿过斑马线时,他忽觉背脊发冷,于是回头看去。
隔着车水马龙,那被绿萝爬藤装点的明亮窗扉上,任竟成大半张脸被绿萝虚掩着,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久久地注视他,一直、一直在看。
分明在咖啡厅对谈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现在却一直在盯着他看。
陈敬喜一阵悚惶,隐隐想起任竟成说的什么“拉不住绳”“小狗死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再具体的,因为当时只顾着道歉,他想不起来了。但就在这顷刻的回眸,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任竟成眼光里的恶意,这份恶意不再借着酒精释放,而是实打实的、清醒的恶意。
陈敬喜搓了搓哆嗦的双臂,心想,必须要找一个靠谱的公关团队了。
在他走了之后,任竟成仍然一直、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
第27章 尘肺
周日, 凌岚约见陈敬喜,陈敬喜大大方方在委托合同上签名, 还拿梁平生的账户给他打了一百万。
凌岚也不拖泥带水,陈敬喜的雷厉风行给他喂了颗定心丸,签完合同,他便主动抛出橄榄枝:“其实在这之前我就着手调查了,康问鼎车祸的肇事司机现在出狱了,在南边一家皮革厂当流水线工人。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有的话, 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问候他。”
陈敬喜一拍即合:“去。”
于是趁着烈日当头,两个行动力超绝的年轻人驱车一百公里, 从沿海一带直奔那位肇事司机的老巢。
在车上, 陈敬喜翻看了凌岚给他的调查报告。
肇事司机名为成春晓,卷宗上写着他是因疲劳驾驶不小心撞死了康问鼎,之后被判九年有期徒刑,去年刚出狱。
此人履历非常干净,令陈敬喜在意的是, 成春晓在自己父亲陈松海的工厂干过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离开后就再没找到工作, 偏偏这样一个无业游民,在案发前意外当起了大货司机,又时隔不久撞死个人,别提多凑巧。
凌岚开着陈敬喜的宝马到达成春晓工作的皮革厂已是傍晚。
一群工友麇集在工厂边上的河畔, 各自捧着盒饭, 在夕阳底下狼吞虎咽着。
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迈下宝马,脚上蹬着高档皮鞋, 他们头拱着头,凑在一块儿,不时朝男人指点几下,活像要把他的底细连根扒起。
凌岚抢在穿西装的陈敬喜前面,小跑进人群,随机拉住一个工友,问他“成春晓在哪”。
那位工友冲厂子边上的泥地一吼:“成大哥,有人找!”
“谁啊?”
成春晓叼着根牙签,一边提裤带一边从泥地爬上石板路。
隔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成春晓的目光先是落在宝马上,再是转向穿着不菲佩戴劳力士的陈敬喜。
然后……
撒丫子跑了!
“陈敬喜!”
陈敬喜的反应比凌岚喊得还要快,嗖得一下就蹿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成春晓甚至顾不上松垮的裤腰带,一头扎进茫茫玉米地,就地打了个滚,泥也来不及掸,扒拉着两侧高耸的玉米杆子没命地往前冲。
他该是以为只要钻进齐人高的玉米地,借着芜杂的秸秆就能甩掉陈敬喜,哪想陈敬喜在边疆服过役,死人堆里练就了一副敏锐嗅觉,比警犬还灵。
陈敬喜跟着钻进玉米田,分毫不差地咬着成春晓,直追得成春晓体能耗竭,裤子都掉了半截。
最后,陈敬喜轻松一跃,将成春晓制服在地,往泥里摁着他的头,质问:“你跑什么?”
“我滴妈,你比狗还能追。”成春晓被摁着还不服,还得数落陈敬喜一遍。
陈敬喜扬起一巴掌扇在他的脑门上,力道之大让成春晓顿时噤了声。
凌岚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俩,边喘气边吐槽:“跑这么快,累死个人了。”
“我问你,跑什么?”陈敬喜再度发问,语气冷了不少。
成春晓本来咬死不吭声的,陈敬喜抠着他的嘴想去拉他的舌头,吓得他一下就坦白了:“我说,我说,是有人给我打了钱,让我不要跟陈小少爷见面。”
陈敬喜蹙眉:“你认识我?”
成春晓嘟哝:“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放屁。”陈敬喜怒斥,“给你打钱的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你找死?”
“我真不知道啊!就见过他一面!他给钱我就答应了,我急用钱!”
凌岚赶在陈敬喜第二个巴掌落下之前给他悬崖勒马勒住了:“你形容一下,长什么样的?”
成春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凌岚,朝他努着嘴:“跟你差不多高吧。男的。”
陈敬喜比划着凌岚的个子,大概就一米七。
陈敬喜:“……”
凌岚:“……”
被戳着痛处的凌岚一脚踢在成春晓屁股上:“你丫的。”
“哎,话说,能不能松开我,我保证不跑了。”
“不能。”陈敬喜冷冷道,“在他问完之前,你就先躺着吧。”
“行吧。”于是成春晓放弃抵抗,像条咸鱼趴在泥地里不吭声了。
凌岚仍然无法释怀他的身高,悻悻然道:“你继续形容一下,除了我这么高……还有什么特征?”
“穿的名牌,脚上好像是很贵的皮鞋,还戴着块名表。”成春晓眼珠子剜着陈敬喜摁他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块劳力士,市值五十万,“比你这个还要贵?我猜的。”
“有钱人。”凌岚总结,“跟我一样高,年纪多大?”
“跟你们差不多大吧。”成春晓忽然想起什么,补充,“我想起来了,他虽然穿着毛大衣,但是脖子后好像有一块瘢,紫色的,很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钱不去给它消了。”
凌岚若有所思:“我想这是关键线索了。”
陈敬喜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凌岚耸肩:“还一无所知。虽然我经常跟豪门子弟打交道,但是我认识的人里,没见过谁带这样的胎记。”
陈敬喜松开成春晓:“行了。问到这么多就够了。”
成春晓如释重负,三两下就爬了起来。
陈敬喜:“裤子穿上。”
他尴尬地拉起掉在地上的裤子:“其实你来找我之前我正在撒尿……”
“谁问了?”
凌岚想得比陈敬喜要周到,死缠烂打以防成春晓偷跑:“你家住哪?带我们去看看。”
“在附近的一个工棚。”
成春晓带他们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他常住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更像废墟。
工棚看着年久失修了,一栋连着一栋向前绵延着,宛如无法消除的俄罗斯方块。
棚与棚之间,成套的作业工具与早已发动不了的动力设备堆砌成山,棚墙铁钩上挂着几顶安全帽和护目镜,安全帽的帽檐磕掉了角,护目镜的镜片也花得厉害。
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清一色的大排档塑料椅,有一些老人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唠着嗑。
见成春晓回来,他们本想热情招呼,但看到走在成春晓后面衣冠齐楚的陈敬喜,通通哑了声。
陈敬喜忽然生出个错觉,觉得他们都认识自己。
成春晓率先钻进一间油污斑斑的工棚,陈敬喜礼貌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夕阳正好透过软门帘打在角落的小床上,床上还躺着个人,成春晓喊她“老婆”,那人连连咳嗽,直不起身,成春晓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冲门口喊:“你们进来吧。”
凌岚跟陈敬喜咬耳朵:“她是不是生病了?”
陈敬喜不语,走进屋内,成春晓点了盏灯,他才算看清屋内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姑且不提墙与地板有多脏,就冲床上那些不常换洗故而发黄的衣物,陈敬喜也能想见他们条件有多糟糕。
床上的女人面黄肌瘦,穿着一件洗懈了的T恤,见到陈敬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便觉难以见人似的,侧过了身去。
“这是我老婆。”成春晓叹了口气,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她现在……是尘肺三期。”
凌岚疑惑:“尘肺是什么?”
“就是肺里吸了很多尘,排不出去,把肺给堵住了。”
陈敬喜问:“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成春晓幽怨地瞪着他,像是与他有仇似的,默了许久,才无奈叹了口气,挤出几分释然:“她以前……在你爹的厂子,做除锈工。”
“啊。”陈敬喜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按着凌岚的肩,不至于栽倒在地。
在陈松海的工厂上班,然后生病?跟厂子有关系吗?
成春晓的话很快就印证了他的猜想:“这片区住的,都是当年在你爹厂子干过活的人,大都得了尘肺病,你爹厂子一垮,咱们就窝在这破工棚,为了给家人续命,能卖的都卖了,能抵的也都抵了。”
“你跟他讲这些干嘛……”床上的女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飘出虚弱的沙哑声音,“他是少爷,怎么会懂……”
“我……很抱歉。”陈敬喜艰涩道,“我完全不知道。”
他爹这么完美的人,怎么会丢下这些患病的工人不管呢?
“当年我们也找你爹讨过说法,结果你爹倒好,直接躲起来不见人了。要知道,这些人之所以病得那么重,是因为厂子每年安排的体检都做了假,体检报告上说没大问题,结果就是一些人病情一拖又拖,拖到无药可医的地步。”
“您妻子是什么时候确诊的?”
“二十五年前。”
整整二十多年!
他们都在为求医奔波吗?
即便如此,陈松海的船厂还照常运转着。陈松海仍像个没事人,定期出席慈善会,捐助希望小学。
陈敬喜没法想象那个著名的慈善大使父亲会丢下工人们不管。
“但我们就是命贱啊,你爹看也不看我们,反正流水线上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们反倒碍着他挣钱了……”床上的女人拼命咳嗽着,气都喘不上来了,却发了狠要把掏心窝子话道尽,“至于你,陈小少爷,从哪来的回哪去吧,我们不需要你的道歉。”
“行了,医生说了,让你不要激动。”
“可我怎么能不激动……我们明明向陈氏讨过说法,甚至,梁烨就是在那会儿心梗死掉的。”
姓梁。
陈敬喜顾不得体面,凑到床边上,不嫌脏地压在满是油污的床头柜上:“你刚刚说的,梁烨,是谁?”
女人又侧过身去,不说话了。
成春晓适时出来解释:“是我们的一个工友,他为了给我们讨说法,去找陈松海理论,没想到……哎,半路心肌梗塞,抢救不回来了。”
轰。
鱼雷落海,炸起的浪花久久不能平息。
陈敬喜震惊得连舌头都捋不直了:“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对。你怎么知道?他儿子苦啊,他妈妈不要他了,所以一直跟着他爸爸生活,谁想到他爸年纪轻轻就没了,那孩子没了着落,就跑去陈松海的厂里做童工。那个时候,陈松海厉害得很,用童工都没人敢管,当地的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当没看见。”
陈敬喜像被抽空了气力,双腿打着颤,强撑着最后问了个问题:“他儿子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是叫……梁平生。”
第28章 童工
“梁平生, 我听说陈氏倒闭以后,他自己创业去了。现在发达了, 看我们日子过不下去,给我们送了些钱。”成春晓没能察觉陈敬喜的异常,仍旧沉浸在回忆中,自顾自地感慨,“他真是个好人啊。当年他爹走后,我们这帮人都装聋作哑,没一个照顾他, 放任他一个孩子在厂里做童工,他居然不记恨, 还给我们送钱, 虽然只能糊个口,我们也感到满足了。”
“他做童工,后来呢?”
“后来,来了一户殷实的人家,把他接走了。”成春晓转而好奇起陈敬喜, “你为什么打听他?”
陈敬喜撒了个无关痛痒的小谎:“我是他的朋友。”
“这样啊。如果碰见他,记得问一声好。就说我们大家过得还不错。”成春晓口吻略显得苦涩,“我不愿这孩子清楚我们的处境。”
“我会的。”
回程的路上, 陈敬喜坐在副驾,拉下半扇窗,任凭冷风刮着他的脸,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他指间夹着烟, 燃烧的烟草飘出缕缕青烟, 火光忽明忽暗。他凝视着跳动的火光,出了神。
凌岚似乎敏锐察觉到陈敬喜心境的变化, 不愿气氛过于僵硬,努力活跃着。
他觑着陈敬喜的侧颜,挑起话题:“其实我感觉那个紫瘢男不算坏。”
陈敬喜把烧尽的烟往中控台上的烟灰缸拧了拧:“怎么说。”
“你想啊,成春晓多会唠的一个人,咱还没问,他先把自个儿家底全抖搂了。对付这种走南闯北又自来熟的人,你不能指望塞俩钱就让他闭嘴。所以,最好的封口法是抹了他的脖子,彻底切断康问鼎车祸案这条线索。但紫瘢男偏不这样干,反倒给了他一大笔封口费。”凌岚越琢磨越精神,一百公里的行程愣是没叫他犯一丁点困,“像是专门给贫困户送温暖来了。”
陈敬喜思绪乱如麻,对凌岚的话完全左耳进右耳出。他一句就打发了凌岚:“你说得对。”
“所以我初步推测,他应该不是江湖上的人。毕竟混江湖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凌岚见陈敬喜情绪实在低落,小心翼翼地提议,“这会儿你闲着,要不替我查查资料?”
“查什么?”陈敬喜翻手机,戳进社交平台又退了出去,在桌面拨拉两下,熄了屏。
“就查查二十多年前,你爹厂子的工人是不是找你爹讨过说法。”凌岚给陈敬喜报词条,“你照着我给的关键词,淮海,陈氏,船厂,工人,不合规,防护措施。”
陈敬喜点进浏览器,照着凌岚给的词条,一搜,果真搜出数十条。
他肘关节抵在窗沿,撑着脑袋,轻笑:“你该不会就是这样给人查案的?”
凌岚激动一拍方向盘,给喇叭都摁出来了:“怎么可能!”
“你先专心开车。”
陈敬喜快速扫了几眼搜到的新闻,它们的发表时间都在近几年,无非是些自媒体在炒冷饭,通过分析旧事来搅动社会舆论,带一波节奏,顺便赚取流量。
研究了几篇之后,陈敬喜对当时的情况也了解了个大概。
根据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系列标准,总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不得超过1mg/m,呼尘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浓度则不得超过0.7mg/m,经核查,陈氏船厂的指标都低于国家要求的浓度。
另外,陈氏船厂还按规定发放了防尘口罩、防噪耳塞等个人防护用具,工人上岗前、在岗期间、离岗时都有进行职业健康检查,并建立监护档案,所以,陈氏没有任何违规的操作。
但是,根据工人们反应,他们在厂子指定的医院检查的体检报告正常,到了淮海市中心医院检查出来的指标都有问题。若只有一两个人也就罢了,中枪的不止少数,起码一百多号人作证,他们的肺部都出现了程度不一的病变。
于是他们拉了横幅,在陈氏总部楼下控诉,要陈松海给个说法。
陈松海美美隐身。
此事惊动了有关部门,遣散了他们,杀鸡儆猴,拘了几个人。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陈敬喜越发感到烦躁,又点了根烟,迎着风拼命地抽。
为什么会这样?
有关部门难道跟陈氏是一伙的?他们究竟收了多少好处,才会在例行检查的时候盲目放过陈氏。
如果像报告中说的一切正常,为什么工棚里还有那么多生病的工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你丫别抽了。”凌岚闻到烟味二重奏终于忍不住吐槽,“别等下工人们没事,你先给自己抽出肺癌了。”
“我……哎。”被指责了一番,陈敬喜只得掐了烟。
“你有什么心事就说说吧。说出来好受点。”
“我只是……想不通。我爸他……”
“你喊他爸爸,一定感情很好吧。”
“是。我妈走得早,是我爸一手把我拉扯大的。他特别疼我,而且在我印象中,他是个大好人,会心疼干苦力活的人,还老惦记那些上不起学的穷孩子。他捐钱办希望小学,平日也总是教导我,说我们家的钱都是靠工人们的一锤一铆挣出来的,我们过上好日子了,也不能忘了那些穷苦人家,一定要好好善待他们。”
凌岚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还是陈松海吗?”
“怎么?”
“我在圈子里听到的可不是这些。我可是听说陈松海是个惯会风流的人,被他骗的女学生不在少数。”
“不可能!”陈敬喜斩钉截铁道,“他不可能做这种缺德事!”
凌岚抬了抬手,意思是争这码事没意思。
陈敬喜适才直起的腰又软在靠垫上。
他失了魂地喃喃:“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最动摇的时刻,陈敬喜忽然想起了梁平生。
那是在高中时候,他起了逃学的念头,梁平生给他请了假,来学校接他。那会儿陈敬喜还穿着校服,随梁平生一同前往一百公里开外的船坞。
在烟尘斗乱的船坞,梁平生举止优雅宛如脱俗的道士,他名义上是视察,其实是带陈敬喜走了一遭最底层,虽只字不提这里的生存环境有多恶劣,却像无形中给陈敬喜施加了一股向前的力,让他知道了什么叫民间疾苦,也让他明白,有书念,念好书,来之不易。
梁平生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船坞的?
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替他无条件请了假?
如今得知他曾在船厂做过童工,陈敬喜倍感五味杂陈。
其中,悲伤的情绪最为强烈,他眼眶迅猛涨红了,像要哭出来似的,很快就吸溜鼻子压制住了那股想哭的欲望。
陈敬喜才想起,他到访船坞不止一次,每次想逃课的时候,梁平生就带他到船坞逛逛,所以那些工人是认识他的。
“我……想要补偿他们?”
凌岚疑惑了:“谁?”
“那些生病的工人。”陈敬喜说,“我想要,替我父亲,好好补偿他们。”
“怎么补偿?”
“现在梁平生的船厂归我管,他的账户也在我名下,我可以调配资金,给他们发放津贴。”
“以什么理由?”凌岚出乎意料地冷静,“你别跟我说,你想要无条件养他们。”
陈敬喜用肯定的语气回应:“我就是想这么做。”
“我劝你不要这样做。”凌岚摇了摇头,“行不通的。”
“为什么?”
“因为社会上必然有弱势群体存在,你没办法解决他们的温饱,纵使你钱再多,解决了他们的衣食住行,他们也会顺着你的愧疚,理直气壮索要更多。”凌岚的态度很坚定,“听过农夫与蛇的典故吗?”
陈敬喜想到成春晓不让他向梁平生透露他们的情况,烦了:“你干嘛要把人心看得那么坏?”
“不是我把人心往坏的想,而是历史给过教训。”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凌岚不再固执己见,想出个折中的好法子:“如果你良心不安,就学那个紫瘢男,以封口费的形式,不让他们提起见过你,然后给他们打一笔钱。我其实觉得这个做法挺明智的。”
“你真聪明。”
陈敬喜是真心夸他,怎么有凌岚那么好使的脑子。
他马上就在构思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凌岚把他送到梁平生家楼下,陈敬喜查看了下他的快递,马眼棒和热水壶都已经到货了。
凌岚撑着窗沿,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有紫瘢男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敬喜这会儿学精了:“有没有友情价?一千万能不能砍?”
“就算你不付尾款,我都会把案子查下去。”看得出凌岚是真的走了心,“我很在意结果。”
送走凌岚,陈敬喜望着高耸入云的楼宇,又夹了一根烟。
偏是在这会儿,想到凌岚吐槽他再抽就要抽出肺癌了,再联想起成春晓妻子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他指尖一颤,一根烟就这么滑进下水道。
陈敬喜默默给烟送行。
算了。
他去快递站取了快递,在电梯间就忍不住拆开了马眼棒。
拿着棒子好一阵端详,不得不感慨商家做工精细。
五毫米的棒子在白炽灯下泛着醉人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顺着管道滑进去。
陈敬喜喉结上下滚动。
他现在特别想要。
想要好好注视梁平生,再看他挺拔的背脊于混沌中弯折,逐渐堕入情海。
他闭上眼,悲恸油然而生。
梁平生,我终于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恨我。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一定恨你。
每当看到你天真烂漫的笑颜,而我被困在不堪的过往里,寸步难行,我一定愤怒得想掐死你。
想到这,陈敬喜苦涩地笑了。
他刷开家门,梁平生仍然坐在那处不变的位置,静静面向他看不到的夜色。
冰凉的金属率先抚过梁平生后颈,引起他一阵战栗。
战栗之余,陈敬喜一只手臂横在他胸前,俯往他耳畔。
“梁平生,我们做.爱吧。”
像两个疯子,两匹野兽,互相撕扯,纠缠到最后吧。
第29章 选择
陈敬喜关了喷头, 携着一身水珠光脚踩出淋浴间。
洗手台的镜子覆了厚厚一层雾,他将其擦去, 对上镜子中的那个男人。
男人眼中无悲无喜,湿漉漉的碎发黏连着颧骨,似是偃师木偶下泛着冷调的丝线。光洁如玉的肌肤上,唯有腹间那条狰狞可怖的疤,摧毁了本该有的无暇,因长期高压作战锤炼出来的八块腹肌在朦胧镜面上若隐若现,一路延伸进漂浮的水蒸气。
陈敬喜伸出两根食指, 拉起嘴角,挤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 偏偏他一笑, 孩童般的苹果肌高高隆起,露出六颗皓白的牙齿,透出一股尚未褪尽的少年气,明灿灿的,让人挪不开视线。
倘若梁平生现在还能看得见, 恐怕会格外惊讶吧。在浑浊不见日光的伦敦苦修医科,又在边境戈壁滩受尽粗粝的野风出生入死,他仍然有着理想主义者的热忱。
陈敬喜其实并不喜欢自己的少年气。虽然许多人歆羡这份难能可贵的少年气, 但他一直渴望成熟,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置身于险境,以近乎自毁的方式磨炼意志。
这样仔细地打量自己,今年还是头一遭。
陈敬喜垂下嘴角, 就算摆出不高兴的样子, 也只显得像个闹脾气的公子哥,没有一点威严。
他叹了口气, 走出浴室,望向被床中央五花大绑的梁平生。
梁平生昂着头,一条湿毛巾卡住他张大的嘴巴,拧麻花似的勒到脑后,打了一个结。
他身上薄如蝉翼的睡衣隐隐透出坚实的轮廓,被错落的麻绳勒着,现出一条条青紫的淤痕。随着不均匀的呼吸,男人腹部紧致的薄肌一起一伏,姣好的人鱼线托起一块丘,粗糙的麻绳勒得它分外瞩目。这般不加掩饰的坦诚,不知是否使他感到一丝羞耻,布料泛起一片潮湿。
陈敬喜单臂按在他腿间的床单,勾手解开了结。
于是一根涎水自他的舌根,牵在毛巾上,打湿了陈敬喜的甲沟。
陈敬喜“啧”了声,眉宇稍蹙,一把揪着梁平生后脑勺的头发,往下施力。
隔着一寸距离,梁平生沉重的呼吸拍在陈敬喜的脸颊上。
他发虚的低音落在陈敬喜耳根:“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没细说。
陈敬喜眸光渐冷,指节一弯,箍紧男人的头发:“谁准你说话了?”
梁平生不语,只笑,分明被绑着的是他,却像个傲睨一切的上位者。
陈敬喜顿时感到不快。
于是他将手穿进梁平生单薄的睡衣,细细地揉搓。
热量渐渐涌了上来,就连粗涩的颗粒都发着烫。
梁平生贴着陈敬喜的耳朵,喘着粗气,潮湿的舌头不时舔舐他的耳廓。
陈敬喜拾起马眼棒,先是倒了些油,然后找到对的口,像个潜心打钻的师傅,旋了下去。
他的一只手按着梁平生的大腿,明显感到男人一阵颤栗,喉结滚动,爆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梁平生挺着腰,潜得更深了些。
“疯子。”陈敬喜低低地咒骂,“受虐狂。”
陈敬喜就这样保持静止不动,叫梁平生像火坑里的泥鳅,不停地挣扎。
到点了,梁平生低头一口咬在陈敬喜的臂膀,猛然夹了下。
陈敬喜感觉自己热得厉害,连带着眼眶也有些涩痛,一阵空虚接踵而至。
他索性丢掉马眼棒,搭在梁平生肩膀,坐下去。
隐约听到梁平生骂了个脏字,没想到素日儒雅的他也会这般粗暴,好似溯回他本性暴露的当夜,攀峰之际失控地笑了。
只有我知道你才没那么有礼貌。
陈敬喜猩红着眼,含住梁平生迷人的唇珠。
他一边接吻,一边给梁平生松绑,得到解放的男人率先扶住他的腰肢,开始新一波的攻势。
梁平生遒劲的手臂上能看到一条条似蚯蚓一样的筋络,随着用力愈是膨胀,做粗活遗留下来的薄茧轻轻拂过陈敬喜白皙的腰杆,带给他浃髓沦肌的欢愉,使他微微颤栗。
似是要将盆底尽数淹没在皮肉里,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梁平生捂着陈敬喜的眼,偏了偏头,再度含住他的唇,撬开贝齿,将舌头挤了进去,风卷残云排干了碍事的空气,又急于邀功似的交换着涎液。
可惜陈敬喜意识朦胧,大部分口涎顺着肿胀的唇淌下,打湿了紧紧抓着的被褥。
“梁平生,你才不是君子,你是、你是伪君子……”
“是啊。被你逼得。”
梁平生轻咬着陈敬喜的耳根。
“你喜欢这样吗?敬喜,挑逗这里,你会很兴奋。”
他看不见,可陈敬喜有自知之明,他已经热到要爆炸,更别提发麻的耳根,梁平生只要稍稍触碰到他,他就要发疯,妥协,哭泣。
第二次冲锋,陈敬喜颤抖着抓住梁平生的手,让他锁住自己纤细的脖子。
“掐我,掐死我。”
就像你第一次做的那样。
好喜欢你的手。
你那覆着薄茧、筋骨分明的大手,就像在昭告你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我喜欢得不得了。
梁平生张开虎口卡住陈敬喜的脖子,指节劲瘦。
陈敬喜低垂着眼睫,最陶醉的时候,也不忘气若游丝地命令:“掐得再紧一些,再紧一些。”
掐得他咽气。
这种濒临窒息的快乐捣得陈敬喜头脑乱如泥,他早已厘不清对梁平生的感情几分真、几分假,怎么会对他的施暴恋恋不舍?活像个甘于受虐的苦行僧。
梁平生一边拥着他,一边沿他漂亮的锁骨线,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陈敬喜不知道一个人的舌头可以灵巧到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夹紧,足底在整齐的被单上徒劳地画着圈。
梁平生只是扬了扬眼,分明看不见,可他微挑着眼尾的模样实在专注,刘海虚掩之下,就连皱纹都被赋予情色的味道。
陈敬喜下意识蜷缩起脚趾。
不行。
“梁…平生,你狗。”
“再喊一遍。”梁平生用气声回他。
男人宽阔的肩膀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上来,这一下直接让陈敬喜脱缰了。
“梁平生——”
陈敬喜感觉自己是要把腰扭断。
“我爱你,好爱你,好爱你,爱你——”
他眼前一片花白,顷刻间错觉自己是航海的水手,征服了天花板这片海域,白炽灯扑朔迷离,他在疯狂颠簸,被漩涡缴了械。
迎着风暴,于制高点摘夺了大陆的主权,爱意伴随着扭曲的狠倒泻:“我恨你——”
“呵。”
梁平生直起双臂。
陈敬喜用小臂挡着眼睛,不停地战栗,眼泪濡湿了他的小臂。
宣告谢幕。
梁平生从他身上翻下去,挣掉腿弯松松垮垮的麻绳,然后跟陈敬喜齐平躺着,面朝天花板。
过了很久,陈敬喜才像是恢复理智,小臂一甩,甩在梁平生肩头,被他反握住。
梁平生握着他的手,抬到唇角,吻了吻。
“还好吗?”现在又装得很礼貌的样子。
陈敬喜快被气笑了。该死的梁平生捣得他都快碎掉了,现在又来关心闹哪出?
“好得很。”陈敬喜学着他,故作深沉地反击,“久旱逢甘霖。”
梁平生笑了。
“我发现你根本就不关心我的情感状态,你不关心,不担心知三当三?”陈敬喜没由来地抱怨道,口吻有点像得不到关心的小孩在撒娇。
连他问完都觉得不妥,想撤回已经覆水难收。
梁平生的回答也很干脆:“你要是还在和他纠缠,就不会揽着我,对我说——”他一勾手,把陈敬喜揽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低沉吐气,“——梁平生,我们做.爱吧。”
那俩字着实犯天条,陈敬喜又感到小腹热热的,屁股后面湿湿的,赶紧把没羞没躁的梁平生推远了。
“哎……我,哎……”
梁平生还是那么了解他,清楚以他的道德底线还不允许干这么卑劣的事。
如愿以偿的梁平生一改客套,慵懒中隐隐散发占有欲:“你俩的事我就不多打听了,打听多了,你嫌我烦,我还嫌膈应。”
陈敬喜一翻身,眼瞳亮亮的,直盯着梁平生看:“你喜欢我。”
“你觉得?”
“其实我今天…去见了你以前的工友,知道了你以前的事。”
“然后呢?”
“我就心血来潮,拉着你做了。”他孩子气地笑了,“我想要亲身感受一下你。”
梁平生挑眉:“看来这件事对你打击不小。”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讲?”陈敬喜忍不住问,“要是跟我讲,我可以谅解你,或许……”
我就对你做过的狠事释然了。
可惜没有如果。
这么十年,他都是反刍着恨意坚持下来的,让他突然不再记恨梁平生,放弃复仇,着实困难。
就算知道梁平生的恨是有原因的,他也无法违背父亲的在天之灵,彻底宽恕梁平生。
“不需要谅解。”梁平生沉沉道,“这是我的选择。陈敬喜。”
他再度将陈敬喜的手提至唇缘,像个绅士一样啄吻他的手背:“我不后悔。我认栽。”
默了须臾,他又问:“你后悔吗?敬喜。和我在这躺着。”
陈敬喜回答得很坚定:“我不后悔,因为我想要这样做。”
“那么之于我,也是如此。”梁平生说,“对当时的我,不需要谅解,我的选择就是那样的,即便我对你怀有感情,我也无法遏制我的仇恨。”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无法理解你刚才那番话。”陈敬喜抚摸着梁平生温顺的脸,就像在抚摸乖巧的小狗似的,梁平生肌肤上的每处毛孔都在他的触摸下变得柔软,“但我现在理解了。”
原来爱真的能与恨并存。
他爱梁平生,同时憎恨他过去对他所做的一切。
就在这时,陈敬喜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他坐起身,套了条裤衩,去接电话。
是任竟成的。
陈敬喜不显痕地蹙了蹙眉,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往阳台走。
“任竟成?”
对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同时还有微弱的抽噎。
“小喜。”任竟成呼唤着他,明显带着哭腔,“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不对,我们只是吵了一架,对不对?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对不对?”面对陈敬喜的坚持,任竟成略显得语无伦次,“就算你和梁平生重归于好了,我也能够原谅你,只求你跟我和好,回到我的身边吧,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我头好痛,好痛苦,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每天都在盯着手机,求你打电话给我,小喜,偶尔对我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难道你一点都没有想起我吗,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求你随便对我说些什么吧,我一直都在想你,我真的很想珍惜你……”
就在这时,对面响起尖叫,嘈杂的声浪使得话机震了震,一声粗暴的男声混杂着□□沉闷的撞击穿透了扬声器,陈敬喜不由拉远了手机。
“喂,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第30章 拘留
“喂,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呢?!”
对面传来粗暴的男声, 混杂着肉.体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玻璃噼里啪啦粉碎的声音。
陈敬喜不由拉远了手机,但还是捕捉到女人刺耳的尖叫,一句话就道明任竟成干的好事。
“你当众脱裤子是要干嘛?!”
轰。
陈敬喜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么大的信息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震得两耳嗡鸣。
“任竟成,你在干什么?”他稳住声线, 尽量平静地问。
任竟成没有回应。
“喂?任竟成?你还在听吗?”陈敬喜又问了许多遍,但只听到对面拳肉相搏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还有不知是谁痛苦的呻吟。
沸沸扬扬中,嘈杂的声浪都糅合成了一团风,不加分辨地呼呼涌向他。
他在不安中多次查看通话界面,还保持着连接,但显然任竟成已经不再听了。
陈敬喜忐忑挂断了电话, 回到屋内。
梁平生去洗澡了,空旷的居室里依稀传来淅沥的水流声,四下幽暗, 充斥着麝香浅淡的气息,一时竟不能平复他狂跳的心脏。
陈敬喜走到床边,抽了一根事后烟。
一根烟结束,梁平生也出来了。他摸着床沿坐到陈敬喜身边, 甫一坐下, 陈敬喜的手机又来了一通电话。
还是任竟成的号码。
但拨号的不是任竟成,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用公事公办的腔调询问:“您好,请问您是任竟成的家属吗?”
“我不是。”
“打扰了。我们在他手机中只找到这条带有备注的号码,他给您的备注是伴侣。”
陈敬喜吞了几口唾沫,隐约产生不祥的预感:“他怎么了?”
“我们是淮海北城区公安局的办案民警,任竟成因在公众场所故意裸露下.体,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已被行政拘留,现羁押于淮海北城区拘留所,稍后我们会通过挂号信向他的住址地邮寄通知书,请注意查收。”
“……”
陈敬喜感觉嗓子眼瞬间堵上来一块硬石,半晌说不出话。
然后电话挂断了,他盯着联系人一栏,很不是滋味。
“怎么了?”梁平生轻轻问道。
“任竟成被拘了。”
梁平生皱了皱眉,显得很不解。
陈敬喜补充:“因为公众场合裸露下.体。”
“他受什么刺激了?”梁平生第一反应是任竟成受刺激或者嗑药了,“还是说嗑了?”
“我不知道。”陈敬喜捏着鼻梁两侧,很是疲惫,“不谈他了,先睡吧。我明天去一趟拘留所。”
“行。”
亏任竟成还是学法的,没想到能干出这档子事。
因为他吗?
陈敬喜再三回忆最后见任竟成的场景,他在他脸上只见到淡漠与无情,还有深深的恶意,丝毫没有意图挽留的低声下气。
那任竟成是受什么刺激了才想不开的?
陈敬喜实在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方才进行过一番激烈运动,这个问题只在他头脑里转了几圈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次日一早,他精力饱满地弹起,趁梁平生还没醒,先在厨房忙碌起来了。
他心血来潮想喝粥,就淘了大米,泡米,熬粥。
陈敬喜还记得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因为伙食实在一言难尽,他就网购了一袋大米。
那时候是任竟成做饭,基本都是陈敬喜一睁眼就有丰盛的早餐吃了,有时是白粥配咸鸭蛋,有时是任竟成自己做的包子和现榨豆浆,每天早上不重样,把陈敬喜美得仿佛不在英国,而是在国内。
等粥煮好的空当,陈敬喜又回忆起和任竟成在一起的时光,一阵愧疚忽然使他冷却下来。
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念头,点了根烟。
抽了一根,粥也熬得差不多了。陈敬喜忽然心生歹念,往盛了粥的一小碗里洒了大把的盐,加醋,加酱油,加耗油,叫白花花的粥变成一坨棕褐色的不明稠状物。
然后,他把抽完的烟蒂丢进去,拌了拌。
嗯,这碗给梁平生。
梁平生这时恰好起床了,闻到食物的香味。
他表现得很惊讶:“敬喜,你早起做饭了吗?”
“是啊。做给你吃的。你快尝尝。”
陈敬喜迫不及待把不明稠状物端上桌,然后分外热情地搀扶梁平生坐到桌子前。
他给梁平生递过去一把勺子:“你快尝尝吧,我熬了一早上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梁平生舀起一勺棕色不明稠状物,吹了吹,然后一口含下去。
下一秒,他面色一僵,但还是很有礼貌没有直接喷出来,而是慢条斯理取了几张纸巾,包住嘴,吐在纸巾里。
他一改客套,语气冷得像冰:“陈敬喜,我真想捅死你。”
陈敬喜:“嘿嘿。”
我辛辛苦苦忙活一早上,你还想吃好饭?吃屎吧你。
陈敬喜给自己盛了碗好粥,往里面洒了点白糖当佐料,合着白糖开吃了。
他坐到梁平生旁边,见他固执地不动,像是要人服侍的样子,于是抬脚顶他腿肚子。
“你要吃自个儿去盛。粥我熬好了,别叫我服侍你。”
梁平生搭着陈敬喜的肩膀,临走前,还不忘狠狠掐一把陈敬喜肩头鼓起的肌肉。
陈敬喜吸溜着甜粥,粒粒米花在白糖点缀下格外爽口,使他一下就干掉了半碗。
梁平生此时发声了:“敬喜,我在想,家里还是请个管家比较合适。”
说实在,没人帮忙,双目失明的他舀一碗粥要比别人慢上一倍。
陈敬喜都快喝完了,他才端着粥回到座位,开始动勺子。
陈敬喜一边刮着碗底的稀粥,一边眼也不抬地回应:“行啊,你试试看能不能叫个管家,我看现在的你就是上街拉个乞丐都不愿伺候你。”
“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梁平生,现在你名下的账户通通归我管。”陈敬喜嘴上道着歉,态度还挺嚣张,“上次让你签的是残疾人全权委托不可撤销的信托,你现在要干什么,都得经由我同意才行。”
“……”
梁平生的勺子微微一顿。
半晌,才听到他无可奈何的长叹:“行。”
“不过我接受你刚才的提议。我现在要忙着管理公司,确实没办法照顾好你。”陈敬喜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碗像是被他舔过一样的干净,他大大方方地采纳了梁平生的建议,“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管家来料理你的饮食起居,你就放心吧。”
“……”梁平生,“我不太放心。”
“话说回来。梁平生,你还记得吴宇吗?”
吴宇,当年陈敬喜被梁平生软禁,梁平生聘他做管家,没想到吴宇竟是任竟成安插的眼线,最终协助陈敬喜逃跑的人是他,负责联络任竟成,让人把船开到废弃港口的人也是他。
陈敬喜接着说:“这个人我现在还有联系,我会让他来协助你的生活。”
梁平生不起波澜地感谢:“谢谢你,敬喜。”
陈敬喜觉得他的道谢就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猎物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
哎,老有趣了。
他胃口大开,又去盛第二碗粥。
陈敬喜边喝粥边打电话给吴宇,得知他现在就在淮海境内,今日之内就能抵达梁平生的处所,他便把电子门的密码告知了他。
早饭过后,陈敬喜启程赶往公司,参加早上的一个例行会议。
这一天与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陈敬喜多看了两眼梁平生的银行账户,账户里的九位数让他一时挪不开眼,他开始暗暗筹划要抽个多少作为成春晓那些工人的封口费。
多了会让他们起疑,少了又于心有愧。
虽然花的是梁平生的钱,但陈敬喜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因为公司现在也在自己的打理下转危为安,逐渐步入正轨了,陈敬喜相信他能靠未来的经营重新维持这笔财产的数额。
直到下班,陈敬喜才想起拘留所还关着个任竟成。
凌岚今天没找他,想必暂时没有紫瘢男的消息。陈敬喜决定去北城区的拘留所,会一会任竟成。
怎么想,陈敬喜都觉得任竟成是精神错乱了。
说不定等任竟成获释,还得带他去趟医院,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陈敬喜就怀着这般复杂的心情,驾车抵达北城区的拘留所。
北城区拘留所采用的是传统的物理隔离,先在前台登记信息,核验身份证件,然后再寄存违禁物品,排队等候会见。
因为排队的人很少,陈敬喜只用了五分钟就进入了会见室。
他先坐在指定的椅子上,然后等待管教进去喊人。
趁着任竟成还没来,陈敬喜先打量了一番会见室。
会见室由蓝白相间的瓷砖砌成,整体呈现肃清的风格,一面防爆安全玻璃墙完全隔开了家属区与羁押区,玻璃墙的两侧各安装了一台话机,家属必须拿起电话才能通话,且通话内容会被全程监听和录音。
狭小的空间里,站着两位值岗的民警,有多对家属探亲,家属与家属之间由一面面隔板隔开彼此的距离。
陈敬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隐隐听到隔壁的母亲在对儿子哭诉生活的不易,指责他冲动的性子。
听不到后头,任竟成就已经在管教带领下坐到玻璃的另一侧。
男人蓬头垢面,眼眶通红,唇周的胡茬根根刺出,可见他很久没有收拾过自己了。
不同于昨晚那通电话里热切的企盼,如今真正见到陈敬喜,他却是连头也不抬,保持着窒息式的沉默。
“任竟成,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陈敬喜问,“你不是说想见我吗?现在我来到你面前了,为什么你不敢看我?”
任竟成终于飞快地抬了下眼皮。
陈敬喜敏锐捕捉到他眸底翻涌的情绪,那是愤怒。
“陈敬喜。”任竟成沙哑的嗓音从话机中飘出,悬于梁上不落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陈敬喜一时语塞。
任竟成开了话茬就闭不上了,腹泻似的倒了一大通:“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觉得可笑了?既然都决定抛弃我,就别来见我了,何必见我,你来拘留所又能干什么?是能跟我复合,还是给我虚无缥缈的希望,让我对你抱有期待,你除了看我的乐子,和梁平生继续恩恩爱爱,你还能干什么?你索性还是别想起我了!”
男人用掌心罩住眼,像在掩饰自己的怯懦:“你走吧。陈敬喜。我不需要你。你给我滚吧。”
都被这样污蔑了,陈敬喜也没有留下的意思了。
他作势要挂电话:“那我走了。”
“陈敬喜!”
任竟成忽然怒吼一声。
他一提起大嗓门,霎时吸引了民警的注意,就连隔壁几位在押人员,也不约而同住了口,望向他。
“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的!是你!你是凶手!是你害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一号任竟成,请控制你的情绪。现对你警告一次。”
任竟成的神情一下变得很是可怖,他扑到桌上,贴着玻璃窗,喷出的鼻息在玻璃上起了雾:“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害我变成这副样子!陈敬喜,我不会放过你——”
“警告两次。”
“我永远恨你,这辈子恨,下辈子继续恨——”
咔。
管教们一齐上前,干脆利落将他制服,然后拽着他就往里面提。
任竟成被迫踉跄着离开,离去之际还不忘回头朝陈敬喜吼:“陈敬喜,你会得到报应的,我发誓——”
啪。
监区的铁门重重合上了,将任竟成的声音徒然切断。
一位民警拍了拍陈敬喜,怔神的他瞬间又被拉回现实。
“你可以走了。”他说。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