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桓安最终还是把自己所知, 悉数告诉陆恒,叫他不要掉以轻心着了自己父亲的道。
陆恒自是明白父亲为人,知他不会善罢甘休, 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只是陆恒没有想到, 桓安会因为这件事特意将他约来提醒。想来, 桓安一定和自己父亲碰过面了,才会知道父亲的想算。
桓安不是应该愿意和父亲合作才是么?就算不合作,冷眼旁观也无可厚非,可他为何要来提醒他?
难不成, 真是因为桓安高风亮节?又或是,他终究担心父亲所为会牵连徽宜?
陆恒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桓安的时候, 当时徽宜在船上, 桓安骑马站在岸上, 两人虽隔着很远, 但他能察觉,桓安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徽宜身上。
他不知道两人当时和离的缘由到底为何,他只清楚, 徽宜曾经很喜欢桓安, 而桓安如今对徽宜亦是念念不忘。
陆恒沉默许久,仍然选择不去探究太多, 全当不知道桓安的身份和心思。
“谢节帅提醒,我会小心。”陆恒这般彬彬有礼地道谢, 便站起身, 打算离开。
桓安却没有要结束这场会话的意思,“陆少主,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陆恒微微拧了拧眉心,隐隐察觉不妙, 却不得不坐了回去,“节帅还有何要说?”
桓安却犹豫了片刻,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问道:“沈夫人可曾与你说过,我是何人?”
陆恒微不可查地吸了口气,桓安果真是要自表身份,他想做什么?
虽心有思量,陆恒却做疑惑状,看着桓安道:“陆某实在不知节帅此话何意。”
桓安波澜不惊地看着陆恒,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继续说道:“你知道,沈夫人嫁过人,你从来没有查过,她嫁的是谁?”
陆恒说:“没有。”
桓安并不追究这话真假,只是看着陆恒道:“她从前嫁的,是我。”
陆恒知道此时自己该表现出错愕、意外、万万没想到的神色,但他也嗅到了危险,像第一次桓安再见徽宜时那种危险。他的心思下意识全部用来警惕这份危险,没有功夫与桓安做戏了,遂只是淡淡地“哦”了声。
桓安从这态度里便知晓,陆恒显然早就知道,只是不曾说破而已,既然知道沈徽宜曾嫁过他,想必也清楚长安有关她的流言。
“她嫁给我,并非像传言中那般用了什么卑劣手段,只不过曾经种种真相不明,让她背负了许多恶名冤屈。”
“后来我与她和离,也不是因为她私德有亏,不堪为妇。”
至于和离的真正缘由,桓安至今仍是一头雾水,也没有办法明白说与陆恒,只能道:“总之,我们和离,不是她的错。”
话到这里,陆恒终于明白桓安突然自白身份的目的了。
原来,桓安不是想做最后挣扎,不是想挑拨他和徽宜的关系,而是,要为徽宜正名。
大约还是因为父亲提起从前的流言来诋毁女郎,桓安对此耿耿于怀,才来向他解释。桓安应当也是怕他像父亲那样误会徽宜为了向上爬不择手段。
所以,桓安是完完全全放弃徽宜了?完完全全接受,徽宜要另嫁旁人了?
若是如此,再好不过。
鉴于桓安这样做没有坏心思,陆恒收回下意识生出的敌意,想了想,平心静气地与他说道:“今日,节帅就是不与我说这些话,我也从来没有信过那些流言,徽宜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去看。”
这话说罢,桓安朝他看过来,望他片刻,又垂下眼眸盯着自己鼻尖,瞧不出什么情绪。
陆恒想了想,又说道:“我此前,确实不知节帅就是定国公世子。”
顿了顿,陆恒接着道:“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
在“嫁过的前夫”和“定国公世子”之间,陆恒犹豫一息,选了后者,“徽宜从来没有跟我提及定国公世子,从前不曾,便是后来见到节帅,也不曾,我想,她必是不愿再提这些旧事,所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
“节帅今日和我说这些,我自是感激,但是,还望节帅像之前一样,当作不认识徽宜吧,这也是她的意愿。”
说罢这些话,陆恒便起身告辞离去,唯留桓安一人。
饶是早就在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察觉出女郎对他初见般的客套淡漠,听到陆恒说,女郎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从前在长安时,桓安的目色还是沉了下去。
他本以为,女郎对他见面不识,终究是有些怨恨在的,却原来不是,她早就不爱他,也早就不恨他了,她在他身上,没有一丝丝的情绪了。
她为什么不恨他?她哪怕恨他呢……
“郎主,沈夫人方才叫人来说,今日她有事要办,试航就不去了。”
陆恒走后没一会儿,林伽便来禀话。
赵王恰好也来寻桓安说试航之事,听到林伽这话,便随口问道:“沈夫人有何事要办?”
林伽道:“属下也不知,是陆少主替沈夫人来传话的,想来,是婚嫁之事?”
赵王恍然大悟道:“对对对,我怎么差点忘了,他们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成婚了,是该忙了。”
转而去问桓安:“贺礼你准备好了么?我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呢,那陆少主出手太阔绰了,我也得好好备一份贺礼才行,不然徽华要嫌我小气。”
桓安不理这话,站起身大步走了,冷声提醒赵王,“别耽误了试航。”
···
徽宜这厢,正与陆恒商量将新婚的宅子定在哪处。
陆家而今居宅是在西州,丝道咽喉之地,按理说,陆恒也应当把女郎迎往那里举行婚仪,但现在,他要自立门户了,得另选一处宅子。
“扬州如何?”陆恒说。
徽宜托腮似有忖度,“扬州……”
扬州繁华,与长安、东都齐名,就怕依陆恒如今的身份,怕是寻不到一个与她明州所居相当的宅子。
“有些远,我想寻个离明州近一点的,这样,你我都不必折腾。”
为免陆恒多想,徽宜寻了这样托词。
陆恒却是笑了下,他知道女郎在体谅他。
她只知他不再是陆家少主了,却不知他自幼便学行商之道,十三岁就以陆家少主的身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他怎可能没有半点积聚?
且他早就与父亲意见不合,有意整改陆家商队,碍于父亲颜面才一直拖延不行,纵容至今,眼下正好借着自立门户的契机,把一些铺面生意转移出来,按他的新规矩来经营,免得留在商队里,被父亲养的那些贪得无厌的大老虎吃的骨头都不剩。
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叫自己连自立门户的底气都没有?
但瞧女郎反应,她是真的以为,他做陆家少主这么多年,都是勤勤恳恳在为父亲奔走,没有一点为自己打算……
“徽宜,你我婚事一切照旧,你只需考量喜不喜欢,满不满意,不需考量别的。”陆恒说道。
徽宜被看破心思,讪讪一笑,“看来,你这个陆少主,翅膀果真硬了,在扬州怕不是早就有园子?”
陆恒眉梢轻扬,点头,“确实有。”
徽宜便又笑问:“除了扬州,还有哪里有?”
陆恒道:“等你我成婚,我叫人把账本搬来,你自己数去吧,我怕此时说漏了哪些,叫你疑心我故意隐瞒。”
徽宜本是玩笑,但瞧陆恒神色认真,心下忽地一暖,想了想,认真对陆恒道:“平章,你果真想好了么?其实伯父的话说的不错,你我相交三年以来,我一直受你助益,但我不曾给过你等同的价值,只怕往后……”
陆恒打断了她的话,“这三年以来,我给你的助益,和给其他商户的几乎没有差别,但是,同样的助益,你比大部分人做得都好,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经营,决定是你自己在做,你能做到而今地步,难道都是我的缘故?我想你自己都不认同这样说法。”
陆恒愈发正色道:“徽宜,旁人眼中的没有价值,是你的价值不能为他所用,无法助益他达到目的而已,并非你果真如此,以后这些话,不用听。”
徽宜抬眸看向陆恒,心中暖流涌动。
“平章……”她抿抿唇,柔声唤了一句,旁的话却都没有。
陆恒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千言万语,解下早就系在腰带上的那块玄玉佩,伸手递向女郎,“如今,这块玉佩还要讨回去么?”
徽宜莞尔,眉目皆笑弯了,轻晃了下玉佩,问他:“那你,要戴上么?”
陆恒起身,行至她身旁,单手扶在自己的九环玉带上,说:“你帮我戴上。”
徽宜没有拒绝,刚刚帮他戴好玉佩,就又被他按进了怀里。
“我先去扬州安置,另还有些事要办,不过你放心,一定不会耽误了亲迎的日子。”
陆恒的下巴搁在女郎脑顶,目中是终于遂愿的满足和轻松,“等成婚,能不能不要只顾着生意,也给我一些时间?”
徽宜笑说:“好啊,等我们成婚,天气也该冷了,海上风浪大,不能出海了,其他生意慢慢也能歇一歇,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随你。”
“一言为定?”
徽宜点头:“一言为定。”
陆恒目生悦色,忽想到一事,神色又不自觉凝重起来。
“这次出海,你一定要去么?”
楼船已经妥当,不日就要出海,桓安会亲自坐镇,陆恒不想叫徽宜同去。
“海上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而且,终究是我的生意,我不去怕是不好。”
徽宜柔声解释,陆恒便也没有再劝,只是对她道:“那要平安回来,别忘了我们的婚期。”
···
陆恒离开明州没几日,徽宜这厢便也准备妥当,数艘海船在三艘楼船的护卫下祁风择时,顺利出海。
往常的经验,航程前三日都会顺遂无波,无须过分担忧。
夜色已深,除了放哨的和掌舵的,几乎所有人都睡了,徽宜不舍得睡,独自仰面躺在甲板的摇椅上,晃晃悠悠着,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河低垂,璀璨满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做成戒子,做成花簪。
徽宜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景象了,实在想念。
徽宜想,不知道此刻,陆恒在做什么。
等以后他们成婚,她一定要带陆恒来看看这样风景,或许陆恒从前看过,但是,一定没有和她一起看过。
此时已值仲秋,夜晚的海风更是凉些,徽宜裹了裹身上的毯子,正要闭上眼睛,听旁边有人说话。
“这里容易着凉。”
徽宜转头,瞧见桓安就站在身旁,海风卷着他玄色单袍翻飞飘摇,他却似海中伫立的仙山,岿然不动。
“无妨,节帅自去歇吧。”徽宜说道。
桓安不语,却也没有离开。
徽宜不想叫桓安待在自己身旁,便朝不远处守着她的慕容恪微微扭了下头,示意他过来把桓安赶走。
慕容恪立即朝这厢来了,对桓安毫不客气地说道:“走。”
桓安看看徽宜,她已裹着毯子闭上眼睛,做乏累难支状,白净的面庞在皎洁的月色下像一朵开得刚刚好的花儿,温柔明亮。
“沈夫人,我有话和这位慕容公子谈。”桓安看着徽宜说道。
徽宜抬眼,看看慕容恪,又看看桓安,虽然心中好奇二人有什么话好说,还是道:“节帅请便。”
桓安便对慕容恪郑重拱手,又称一句“慕容公子”,邀他移步凭栏。
“我见过忠王殿下,你们兄弟生得很像。”桓安没有弯弯绕绕,直接道破慕容恪的身份。
他口中的忠王殿下便是上一任吐谷浑可汗之子,本该继承可汗位,但吐谷浑部内乱,其中一支得了吐蕃赞普大力支持,屠杀忠王自立,很快就在吐蕃帮助下站稳脚跟,吐谷浑部也自此成为吐蕃属部,数年之间多次侵扰陇西境。
原可汗诸子多被新汗绞杀,流寓长安辗转明州的,桓安目前所知晓的,只这一位慕容恪。
“你竟已忘了父兄之仇,打算在此浑浑噩噩虚度余生?”桓安看着慕容恪说道。
慕容恪面相本就有些凶戾,听桓安提起父兄之仇,眼中的戾气越发重了,却始终不发一言。
桓安适时说道:“我知你此前孤立无援,大仇难报,但是,若当今圣上愿意出兵相助,助你夺回可汗位,你意下如何?”
慕容恪尤是不语,只定定望着桓安,似有忖度。
桓安看看在不远处的女郎,转而继续对慕容恪道:“我知你对沈夫人忠心,但是,沈夫人马上要成婚了,往后,陆少主必不会留你继续跟着沈夫人,你留下,也是无用。”
顿了一息,桓安又道:“你果真想帮沈夫人,他日,等你做了吐谷浑的可汗,自然也是她的倚杖。”
慕容恪始终不语,桓安也不逼问,说道:“你不必着急给我答复,在我回朝之前做下决定便可。”
说罢,转身打算离开。
慕容恪忽然问道:“条件是什么?”
桓安知他问的是圣上出兵助他夺回可汗位的条件,沉默一息,坦然说道:“自然是两方修好,相安无事。”
说罢这些,桓安抬步,瞧见不远处摇椅上躺着的女郎,默了默,又对慕容恪道:“航程还有许多日,沈夫人最好不要生病。”
“嗯。”慕容恪冷淡地应了一声,等桓安走后,又去舱室里拿出一张厚些的毯子给徽宜搭在身上。
徽宜对他笑了下,拢了拢毯子,起身打算回舱室去睡。
“夫人,如果我有些事骗了你,你可会怪我?”慕容恪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她身后,忽然这样问了句。
徽宜默然思量。
自从桓安无缘无故对慕容恪关心有加,她就已猜到慕容恪的身份不似他说的那般简单,但她没有细问,也不会细问。
“人生在世,谁还没有些不足与外人道的事。”
徽宜这般温温静静地说了句。
···
航程进入第五日,果然又像从前遇上了大批倭寇,概因徽宜许久没有出海,这些倭寇也许久不开张,这次的倭寇人数要比以往多上一倍,纵然如此,在训练有素的水师手下仍然吃了个大亏。
倭寇所乘二十余艘小船几乎全部被击沉,仅有两三艘见势不妙跑得快。
后来的航程都十分顺利,就在众人以为倭寇吃了大亏短时期内不敢再犯时,回程却出了差错。
一艘小船谎称是附近渔民迷了路,想要随商船和战船一起同行。众人听他说话口音不似倭人,且又是单独一艘普通渔船,加之又确实常有渔民出海迷路,便允他同行。谁料那个渔民在离得越来越近时,忽然从船中抛出几只霹雳炮砸向海船战船。
霹雳炮是以铁罐装填火药制成,罐内还装有杀伤力极大的铁蒺藜,一旦爆炸散开,远比箭矢威力大。
其中一颗霹雳炮便投在了徽宜所在船上,那霹雳炮在甲板上炸了一个洞,霎时起了一片火,为免火势蔓延危及船身,徽宜立即拿起手旁的湿毡去扑火。
不料这时,又一个霹雳炮在身后炸开,徽宜还来不及躲开,已觉背上一沉,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所幸,那个渔民很快被射杀,慌乱哀嚎一片的甲板也很快恢复秩序。
确保没了危险,桓安才放开扑护在身下的女郎,半蹲起身,想要站起时,发现左腿小腿肚剧痛无比,当是被铁蒺藜伤了。
他单膝踞跪在地,拄剑撑着身子,瞧见匍匐在身前的女郎衣上也染了血,眉心不知是疼痛还是担忧,忽然皱得更紧,问她道:“觉得哪里痛?”
徽宜摇摇头,“哪里都不痛。”
她看着桓安身上的血,呆呆愣愣了片刻,急忙跑去叫大夫。
她步履轻健,跑得很快,确实不像受伤在身的样子,桓安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这次所说“哪里都不痛”,是实话,不是置气。
徽宜领着大夫过来时,桓安已经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她看见他的背上好几处伤口,有些深,有些浅,有些还挂着半嵌进肉里的铁蒺藜,有些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约是铁蒺藜已经穿了进去。
所幸在大夫救治下,桓安很快就醒了过来,听各部水师禀了现状,确定没有大的损伤,又重新布防,亲自盯了两日,在距离明州只有半日航程时,忽然又昏迷过去。
直到回到西宅,也一直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不都是明州的神医么?怎么救了这么几日,一丁点起色都没有!”
邱县令生怕桓安死在这里圣上治他的罪,已经领着一众衙署官吏在榻前守了许多日,也几乎将明州所有大夫抓了过来,仍是没把人救醒。
“明府大人,节帅连日高热,怕是凶多吉少。”一个大夫壮着胆子实话说道。
“滚!丧气话还用你跟我说!”邱县令怒将那人踢了一脚。
这厢正愁眉苦脸,忽然有人惊喜奔告,“节帅醒了!”
话音落,一瞬的寂静后,院内院外的人都一窝蜂涌向桓安居处。
“你可算醒了!”赵王这几日守着桓安不曾合眼,眼睛都熬得充了血,这会儿看着桓安差点儿喜极而泣。
桓安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开始在自己身上摸来寻去,似在找什么东西。
云绮在旁奉药伺候,瞧见他这模样,忙问:“郎主,您要寻什么?”
桓安遍寻身上,忽然皱了下眉,似是自言自语低低呢喃了句,“玉佩呢?”
“什么玉佩?”赵王问。
桓安并不回答,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将房内众人环顾一遭,忽然对云绮问:“怎么不见夫人?”
云绮捧药的手猛地一颤,“什……什么夫人?”
桓安又皱眉,却没有解释,只是对云绮道:“去叫夫人过来。”
云绮愕然地张着嘴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房中一片窃窃私语,言是节帅连日高热,人烧糊涂了,概一时分不清此地何地,此时何时。
“去叫夫人过来。”桓安再次看向云绮,眉宇皱得更深,似在嫌她办事拖沓。
云绮看向林伽求助。
林伽也不确定桓安口中的“夫人”是哪位,便问道:“是沈夫人么?”
桓安默了默,颔首,算是承认。
林伽便叫人立即去东宅传话,不多会儿,徽华来了,看在他终究是护着自家阿姊才受伤的份儿上,对他态度温和许多,“节帅何事寻我?”
桓安望她片刻,忽然问:“姨妹因何在此?”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连徽华都僵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徽华愣怔许久, 望见周遭讶异震惊的目光,立即斩钉截铁说道:“节帅病糊涂了,怕不是将我认成了其他人。”
徽华只言桓安认错了人, 绝口不提他与阿姊曾经做过夫妻。
距离阿姊婚期只有十天了, 阿姊正在家中试穿送来的嫁衣, 徽华绝不能让此时再生出一些流言蜚语,破坏阿姊的婚事和心情。
徽华说罢,立即眼神示意赵王,叫他配合自己。
赵王会意, 也绝口不提桓安和离之事,对他说道:“你定是连日高热, 烧坏了脑子, 认错了人, 这里哪有你的姨妹!”
说着就叫大夫快些给桓安诊脉, 又道:“赶紧趁着他醒了,多灌点药,不然再烧下去, 真要成傻子了!”
桓安却将前来诊脉的大夫一把推开, 看了看赵王,又看向徽华, 肃声说道:“我纵是病了,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戏耍。”
他神色决然, 似对徽华是他姨妹一事坚信不疑, 再次对云绮吩咐:“去叫夫人过来。”
说罢又看向徽华,“我知你对我有些怨恨,却也不必如此戏耍我,叫你阿姊知晓, 定然又要训诫你。”
他神色认真,目光坚定,半点不像在说糊涂话,徽华听得都一愣一愣的,险些就生了恍惚,好似自己真是他的姨妹,故意趁他病中戏耍他似的。
“谁戏耍你啊,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我家门口的红灯笼都挂上了,你要不去看看呢?”
徽华也不惯着桓安,一瞬的目瞪口呆之后,再次肯定地告诉他,他就是认错了人。
桓安眉宇骤然蹙紧,一向不怎么露情绪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了徽华一眼,再望周遭众人都是不可思议看着他,连林伽和云绮都不听他的吩咐,不肯去叫徽宜过来,一怒之下,便要起身下床,“我去找她。”
“她必不会与你们一起戏耍我。”
“欸欸欸,你不能动!”
“节帅,不能动!”
众人急忙就拦。
桓安这一动也牵扯到了伤口,才觉腿上、背上撕扯般疼痛,根本难以行路。
他十指叩紧卧榻边沿,手背上因为用力暴起青筋,目光却仍是不肯放弃地,“我夫人呢,她到底在哪儿!”
赵王见他这欲要拼命的模样,怕他牵动伤口病情恶化,连忙妥协道:“在在在,她这就来!”
旋即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徽华待要阻拦,赵王将她拉到一旁好声商量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他是烧糊涂了,陪他做场戏,哄着他吃了药退了烧,他脑子清楚了,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徽华抿唇,气道:“我阿姊马上要成婚了,现在闹这出,传出去,别人又要说我阿姊勾三搭四!”
赵王连忙说:“那他要是真的死了,你阿姊心里能踏实?还能好好出嫁?”
想了想,提议道:“谁都知道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不会把他的话当真,这样,我向你保证,果真起了流言蜚语,这屋子里的人,我挨个治罪!”
赵王说罢,转头对邱县令等人说道:“桓节帅如今认错了人,你们休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回头传出什么话来,有你们好看!”
邱县令等人忙唯唯诺诺。
桓安却在此时坚定道:“我没有认错人。”
徽华皱眉,就要反悔,赵王急忙看向桓安,高声道:“你认错了!”
邱县令瞧这情状,想了想,忙寻个借口带着衙署中人避去了院外。
不多会儿,徽宜来了,桓安看向她,从目光到神色,骤然之间都安定了下来,他微微皱眉,“你去哪儿了?”
徽宜在来的路上已听林伽大致说了缘由,知道桓安此时脑子不清楚在说胡话,遂不做回应,只是对云绮道:“叫节帅吃药吧。”
听得“节帅”二字,桓安眉宇蹙得更深了些,“你怎么了?为何那样称呼我?”
徽宜不答,也不再看桓安,示意云绮给桓安喂药。
云绮端着药近前,桓安转头避开,抗拒不肯喝药,目光又望向徽宜,意思很明显,要她过去喂药。
徽宜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避开他望过去的目光,想了想,做最后的妥协,温声说道:“吃药吧。”
桓安倔犟地望着她,仍然不肯吃药。
徽宜看向赵王,眼神告诉他,她只能做到如此了,桓安不肯吃药,她也爱莫能助。
赵王也知让徽宜亲自喂药实在不妥,急得团团转,抢过云绮手中的药碗就端去桓安面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喂你,成不?我堂堂皇子,你敢不给我面子?”
桓安当然不给他面子,皱眉看着赵王,不掩嫌弃之色,“我与内子的事,你不要插手。”
“谁是你内子啊!”徽华觉得桓安的胡话太过分了,忍不住纠正他道。
桓安看徽华一眼,并不言语,就是不肯吃药。
赵王威逼利诱都没用,一气之下差点摔了药碗,“不喝算了,烧死你!”
桓安面无波澜,并没因赵王的不耐烦生气,仍是看着徽宜道:“你到底怎么了?”
徽宜沉默片刻,也看向他,平心静气地说:“你我之间有些不快,你先吃了药,我再与你细说。”
桓安目光动了动,似在回想两人之间有何不快。
赵王灵机一动,赶忙顺着徽宜的话说道:“对对对,她在生你的气呢,你再不肯吃药,她更生你的气!”
说着话,又把药碗递到桓安面前,桓安沉默一息,端着药喝了干净。
桓安吃过药,又进了些粥食,徽宜任务完成,便要离去,说道:“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好了,我们再细说。”
“站住。”桓安抓紧木榻,皱眉盯着徽宜已经转过去的背影,“你我之间到底有何不快,连你也要如此戏耍我?”
徽宜默了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桓安,忖度片刻,说道:“其实,你我早已和离。”
桓安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徽宜,“你也要戏耍我么?”
徽宜不知他这一套胡话来自什么样的故事粉本,才叫他以为和离的话都是在戏耍他。
想来他们做夫妻时,他对她也不曾有这般难舍难分,怎么就会重伤醒来吵着闹着要见她?
“你忘了么,彬州驿,你写了放妻书。”徽宜只能这样提醒,盼着他能记起一些真实的情境。
桓安皱眉,细细思量。
她提及的彬州驿,他印象很深刻,睡梦中多次梦见,历历在目。
但是,他根本没有写什么放妻书。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风雪夜,她驱车赶路,提着一个冰鉴追上他。
他起初确实有些生气,肃声训诫她来做什么。
她却并不恼,像从前一样笑着对他说,我来寻你啊。
她大老远地特意带着两条松江鲈,在驿店亲手给他做鱼羹。他知道她想跟他一起去,所以,他妥协了,带着她一起去了朔方。
概因远离长安,离开了她的姑母和表哥,他和徽宜意外地相处得很好。
他记得很清楚,徽宜喜欢他的字,总是自己临摹,还会让他抓着她的手教她运笔起势。
下雨了,他们会同撑一伞,在青石街上散步。
他们还曾遭人追杀,他带着她逃跑……
后来从朔方回京,她不知为何与他闹了别扭,独自跑来明州,他追来此地,她仍是与他置气,还和他吵架,第一次伤了他。他记得很清楚,她持刀在他左肩扎了下。
桓安伸手朝记忆中方向摸去,确实有个小疤。
但是后来,他们就和好了,她还让他去信祖母,告诉祖母他们现在很好。
她还挽着他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唤着他“夫君”,和他一起去逛庙会。
还有这回,他们一起乘船出海,一起在甲板上看星星,她任性地不肯回舱室睡觉,他叫人拿了张毯子来,她才肯回去睡觉。
他们的海船遭遇贼人袭杀,她看见他受伤了,还忧心地跑着去找大夫……
他记得,他在昏迷前,忽然想起她给他的玉佩似乎许久没有戴在身上了,下意识去摸寻来着……
凡此种种,连日来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循环,难道都是假的么?
怎么可能是假的?桓安按了按左肩上那块疤,若是假的,这块伤疤怎可能恰好对上?
他什么时候写过放妻书?
桓安仔细回想,想起自己确实写过休书,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他决意和女郎生儿育女的时候,就将那封休书撕毁了。
他此刻病着,脑子确实有些混沌,许多事情都是断章残影,连不起来。
但那些断章残影,很多又实在真实,全然不似梦境,叫他怎么相信,他与徽宜早就和离了?
徽宜说,彬州驿,他写了放妻书,他为何要写放妻书?为何要与她和离?
桓安看向徽宜,目光里犹是坚信着自己没有记错,没有说胡话,对徽宜质问道:“你说我在彬州驿写了放妻书,那我问你,我为何要写放妻书?”
徽宜见他记得彬州驿,想来还有些清醒,如实说道:“是我要和离。”
“胡说!”桓安眉宇皱得更紧,“连你也要欺我在病中,神智有些混沌么!”
他继续对她质问,“你倒说说,你提着两条松江鲈,追我那么远,就是要与我和离么?”
“果真等不及要与我和离,何须大老远提着两条鱼?”
“那日风雪大,我不信你冒雪追赶,就是要与我和离!”
桓安望着女郎,目光深深沉沉的,“你我之间有何不快,明白说与我,不要拿和离的话来骗我。”
他望着徽宜许久,但见她低眸默然,心中说不上来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温声对她道:“我们没有和离,不要拿这个来与我置气。”
徽宜看看他,知他一向是个倔犟的脾气,咬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因为旁人而动摇,何况他在病中,神智本就不清不楚,更没什么道理可讲了。
他早已病得混淆错乱,把他们和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算此时拿来放妻书给他看,他也只会以为是她在作假,在与他置气。
这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等他病好,神思清明,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她现下要做的,就是让他安定下来,好好吃药,好好养病。
徽宜低眸,温声说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总之,你好好吃药,好好养伤,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做事。”
桓安听闻这话,整个人重新安定下来,许久,认认真真地“嗯”了声。
徽宜便说:“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忙。”
桓安又是"嗯"了声,忽然对她问:“我的玉佩,你放哪里去了?”
赵王见桓安从头至尾都在找玉佩,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一句:“什么玉佩?”
桓安嫌弃地看赵王一眼,叫他不要多嘴。
又看向徽宜,对她说:“我记得你以前都会给我系在腰带上,但是,我似乎许久没有佩戴了?”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
难为他还记得,从前,是她苦心孤诣,每日晚上都会看看那个玉佩有没有系在腰带上,每次他更换腰带,她都会提前将玉佩系上。
若不然,他大概早就抛之一旁,早就不记得那块玉佩是她珍而重之的东西。
“那块玉佩,我好端端收起来了,你不必再寻。”
徽宜柔声说罢,就要出门去。
桓安望着她背影,见她没有再转身来看他一眼,似乎果真有要事去做。
桓安想不通,什么要紧事比他受伤还重要?她是他的妻子,不该在这里多陪他一会儿么?
女郎不回头,桓安便问:“你要去忙什么事?”
徽宜顿住脚步,抿唇不答。
她要去忙她的婚事,她方才正在试嫁衣,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是否合身,就被林伽火急火燎叫过来了。
她成婚的礼冠还没有试戴,成婚时要梳的发髻也还待她选定。
还有婚宴请帖,给谁分发如何分发,都需她亲自定夺。
“一些小事。”徽宜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转头,这样答复桓安。
“很急么?”桓安又问,显是不想叫她去。
徽宜说:“很急。”
“到底何事如此着急?”桓安仍然不肯放弃。
徽宜沉默,徽华已有些不耐烦,就想告诉他实话,赵王立即抢先徽华对桓安说道:“你别问了,你果真想帮忙,也得先养好伤才行啊,再说了,就像你的公务一样,能事事说与别人么?”
桓安这才没有再问,默了默,对徽宜道:“那你,早去早回。”
“好好好,早去早回。”赵王怕桓安疑心,替人回答。
桓安却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而又去看徽宜,等她的答复。
“嗯。”徽宜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抬步出门。
···
徽宜穿上了一整套的花冠嫁衣,对镜自照。
时下风俗,男婚女嫁可以摄盛,也即成婚当日,新郎新娘不受阶级等差束缚,在花冠、婚服、婚车等物用方面可以采用远远高于自身实际身份的规格,甚至有新郎在成婚当日穿帝王冕旒袍服,也有新娘着九树花冠,比拟帝后。这些但凡是在成婚当日的,都不算违礼僭越。
徽宜的这套花冠便是比拟九树后冠,每一树花各包含九支金花,每支金花从茎枝到花瓣都用足金打制,每朵花瓣中间都有一颗纯正红色宝石,花冠主体共九九八十一枝金花,八十一颗宝石,垂向肩侧的两个博鬓上珍珠宝石嵌作富贵团花样,华贵富丽。
只是戴了这么一会儿,徽宜就觉压得脖子疼。
但又实在好看,徽宜愿意多戴一会儿。
“阿姊,真好看呀。”徽华羡慕地看着,说道:“我以后出嫁,也要戴这么好看的花冠。”
徽宜笑着说好。
“陆恒应当已经从扬州出发了。”徽华盘算着,“他至少得在前一日就到明州,这样才不会误了亲迎的时辰。”
徽宜随口附和着,望着镜中自己,不免又想起第一回穿嫁衣的时候。
徽宜发呆,徽华便以为她在思量桓安受伤的事,想到她一向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微忖片刻,宽慰道:“阿姊,你就放心吧,那个桓五郎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既已醒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定能康健痊愈。”
“他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他有难处,我帮他就是,你不必再挂怀。”徽华说道。
徽宜颔首。
想来那日在船上,若是换成旁的人有难,桓安一定也会扑上去救人。
他从前帮王曼殊不就是如此么?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而已,并不是因为遇险的人是她,他才会出手相帮。
···
概因用了粥食,桓安恢复了许多力气,又吃过一次药后,他的高热渐渐退了,神思彻底清明过来,没有再问什么玉佩和夫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目光下意识望着门口方向。
他虽清醒了,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哪些胡话,依稀记得,徽宜答应了他会早去早回。
他知道她在忙什么事,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她便是再忙,也该有些空闲了。
就算她答应他早去早回,是顺着他的胡话随口一说,但是,她那般良善的性情,定会再来看看他的病情吧?
“你是不是前几日睡的太多,这会儿一点瞌睡都没有了?”
月儿高挂,赵王见桓安还是望着门口方向,半点倦意也没有,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面翻个身继续睡,一面与他闲谈。
“你回去睡吧。”桓安不想叫赵王守在身旁。
赵王不肯,说道:“大夫说你的病情可能还要反复,我不放心。”
桓安看看赵王,没有再说话,仍旧望着门口方向。
“你也快睡吧,睡得多好得快,沈夫人成婚,你不……”还得去喝喜酒……么?
后面的话,赵王及时咽了回去。
从前看桓安模样,赵王以为他果真对徽宜这位前妻没了任何想算,但经这次高热糊涂,赵王便是再迟钝也能发觉,桓安口是心非得很。
不管怎样,沈徽宜要成婚了,桓安很快也要回长安。
没有什么敌得过时光和距离的消磨,桓安既然能忍三年不早些来找沈徽宜,想必再忍三年不成问题,三年复三年,他迟早会释然。
“我叫人去告诉沈夫人了,说你高热已退,叫她不必担忧,也不必来探望了。”赵王闭着眼睛,又这样说。
桓安眉宇皱紧,沉沉剜了赵王一眼。
沉默良久,还是没有忍下情绪,对赵王道:“以后,无须你多话!”
赵王想问“我怎么多话了”,念在桓安到底伤病,便忍下话,顺着他道:“好好好,是我多话,明日我叫沈夫人过来看你,快睡吧。”
桓安又看向赵王,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终是沉默,过了会儿,才对着赵王方向“嗯”了声。
这夜,桓安睡得很好,亦没有再发高热,唯一一点就是,第二日醒得很早,巴巴睁着眼等了许久,赵王才醒过来。
吃饭,换药,喝药,桓安再没有像高热时抗拒拖沓,很配合,很快就妥当了。
赵王一直躺到桓安喝罢药才懒散地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去洗把脸,梳个头,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
桓安眼眸动了动,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衣服。
他昏迷的几日,并没有换过衣裳,这会儿已经有味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也没洗……
昨日徽宜来见他时,他竟然就是这副模样?
桓安深深皱眉,对云绮说道:“打水,我要漱洗更衣。”
过了会儿,赵王进来时,云绮正在给桓安梳头,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面庞也恢复往日干净清隽。
赵王随口道:“你又不出去,这般折腾做什么?”
桓安不理他的话,等云绮给自己梳好头,把人屏退,才对赵王道:“你去东宅了?”
有意提醒他昨日承诺自己的事情。
赵王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说:“对,沈夫人应该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桓安便不再说话,叫人拿了卷书给他看,一面翻书,一面抬眼看着门口方向。
将午时,他终于听到外头有人唤了句“沈夫人”,想来是女郎来了。
桓安的目光定在书卷上,刻意不再抬起望那门口方向。
过了会儿,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进了门,淡淡的脂粉香扑过来。
不是沈徽宜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见徽华提着个食匣站在门口不远。
“节帅,今日可好些了?”徽华对他少见地客气有礼。
桓安低眸,方才聚起的心劲儿不自觉沉了下去,淡淡应声:“好多了。”
徽华笑道:“那就好,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对你的病大有助益,还望节帅不要推拒。”
桓安微颔道谢。
徽华爽朗道:“谢什么,节帅救了我阿姊,从今往后就是我的恩人……”
赵王立即跟着说道:“也是我的恩人。”
徽华对赵王笑笑,没有否认,继续对桓安说道:“往后节帅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我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桓安不说话,也没有问沈徽宜为何没来。
他知道,她此时一定很忙,她快要出嫁了。
后来几日,桓安病情偶有反复,也发过几次高热,不过都没有再像说胡话那回严重,大夫言已无生命危险,静养便可。
徽华也经常过来探看,但是,徽宜一次都没有来过。
桓安听得出来,沈家已经开始待客了,甚至,沈玠都从长安赶回,来送长姊出嫁。
桓安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不能行路,但他还是常常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单脚走一会儿。
从西宅到东宅没有多远,他便是单脚拄着拐仗也能过去。
但是徽宜没有给他发请帖,赵王有请帖,他没有。
依礼,他不该擅自去恭贺。
亲迎的前一天晚上,是待客的最后一日,桓安还是拄着拐杖过去了。
徽宜见到他很意外,愣了许久,忙叫人请他上坐。
“节帅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多谢节帅前来。”
她仍是那套迎来送往的说辞,对他亦没有什么不同。
桓安说:“我不喝茶。”
示意给他倒酒。
徽宜没允,再次温声劝说:“节帅有伤……”
桓安看着她,冷道:“我有伤在身,与你何干?”
她果然关心他,又怎会这么多日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赵王次次跟他说,明日请沈夫人过来看他,明日复明日,哪一日的沈夫人,都是沈徽华。
他不过有伤不便行路,他们就如此欺他,不去看他,也不给他能前来恭贺的请帖。
“倒酒。”桓安自己拿过酒盏,对婢仆示意。
徽宜没有再劝,桓安便连饮三盏。
“明日不就是婚期,陆恒今日到明州了么?”桓安知道陆恒没有到,故意这样问。
徽宜不答话,只说:“节帅早些回去休息吧。”
桓安也不理会这话,继续问:“若陆恒没有如约来呢,你怎么办?”
徽华闻言,生气道:“你是来恭贺的么?”
桓安不答,仍旧看着徽宜,“万一陆恒来不了呢,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徽宜不想回答桓安的问题, 陆恒来与不来,都与桓安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有伤在身,还是回去休息吧。”徽宜再次对他下了逐客令。
桓安却没有反应, 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旁, 一副来者是客, 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不走,徽宜便走,才转过身,被桓安重重捏住手腕, 不许她走。
徽宜颦眉,徽华已怒道:“桓五郎, 你放开我阿姊!”说着话, 就要叫人过来对付桓安。
毕竟是嫁娶的好日子, 徽宜不想闹大, 叫妹妹去招待其他宾客,自己留下处理桓安这厢。
桓安抓得很紧,徽宜知道挣不脱, 并不与他顽抗, 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摇了下, 对桓安道:“节帅一向是个守礼之人。”
提醒他,他现在做的事, 很无礼。
桓安默了会儿, 松手放开女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再次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陆恒也许真的不会来, 而且他父亲不同意这桩亲事,定会多方阻挠。”
“若陆恒明日不来,你……”
“我就成了明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笑话。”
徽宜看向桓安,“节帅是想说这些么?”
桓安沉默。
徽宜又对他问:“节帅今日揪着这件事追问,是果真为我担心,还是,也想看我的笑话。”
桓安皱眉看向女郎,想质问她,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唇动了动,因不悦而蹙紧的眉心复舒展开去,语气也不如方才带着些冷肃霸道,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没想看你的笑话。”
“那节帅是关心我么?”徽宜目色平静,像一池干净的秋水。
桓安目光动了动,复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并不答话。
徽宜见他不语,并不追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陆恒是否能如约赶来,是我和他的事,节帅如此追问,不是存心笑话,便是关心了。”
顿了一息,徽宜的声音更加淡漠,“我却不知,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从前遭遇刺客袭杀,海船上被霹雳炮袭击,可说是桓安男儿意气,见义勇为,不可能冷眼旁观。
但陆恒来不来,会不会叫她在亲迎当日空等,她是否会被人取笑,这些在桓安眼里,不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他何须关心,何须询问?
他之前便教训她不该少思少虑和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又来问陆恒亲迎之日爽约怎么办。
她和陆恒的事,何劳他如此费心?
徽宜再次转目看向桓安,漠然问:“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桓安抿唇,何故如此关心她?
他早就自忖过许多次了,是亏欠和愧疚。
他而今想要护她周全,帮她助她,都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没有旁的缘故。
他曾经冷待她,辜负她,还让她受过重伤,他而今的关心在乎,只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想要尽己所能补偿她而已,没有旁的心思和想算。
“关心,还需要缘由么?”桓安最终这样答复女郎。
徽宜听这话,似是有道理,又似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想了想,不再说这个,对桓安问道:“依节帅来看,陆恒若是不来,我该怎么办?”
桓安不说话,碾着手中的酒盏若有思量。
他问她陆恒不来怎么办,是……是怕她再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草率的、不假思索的决定来。
他怕她赌气,随便寻个男人代替陆恒来救场。
以她的积聚,她的容色,他知道这事不难。
但他决不能允她这样做,她果真走了这步,他一定会阻挠,一定不会叫其他人得逞。
但是那样做,她一定会记恨他搅了她的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想走这一步,所以,他想问问,如果陆恒不来,她怎么打算?
她却问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找人救场,也该寻个合适人选,至少相貌气度、家世为人,都不能比陆恒差。
这样的人选,却也不是没有……
“陆恒若不来,这新郎官,也不必非他不可。”
他才说罢,就见徽宜颦紧了眉,显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以荒唐至极的目光看着他。
桓安垂下眼眸,盯着早就喝干了酒的酒盏,不迎女郎的目光。
他当然不是提倡她这样做,他就是……就是想,如果她真的赌气……
他而今的身份是海东节度使,他的相貌、身量、气度,都能比得过陆恒,若叫他去救场,一定能挽回她的颜面。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定国公世子,没有人知道他曾娶过徽宜,所以,也不会有人笑话她吃了回头草。
唯有一端,他如今有伤在身,行路不便,但他能撑住,能丢了拐杖行路。
“陆恒若不来,这婚,自然就不成了,怎还会有旁的新郎官?”
徽宜显然没有存着赌气找人代替的想法。
桓安流畅的思绪骤然被掐断,看向徽宜目光一滞。
她竟然,不赌气找人代替陆恒么?
怔了一息,桓安复低下眼眸,端起空空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样……自是最好,找人代替陆恒,仓促成婚,本就是下下策……
片刻后,桓安放下酒盏,平静说:“按当如此,只是,怕与你颜面有损。”
徽宜道:“节帅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平章应当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果真有事耽误了,也必然不会叫我空等,定会叫人递消息来。”
桓安刚刚平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变,她就如此信任体贴陆恒?
是因为陆恒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让她空等过么?所以,她才这般相信陆恒不会失约,就算失约,也一定有情可原。
“节帅,还有话要问么?”
徽宜又在赶他走了。
桓安沉默,坐了会儿,刚刚站起身,徽宜已将他的拐杖递过来。
她故意没有给他递请帖,应当就是不想叫他过来,如今他不请自来,她又着急撵他走。
她就生怕他坏她的事。
“沈夫人。”
桓安想,自己终究是来道贺的,还是应当说一句恭贺的话。
可他看着徽宜许久,道贺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原来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落落大方,能坦坦荡荡地祝贺她与旁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
翌日晨,徽宜早早起了,穿好嫁衣,戴好花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徽华也在忧心陆恒怎么还没来,叫人沿着陆恒可能前来的路线去临近州县查探,看人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回来了,并没见到陆少主的迎亲仪仗。”
两人婚仪盛大,陆恒果真到了附近,一定会有热热闹闹大动静,按说不难察知,眼下既然悄无声息,必然就是没有到。
“到底怎么回事!”徽华心急如焚,叫人再去查探。
沈玠不曾见过陆恒,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瞧他在亲迎当日来得这样迟,心中对他已生不满,问徽宜说:“阿姊,那个陆少主会不会反悔了?”
徽宜摇头,见弟弟皱着眉头,柔声劝他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想反悔,早该反悔,何必费心思舍钱财与我做这般好看的嫁衣花冠?”
“那他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沈玠不满道。
“现在还不到时辰啊,再说他从扬州过来,路途遥远,说不定临时碰上什么事耽搁了。”徽宜温声解释着,并不似弟弟妹妹焦急。
“知道路途遥远,又事关重大,更应当早些出发,这个陆少主怎么如此不知想算。”沈玠说道。
徽宜没有再劝弟弟息怒,叫他出去招待来贺喜的宾客。
马上就要过去出门的吉时了,陆恒还是没有到,且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来,说明陆恒连明州都没到呢。
外头的动静已经由敞亮的喧闹渐渐变成嗡嗡营营的低语,想来宾客和家仆们也都忍不住在议论陆恒为何至今没来了。
徽宜起身出了等待的闺房,打算亲自去瞧一瞧。
如果陆恒真的失约,她会让管家出面解释,就说刚刚收到消息,陆恒耽误了行程,今日来不成了。
她刚刚来到院中,未及走出垂花门,便听有人哀嚎着闯了进来。
“沈夫人!我家少主没了!”
来人皂衣皂裤,臂上缠着一截麻布,跑得满头大汗,亦是痛苦流涕,跌跌撞撞跑进来,悲痛欲绝状对着徽宜叩头。
“沈夫人,我家少主被劫杀了!”
丝竹管弦骤然失声,满院的宾客婢仆也都僵立原地,怔怔望着那报丧之人。
唯有桓安波澜不惊,似早有所料似的,并不关注那报丧之人,只是看着徽宜的反应。
“你说什么?”
徽宜的力气仿似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话都说不出来,望着报丧人手臂上的一截麻布,眼眸一动,眼泪就掉了出来。
“怎么会,被劫杀了?”徽宜喃喃自语。
“阿姊,你先回去休息。”
徽华赶忙命几个婢子扶着徽宜回房,又遣散了诸宾客,再要去找那报丧之人询问更多细节,那报丧人却只是嚎哭,说着也要赶回去治丧便走了。
徽宜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对婢子道:“给我卸下花冠。”
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上去仍是有气无力。
婢子很快给她卸了花冠,褪了嫁衣,依着她捧来一身素衣。
更衣妥当,她便叫人备马。
“阿姊,你要去做什么?”徽华刚刚处理完宾客的事,就听婢仆禀报徽宜要出门,忙寻了过来。
“那个报丧之人呢?”徽宜还要问问细节才行。
“他走了。”徽华说道:“他大概太悲痛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知道嚎哭。”
徽宜闭眼,忍下眼中打转的泪水,压制着声音中因悲痛而生的颤抖,对慕容恪道:“带上二十个人,随我去吊唁。”
“可是阿姊,”徽华劝道:“我们根本不知姐夫在哪里被劫杀的,尸首又在哪里,去何处吊唁?你别着急,我们先打听打听消息,等弄清楚了再去吊唁不迟。”
徽宜仍旧往外走,“扬州到明州,明州到扬州,一路走,一路探,总能查清楚。”
陆恒是在来娶她的路上枉死的,她定不能叫他如此凄惨。
一众护卫很快鲜衣换素衣,备马的动静惊动了桓安。
“去看看怎么回事。”桓安吩咐林伽。
林伽领命,不一会儿就折返,说了徽宜要去吊唁的事。
桓安皱眉,“现在就去?”
林伽点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沈夫人看上去十分伤心,必是对那位陆少主用情至深。”
顿了顿,他看看桓安,面生愧色,低声道:“郎主,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桓安沉默,拿起拐杖出门,“我去找她。”
桓安来到东宅,徽宜已经准备出发,看见他也作没有看见,一个字都不与他说,径直跨上马。
桓安挡在她马前,直接道:“我知道陆少主被袭杀的细节。”
徽宜颦眉,目光里并没有多少相信。
“你想去吊唁,不如先听听我知道的消息,之后再做决定。”
徽宜不信他,桓安就站在马前不肯放行。
徽华听闻这话,也来劝徽宜,徽宜才下马,领着桓安进了厅堂说话。
“陆恒被劫杀的消息,是我编造的,我不知他如今在哪,也不知他为何没来。”
桓安一进厅堂,就对徽宜说了实话。
意料之中的,女郎直勾勾地望着他,目中情绪复杂,想要相信他的话,又害怕他说的还是谎言,是为了阻拦她前去吊唁编造的谎言。
桓安眼眸低垂盯着自己鼻尖,“你若不信,去问林伽,我叫他去做的。”
徽宜这才信了,目中忍不住浮起泪花,泪花里又蕴着失而复得的笑意。
不管怎样,陆恒没事就好,没有消息,总胜过他的死讯。
“你为何要这样做?”
概因方才的噩耗太过打击她的心神,徽宜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质问的话亦是低低沉沉。
桓安此刻一个字都不隐瞒,如实说道:“宾客已经在猜测陆恒悔婚了,你再空等下去,只会更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有他的死讯,能正正当当中止这场婚仪。”这便是桓安所虑。
徽宜饮了一盏茶,力气恢复许多,说话的声音终于不似方才有气无力,“谁准你这样做?这是我的婚事,我和陆恒之间的事,你凭什么私自编造那么大的谎言?凭什么替我决定中止婚仪?”
桓安方才就因为徽宜立即要去吊唁生了情绪,此刻听到她还在维护陆恒,哪怕陆恒失约不来,他替她解了围,她竟还要责怪他插手她与陆恒的事,责怪他编造谎言替她中止婚仪。
陆恒失约不来,险些让她成了笑话,她不怪陆恒,反倒来怪他用谎言替她解围?
她怎么就能如此偏袒陆恒?
桓安的情绪再也忍不下,冷冷说道:“我确实不该编造谎言遣散宾客,我应当让你看清楚,陆恒,就是个骗子,他就是失约,就是悔婚,就是不想娶你了。”
徽宜抿唇,静静望他半晌,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不多会儿,又折返回来。
红彤彤的嫁衣,金灿灿的花冠,她又重新穿戴在身,望着桓安说道:“或许你是对的。”
她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花冠,嫁衣上缝缀作流苏样的珍珠因她抬起手臂的动作,相互碰撞作响。
这些都是陆恒亲自交待制作的。
徽宜看着桓安,“陆恒哪怕是骗我,也要用心得多。”
“节帅,可曾这样用心地骗过人?”
桓安垂眸不语。
徽宜默了一息,继续说道:“我从前已和你说过,你我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你帮我助我,我记你的恩情,但是,也请你有些分寸,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嫁之事。”
桓安默然,许久,忽而抬眸看向徽宜,“你当初追我那么远,提出和离,就是因为我不够用心不够在乎么?”
当初的事缘由复杂,徽宜却懒得与他细说其中曲折,顺着他的话随口道:“是。”
“若我,也能用心,也能在乎呢。”
徽宜听见桓安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抬眸去看,见他也望过来,目光坚毅,不闪不避,表明这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承诺。
目光交汇片刻,徽宜先敛目不再看他。
她早就不稀罕他的用心和在乎了。
“节帅莫不是又发了高热,开始胡言乱语了。”
徽宜扶了扶脑顶的花冠,打算叫人送客。
桓安却忽然站起身,拽着她手腕将人扯来近前,望她片刻,忽然托抱着她提起,脑袋一歪,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她左边脖颈重重咬了一口。
听到女郎疼得吸气,他下意识松开牙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忽然无师自通般在她脖颈轻吻。
哪怕他受着伤,徽宜依旧挣不脱他的禁锢。
“我知,我错了。”
徽宜听到桓安在她耳边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徽宜背后抵着梁柱, 面前的男人像一堵墙压过来,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想要推开。
可是她自从一大早装扮好就没再吃过东西, 顶了大半日沉甸甸的花冠, 又才从陆恒被劫杀的噩耗里回过心神, 她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她撑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就像两条又细又软的金丝,被轻而易举压制着,看上去好像她在故意迎合他。
徽宜也从来没有想到, 桓安真的会做出这等越礼之事,他从前根本不会这样, 做夫妻时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她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又一次鬼迷心窍, 甚至比上次更可恶, 竟越了界!
徽宜捂着脖颈上被他咬过的地方,不可思议地望着桓安,下一刻, 本能地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桓安眼前一黑,脸颊亦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一阵刺痛。
桓安从来没有挨过巴掌,他自幼品性端良, 从来没有做过会挨巴掌的恶事, 便是他的父亲那般不喜他,也从不曾打过他巴掌。
这巴掌,和他方才对女郎做的事一样,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桓安愣愣地看着徽宜, 也骤然之间泄了力气。
她竟如此厌恶他,抗拒他……
桓安松手放下女郎,只仍然离她很近。
徽宜站定,稳下重心背抵着梁柱借力打力,将桓安重重推开。
她原本只是想推他远一些,叫他不要离自己这么近,可不知是不是他腿上有伤的缘故,经她这一推,他竟然没有稳住身形,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跌倒。
桓安下意识想去扶旁边的桌子,但跌倒的力道太重,反而将那桌子推开好远。
徽宜这厢也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花冠晃了晃,终是没有稳住,摔落在地。
桌子被推开的声音,花冠摔落的声音,一时之间吱吱呀呀噼里啪啦,惊动了许多人前来。
众人推门而进,就见桓安正在慢慢起身,冷玉般干净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周围渗着些细密的血丝。
徽宜这厢也故意散了发髻,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脖颈上的痕迹。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王心里忖着怎么像是打架了,却不敢太过细问,赶忙去扶桓安起来,看到他脸上的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下意识看向徽宜寻求答案。
徽宜不自觉捻了捻手上戴着的戒指,面色却是平稳坦荡,垂眸不语。
徽华立即挡在徽宜面前,截了赵王质疑自家阿姊的目光,看着桓安道:“是啊,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我阿姊?”
“怎么可能?”赵王打死也不会相信桓安是欺负女郎的人,更何况那人是沈徽宜,是以听闻这话,下意识就替桓安辩解。
“那我阿姊怎会是这模样?”徽华硬气道。
赵王虽然想说,兴许是你阿姊打人用力过猛,自己把花冠颠掉了,但看桓安沉默不语,细想想,再你来我往的说下去,除了惹沈家姊妹不悦,什么用处都没有,遂也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桓安要带他离开。
出了厅堂门,天光敞亮,赵王才瞧见桓安不止脸上有血,背上也渗出血来,想必是方才跌倒,几处伤口又裂开了。
赵王就要转身再去说上几句,桓安按着他不准他回头,低低地解释:“不是她的错。”
等桓安离开,徽华和沈玠都来问怎么回事。
徽宜便说了桓安捏造陆恒死讯的事。
徽华和沈玠都是一愣。
沉默一息,沈玠问道:“阿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沈玠顿了顿,终究没有用“打”字来定义阿姊,说:“才与桓节帅闹得不快?”
徽宜也未多做解释,随口“嗯”了声。
沈玠想了想,说:“阿姊,单论这件事,我不觉得桓安有多大错。”
他见徽宜不语,继续道:“嫁娶是人生大事,连天子都乐见婚仪摄盛之俗,足见婚娶之事亘古以来就很重要,我从未见过哪个新郎官在亲迎当日不来的,陆恒这般做,无异于逃婚。
沈玠越想越不满,“陆恒哪怕大大方方地登门退婚,都不比现在这样羞辱人。”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陆恒辩解,沈玠说道:“阿姊,我知你包容体谅那位陆公子,我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到底是何品性,但依我看来,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都不是借口,明知有一件重要事等着去做,自然就该早早筹谋,排除万难,那位陆少主走南闯北多年,遇到的艰难险阻定也不少,怎会没有办法妥当安置好从扬州到明州的行程?”
“他便是伤了病了,也该遣个人来提早与你说一声,可他没有。”
沈玠想了想,又说:“纵是他果真叫人来送信,说有事耽搁来不了了,难免还是会叫人猜测,他是想逃婚。试想娶妻亲迎这等人生大事,如果不是生死大关,还有什么借口能解释他在亲迎当日不来?是以我觉得,桓安这样做虽然有失妥当,但没有大错。”
沈玠停顿片刻,接着说:“我知道桓安待阿姊不好,但阿姊应当记得,桓安当初便是不愿意那门亲事,也没有做出过逃婚的事。我不知道那位陆公子明不明白,这是在羞辱人。”
“够了。”徽宜罕见地露出厉色,看向弟弟道:“左右事情已经平了,你也不必再讨伐陆恒,我的婚事就是如此了,你回长安读你的圣贤书去吧。”
徽宜说罢就走了。
“阿姊……”沈玠并不想惹长姊生气。
徽华对他道:“好了,你说陆恒的不是就说嘛,提什么桓安!”
徽华连忙跟进阿姊闺房,知她此刻定然心绪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姊,现在怎么办?”
徽宜对镜通发,眼眸却垂着,没有看镜中自己。
“叫人去扬州打听一下。”
徽宜要知道陆恒到底为何没来,他若真是反悔了,逃婚了,那她,就当他真的死了,从此一刀两断,相忘于江湖。
就怕他,像沈玠和桓安说的那般,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她不能单凭自己的臆想猜测,就放弃了他。
···
回到西宅,赵王立即叫大夫来为桓安处理伤口,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赵王真的不想让桓安在这里待了,再待下去,赵王怕他就要毁了。
“暂时不能回。”桓安说。
“怎么不能回?”赵王心想桓安怕是乐不思蜀了,更加坚定要带他回去,“我明日就给父皇写信,说你这边倭寇已平,让他召你回去,你敢不回,就是欺君之罪。”
桓安沉沉望了赵王一眼,“我已去信圣上禀明情况,你若想回,自己回。”
他原本也以为就是行船时会遇上倭寇,想来那倭寇必不会漂洋过海上岸来侵袭。但真正与那倭寇交过手,他才惊觉,海东诸州县的防卫太松懈了。
海东诸州滨海,从前一度是天然屏障,并不似西、北边境常受铁骑侵扰,是以防守也相较松懈,可以说,皇朝几乎没有海防的意识。
他从前也以为,那些倭寇不过流寇而已,打几次立了威,应该就怕了。但他想错了,那些倭寇竟能聚集数百人之众,还能藏有霹雳炮那等危险厉害的火器,绝非一日就能肃清。
他已奏请圣上,在滨海诸州设常备水寨水师,加强防御,以防倭寇上岸侵扰。
他思虑的这些,赵王自然不知,只当他有心以公谋私,心中忖着不能遂他的意,想了想,说道:“那往安州去吧,那里是才是你的治所。”
桓安不想与赵王做无用争扯,便不理他的话。
赵王气恼,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终是指着桓安的脸道:“你这是叫人打的吧?”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好脾气了,这都能忍?”
桓安皱眉,平静地否认:“是我自己划伤的。”
赵王怎会信这话,“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娶那个沈徽宜?”
桓安始终沉默,赵王的气性蹭地冒起来又泄掉,反反复复,终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就算沈夫人的婚事黄了,但你别忘了,她姓沈,是你继母的亲侄女,你真的要娶?”
桓安不语。
他自然知晓她的身份,他也一直告诉自己,而今只是想补偿她,可是……
不知为何,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插手她和陆恒的事,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
就是会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
他竟已对她做出那种越礼之事了……他如今又没有中药,也没有高热糊涂,怎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与她,终究不似梦中那般琴瑟和谐。
细想来,他何曾教过她运笔练字,何曾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
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的,都是陆恒,她挽着的,也是陆恒的手,从来不是他。
桓安自嘲地笑了下,捏捏眉心,他怎么就梦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当时在彬州驿,他多问她一句,为何要和离?或许一切都不会是今日境况。
···
此后几日,桓安先在明州滨海布起了水寨,不曾想,这厢水寨还未建起,宁州便来了加急战报,言是一伙倭寇乘船登岸,烧杀抢掠,连县令县丞都杀了,县衙的官兵也杀了许多,大有夺城之势。
离得最近的便是桓安在明州为着平倭新训练的这批水师,若要召集更多兵力,得到安州调兵。但安州离得远,一去一回,恐怕宁州城就被倭寇洗劫一空了。
桓安打算亲自领兵去宁州抗倭,但他有些忧虑。
宁州不比明州富庶,还引来倭寇劫掠,若他一走,倭寇又来明州侵袭,到时沈家必定会是倭寇首要目标。
但他若守着明州,宁州的劫数又无人可解,终归还是东南州郡的海防太疏忽了。
他叫了赵王过来嘱咐,“我去宁州御敌,你留在此处,我已布下一处水寨监管海面,虽然留下的卫士不多,但都是出海打过倭寇的,有实战经验,监测并及时通报倭寇动向当是不成问题。”
“不过,若遇倭寇来袭,城中兵卒太少,切记不要正面迎敌,关城门死守,立即与我报信。”
赵王见他神色凝重,立即认真点头,又说:“你的伤没好透呢,能去吗?要不从安州调个将军来?”
桓安颔首:“我已叫人去安州调兵扩充水师,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宁州这趟得我亲自去。”
说罢这些,桓安微忖少顷,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
赵王皱眉道:“你寻她做什么?”
桓安不答,只说:“你先回去。”
赵王要赖着不走,但看桓安目光严正,想他或许是要说正事,只好听话地走了。
没多会儿,徽宜来了,却不往里头去,就站在厅堂门口对桓安见礼,问他何事。
桓安知道,因为之前的事,她对他生了戒心。
就那样远远的也好,免得他又失控做出越礼的事来。
桓安没有强迫徽宜进门,也没有离她太近,“上次的事,是我无礼。”
他那日因为她太过偏袒陆恒,在气头上。
他大约也在气自己比不过陆恒,嫉妒心作祟……
但是,有些话,他却也是万般真心。
“节帅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么?”女郎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桓安望她片刻,说起正事来,“宁州遭了倭寇,我要去那里一趟,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多加小心。”
徽宜听闻这话,抬眸望他一眼,见他旁边还放着拐杖,当是腿伤还未好利索,不过,徽宜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声。
桓安接着道:“万一明州也遭倭寇,只怕到时候沈家会首当其冲,我虽已交待赵王一经发现倭寇,立即关门死守,但就怕到时力量悬殊,守不住城门。”
“是以我想,果真遭遇倭寇来袭,你不如许下重金,召集乡亲共同守城抗倭,只要能守过一日,我必定能调兵支援。”
徽宜抬眸看了看桓安,微微点头,“多谢节帅指点。”
“你放心,钱财方面定不会叫你独自担着,事后,我必禀明圣上你的功劳,该还你多少便是多少。”桓安又这样说道。
徽宜自然也知果真遭了倭寇,她的损失必然是最惨重的,与其被倭寇抢掠了去,还不如分散于诸位乡亲激励他们共同抗倭,至少还能保个平安,至于还不还的,她却也没那么在意。
不过桓安既这样说,她还是颔首答应,“谢节帅。”
“好了,你回去吧。”桓安的话说完了。
徽宜点头,转身便走了,走得很干脆。
她离去,桓安才站起身,拄着拐杖行至厅堂门口,望着她款步走远,直至出了大门,瞧不见人影了。
桓安叫来林伽对他吩咐:“这回去宁州,你不必跟着,在这里好生照应,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伽跟着他多年,比赵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强上不少,留林伽在此,他才能稍稍安心些。
“郎主,你有伤在身,属下还是跟着你。”林伽说道。
桓安不允,“你领着那些私卫留在这里,护好沈……”
他改口:“护好赵王和沈夫人他们。”
···
桓安率兵离去第三日,明州果然也遭了倭寇,所幸水寨上的卫士发现得早,及时递了消息,在成群结队的倭寇闯入城中之前便关上了城门。
这次的倭寇规模尤甚,足有两三千人,虽然与动辄数万数十万的营兵不能相比,但明州城内加上县衙的官兵、桓安留下的私卫,总共也不过二百来人,且明州属中县,总户数也才四千户,若与倭寇正面相抗,确实不占优势。
赵王亲自带着私卫登上城门守城,叫人去命县令带上衙中官兵增援,不料过了会儿,那人折返又带回一个噩耗,说是县令和县丞都跑了,衙中本就不多的官兵也不知去向。
这厢守城本就艰难,听闻此话,更生了畏惧动摇之心。
赵王连忙振奋军心道:“不用怕!我已叫人去调兵,一会儿就来!”
那些倭寇一面攻城门,一面大声对里面叫喊,说是只取沈家的东西,绝不滥杀无辜,叫人不要为了沈家拼命。
赵王瞧那些倭寇竟还会攻心,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打家劫舍还说得如此道貌岸然,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他转而对一众守城的卫士们说道:“死守!等退了这些倭人,我给你们向我父皇邀功去!”
徽宜这厢本来打算请邱县令出面,鸣锣广募勇士一起守城,听闻县衙的人早已跑了,便只能命一众家仆满城鸣锣,许以重金招募勇士。
沈家积聚丰厚,徽宜在明州亦颇有善名,很快就募集了一批勇士前往城门增援。
倭寇有备而来,带了许多火器攻城,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打得尤其艰难,所幸至夜晚时,那些倭寇概也害怕援兵自海上过来夹击,又分批乘船走了。
赵王不敢掉以轻心,仍命主力守在城门口,只叫人去给徽宜传话,让她稍作放松歇息片刻。
徽宜闻言,更加警觉。
明州河湖遍布,河海相通,城墙上除了常规的旱门,还有许多水门,若叫倭寇沿水门潜入……
徽宜哪里敢睡,命家仆接着鸣锣募集勇士守那水门,果然在几处水门口截杀了一些倭寇。
城内一夜喧嚣,徽宜虽在家中待着,却半点不敢合眼,掐指数算着时辰。
桓安曾告诉她,只要守过一日,他必能率兵增援,不知宁州的倭祸是否平了,不知桓安是否真能按期到来。
晨光熹微,徽宜一夜没有合眼,忽听家奴惊喜来报,“夫人,节帅回来了!”
徽宜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
桓安回来了就好,她就不必担心守不住了。
徽宜心神一松,困顿乏累之感便霎时如潮水淹没过来,竟是片刻都支撑不住了,扶着一个婢子打算去睡觉。
忽然听到院中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铁甲铮铮之音。
徽宜猛然之间又来了精神,下意识也往外走,要去瞧瞧是谁来了。
刚出门口,瞧见了桓安。
他银白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左腿上绑着一整块铁板护腿,走路微微有些跛,头戴的兜鍪上也留着几道刀砍的凹痕。
他显然刚刚从前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去休整。
看见徽宜,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认认真真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我来,无事。”桓安说罢,并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离开。
他还是走得很快,似乎不想叫人再多看一眼他这副狼狈模样,也不想叫女郎看见他跛脚的样子。
徽宜愣愣地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忖了下他的话。
他来,无事?
既然无事,为何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明州的倭乱很快就平了, 且因倭寇没能进城,城内不似宁州伤筋动骨,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徽宜许诺的重赏亦没有拖延很久, 倭乱平定的第二日便着手安排。
“阿姊, 这事我来办吧, 你只同我说一下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
徽华心知阿姊仍然在为陆恒失约的事情烦闷,想替她分忧,主动揽了下来。
徽宜没有推脱,说道:“做好账目就行, 桓节帅说将来还要拿给圣上看,总得让圣上瞧清楚我们没有作假。”
徽华答应下来, 想了想, 叫人去请赵王过来。
“冬郎, 你说这账目该怎么记好?”
徽华邀赵王一起坐在书案旁, 状作有些难办地转着毛笔,把自己方才拟好的几个记账模板给赵王看,唤着他的乳名, 娇声与他说着话, 一副自己拿不定主意才叫他来帮忙的小女儿模样。
但徽华请赵王来,自然不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她只是听阿姊说,将来这账目极可能要给圣上看, 得叫圣上明白他们没有作假, 徽华才特意叫赵王参与其中。
赵王一直是个富贵闲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自是不太在行,但又怕徽华嫌弃他什么也不懂, 遂认认真真把各个模板都看了一遍,正忖度间,徽华已拿着一个早就想定的模板来询问他的意见。
徽华的语气是在询问,言辞却是在与赵王讲账目上各部分内容的用处。
“这姓名后面跟着事由,就写他们守的是哪处城门,大概什么时辰,多久,事由后面跟着见证人,再后面是这回的赏钱,最后叫本人签字画押。”
徽华耐心讲完,问赵王:“你觉得这般写清楚么?”
“很清楚啊。”赵王是真的觉得很清楚,“就这样记。”
“是么?那我听冬郎的,就这样记。”
徽华顿时眉开眼笑,好像自己愁了许久的事让赵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满眼钦佩地看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敛了笑容,对赵王道:“那要是以后这样记出了什么差错,你可得护着我。”
赵王根本不知徽华言外之意是什么,心想一个账目能有什么差错,斩钉截铁对她说:“那是自然,我不护你谁护你?”
徽华喜笑颜开,又对赵王一番恩谢,说:“好了,你回去吧,我得忙正事去了。”
之后的事徽华都没再请赵王帮忙,只在乡亲排队来领赏钱时,请赵王过来巡查一番,叫他知晓一切都规规矩矩,账目亦是做的真真切切,没有任何隐晦猫腻。
赏钱足足发了三日才结束,赵王算是公私兼办地参与了全程。
“沈夫人真是言而有信啊,说发多少就发多少,那账目记得明明白白的。”
赵王觉着自己也算是帮着徽华前前后后操持了这件事,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沈家姊妹,实际就在等着桓安相问,赵王好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桓安正在看新绘制的滨海舆图,并没有抬眼看赵王,只是问道:“你去看过了?”
“对啊。”赵王点头,自豪地说:“那账目怎么记,徽华还与我仔细商量了一番,是我们一起定的呢,而且这几日我也没闲着,一直在帮忙。”
桓安一顿,抬眼望向赵王,便瞧见了他那副帮了大忙、引以为傲的得意神色。
桓安微一思量,很快就明白了徽华要赵王全程帮忙的意图,却并没有说破。
左右沈徽华这样做只是想要一层可靠的保障,并没有借赵王的身份行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也没甚需要提醒赵王的。
“辛苦你了。”桓安最后只是这样赞了一句。
赵王便道:“那你说,我父皇要是知道徽华如此能干,是不是就不会阻挠我娶她了?”
桓安有正事要忙,无意和赵王闲谈,遂并不接他的话。
赵王便自言自语,“我要是和徽华成婚,说什么也得先把她接到长安去,不然像陆恒这样,徽华肯定以为我是不想娶她了。”
“我先把徽华接过去,果真有人给我使绊子,徽华也能及时知道消息,总不会像沈夫人和那陆少主现在这样,至今也没个信儿。”
听赵王提起陆恒,桓安的眼眸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很快又瞧回舆图,状做闲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陆恒至今没信儿?”
赵王便将从徽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说给桓安:“华儿跟我说的啊,她说她阿姊已经派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了,但是还没回信儿。”
桓安又作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状,淡淡“嗯”了声,心中快速数算了从扬州到明州的来回行程,对赵王道:“应该快了,说不定这个月底就有消息了。”
他这般说,自是有意提醒赵王,记得到时候再去打听消息。
···
将至冬月,如桓安估算的那般,徽宜派去扬州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听说,陆家家主去世了。”
徽宜愣住,思忖间,那人继续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陆公子本是带着迎亲仪仗如约出发的,但是走了两日,收到陆家家主的死讯,又着急忙慌赶回去了。”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原来陆恒真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只是,她见过陆父,瞧着人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得很,怎会突然就去世了?
“可有打听到,陆家家主是怎么去世的?”徽宜问。
那人点点头,“听说是被人害死的,但其中详情,我也没有打听出来。”
徽宜点头,挥手叫人下去好生休息。
心中不免又思量此事。
陆父遇害,他们的婚事自然不能如期举行,只是依陆恒的性子,便是再仓促,也该给她递个消息说明情由。
但哪怕是到了今日,他们的婚期已经过去二十余日,陆恒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若非她叫人去扬州打听了,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陆恒为何没来。
兴许,陆家治丧,实在忙乱吧。
徽宜叫了管家来,“这几日,把陆家的聘礼点算点算。”
她只是这样吩咐了一句,没有再多解释,管家想到陆恒失约悔婚,心中忖着约是要退婚了,便只是答应下,什么都没再问,立即去办了。
徽华听到消息,赶来问徽宜道:“阿姊,是要退婚么?”
徽宜想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陆恒而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依旧想与她成婚,就算这次没能如期举行典礼,到底他们已经定亲了,陆父去世,陆家该派人来与她报丧,她要遣人前去吊唁致哀,这才是做亲家的模样。
但是,陆家至今没人来与她报丧,就是没把沈家当作亲家,不需要沈家前去致哀。
徽宜也闹不准陆恒到底是何意思。
“罢了,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徽宜不想再做无用忖度。
···
陆家办罢陆父的丧事已经是冬月中旬,西州天寒地冻。
陆恒在家庙里父亲的神主前跪着,神色黯淡,面容灰败。
“四郎,回去休息吧。”曲氏亲自来了家庙劝说陆恒。
“母亲,你回去吧,我不累。”
自从陆父遇害,陆恒扶灵自扬州回至西州,就总是这般跪着,陆父未下葬时,他跪在父亲遗体前,下葬后,他就每日都来神主前跪上一个时辰。
曲氏知道,陆恒是在自责。
陆家所有叔伯兄弟,包括陆恒的三位亲兄长,也都在责怪陆恒任性。
一切都是缘于他的婚事。
陆恒自明州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把几桩关键生意从陆家商队析出,等同于直接釜底抽薪,把现有的陆家商队抽成了空壳子。
他在商队经营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马,这事做起来并没有多大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陆父和那几个称兄道弟的老掌事。
但他们的阻碍也只能是表表不满,并没有能耐阻止陆恒。
陆父亲自跑到扬州找陆恒算账,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去,甚至蒙汗药都用上了。陆恒为免父亲耽误自己迎亲的行程,狠狠心,也给父亲用上了蒙汗药。
他本意是想迷晕父亲,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西州,却不曾想,父亲在这途中遭人毒手。
凶手就是那几个和父亲称兄道弟、他一度呼为诸父的老掌事。
他这次以自立门户之名,大刀阔斧地革新析产,就是要将这几个老掌事从陆家商队的核心里踢出去。陆恒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以为,他做这些,都是父亲授意。
他们动不了他,竟然就去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纵使已将那几个掌事杀了为父亲报仇,陆恒仍然无法释怀。
如果不是他用蒙汗药迷晕了父亲,或许那几个掌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果不是他非要在此时不管不顾地革新商队,那些人或许也不会恨上父亲。
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陆恒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些凶手挖出来鞭尸。
也恨自己一意孤行……
曲氏瞧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对他说了一桩隐瞒已久的事。
“你派去给徽宜报信的人,我截下了。”
陆恒知晓父亲遇害当日就叫人去明州报信了,并不知母亲截下了人,此刻听她这样说,不觉微微皱了眉。
曲氏唉声叹气,并不责怪陆恒此时还想着徽宜,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你与徽宜已经定亲,若是叫人去报丧,徽宜必定要前来吊唁。”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陆父神主,“我想你父亲应当不想见徽宜,所以,我没叫人去报丧。”
陆恒眉心又紧了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曲氏在这时说道:“不过,你若依旧想娶徽宜,那便娶吧。”
“我们这等商贾之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守什么三年孝期,以月代年,三月便可除服,到时候,再寻个吉日,把你和徽宜的事办了。”
曲氏说罢,看向陆恒,“你说呢?”
陆恒默然不答,曲氏便又看向陆父神主,故意说道:“你也不必顾念你父亲,终究人死灯灭,他的意愿没什么用了。”
陆恒眉宇皱得更深,说不出话来。
曲氏又做心疼地拍拍儿子肩膀安慰他,“我已经没了你父亲,只要你不自立门户,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母亲……”陆恒愈觉自责,深深叩首在地。
曲氏扶起他,疼惜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事,你长兄因为你父亲的事恨上了徽宜,已经前往明州,决定要去为你退婚了,你若是不想退婚,便去把长兄截回来吧。”
说罢,她顿了很久,似又想起伤心事却极力忍着一般,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四郎,你万不可再用什么蒙汗药对付你长兄,我不能刚死了丈夫,又没了长子。”
陆恒听闻母亲这话,恨不得一死谢罪,复在父亲神主前重重叩首。
“好了,不许在这里跪了,跪坏了身子,你父亲也要心疼,你该知道,你父亲最是疼你,哪怕你不听话,他打归打,骂归骂,打骂之后却总是背着你和我说,你最聪明,陆家商队交给你,他放心。”
曲氏强迫着陆恒出了家庙,瞧着人回房休息才转身离去。
陆恒虽是听从母亲话躺在了榻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他想娶徽宜,发疯地想,哪怕断绝父子关系也想。
可是如今,父亲真的死了,没有人阻挠他了,他的心里又没有办法安定。
他真的想娶徽宜,可是他没有办法面对父亲……
长兄已经去为他退婚了,他得抓紧做下决定,抓紧把长兄截回来。
···
明州的天气过了腊八才有了些冷意。
这日,徽宜正在看账本,听家仆说陆家来人了。
她愣了下,连忙叫人请去厅堂。
“沈夫人,我是陆恒的长兄,这次是来为他退婚的。”
陆忻见到徽宜,旁的寒暄都没有,连缘由也不说,直接提了退婚。
陆家纲首遇害的消息在如今的明州已不算新鲜,许多细节也传的沸沸扬扬,徽宜哪怕不知确切情况,也从流言里推知,陆父遇害和陆恒有些关联。
是以,听到陆家长兄这般说,徽宜也没再多问,温声说:“好。”
陆忻便道:“母亲和四弟给你的生意,还有一些其他花销,便都不论了,但是,陆家的聘礼,还请沈夫人退还。”
徽宜早料到今日,并不恼怒,依旧应好,便让管家去做准备。
管家应下,才出了厅堂门,见陆恒大步走来,看他一眼,说道:“不必。”便进了厅堂。
陆忻没想到陆恒还是跟了过来,以为他仍旧死心不改不想退婚,也不管是否当着徽宜的面,厉声对陆恒道:“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竟还有脸跟到明州来!怎么,是不是也要将我迷晕了,你好继续娶你的美娇娘!”
陆恒垂眸,由着长兄冷言冷语训斥了几句,才说:“我同意退婚。”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徽宜,垂眸片刻才抬眼,也只是看向自家长兄,“但父亲生前说过,我若退婚,终究是叫沈家吃了亏失了颜面,除这聘礼外,还要再给沈夫人两个长安的铺子。”
陆忻怎会信这话,且也不愿给沈家太多东西,冷道:“父亲何时说的,可有契书为证?”
陆恒平静说:“没有,不过,我来时得了母亲的允准,她说,这聘礼不需要回了,兄长若不信,可去信问问母亲。”
眼下已近年关,递信要耗费更长的时间,一来一回说不定几个月就过去了,陆忻没时间耗在这里,且他此行主要是为了退婚,既然陆恒和沈徽宜都同意退婚,那些聘礼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
“好,我就信你一回,聘礼不要了,把婚书拿来撕毁,再立个退婚文约。”
一切都依陆忻所说,毁了两人婚书,又重新立了退婚文约,徽宜和陆恒各自在文约上签字按印。
事情落定,陆忻便要离开,陆恒送兄长出了沈家大门,才道:“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和沈夫人说,你放心,我明日定和你一起离开明州。”
陆忻想婚事已退,便是陆恒还存着什么想法,沈徽宜必定也要考量考量,遂并未多加阻拦,留下陆恒先走了。
陆恒转身,徽宜已经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神色温和如旧,竟没有半分责怪怨怼。
“徽宜……”陆恒想说,他终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和依托。
“平章,不是你的错。”
徽宜柔声开解着他,“不管以后你我如何,你从前没有负我,我对你,亦从不后悔。”
陆恒望着女郎,心中的遗憾更是刻骨。
他想娶徽宜,此时此刻,仍然想。
“那身嫁衣,可还满意?”
陆恒知道自己不该再问这个问题,可他真是遗憾,没有见到她穿嫁衣的模样。
徽宜默了片刻,说:“等我。”
转身进了门,再出来时,便戴着花冠,穿着嫁衣,温温静静地望着陆恒。
陆恒望着她笑了下,伸手摩挲着腰间那块她的玉佩,他知道该解下来还她,可是,他不想……
徽宜亦瞧了瞧那块玉佩,复看回陆恒,终于告诉他那块玉佩的来处:“那是我父亲留给我未来郎婿的,你,便留着吧。”
陆恒微微颔首,又望着她许久,忽然说:“徽宜,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所以这辈子,才不能娶你。”
徽宜微微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你这样的人,上辈子又怎么会差?能遇上你,是我的幸事。”
陆恒又深深望着女郎许久,最后才说:“我走了。”
徽宜颔首,“保重。”
···
陆家来人的事自然躲不开赵王的耳朵,他就站在西宅的门房里,透过窗子望着徽宜与陆恒告别,瞧着陆恒与女郎说完了话,立即出了门房,佯作是巧合碰上。
赵王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陆恒给他带过礼物,也算是有些交情,眼下陆父去世,他总该言语慰问一番。
“你这就回去了?”赵王明知故问。
陆恒颔首,赵王又说:“今天就走?”
陆恒道是明日启程,赵王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去送你。”
“不必麻烦。”陆恒从前给赵王带礼物,只是作为商贾的人情习惯,并没指望赵王有多看重。
“不麻烦,说好了,我明日去送你,日后你去长安了,找我喝酒。”赵王豪气说道。
陆恒笑笑应下,转身走了。
赵王回到西宅,与桓安说了方才的事。
但他只说了明日要去送陆恒,没有提及陆恒与徽宜在门前说话时的情状。
“你去不去?”赵王问桓安,“人家好歹也给你带过礼物,把你当朋友看的,你不去送送么?”
桓安默了会儿,问道:“沈夫人去送么?”
赵王想了下,摇头说“不知”,又把方才瞧见情景与桓安说了,“我瞧那样子,陆家一定是来退婚的,但奇怪的很,刚刚沈夫人和陆恒说话,还穿着出嫁那日的衣裳,我还以为,她这就要嫁给陆恒呢。”
桓安目光一沉,“穿着嫁衣?”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皱眉生出不悦,继续说:“是啊,我也没想到,沈夫人竟如此喜欢陆恒,被他退婚也不怨不恼的。”
想了想,赵王忽而一拍脑袋,“说不定等陆恒过了三年孝期,就又来求娶了呢,我瞧着陆恒也很不舍,只要沈夫人愿意等,他们也未必就缘尽了。”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目光凛冽地瞪了他一眼。
默了会儿,桓安道:“明日,我也去送送陆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翌日晨, 桓安早早就来了陆恒落脚的邸店。
临近年关,明州又不似长安、东都这等大都会,邸店的人很少, 桓安来得又早, 空荡荡的大堂里就他一个。他自己也知时辰尚早, 便只是静静等着,没有叫人去传话。
陆恒亦是一夜难眠,早早起来想去外面走走,便撞见了坐在大堂里等候的桓安。
两人目光相撞, 陆恒显而易见地滞怔了一息。
他只知道赵王要来送,没有听说桓安会来, 且他自认与桓安没甚交情, 他来相送, 着实有些意外。
陆恒对他拱手见礼, 寒暄道:“怎么没见那位殿下?”
桓安说:“他起的要晚些,待会儿才会来。”
看一眼大堂里尚在支着脑袋打盹儿的守门小厮,示意陆恒出去说话。
“节帅竟不回家过年么?”
待出了邸店, 陆恒闲聊问了一句。
桓安微微摇头, “不回。”
陆恒便赞桓安兢兢业业,桓安自嘲地哼笑一下, 没有多做解释,便就让旁人以为, 他是兢兢业业忙于公务, 才无暇回去过年的吧。
“你与沈夫人婚期那日没来,是我叫人谎报你遇害的消息。”
桓安特意来相送,其中一端也是想与陆恒当面致歉,对他澄清此事。
不过他只说了这么多, 并没有提及当时徽宜的反应,更不会告诉陆恒,徽宜当时立即红衣换素衣,就要去吊唁的。
陆恒在来明州的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亲迎当日冒出来的他的“死讯”,心中早有猜测,听桓安亲口承认,也不稀奇。
想来,除了桓安会有这个胆量,会顾忌徽宜颜面,敢捏造他的死讯,旁人大概不会管这闲事。
“说起此事,我还应当多谢节帅,是我疏忽,忙着家父丧事,没有及时告知徽宜婚期有变,让她欢欢喜喜空等一场。”陆恒说起来仍然有些愧疚。
桓安却从中听出几个关键的字来,婚期有变?
难道陆恒不是来退婚的,而是来,重新议定婚期的?
细想来,陆家的聘礼好像没有要回,女郎和陆恒话别时也穿着亲迎当日的嫁衣,这哪里像是退婚的样子?
难道是赵王估错了,给他谎报军情?
桓安面色无波,默默思量,一垂眸,看见陆恒腰间还戴着徽宜的玉佩。
那玉佩是沈父遗物,果真退婚了,沈徽宜不该要回去么?
桓安甚至想直接问陆恒,问他和沈徽宜到底有没有退婚。
可他该怎么问出口,他与陆恒没什么交情,他们两个之间更多的是尔虞我诈。
他若直接问陆恒是不是退婚了,怕是会叫陆恒觉得,他不怀好意,巴不得他们退婚。
思量少顷,桓安问陆恒道:“你以后还会常来明州么?”
陆恒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桓安没有得到答案,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陆公子得守孝三年,想来新议定的婚期必是在三年后了。”
陆恒转目望向桓安,哪能没有听出桓安的意图。
难怪桓安一大早地独自前来相送,原是想打听,他与徽宜是否退婚了。
陆恒仍旧不回答,“桓节帅不必相送了,回去吧,我也要去收拾行装了。”
桓安察觉陆恒有意避而不答,心中猜想他们应当是退婚了,不然以陆恒的秉性,应当大大方方把改定的婚期告诉他才是,怎可能像现在避而不谈?
虽然心中已有猜想,为着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桓安还是等在邸店,等来了赵王来送陆恒,等着陆家长兄出门来。
赵王与陆恒话别,桓安便去向陆家长兄辞行,说自己是陆恒在明州的故友,邀他们以后常来明州。
陆忻不知桓安身份,对他的热情并不领情,冷着脸说道:“多谢好意,不过,以后不会再来了。”
桓安终于有了确切答案,与陆忻拱手作辞,再次去和陆恒告别,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既然已经退婚了,为何这块玉佩还在陆恒身上?
是不是沈徽宜忘记要回去了?当初他们和离,沈徽宜也没有伸手要这东西,是他自己还回去的。
如今,沈徽宜忘了要,陆恒竟就不还了么?
桓安微微抿唇,知道自己替女郎要这东西不合适,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想了想,终是对陆恒道:“我记得,这个玉佩是沈夫人先考留给她的。”
意思很明显,女郎父亲的遗物,既退婚了,该还回去。
陆恒顺着桓安目光,摸了摸那块玉佩,轻扯了下唇角,“节帅好记性,徽宜说,这是她父亲留给未来郎婿的。”
桓安自是知道这层,曾经这东西,沈徽宜给过他,后来给了陆恒,而今陆恒退婚,理当还回去。
陆恒微微叹了一息,接着道:“徽宜说,让我留着。”
说罢,没有再看桓安神色,转身登车启程。
赵王目送陆恒离开,挥手再道珍重,桓安却微微眯了眯眼睛,沉沉盯着陆恒离开的方向。
忍不住想,都退婚了,沈徽宜还让陆恒留着那个玉佩,是何意思?
赵王方才也听到二人谈论那个玉佩,只当着陆恒的面并没多嘴,眼下只剩了桓安,他才说道:“你看吧,我就说陆恒和沈夫人未必缘尽于此,那定情信物都还叫陆恒拿着呢,必是余情未了,也许等陆恒三年期满除孝,他们还要成婚的。”
桓安不语,只是皱眉冷睨了赵王一眼。
三年,陆恒婚都退了,凭什么以为沈徽宜会痴痴等他三年?
···
越近年关,城中越渐热闹,徽宜和妹妹也都难得闲了下来,赵王亦是个闲人,且因桓安不回京过年,他也留了下来,几乎日日都来寻徽华,带她一起去市肆玩耍。
徽华有心带着阿姊一起同游,但徽宜次次婉拒,说是天气冷了,她的腰近来总是作痛,概得好生静养了。
徽华也知阿姊有腰痛的老毛病,天气越冷越厉害,便没再强求。
这日,徽宜照旧躺在美人榻上,无聊地翻着书,听婢子禀说邱县令的夫人来了。
徽宜在明州行商,自然少不得常与县令夫人打交道,只不过从前都是她备上厚礼登门拜访,不曾有县令夫人登她门的时候。
联想近来城中发生的事,徽宜也猜到县令夫人为何而来。
邱县令自从十月中带着县衙几人弃城逃跑,一直潜逃在外,这几日才被抓回投进狱中,听说很快就要问斩。县令夫人此来应当是为了给邱县令求情。
只是,怎么求到了她这里?
虽心有疑惑,徽宜还是立即起了,拿了条厚实束腰束紧在腰上,又披了件宽大的狐裘披风,去厅堂见客。
“沈夫人该当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概是做惯了官太太,习惯了与徽宜在一处时的高位姿态,纵使今日是来求人的,县令夫人却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气模样,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品着茶。
徽宜仍像平常不卑不亢,略一思忖,作猜不到模样,说:“请孙夫人明示。”
孙氏这才道:“我来是想请沈夫人帮忙,去那位桓节帅面前求求情,左右这县令又不是将军,没有守城的义务,那日他正好出城有急事,也不是刻意逃跑的,哪里就是杀头大罪?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沉默不答,只是捧着茶盏饮茶。
孙氏瞧她竟有些不想帮忙模样,又说:“沈夫人,你这些年行商,邱明府可是没少帮你的忙,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徽宜轻轻叹口气,□□莫能助样子,“孙夫人,我不过一介布衣,实在没有能耐帮忙。”
孙氏已去狱中探望过邱县令,就是邱县令给她指的路,让她来找徽宜,说是海东节度使对沈徽宜格外优待,只要沈徽宜肯出面,邱县令这死罪必还有回转余地。
是以孙氏瞧着徽宜推脱,自然不信她是没有能耐帮忙,想她必定就是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毕竟这么多年,邱县令也从沈徽宜那里拿了许多好东西,说不定,早就招人忌恨了。
孙氏想了想,依旧没有求人的姿态,反是对徽宜道:“沈夫人若不愿帮忙,想必我求也没用,不过沈夫人也别高枕无忧,你这些年往县衙里输送了多少贿赂,你定是清楚,邱明府若是活不了,这些东西他自然也要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反正他都要死了,也不在乎多一桩贪污受贿的罪名,但是沈夫人,你就要背上一个行贿的罪了。”
孙氏瞥徽宜一眼,讥笑道:“不知沈夫人这小身板,在牢里能挨几日?”
见徽宜面色冷了,她犹是不惧,接着说:“你也不要以为有个海东节度使罩着你,你就能轻易脱罪,我手里捏着你的证据,可不止行贿这一桩,海东节度使敢徇私枉法,我就上京城告御状!”
孙氏说到最后,反成了正气凛然的那个,倒像徽宜果真做了有违律法的事,借着海东节度使的威风来欺压她。
徽宜这些年确实没少给邱县令好东西,但从来不是行贿,是邱县令故意怠政懒政,该做的事拖延不做,明里暗里要她拿钱拿物。
天高皇帝远,她又实在着急办成事,没有功夫与县令耗着,才不得不妥协给钱给物。不想到此时,竟成了县令一家污蔑她行贿的证据。
徽宜气得笑哼一声,看向孙氏道:“孙夫人,不是我不肯帮忙,是我确实帮不上,邱县令的罪是节帅定的,这马上要过年了,喜喜庆庆的日子,你道节帅为何非要在此时要斩要杀?节帅是在杀鸡儆猴,叫临近诸县的父母官们都警醒警醒,不敢再有倭寇来了不抗倭,带头逃跑的丑事出来。”
“孙夫人,不妨实话说与你,邱县令这回死罪难逃,但依节帅的秉性,而今没有牵连家眷,日后也不会牵连你,那些好东西,你不如自己留好,把后面的日子过好。”
徽宜是真心实意地相劝,若能叫孙氏就此罢休,不反咬一口说她行贿,她也没打算落井下石趁机把那些东西要回来,终究打官司是个力气活,她最近身子不适,不想那般劳累。且行贿一说,终究边界不甚清楚,要真挑她的错处,她便有再多被逼无奈,到底看上去不是一清二白。
“但若孙夫人执意因为我帮不上忙,就恨上了我,要诬告我行贿,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奉陪到底。”
徽宜最后这般无所畏惧地说了句。
孙氏见谈不拢,怒目瞪她一眼,气冲冲走了。
不曾想,小年当日,县衙还是来人叫徽宜前去问话,想必是邱县令狗急跳墙,果真告了她行贿之罪。
徽华不知事由,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那位桓节帅不过年,也不叫旁人过年么!哪有小年了还办案的!”
她说着就看向赵王,“是不是啊!”
赵王想附和,但是他也亲眼看着桓安确实没有过年的样子,在几个滨海县城连轴跑,纠正舆图,布设水寨,亲自训练水师,势必要在年前建立起一道稳固有效的防线,好叫倭寇不敢再次来犯,毕竟倭寇可不过年。
赵王只能尴尬一笑,“他一向都是如此。”
来请徽宜的是林伽,他道:“沈夫人不必担忧,就是去问个话,很快就回。”
徽宜对此事早有准备,虽然心中也有膈应,到底不似妹妹气恼,温声说道:“无妨,我就去一次吧。”
徽华要陪同,徽宜想她没有准备,怕她到那里火气上头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让邱县令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遂寻个托辞让她在家中坐镇,独自前去应对。
来到县衙,果不其然就是邱县令诬告她行贿一事,连她之前送给邱县令的好东西都被当成赃物摆在了堂下。
徽宜大略一看,东西不全,还有许多金银首饰没有摆上来,想是邱县令又想拉她垫背,又想给妻儿老小留一些家当。
桓安坐在堂上,瞧她一眼,示意衙役看座,但徽宜已然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并没领这份优待。
终究她现在是嫌疑人,坐着回话不合规矩,恐怕要叫邱县令先声夺人,说桓安袒护她。
桓安见状,亦没有拖沓,简洁扼要说了请她来问话的缘由,最后道:“这些东西可是你送的,又因何而送?”
徽宜道:“是我送的,但我要告邱县令盘剥无度!”
邱县令供出徽宜,本来也不是想与人彻底撕破脸。
他私心以为,徽宜行贿的罪名是决计跑不了的,桓安若想袒护徽宜,必定要徇私枉法,只要桓安有私心,他就能为自己谋一份生机,不料徽宜一上来就反告他盘剥,他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贿赂我,让我与你好处,你现在反诬告与我!”
徽宜并不与邱县令废话,将一沓整理好的纸稿呈上,“这是三年来我送给邱县令的东西,数目,时间,事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节帅可以去查衙署中对应时间的公告文书,看看我求邱明府办的事,是否有违律法,又是否是私下给我的好处。”
“这三年,民妇来衙署请办的事,皆是正正当当,但邱县令总是推脱不行,明里暗里要钱要物,民妇的生意需要那些文书,拖延不得,民妇才不得已妥协,送了这许多东西,如果这样都算是行贿,民妇不服,民妇定要到京城告御状,向天子讨一讨公道。”
徽宜的话铿锵有力,将邱县令都震得目瞪口呆。
果真闹到天子面前,不止邱县令一个人要伏法,恐怕他的妻儿老小家产全部都要抄没。
邱县令赌徽宜不敢闹大才敢行的这步险棋,不曾想徽宜直接绕开海东节度使,扬言要去告御状,真似要豁出去和他硬碰硬了。
桓安大略翻了翻那沓纸,一眼就看出邱县令交出的脏物不够,说道:“邱志,是你主动交待,还是我叫人去搜你家宅?”
本来邱县令弃城逃跑罪不及家人,但他若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家产必定是要全部抄没的。
邱志正在盘算犹豫,桓安已经没有了耐心,命道:“这上面所记内容,挨个核查衙署文书,另,彻查邱宅,严办!”
邱志此时再要哭天抢地地认罪,桓安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决计也要杀一杀这穷山恶水盘剥百姓的风气。
邱县令被押下去,桓安看向徽宜道:“起来吧。”
徽宜道谢,想要站起身,但是腰痛难支。
衙门里没有取暖设施,大堂的地面又冷又潮,她纵使穿的很厚,束着腰带,披了裘衣,在这里跪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寒气像长安的风雪般,一层一层往身体里钻。
其他地方倒还好,顶多就是冰凉些,但她的腰和小腹,一受寒就疼痛难支。
她想站起来,但腰痛得实在撑不住,只能整个人往前一趴,把腰放平了好缓解一些疼痛。
桓安瞧她如此模样,立即大步来到跟前,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来。
徽宜道:“别动,烦请节帅找副担架,抬我吧。”
她的腰疼犯了,不能坐,不能走,只能趴着或者躺着。
桓安立即叫人去准备,但想她就这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亦不是办法,遂将人的裘衣裹了裹,将她拦腰抱起,又叫人把几张窄案拼在一起,做成一张简易卧榻,让女郎趴在上面。
徽宜道过恩谢,也顾不得此时体面与否,裹紧了裘衣想再将腰肢束紧一些,好缓解腰腹疼痛。
明州的腊月于桓安而言不是很冷,他并没有外加大氅一类保暖之物,瞧见女郎现下如此怕冷,一时竟也没有办法助她。
想了想,他叫人去寻几个手炉来,又斟一盏热茶递给她,让她暖手。
她接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住了他的手指,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碰触,但那锥心刺骨的寒意,实在令人心惊。
桓安记得,从前她的手也常常是冰凉的,但没有这般严重,且她今日看上去穿得不薄,竟然存不住一丝暖意么?
明州的冬日比长安不算冷,她穿得又远比在长安时厚实,按说,身子不该如此冰冷,怎么会……
还有她的腰疼,他从前也没有听她喊过腰疼……
“是……在彬州驿的旧伤么?”
桓安记得,当时她就是撑不住了,不能行路,却不肯叫他碰,特意指了一个小郎君背她。
是那时落下的伤,伤筋动骨,成了病根么?
徽宜并不答话,只是又裹了裹厚实的裘衣。
“你后来,可有认真看过大夫?”桓安又看着她问,眉心皱紧。
徽宜仍是不理这话,只对林伽说,“烦你去看看,担架怎么还没来,若实在不好寻,叫阿恪进来背我也行。”
她来时带了慕容恪,但桓安规矩多,不叫人跟进衙门来。
林伽看向桓安请示,桓安道:“去催一下担架。”
又对另一人说道,“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皱眉,立即说:“不必,我这是老毛病了。”
她想挣扎着起身离开,被桓安一只大掌按在肩上,压制着她趴回去,执意要让她在这里看一回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徽宜不想叫大夫过来, 是因为大夫来了也没用,她伤痛在腰上,这个时候没有好法子, 唯有艾灸和按摩, 她家中有婢子专司此事, 只有早些回家才是正途。
可是桓安就是不允,哪怕担架准备好了,他也要按着她留在这里继续等大夫过来。
不一会儿,林伽送来几个暖炉, 徽宜想放去腰腹之间,但裘衣厚实, 若隔着裘衣放在外头, 暖的太慢, 得放在裘衣里头才行, 她便去扯自己裘衣。那裘衣宽大,她之前为缓解疼痛,几乎在自己身上绕了一匝, 这会儿扯起来费力得很。
桓安瞧出她意图, 双手托在她腰侧,轻轻松松地把人往上一提, 那裹着的裘衣便垂了下去,桓安复松手将人放回去, 掀开她宽大的裘衣, 示意女郎把暖炉放进去。
徽宜看看他,并没有像往常道谢,只是将两个暖炉放在腹部两侧,另两个放在腰上, 复去扯自己裘衣。
桓安便知她妥当了,将裘衣盖了回去。
徽宜照旧伏在案上,一抬眸,瞧见林伽就在不远处站着,还有两个小吏也朝她望着,与她目光相对才急忙移开眼。
这般模样到底不甚体面,徽宜不想面对太多人的目光,便理了理自己的帽子盖在头上,将自己整个儿都埋在宽大的裘衣之下。
她的裘衣是白狐裘,虽然拢着她在下,概因她身形单薄,看上去浅浅一层,像案上铺了一抔雪。
那层雪偶尔晃一晃,看上去应该是她在悄悄揉腰。
她这副模样,确实不便叫太多人看见。
桓安对林伽示意,叫他带着其他人都避出去。
徽宜正埋头悄无声地揉腰,忽听一阵悉悉碎碎的脚步声,抬头去看,就见原来在堂中的几个男人都出去了,身旁只站着一个桓安。
徽宜不想再留下去,再次挣扎着起身,“我歇了会儿,好些了,回去再看大夫吧。”
早知道桓安会非要请大夫,徽宜就忍着不说腰痛,不向他要担架了。
她确实腰腹疼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只是这些年在病痛一事上无须怎么忍,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疼痛时,就趴着躺着什么也不做。
桓安再次按着她肩膀,几乎不用怎么费力气就把她按了回去,“再等会儿,大夫马上就来。”
徽宜颦眉,“我说了不必,节帅为何如此坚持?”
听得出来,她有些恼了,着急要走。
桓安抿唇沉默一息,淡淡道:“你是在衙门犯病的,我自当确保你的病无碍。”
这理由听上去很正当,徽宜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想了想,好声好气地与他说道:“我已告诉节帅,这是老毛病了,我早些回去,还能早些诊治。”
“大夫马上就来。”桓安显然依旧不肯放她离去。
又等了片刻,大夫终于来了,一面为徽宜切脉,一面问着其他情况,问到腰上可曾受过伤,徽宜便如实说从马上摔下来,摔到了腰。
大夫点头,继续切脉,又问:“可还有其他伤?”
徽宜摇头说:“没有了。”
桓安闻言,愣了下,看女郎少顷,见她果真不再说其他伤情,微微皱眉,补充道:“她当时还流了很多血。”
大夫一惊,“流血?还有其他外伤?”
徽宜只好说道:“不是外伤,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毛病。”
瞧她盯着自己鼻尖刻意压低了声音,大夫自然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毛病是什么,微微点着头,思忖着问:“就只是寻常毛病?”
徽宜“嗯”了声。
大夫仍旧只是切脉点头。
桓安见那大夫似有所忖,想到徽宜方才竟想把受伤流血一事隐去不提,不知她此刻这一个“嗯”字是否就是全部真相,抑或仍然有所隐瞒?
微一思量,桓安对那大夫问道:“还可能是什么毛病?”
徽宜小产毕竟已经过去三年有余,单凭脉象根本诊不出来,这大夫也只是依例望闻问切,虽然虑及小产失血,但想到徽宜至今未有婚配,如此忖度于她名声有碍,且女郎已经说过只是寻常月信,他自然不能再将小产失血的猜测说与桓安,遂道:“应当就是月事里受寒,阴邪入体,她又摔伤了腰,留下了病根。”
桓安微垂下眼眸,遮住了目中愧色,当初如果他像今日一样强迫她看大夫,或许就能及时医治,不至于拖延成病根儿。
“还能根治么?”桓安问。
大夫摇摇头,“腰上的伤在骨头,怕是不好根治,只能慢慢护养,至于体寒……”
那大夫不觉皱了眉,“我也从未见过如此体寒之象,当是亏损太甚,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好生补养。”
因这里是衙门,不便行针,大夫便只用一条专用腰带绑了几个艾灸铜盒,让徽宜绑在腰腹上好缓解些疼痛。
做罢这些,大夫离去,徽宜觉着疼痛解了不少,当是不用担架了,便打算起身自己走,才抬了抬身子,又被桓安按着肩膀压回去。
他叫人抬担架进来,复像方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一样,又抱着她放去担架上,叫人抬着她出门。
慕容恪就在衙门外头等着徽宜,瞧见她被担架抬出来,登时目光一凶,就去拔挎在腰间的刀,看向出来相送的桓安,“你敢打她!”
“阿恪!”徽宜急忙低声喝止他,“是我腰疼犯了。”
慕容恪愣了一息,这才将拨出半截的刀收了回去,跟着担架一同行至马车旁。
徽宜冬日常常腰腹不适,所以她冬日所乘马车十分阔大,里头便有可以躺卧的窄榻,担架至马车旁,慕容恪直接搬着担架连带徽宜一同塞进车厢,待徽宜翻身在窄榻躺下,慕容恪才将担架撤出来。
桓安站在衙门口,一直到看不见徽宜的马车了,又站了好一会儿才折返回去。
他没有去断案的大堂,直接去了衙门里存放归档文书案牍的户藏库。
几个小吏正在应他的吩咐查询徽宜纸稿中提及的文书。
桓安也坐在旁边,重又一页一页翻看那一沓纸稿。
每一张的时间都记得很清楚,从前往后,也已经从早到晚,依次整理妥当,排在前面的纸微微有些老旧,但是很平整,看得出来是女郎细致小心保存的。越往后,纸张越新。
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他们和离那一年的六月,徽宜要出海行商,向邱县令递了状牒,需要他审核之后签署公凭,有了这个公凭,徽宜才能出海。
“乾光元年,六月初八,陈牒投状,邱明府言曰无暇,等五日,再请,明府言未见投状,复拟状牒投送,又五日,无信,三拟状牒亲送衙门,对明府乞托再三,始云不日安排,但需缴纳绢帛十匹,慰衙中吏卒奔波之劳。
六月廿日夜,明府密信,易绢帛为金饼十两,次日,亲送。
六月廿八,公凭始成。”
“乾光元年,八月初九,请公凭,明府中意和田白玉麒麟一尊,从之。八月十七,公凭成。”
……
“乾光二年,五月端午,我羽缎行遭人放火,当即抓获贼人扭送衙门,明府以断案为由,封我缎行,十日而无进展,我乞求撤案解封,明府不允,又五日,再请撤案解封,明府云衙吏多日辛劳,岂能一无所获?索金十两,从之。五月廿九,始签字画押,撤案解封。”
……
“乾光二年,八月,海船遇倭人劫掠,报明府,无果。”
“乾光二年,九月,行船再遇劫,复报明府,言海外无王法,不能助。
……十月,欲自置卫队,请于明府,明府责以谋逆之罪,遂罢。
十一月,再出海,又遭倭祸,报请明府,明府始云以官之兵,以民之财,或可抗倭,从之。明府又云,此事需层层打点,索金五百两,从之。
乾光三年,二月初,听闻始上书。以打点之名,再索金、玉一匣,从之。”
……
桓安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宇越锁越深。
请公凭,断纠纷,抗倭寇,甚至最后的上书天子,哪一桩不是县令的分内事?那邱县令竟如此厚颜无耻,回回贼不走空,总要盘剥一些财物。
而女郎只能一请、复请、再请,一味地从之,从之,从之……
天高皇帝远,她大概忖度过考量过进京告御状的成本吧,最后选了妥协。
人人都道“明州富,富不过沈”,她而今亦瞧上去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原来这三年里,她走得如此艰难。
她递来的纸稿上没有一句怨怼辱骂之语,平静地像一个记录旁人事的史官,但是任凭谁遇上这等盘剥,又怎可能心平气和、不怨不愤?
县令无度盘剥,倭寇屡次侵扰,商户恶意争斗,她就这样一个人,独自应付担当,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桓安皱着眉,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她记录在册的所有内容,旁边的小吏也在不断地把对应时间的文书拿来给他。
“今日之内,所有证据理清楚,明日定案,后日,斩邱志。”
桓安知道快要过年了,但这桩案子他不想再拖。
···
除夕日,桓安便是无事,手下的官吏也得回去过年了,他去新布设的水寨巡查一遭后,被迫空了半日闲暇出来。
恰好遇上赵王拿着一个泥咕咕玩得不亦乐乎,那泥咕咕其实就是一个陶泥烧制的哨子,吹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声,在民间并不鲜见,概是赵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没有见过,才这般新奇爱不释手。
赵王看见桓安,故意到他跟前吹两声“咕咕”,问:“好玩么?你玩过没有?”
桓安自然也没有玩过,但他没什么兴趣,想到这几日赵王常和徽华一起玩耍,应当知道徽宜的伤病情况,便问:“沈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时好时坏,反正我和徽华叫她一起去市肆玩,她从来不去。”
赵王忽而一声叹气,“真是天公不作美,你说沈夫人要是顺利嫁给陆恒了,她而今一定是高高兴兴的。”
他看向桓安,“你不知道,我听徽华说,她阿姊这几日会望着陆恒送她的东西发呆,有时候还偷偷抹泪呢。”
桓安皱眉,唇瓣抿得笔直。
良久,问道:“她今日,还不去玩耍么?”
赵王看看天色,摇头说:“今日冷,她应当不去。”
说罢,赵王便掏出一个全新的泥咕咕递给桓安,“那,给你一个,玩吧。”
桓安不接,“你自己留着吧。”
赵王立即面生悦色,忍不住对他炫耀道:“你知道么,这是华儿买给我的。”
说起这事来,赵王愈发神清气爽:“我和华儿去市肆玩,我瞧这东西新奇,就拿了一个来吹,结果那卖货郎凶得很,叫我不买别动,华儿当即就不高兴了,买下那个泥咕咕当着货郎面摔了,然后到另一个货郎那里买下了全部泥咕咕,说让我带回去送我父皇母妃兄弟姐妹。”
赵王眉飞色舞,继续说道:“她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我自也不能亏待她,我现在就去给她买新年礼物。”
又对桓安问:“你果真不去市肆瞧瞧么?这儿虽然不比长安繁华,但有许多新奇东西呢,也真叫人长见识。”
桓安本是要拒绝,看见赵王手里的泥咕咕,想了下,问道:“你打算给沈二姑娘买什么新年礼物?”
“买她喜欢的啊,我知道她,她最喜欢钱,我给她买最贵重的东西,一定没错。”赵王说道。
桓安忖了忖,没有说话,终是拒绝了赵王同游市肆的邀约,只等着人出了门,才独自出去了。
···
这日傍晚,徽宜正在修剪房内的梅花,听婢仆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夜明珠过来。
自从出了徽宜被恐吓的那档子事,凡是送来沈宅的东西,门房都不会直接送到徽宜这厢,都是先打开过一眼,确定无害了再报送徽宜。
“是谁送的?”徽宜思忖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婢子道:“是宝珠行的人来送的,但他们说,买这夜明珠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是让送到夫人您这里来。”
徽宜疑惑了下,打开匣子瞧那夜明珠,一眼就看出这是宝珠行数年都未曾卖出去的镇店之宝。
宝珠行曾经引以为傲地展示过这颗夜明珠,它能在黑暗中发光三日三夜,且光泽温润如月,以薄纱蒙之而光不减,更可贵的,这颗夜明珠表面的纹理似冬湖冰裂,巧夺天工,甚是好看。因着如此好的成色,宝珠行定价亦几乎为天价,要六千两银子。
或许在长安那等大都会,一颗夜明珠六千两银子,依旧会有纨绔子弟为搏美人一笑豪掷千金,但在明州这个小地方,是决计不会有人去买的。
徽宜也就只是去观赏过几次,从没有动过买下的心思。
是谁买来了给她?
其实在见到夜明珠第一眼,徽宜心中已有了答案。
除了陆恒,她想不出其他人。
只有陆恒能负担起这天价,又愿意为她用心。
不是陆恒,还能是谁呢?
“阿姊,听说有人送了夜明珠!”徽华噔噔噔跑进了门,兴奋地说。
徽宜笑着颔首,把夜明珠拿给妹妹看。
“我拿去叫赵王看看,成不?”徽华得叫赵王掌掌眼,看看什么才是顶贵重的东西。
“去吧。”徽宜笑说。
徽华便把匣子抱在怀中,临走又问:“阿姊,是陆恒送的么?”
徽宜目光笑意灿然,点头:“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就说嘛,不白叫他一声姐夫!”
徽华便捧着夜明珠跑去了西宅。
赵王和桓安在一处,正准备吃除夕夜宴,徽华抱着匣子进了厅堂,先叫人把灯烛都灭了,才打开匣子放出夜明珠。
那明珠似一轮摘下来的月亮,叫人望着不由兴叹。
“好看吧?”徽华凑在夜明珠前,双手还护着匣子,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对赵王问。
赵王情不自禁“哇”了一声,“好看。”
又问:“你哪来的?”
徽华说:“我姐夫送我阿姊的。”
黑暗中,桓安呼吸一滞,片刻后,唇角轻轻扬了下,没有说话。
赵王疑道:“陆恒送的?”
徽华点头说:“对啊,除了他还有谁。”
桓安目光又是一滞,抿直了唇瓣,沉沉呼了一息,却仍是没有说话。
“我阿姊可开心了,我都好久没见到我阿姊笑得这么舒心了。”徽华又说。
桓安听着此话,皱紧的眉宇复舒展开去。
罢了,就当是陆恒送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正月初六是徽华的生辰, 徽宜照旧为她办了热闹的生辰宴,桓安和赵王也都应邀赴宴。
桓安不喜这种场合,自始至终都独自坐在一处饮茶, 便是如此, 他却也没有找借口先行离开。
“桓节帅, ”徽华领着一个女郎朝桓安走来,对他介绍自己身旁的女郎,“这位是宋姑娘,家住登州, 听说过您抗倭的威名,对您十分钦佩。”
徽华之所以请桓安来赴自己的生辰宴, 就是为了这位宋姑娘。
这宋姑娘年方二八, 正是议婚的年纪, 此前在桓安去登州布设水寨水师时见过他, 一眼倾心。宋家长辈听闻她有此心,也费心费力打探了一番,听闻沈家姊妹与桓安颇有交情, 便又辗转与徽华说上了话, 想让她帮忙引见桓安,同时探探桓安的口风。
宋家也算是世代为官, 从前亦照顾过徽华的生意,本着和气生财的想法, 徽华答应了, 借着自己生辰宴安排了这场相看。
那位宋姑娘羞答答地给桓安福身行礼,桓安只是微微颔首,并不接徽华所谓宋姑娘钦佩他的话。
“节帅,宋姑娘有位兄长在安州府做官呢。”徽华有意向桓安透露些宋家的情况, 好叫他知晓,这位宋姑娘在家世上也没有那么差,好歹也算官宦人家出身。
桓安仍是垂眸喝茶,没有什么反应,看上去并无多少兴趣。
徽华对那宋姑娘使个眼色,让她自己把握后面的事,便寻个托辞离了此处。
宋莘毕竟才十六,独自面对桓安有些紧张,却还是大着胆子在桓安对面的位置坐下。
宋莘一时无话可说,但见桓安一盏一盏地饮茶,想来是喜欢饮茶的,而她对茶道也颇为精通,应当能说上几句,便鼓足勇气柔声问:“节帅最喜欢什么茶?”
桓安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在她身上驻留许久,复垂眸喝茶,说道:“什么茶都不喜。”
宋莘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准备好的下一句只能作废,两个人之间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但是宋莘亦有些韧性,并没因这份尴尬的沉默就落荒而逃,仍旧在桓安对面坐着,听见不远处有人笑闹着投壶,便又说:“节帅投壶应当很好吧?”
“宋姑娘,”桓安抬眸看过来,满面正色,“我对你无意,不必再多纠缠。”
桓安坐镇朔方的三年,身旁自然少不了献殷勤表钦慕的女郎,从徽华把宋姑娘带来他跟前介绍,他就知道她们存的什么心思,他想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但是这位宋姑娘显然不甚明白,仍然坚持着与他说上些话,与其叫她糊里糊涂地继续对他抱着想法,不如开诚布公绝了她的念想。
宋莘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回鼓足了勇气主动表思慕的,还没有说上两句话呢,竟就被桓安看破且如此直白地拒绝了,登时红了脸,眼泪就掉了出来,羞恼窘迫地掩面跑开了。
桓安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目光都没有给哭着跑开的女郎,低眸饮尽盏中的茶,去望徽宜。
今日天气很好,暖阳灿烂,亦没有风,许多赴宴的宾客都只穿了件薄绵袍衫,徽宜却仍旧穿着厚实的狐裘披风,手中捧着暖炉,在一个亭中坐着,和身旁的一众郎君女郎言笑晏晏。
桓安一直留意着她,知道自开宴至今,她身旁就没有清净过,走了一波郎君,立即就有另一波郎君凑上去,有些年纪与桓安相仿,有些则一看就要小些,弱冠左右,甚至脸上稚气都未脱干净。他们到了她身旁,就会停留上许久,偏偏她也好脾气的、十分耐心地与他们谈笑风生。
桓安站起身,朝那亭子走去。
“沈夫人,我有话和你说。”
桓安仍旧直截了当开门见山,说罢,威严清正地朝她身旁的郎君们一扫。
众人便都做鸟兽散,很快亭子里就只剩了徽宜和桓安两人。
桓安是官,徽宜是民,民见官至少得站起来说话,徽宜正要起身,桓安道:“坐着说吧。”
徽宜便依言,只是扶了扶腰后的靠枕,稍稍收敛了方才的慵懒姿态,略略端正身子,问道:“节帅有何话要说?”
“徽华学人保媒,你可知晓?”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要从她的神色里探一探,她是否参与其中。
就见徽宜愣住,好笑又意外地眨了眨眼,转眸去寻徽华的身影,喃喃道:“保媒?”
瞧她这神色,应当事先不知情,更没有参与其中。
桓安心中松快了些,目光亦柔和不少。
徽宜在人群里没有找到妹妹身影,想今日毕竟是她生辰,就算有错也不打算训斥她,遂也不再找人,转头对桓安问:“徽华给何人保媒?”
“她带了一位宋姑娘去见我。”桓安正色说道。
徽宜又是一怔,愣神间,徽华气冲冲地朝亭子这里来了,走近了瞪着桓安道:“你为何说话那般难听!人家才十六岁,你说什么让人家不要纠缠,你以为你是节度使,人家就非你不可了么!”
宋莘哭着跑去找徽华,说了前因后果,越说越委屈,徽华劝慰了好一会儿,终觉是她揽下的事,心中气不过,来找桓安理论。
桓安不语,只长身而立,神色清正,身姿浩然,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一般。
徽华再要理论几句,徽宜及时阻了她,说道:“你去安抚宋姑娘吧。”
徽华又气气地瞪桓安一眼,这才听话地走了。
徽宜了解桓安,他对于不喜之人就是如此冷漠无情,曾经的自己是如此,而今的宋姑娘亦是如此。
错就错在,徽华确实不该管这种闲事。
“节帅息怒,是我管教不严,冒犯了,你放心,自今而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徽宜心想,桓安惹哭了那位宋姑娘不算,还特意找到她跟前说起这事,必定就是想要她约束妹妹,不要再乱点鸳鸯谱。
“节帅,我妹妹确实做得不对,但她应当无心冒犯节帅,那位宋姑娘我亦了解些,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相貌亦颇为出众……”
“我有意中人。”
桓安打断了徽宜的话,定定望着她愣怔的目光。
徽宜属实没有料到桓安会说这话,想他大约以为,她夸那位宋姑娘,还是存着心思给他保媒?
所以他才告诉她,他意中有人,那位宋姑娘再好都无用?
徽宜夸那位宋姑娘,自然不是为了给桓安保媒,她就是想告诉桓安,徽华做这事亦是考量过的,给他相看的那位宋姑娘家世不差,没有故意埋汰辱没他的意思。
既然桓安直接打断了她,没有心思听这些解释,徽宜便也不再多言,淡淡地“哦”了声,只是道歉:“是我妹妹少思少虑,给节帅添麻烦了,节帅见谅。”
徽宜说完这些,桓安却并没有离去,仍是深深沉沉地望着她,似乎她的解决方法没有叫他满意。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望着桓安那副不肯罢休的神色,有些无奈道:“节帅想怎样?”
桓安嘴唇动了动。
有些话,他知道现在说不合时宜,她刚刚退婚,心里还念着陆恒。
而他又曾经那般亏欠她,辜负她,伤害她。她心中对他,必然已经了无情意了。
他知道他若是问,能否再选他一回,她必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是,他总该叫她知晓,他而今对她,就是这个心思。
他想破了脑袋,想理出一条清晰的、明确的脉络,想知道她当年为何和离,想理智地分辨出他对她是愧疚、亏欠,想要补偿,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可是,这种事情,比他以为的复杂太多。他怎么想,怎么理,都不够通顺,不够清晰。
他以为,他是惊觉自己辜负了女郎当年的真心,对她有亏欠有愧疚,才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补偿她。可是他又没办法解释,为何她与陆恒定亲,他开心不起来……
亲迎那日,陆恒没来,他不敢叫人知晓,他心中有多欢喜……
这一切,怎么可能就只是因为想补偿对女郎的亏欠?
他从前亦自认行端坐正,俯仰无愧,可是而今他很清楚,他嫉妒陆恒,不想叫女郎嫁给陆恒……
不止陆恒,她身旁的所有男人,他都不喜。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正是因为没有资格,他才觉自己这想法见不得光。
他而今,只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就是想要娶她。
愧疚也好,补偿也罢,亦或是旁的什么说不清楚的缘故,总之,他理不出一个具体的因由,他就只能确定一件事。
他想娶她,让她再做他的妻子。
他知道她还念着陆恒,厌恶着他,可他还是想,得让她知道他的心思,明明白白的知道。
“你……”桓安看着徽宜,终于开口说话,“我意中……”
桓安也不知为何,简简单单几个字,竟会如此期期艾艾。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在此时,有婢子来禀,“夫人,有位桓九郎和谢夫人来了,说要找节帅。”
徽宜微一思量,说道:“请他们进来。”
转而对桓安说:“节帅,你来客人了。”
桓安深蹙眉,抿直了唇瓣。
不一会儿,桓九郎和谢月镜被带到了桓安跟前。
“五哥。”桓九郎对桓安施礼,转而又对徽宜施礼,顺口称了句:“嫂嫂”
徽宜愣了一息,对桓九郎道:“叫我沈夫人便可,或者,你随阿玠,叫我一声阿姊也罢。”
谢月镜亦是不满地对桓九郎看一眼,“都几年了,还那么顺口!”
桓九郎却不管谢月镜的态度,只是对徽宜问:“阿姊,华儿呢?”
徽宜便叫人去寻徽华,看看谢月镜,见她对自己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便也没有理她,只是对桓安说道:“看来节帅有客人了,我便不留节帅了。”
“哥哥,我们回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谢月镜委屈巴巴地看着桓安。
桓安亦是满心疑惑,想谢家表妹怎么大年初六跑来了明州,她毕竟已经嫁人,按说过年得好好待在家中的。
···
“你怎么来了?”
桓安带谢月镜回了西宅,叫人给她先煮一碗酪粥垫垫肚子。
谢月镜听桓安问起缘由,越发委屈,未语先哭,说:“哥哥,我要和离……”
桓安愣住,“到底何事?”
谢月镜嫁的是绥远侯次子,又是新科探花,进士及第便被圣上委以要职,现任京兆府少尹,家境殷实亦颇有才学,不似京中其他高门出来的纨绔子弟。对谢家表妹这桩婚事,桓安当初也是满意的,不想两人成婚才两年不到,怎么就要和离了?
桓安越问,谢月镜便哭得越厉害,哽咽抽泣道:“他对我不好,我要和离……”
桓安微微皱眉,想谢家表妹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会大过年的从长安跑来寻他?她今日赶到此地,应当是年前就已出发了,且她和桓九郎一起来的,应当就是去过桓家求助。看来,他们都没有帮她,才叫她委屈得千里迢迢跑来投奔他。
“你和祖母说过了么?”桓安想,便是旁人不替谢表妹主持公道,祖母总不会坐视不理,除非,谢表妹没有和祖母说明情由。
果然,谢月镜摇摇头,“我没有告诉外祖母……”
想了想,又说:“外祖母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会和舅舅舅母们一样,让我息事宁人,回江家过年。我不想回江家过年,我要与江广微和离!”
桓安瞧她如此决绝,再次问:“江广微到底如何欺负你?”
“他妹妹与我抢东西,他护着他妹妹,一起排挤我这个外姓人!”谢月镜说罢,又捂着鼻子,委屈地不能自己。
桓安语塞,他以为是怎样天大的委屈才叫谢表妹生了和离之心,不曾想,就是与江家小妹抢东西?那东西有多贵重,竟叫她生了和离之心?
“你何须抢什么东西,江广微买不起的,你只管与我说,给你买就是。”桓安觉得谢表妹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谢月镜仍旧呜呜哭着,一面感激于桓安对她的百依百顺,一面又觉得,桓安根本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生气、如此委屈。
“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是那东西就一件,我看上了,我那小姑子也看上了,江广微就非要劝我把东西让给他妹妹,凭什么要我让……那江广微是我的夫君,我在江家和他最亲,他却仍旧把我当外姓人欺负……”
谢月镜边哭边说,不知是不是哭得太狠,说着说着竟干呕起来,桓安连忙叫云绮过来安抚,又命请大夫。
“你先休息,等心情好些了再说。”
桓安这厢才安置下谢月镜,林伽来报:“郎主,听说赵王殿下和九郎君在沈夫人那里闹了矛盾,沈夫人请你过去把人领回来。”
“领回来?”桓安皱皱眉,大步去了。
···
原是徽华见过桓九郎后,命人好生招待,并没有与他在一处说上太多话便自去忙了。桓九郎独自去寻徽华,就看见她与赵王坐在一处梅花树下,徽华仍旧在抱怨桓安不解风情,在她生辰宴上把人惹哭,赵王变着法地哄人宽心,两人还吹上了同一个泥咕咕。
桓九郎放着安安稳稳的大年不过,瞒着父母兄弟从长安来到明州,护送谢月镜自是一端,更重要的,他想来见徽华。
不成想,他千里迢迢赶了过来,却看见赵王竟然捷足先登,抢了他的徽华。
桓九郎霎时怒发冲冠,也不管赵王什么身份,一把将他推出去摔了个狗啃泥,额头还被石子咯破了。
徽华急忙就去扶赵王,一面扶人,一面还对桓九郎责怪,桓九郎越发恼怒,又去揪着赵王的衣襟挥拳要打,赵王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怎样,竟没有还手,又生生挨了桓九郎一拳,最后是徽华叫来仆从,才把两人扯开。
徽宜闻讯赶来,不想闹大了叫旁人笑话,遂好言劝桓九郎先行去桓安居所歇息,桓九郎倔犟不去,徽宜又请赵王先行回西宅,赵王亦不去,只捂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咬牙切齿看着桓九郎。
徽宜无奈,只能把两人都请去厅堂说话,又叫仆从传话,请桓安来把人领走。
桓安到时,徽华正在给赵王处理额头上的伤,桓九郎站在一旁,看着赵王目眦欲裂,大有再打一架的气势。
徽宜在堂中坐着,温温静静地饮茶。
概因打架一事到底不光彩,厅堂之内除了沈家姊妹和两个当事郎君,再无旁的人。
桓安看看赵王,额头磕破了,眼窝也青了一个,再看自家堂弟,完好无损,只一双眼睛憋红了。
“九郎,跟我回去。”桓安说道。
“我不回去!”桓九郎恨恨看着赵王,“你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你明知道我要娶华儿,你还故意去招惹她,你无耻!”
赵王受了桓九郎一顿打,自认就不欠他了,此刻也不再受他这辱骂的话,站起来与人对质道:“你怎么早不娶,你和她不是青梅竹马么,你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谁叫你拖拖拉拉!你活该娶不到,怨得着我么!”
“你无耻!”桓九郎怒骂。
“你活该!”赵王再不相让,索性扯着徽华手腕对桓九郎道:“我告诉你,你打我这一次,我不会告诉我父皇,不会治你的罪,但是华儿我娶定了,你说我抢,你有本事继续跟我抢,你有本事在我前面求娶下聘亲迎,我必定愿赌服输,绝不会像你一样胡搅蛮缠!”
桓九郎立即道:“好啊,你现在把人放开,你看我有没有本事……”
“够了!”
眼瞧两人年轻气盛又都是外放的性子,谁都不肯让步罢休,桓安沉沉喝了一声,将两人争执压下,再次看向桓九郎,要他随自己回去。
不料,桓九郎看桓安一眼,虽然不再说话,却也没有妥协听他的话,忽地转过身去,挥拳快速擦了下眼睛。
桓安皱眉,欲要来硬的,听徽宜柔声说道:“赵王殿下,你先回去吧。”
说罢,对徽华示意,让她劝走赵王。
徽华也看出桓九郎好似被气哭了,想到他终究从长安赶过来为自己庆生,纵是两人无缘做夫妻,也不忍瞧他如此失落委屈,遂轻轻拽了拽赵王袖子,示意他先出去。
赵王看看徽华,不乐意地看桓九郎一眼,却没有再坚持,先一步出了厅堂。
“华儿,你也先出去。”徽宜看出桓九郎哭了,想男儿有泪不轻弹,桓九郎定也不想叫心上人看到他这模样。
等徽华离去,徽宜却也没有立即就劝,仍是默不作声喝着茶,给桓九郎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让他平复心绪。
她明白,桓九郎千里迢迢追到此处却看到这幕的委屈不甘。虽然她不觉得妹妹和赵王有何错处,但她也知桓九郎的苦楚。
桓安虽不知徽宜心中思量着什么,却也察觉了她的耐心和善解人意,便也不再强迫桓九郎,和徽宜一起等着他平复心绪。
过了会儿,桓九郎转身过来,先对徽宜施了一礼,“阿姊,给你添麻烦了。”
又对桓安行礼,“五哥,是我不对。”
他听上去已经平静许多,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徽宜说着“无妨”。
桓九郎便又道:“阿姊是不是对我有何不满?”
他看桓安一眼,再次对徽宜说:“阿姊是不是因为五哥的缘故,恼了我桓家的人,不愿意叫华儿嫁给我?”
桓安听了皱眉,转目去看徽宜神色,见她也是诧异愣怔,下意识看了看他,才又看向桓九郎。
桓安遂沉声对九弟道:“你是你,我是我,沈夫人怎会因我迁怒你,你不要妄加揣测。”
桓九郎便问:“阿姊之前明明答应过我,等我有了功名来明州娶华儿,为何会叫赵王……”
徽宜愕然,她何时答应过?
细想之下,莫不是三年,不,应当是四年前了,她告诉桓九郎,他与徽华的阻碍不是华儿要回明州,而是桓家长辈暂时无心叫他求娶,他便以为她是允诺了会叫华儿等着他?
想来是当年她留着情面,没有把一些话说得太过清楚明白,而桓九郎又不精通人情世故,没有听出她真正的意思,反生了误会。
“九郎,当年你追到商队,没有劝下华儿,想让我帮你说话,你可知我为何没有帮你?”
桓九郎微微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双亲没有想过叫你娶华儿,我若听你央求,留下华儿在长安,她只能是孤身一人讨生活。”徽宜决定把话说在明处。
桓九郎不认同这话,“我父亲和母亲同意的,他们只是觉得我没有功名……”
“九郎,”徽宜打断了桓九郎的争辩,平心静气地说道:“他们果真同意,果真中意华儿,不会一味拿你的功名做借口,不会只为你的功名着想,而丝毫不顾及华儿。”
见桓九郎发愣,犹是不明白她此话何意,徽宜便直言道:“你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概是不曾想过,女郎过了适婚之龄,再想找合适的如意郎君,其实有些难办。在长安时,华儿已到了议婚年纪,彼时我……”
她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彼时我声名狼藉,恐会影响华儿的婚事,你那时不知,我私下去试探过你母亲和嫂嫂们的意思,她们都说你在读书,未及弱冠,不议亲,我若是着急替妹妹定下亲事,那便另择良婿。”
桓九郎瞪大了眼,“他们竟然这样说?”
桓安亦是蹙眉。
徽宜微颔首,到底过了多年,已经平静坦然,“那时我便知,你父母亲是不中意华儿的,只是看你年少气盛有些情意,不想惹你伤情,也不想让你因为得不到意中人就一蹶不振,才拿你的功名做借口,一来激励你好好读书,二来也能拖延你和华儿的婚事。”
她看着桓九郎那满面的不可置信,正色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所以我没有怪过你,也没有和华儿说过这些话,我不想叫华儿因为这些事怨上你,毕竟你们青梅竹马,你从前确实很照顾她,我亦感念你这份真心,但是九郎,我听你说了太多想娶华儿,却每次又说,你的父母亲要你先考功名,你就放弃了。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固然是人生幸事,可那只是你们做儿郎的幸事,这幸事到底会不会落到华儿头上,还是会落到旁的女郎头上,都不好说。”
“你果真想娶华儿,该早些说动你的父母亲,下聘定亲,而不是叫华儿陪着你空等。”
桓九郎无话可说,只是挫败地垂下头。
徽宜又道:“你这回千里迢迢赶来为华儿庆生,我很感激,华儿定也是开心的,只是,华儿的婚事虽还没有定下,我却也不能许诺你什么,且这婚事该当两家长辈来商议,叫你一个人来,不合规矩。”
桓九郎怔怔地听完这些话,失魂落魄地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桓安深深看了徽宜一眼,也未说话,抬步离去。
···
回到西宅,桓安坐去书案旁打算给祖母写信,想了想,叫云绮去问问谢月镜,他们来此可报知祖母了,若没有报知,他便在信中一并说了。
过了会儿,云绮过来回话,“姑娘说,他们留了一封信,叫人在他们离京三日后再去送,应当是送到老夫人手里了。”
桓安颔首,屏退云绮继续写信。
徽宜说,果真有心求娶,该叫两家长辈来商议,不然不合规矩。
想当初,徽宜同意陆恒的婚事,也是陆母先带了许多聘礼前来表心意,她最后才同意定下了亲事。
如今,他就算告诉她,想要娶她,恐怕她也会觉得他就是说说而已。
他的父亲不会管这事,他也不想叫沈氏来管这事,便只能去信祖母,请她老人家亲自过来一趟,为他提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桓九郎从厅堂出来, 徽华已在外侯着他,递给他一块仙枣糕。
仙枣糕是徽华幼时最喜欢吃的点心,桓九郎总是会从各种场合收集这种点心, 悄悄送给徽华。
桓九郎接过点心, 呆呆地看了徽华一眼, 并没有说话,兀自朝前走着。
徽华也不言语,默默跟在他身后。
“你真的不要嫁我了?”桓九郎忽然回头,看着徽华问。
徽华跟过来, 本就是要与他好好说几句话,遂也不回避这个问题。
“如果我十六岁那年, 在长安, 你能娶我, 我一定欢天喜地地嫁给你了。”虽然那时徽华嘴上说着不稀罕桓九郎, 但心里是愿意的,桓九郎从小到大给她的每一块仙枣糕,她都清楚记得, 也心存感激。
但是她今年二十岁了, 比阿姊和离时还要长一岁。她在明州这些年,也有很多人来提亲, 阿姊和她挑了又挑,忖了又忖, 见识过太多人性复杂了。
现在让她选, 她真的不想嫁进桓家了。桓家规矩多,而九郎又单纯,想来很多事情都会要她独自周旋面对,说不定久而久之, 九郎也会和她生了嫌隙。
桓九郎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了她的态度,却还是不甘心地说了句,“我去求我母亲,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徽华想了想,微微摇头:“你父母亲本就不中意我,你再因为我耽误学业,岂不是更叫他们看低我?你好好读书,等有了功名,他们一定会为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女郎,你这般好的郎君,那个女郎一定会好好待你,爱你护你,到时候,你父母亲欢喜,你也欢喜,不是更好?”
桓九郎垂头丧气,不说话。
“九郎,”徽华瞧着他这模样,想到自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心中不免疼惜,柔声对他说道:“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得。”
顿了顿,又说:“其实不做夫妻,未必就是坏事,做了夫妻,朝夕相对,总会厌烦,还会消磨曾经的情义,不做夫妻,便会永远记得他的好,看不见他的坏,年少时的情义也不会被消磨。”
桓九郎抬眸看了看她,“你真的不怪我没用,这么多年都没考个功名,也没有察觉父亲和母亲是在哄我么?”
徽华立即摇摇头,“大器晚成,你读的书多,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至于伯父伯母哄你……”
徽华略一思忖,很快有了说辞,“你至真至孝,没有想那么多罢了,怎么能妄自菲薄,说自己没用?”
桓九郎又憋红了眼,愈发舍不得徽华了,便又转过身去快速擦了下眼睛。
徽华知他不欲自己瞧见此景,遂低下眼眸,沉默不语。
等他转过身来才又说:“阿玠明日就回长安了,我们已经为他备好车马,你和他一起吧,不然,怕要耽误开学了。”
见桓九郎点头,徽华接着道:“到时候我多备几份明州的吃食点心,你记得拿上,除你自己吃的,再给伯父伯母还有嫂嫂们捎带一些,我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但这些点心是我们明州才有的,长安到底不多见,也算稀奇之物,就是,怕他们嫌弃。”
徽华说到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让桓九郎更是感激不已,复转过身去擦了下眼睛。
“好了,九郎,你再这样,我也该心里不安了。”徽华低低地叹了一句。
桓九郎微微点头,平复心绪后也对徽华致歉,“我不该搅了你的生辰宴。”
徽华轻轻摇头,完全不在意模样,“没有啊,你能来,我是真心高兴。”
说罢,顿了片刻,又说:“你快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启程呢,你这次来,没叫你好好玩耍,我实在有些愧疚。”
桓九郎的眼又红了,不想再在女郎面前擦眼睛,连忙大步走了。
···
虽被徽华一番开解,桓九郎哪能那么快就释怀,回到西宅后,便独自在房中关着,直到第二日一早,桓安亲自去寻他,他才出来吃了点饭食。
“我今天就回长安了,表妹应当不走,你安置她吧。”桓九郎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桓安微颔首,想起未见他们的行装,问道:“你们的行装没有带么?”
桓九郎摇头:“我们是偷偷跑来的,哪来得及收拾行装,就在路上买了几身衣裳,快到明州时,表妹嫌那衣裳不好,扔掉了。”
桓安默了默,又问桓九郎可知晓谢表妹到底因何要和离。
“听说是为了一件红狐裘衣,红裘罕见,百年不遇,表妹看上了,但是江家小妹马上要嫁人,想拿那个做嫁妆,表妹不想让,江家小妹也不相让,江广微就擅自作主给了小妹,还训斥了表妹一句,说她不识大体,表妹就不依不挠,跑回咱家去了。期间江家也来人请她回去,她不解气,不想回,后来伯父伯娘叔父婶娘还有一众嫂嫂都劝她不要任性,让她回去,她还是委屈得不行,就找上我,说要来找你,让我送她。”
桓安听罢,没再说话,只叫九郎好好用饭。
“郎主,沈二姑娘叫人送来几身衣裳,说是给九郎君的,让他路上换洗。”
二人正吃饭,林伽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进来了,继续道:“沈二姑娘还说,事出仓促,这是从自家的成衣行里拿的,怕九郎君穿着不合身,遂多拿了几身,叫九郎君都试试,拣合身的穿。”
桓九郎听了,眼睛又憋红,不欲叫桓安瞧见,便重重低下头扒饭。
桓安示意林伽把包裹放下,拍拍九郎肩膀,“不着急,慢慢收拾。”便先离了此处。
他出门,正好碰见谢家表妹在廊下坐着,云绮陪在身旁,听二人说话,应是谢家表妹认床,昨夜没有睡好,今晨亦醒的很早。
两人还在说着江广微护短的事。
“我自从嫁到他江家做媳妇,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过,我而今的裘衣,还是我在桓家时,外祖母给我裁的,只有一身白的,一身灰的,且也许多年了,旧了嘛,我就想裁一身新的狐裘衣怎么了?他江家高门大户,女眷不知有多少,今年叫我让,明年还叫我让,凭什么?”
云绮连连附和说是。
谢月镜便更生气,“再说了,那身红裘衣罕见得很,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江广微明知如此,还是坚持要我让步,我若这回让了,他们岂不觉得我好欺负,次次都要我让。”
云绮仍是附和:“这回确是姑爷的错,你是他的妻子,夫妻敌体,他万不该叫你让步,再者说,你嫁到江家得有两年了,一身狐裘衣都没裁到,更应当尽着你来,万没有让你这个新媳妇受委屈的道理。想姑娘你在桓家都没有受过这个委屈,到了江家竟如此慢待你。”
谢月镜听云绮如此共情自己,越觉得委屈,便又抹了两眼泪。
桓安默默听着,深深叹了一息。
原来这狐裘衣便是在他们这等公侯之家,也如此贵重难求么?
桓安从来不缺狐裘衣。
他阿姊是怀靖王妃,怀靖王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幼时,圣上教怀靖王骑马,没有护好他,叫他摔断了腿,成了个跛子,所以这么多年圣上对怀靖王这位幼弟格外偏待,新奇的、贵重的朝贡之物哪怕没有诸位皇子的份儿,也一定不会少了怀靖王的。裘衣更是其中最寻常之物,阿姊便也借着这层便利,给他裁了许多身。
是以他根本不知,这裘衣如此贵重罕见。
当年,圣上赐他两张上好的皮料,彼时正逢王家父女要北去朔方,他想都没想,就把皮料送了王曼殊。他记得后来,徽宜还为此事问过他,原来那时,她是听说圣上赐了他皮料,想讨过去裁衣么?
细想来,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恰逢隆冬,很是严寒,他却不曾见她穿过裘衣,原是一身都没有么?
想谢表妹在江家两年都没有裁上一身裘衣,莫非徽宜在定国公府的三年,也一身裘衣都没有裁到?
所以,她才会对他问起那两张皮料?
后来,他说东西给了王曼殊,徽宜就再没有说任何话了,没有抱怨,亦没有争抢。
她那时,是不是亦像今日谢表妹这般,有许多不满和委屈?
但她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责怪过,那几个月里,她给了他无尽的包容和温暖,让他一度以为,她是在怀柔……
她一直都是如此宽容善良之人,像昨日,她对九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最后却落得百般失望的情状,似乎感同身受,她能敏锐察觉出九郎的情绪,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和时间让他平复。
哪怕婶娘和嫂嫂们曾经慢待于她,她也没有因此迁怒九郎,没有漠视九郎千里迢迢赶来为徽华庆生的这份真心。
今日,徽华更是善解人意地为九郎送来了行装,若是徽宜无德,教唆妹妹攀高踩低,想来徽华也不会如此善待九郎,所以徽华对九郎所为,也全赖她这位阿姊言传身教吧。
他曾经竟然那般想她,真是错的离谱……
桓安闭了闭眼,重重叹了一息。
又听那厢谢月镜和云绮继续说话。
“姑娘,喝点粥吧,你有了身孕,总这么饿着可不行。”云绮亲自端着一碗粥奉上,“这是白粥,什么都没放,应当不会再呕了。”
谢月镜懒懒地看一眼那粥,端过来才喝了一口,忽而“哇”的一声又吐了,便对云绮摆手,“不喝了不喝了,喝不下。”
桓安见状,微微皱眉,没有再旁观,走近了去问道:“昨日不是请了大夫,怎么今日还是呕?”
昨日大夫来诊过,已然确诊谢月镜是喜脉,说她长途奔波辛劳过度,胎相有些不稳,开了几副药,交待她好好休息。
桓安见她今日仍是呕吐,便以为昨日那大夫医术不精,遂命人再请大夫。
谢月镜享受其中,并没有推拒这份好意,只是对桓安道:“哥哥,你别管我了,这个孩子没就没了,反正我也要和离。”
“别说胡话。”桓安正色说道,忽而望着那碗白粥,目光浮动了下,不觉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
大夫很快就来了,一番望闻问切,最后说道:“大概还要呕上一阵子,别无他法,只能硬捱,另外,胎相不稳,有些小出血,多休息少走动,不要动怒,否则大出血就不好办了。”
桓安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大夫的话,眉宇越皱越紧,等那大夫给谢月镜诊治罢,便叫他去了另一处僻静的厢房说话。
“妇人有了身孕,都会呕吐么?”
桓安清楚记得,那晚在彬州驿,徽宜喝了一口白粥,就是像今日谢家表妹一般,全部呕了出来。
大夫道:“也不尽然,有的呕,有的不呕。”
桓安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是否只要呕吐,就都是怀了身孕?”
大夫连连摇头,“自然不是,呕吐的因由众多,肠胃不适,火邪攻心……”
桓安没有耐心听他细说医理,只问:“那如何判断一个妇人是否有了身孕?”
大夫道:“自然是切脉啊,喜脉的脉相最为明显。”
桓安目色倏尔一重,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忆起当时在彬州驿,徽宜死活不肯叫大夫诊脉。
呕吐,大出血,诊脉……
他胸口忽地血气翻涌,呼吸都不受控制地急促了起来。
难道,徽宜去寻他,是因为怀了身孕?当时她身上的血,不是所谓的女儿家的寻常毛病,而是……
“除了切脉,还有什么能判断?”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叫那大夫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犹豫着不敢说话。
“说啊!”桓安少见地凶戾起来,望着大夫竟满是狠怒之色。
大夫一个哆嗦,连忙说道:“若是有了身孕,妇人的月信便会停了,有的吃饭会呕,还有还有……”
桓安细细忖度着。
他成过亲,经过男女之事,也和徽宜同榻而眠了整整三个月,他依稀记得,徽宜有几日晚上睡觉,身下的榻上总是不小心漏上血迹,但整整三个月里,就那几日有,且还是在他们行房之前,他们行房之后,再没有撞见过那种情况。
难道自他们行房后,她的月信就没来了?
那后来的大出血,不是月信?
桓安站起身,行尸走肉一般往外冲。
他必须去问问沈徽宜,当时在彬州驿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要瞒他,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出了西宅门,恰撞上来叫桓九郎启程的沈玠,桓安便立即扑上去揪住人的肩膀,直截了当地问,“我与你阿姊和离前,她是不是有了身孕?”
沈玠一愣,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旧事,却是微微点头,转而拧眉问道:“你竟不知?”
桓安如遭雷击,整个人似在一瞬间没了知觉,片刻后,胸膛内似烈火烹油。
沈玠为何会问他竟不知,难道沈玠以为,他该知道?
“那年上元节,阿姊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就立即回府去了,她说要去告诉你。”沈玠说道。
桓安的呼吸微弱地几乎停滞了一刻,她说要去告诉他,结果,他不在家了。
“后来我与她和离,你们难道没有问她,那个孩子怎么没的?”
桓安的声音又阴又沉,若是问了,若是知晓那个孩子怎么没的,沈家兄弟姊妹,怎么可能不恨他?
说起这些,沈玠亦是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不知道阿姊偷偷追你去了,若是知晓,定会陪她一起去,如果我们陪她去,或许她就不会赶路太急,以至于马车颠簸,竟就小产了。”
马车颠簸,以至于小产……这竟然就是徽宜说与弟弟妹妹们的理由?
哪里是什么马车颠簸以致小产?她下马车,在彬州驿的门前唤他“夫君”时,明明还安然无恙。
她那日身上大片的血,竟然真的是……她有了身孕,又没有了。
“带我去见你阿姊。”
桓安紧紧抓着沈玠的肩膀,说罢这句话,就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亦是白茫茫一片,像那个风雪夜里坡上渗着血色的雪。
之后沈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一丁点印象,他的眼前始终白茫茫一片,直到徽宜再次站在白茫茫的雪中,一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他才又有了几分知觉。
“节帅,你找我何事?”徽宜奇怪地看着桓安,他右手还重重掐着沈玠的肩膀,掐得人都有些龇牙咧嘴了,却仍然没有放手。
徽宜话音才落,桓安就放开沈玠,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力道太重,像越收越紧的夹板把女郎夹掬在他眼前。
“你去追我,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想要告诉我,是不是?”
“你没有带行装……”
就像桓九郎和谢月镜来找他没带行装一样,因为是偷偷摸摸的。
徽宜去找他,也是偷偷摸摸的,所以才没来得及带行装,根本不是因为打算着回程才故意不带行装。
她偷偷摸摸地,独自赁车去追他,什么行装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两条从市肆里买来的松江鲈。
她一定是想要告诉他,她有了身孕,想跟他一起走。
她去追他,不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是要去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他做父亲了。
那样的风雪天,她怀着身孕,带着他最喜欢吃的鱼,去追他,怎可能是为了与他和离?她明明是去给他报喜的……
可他叫她失望了,她要报喜的话,就变成了“和离”二字。
她对他一定失望到底了,才会什么都不告诉他,才会怀着他的孩子与他签了和离书,才会冒着危险连夜回程,才会坠马、大出血却依旧不肯叫他知晓一个字,才会说,对他从来没有真心。
阴邪入体,身子亏损,难怪她会像个没有了体温的冰块一样,无论穿多厚实的裘衣,怎么捂都捂不热……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她若不是对他怀揣着希望,不会在明知有身孕不宜颠簸行路的情况下,还跑那么远去追他。
若不是对他失望透顶,她亦不会绝口不提孩子一事,独自担那风险痛楚。
哪怕对他如此失望,她还是维护着他,不肯告诉她的弟弟妹妹真相,不肯叫他们怨恨他。
“徽宜,为何不告诉我,你有了身孕?”
桓安问着,却更像是在责问自己,为何没能叫女郎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他要做父亲了?她明明就是去和他报喜的……
徽宜始终沉默不语,平静地像这些事从未发生过。
“当日若告诉你,又会如何呢?你会相信,那是你的孩子么?”
良久,徽宜望着他,淡漠地说了这句。
桓安紧皱眉宇,望着她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只怕你日后,还会听到些流言,在我去寻你前一日,你的六弟曾闯入我房中,行了不轨事,你会不疑,那孩子是谁的么?”
桓安胸口龟裂般疼痛,“桓宸……竟还敢到我的院中……去逼迫你?”
徽宜却没有回答这话,去挣他紧紧扣住自己肩膀的手臂。
因他的力道太重,徽宜也使出了浑身力气对抗,不曾想她猛地一挣,忽见他猝然伏低了下去,旋即一声重咳。
徽宜觉得自己手上溅了一层温温热热的东西,她缓缓抬起手,见手背上一层鲜红的血点子。
她望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沈玠,见他也瞪直了双眼望着单膝撑在地上的桓安,一刻的愣怔之后,连忙喊:“叫大夫!”
徽华闻讯而来,瞧见桓安面前喷的那一口血,又见他单膝撑在地上捂着胸口,再看阿姊亦是懵懵地站着,一息的停顿后,立即去扶桓安,口中嚷道:“你别死在这里啊,你别害我阿姊!快把他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桓安心口还似堵着压着什么东西, 闷闷的疼疼的,连最寻常的呼吸都变得艰难,他仰头, 见徽宜还是呆呆愣愣的, 面色煞白, 不知是受了惊吓还是其他缘故。
徽华低身来架桓安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力气太小,忙对还在发愣的沈玠说:“快来帮忙, 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沈玠这才回过神来,也去架桓安另一侧的胳膊, 终于撑着人站了起来。
徽华又对家仆吩咐, “去叫赵王和桓九郎过来。”
“我无事。”桓安在沈家姐弟的支撑下站直了身子, 推开他二人, 再次看向徽宜,说道:“你别怕。”
徽宜望着他唇角残留的血,目光终于闪烁了下, 想了想,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叫他擦那残血。
桓安看着递过来的手帕, 愣了下,被堵着压着的胸口微微有了些松快。
原来她下意识还是会关心他。
桓安接下那手帕, 才擦去唇角的血, 徽宜又朝他伸手,要将手帕要回。
桓安望望手帕上的血,并不想将这方脏手帕还给她,便攥在手里, “待日后洗了再还你罢。”
徽宜闻言,才平静下来的眼眸又微微瞪大了些,嘴巴亦是轻轻张了张,仍旧想要伸手拿回自己帕子,但见桓安已经攥着往要往鞶囊里放。
徽华明白阿姊的意思,知她是不想叫桓安带着血出去见人才将帕子给他用,绝不可能由着他带走那方染了血的帕子。
遂眼疾手快,自桓安手中夺下那帕子,直接扔在地上盖住了些许血迹,说道:“一条帕子而已,扔就扔了,洗什么。”
说罢,连忙对沈玠示意快些把人扶出去。
桓安看了看那方随意扔在地上的帕子,又看看徽宜,见她并没有惋惜那方帕子,反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关心,她还是害怕,不是害怕他死,是害怕他的死和他们扯上干系。
桓安胸口又似一记巨石重击,他深深皱了皱眉,对徽宜道:“你放心,我死不了。”
转身大步出门。
便听身后徽华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快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转而又对徽宜说:“阿姊,你的衣裳也染了血,脱下来扔了吧,我叫人备沐具沐汤,你去沐浴更衣。”
桓安听见,徽宜果决地说了声:“好。”
桓安胸口如遭人擂鼓,咚咚咚咚地一下赶着一下,急促地不给他呼吸的空隙。
桓九郎和赵王都在此时跑了过来,瞧见桓安完好无损,想到方才家仆匆匆请他们过来,心中都诧异,便去问一旁的沈玠出了何事。
沈玠默了默,并没有说出桓安吐血一事,只是道:“节帅突发不适,快叫他回去休息吧。”
赵王便去打量桓安,“你哪里不适?”
“没事。”桓安声音虽然平静,但十分低弱,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
他说罢就朝大门走去。
赵王和桓九郎见桓安还能照常行路,又知他素来身体康健,身上并无其他新伤,想是无碍,便没有立即跟上去,想起彼此之间的梁子,便互相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不料没一会儿,又有家奴来禀:“节帅晕倒了!”
赵王、桓九郎和沈玠连忙朝外头跑去,徽宜正在换衣裳,徽华安抚阿姊别急,独自出来对那家仆问:“在哪里晕倒的?”
“刚进西宅就晕倒了,那边也乱了,一个女郎哭天抢地的!”
徽华微微松口气,暗叹幸好已经到了西宅,是桓安自己的地盘了,面上却表现得仍是忧心忡忡,“快去多请几个大夫!”
···
徽宜听闻,好几个大夫在给桓安会诊,说他极可能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晕厥,比他平常受的那些外伤还要凶险。
沈玠说他身上扎满了银针,尤其是胸膛部分,说他心跳很微弱,还说,大夫言,如果他今日醒不来,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因为他这回是心头内伤,与之前的外伤高热昏迷还不一样。
徽宜不明白,桓安怎么突然病得如此严重?
她真的没有想害他,她甚至挣脱时都没有推他的胸膛,他的旧伤不是都好了么?且也不曾听闻他有新伤在身,她实在没有想到,他好端端地怎么会吐了那么大一口血?
他从进门见到她,拢共也就和她说了……
徽宜掐指数算,拢共也就两句半的话而已。
他问她,去追他,是不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想告诉他。还问她,为何不告诉他有了身孕。
她也就回复了两句话而已。
细想来,她没有说错什么,桓安冷待她不喜她,不就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桓宸那些挑拨离间的手段么,彼时,桓安若依旧猜疑她,难道不会猜疑她腹中孩儿么?
再者说,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她自己的孩儿,那些痛楚也都捱在她的身上,她都已经能够坦然说起,他怎么还会气急攻心?
他很在乎那个孩子么?
因为祖母一直催着他们生个孩子,所以他爱屋及乌,也很想要个孩子?他从前与她行夫妻事,也只是为了生个孩子吧,从来不会有旁的亲密。
所以,他是因为那个孩子才如此气急?
应当就是的吧,她能让他在乎的,大约也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醒了醒了!阿姊,桓安醒了!”徽华一面小碎步跑了进来,一面高声说着。
徽宜紧绷的身子亦是一松,长长舒了口气,始端过放在桌案上早就凉透的茶水来喝。
徽华也斟了盏茶来喝,后怕地说道:“幸亏没摊上人命。”
徽宜笑笑,问起桓安的详细情况,“大夫说他怎么样了?还会反复么?”
徽华也正要说这事,“这几日离他远点儿,大夫说让他尽量平和心绪,不要生气发怒。可他那性子,闷葫芦一般,谁知道他到底生气没生气,又不像赵王和九郎,生气了打一架骂一顿,就过去了。”
徽宜点头,亦十分认同此话。
两姊妹这厢才稍稍安定了片刻,听外头一阵喧闹。
“沈氏,你出来!你和你姑母一样是个坏胚子!”
“你就是想让我哥哥死是不是!你对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你在长安害我哥哥不够,到这里来还想继续害我哥哥!”
徽宜闻声出来查看,就见谢月镜气势冲冲,高声控诉着她,快步进了院子。
家仆满面难色,跟在谢月镜身旁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半挡在人面前让她不要伤了主家,见到徽宜出来,连忙小声解释:“这位夫人说她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我们敢碰她一下,她就要我们的命。”
徽宜微颔首,示意那家仆离谢月镜远一些,免得被她找茬,而慕容恪此时已经站在徽宜左前方,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冷冷盯着谢月镜。
慕容恪一脸凶相,面色也黑些,且瞧着天不怕地不怕模样,谢月镜瞧他一眼,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想到自己身份,料定慕容恪不敢拿自己怎样,遂也不再怕他,转而继续对徽宜道:“沈氏,你要害我哥哥到何时!不要告诉我你不知晓,我哥哥就是从你这儿回去才生病的,差点就没了,一定是你们对他动了手脚!”
徽宜已经见惯谢月镜这副跋扈样子,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都没有给她,淡然说道:“你果真觉得我们害人,就报官,何必来此理论?”
“还说你没有害人,你算盘打得真精明,你明知道现在明州没有县令,是我哥哥直接代管,你悄无声息害了我哥哥,我们连报官都报不了,你还故意这样说!”
谢月镜扬手指着徽宜鼻尖要骂,见慕容恪腾地拔出刀来,似要砍她手臂一般,吓得又缩回了手。
徽宜虽命慕容恪收刀,谢月镜终究是怕了,不敢再扬手指人,只是说道:“你等着,等我哥哥好些了,我定叫他搜你的宅子,找出那些害人之物!”
“好了,谁叫你来这里闹,你是嫌给五哥添的乱不够么!”桓九郎说道。
从谢月镜一来,徽华就叫人去寻桓九郎,赵王便也跟着过来,瞧见谢月镜如此跋扈,哼哼冷嘲道:“你一个京兆府少尹的夫人,就敢如此撒泼,我还是皇子亲王呢,是不是能直接把你打死?”
谢月镜在京城见过的皇亲贵胄不少,并不惧怕赵王,见他竟也向着徽宜说话,朝他跨了一步,说道:“你打死我!”
赵王急忙往后退开几步,像避瘟神似的,说道:“我可没你跋扈,我还有王法呢,不过我真替江广微羞耻,竟然娶了你这么个夫人!”
“你说什么呢!”桓九郎低声对赵王斥了句。
谢月镜到底是从桓家出来的,桓九郎还是不乐意听这话。
“你!”
谢月镜也被这话气到了,再要不依不挠,桓九郎拽着她手腕道,“跟我回去,真要把桓家女郎的名声都毁了你才甘心么?”
谢月镜被桓九郎带回,仍然不甘心,认定桓安是遭沈氏姊妹迫害才惊险了一场,挣开桓九郎的手,气道:“你是不是被沈家的狐狸精迷了眼,连哥哥的死活也不管了!”
桓九郎愣了下,亦怒声斥道:“你说谁狐狸精,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蛮不讲理!”
谢月镜见他对自己发怒,越发提高音量要压过他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来这里是为了谁,你瞧人家还理你么,人家攀上更高的枝儿了,人家不要你了!”
“你!”桓九郎被谢月镜气得语塞,瞋目瞪她片刻,转身走了。
“姑娘,郎主叫你过去。”
这厢的吵闹惊动了桓安,派了云绮过来传话。
“哥哥,你好些了么?”
谢月镜一见到桓安,整个人便安静柔软许多,见他已经在桌案旁坐着,便也坐去他对面,“大夫不是叫你多休息,你怎么不再躺一会儿?”
桓安不理这些话,看着她问:“你去找沈氏姊妹了?”
谢月镜也不相瞒,点头说:“哥哥,一定是他们悄悄害你,你想想,有没有喝他们的茶水,吃他们的点心,或者,说不定是巫蛊之术,哥哥,搜他们的宅子!”
桓安皱眉,心力交瘁地看谢月镜一眼,收回目光,肃声说道:“他们没有害我,也不会害我,你以后不许再去沈家,对他们姊妹,亦要有礼些。”
“哥哥!”谢月镜不满,“从前那个女人是你妻子,我叫她一句嫂嫂,你叫我对她恭敬也就罢了,而今他们凭什么叫我礼待?一对儿攀高踩低的狐狸精罢了!”
“咚”得一声巨响,桓安挥拳砸下的桌案嗡嗡嗡一阵连颤,谢月镜放在桌案上的手都被衅得又疼又麻,她急忙躲开手,正要娇气地抱怨几声痛,看见桓安望着她,目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我竟不知,你变得如此口无遮拦,嚣张跋扈!”
桓安字字如雷,掷地有声,望着谢月镜的目光亦是厉色不减。
谢月镜瞧出,桓安是真的很生气,也是真的对她很失望,甚至嫌厌。
“哥哥,你竟然这么凶我,你竟然为了那个……那个女人,这样凶我……”
谢月镜哭着站起身,一面抱怨控诉着桓安,一面向后退着,见桓安竟没有哄劝挽留她的意思,越发悲痛地抹了眼泪,转身跑走了。
过了会儿,林伽来报:“郎主,表姑娘闹着要走,谁都劝不下。”
桓安沉默片刻,冷道:“叫云绮带着她去邸店住,再派几个人护卫。”
叫谢家表妹去别处居住也好,省得她在这里惹事生非,对她的身子也有益处。
···
谢月镜听说桓安竟真的要她去邸店住,伤心欲绝,口中喊着“哥哥不要我了”,却没有再说要走的话。
云绮心知谢月镜不是真的想走,只是在使性子,想叫桓安过来留她,遂见她不闹着走了,便也不再提去邸店的话,陪着人哄劝了一夜。
一整夜过去,桓安都没有踏进谢月镜住的厢房。谢月镜也几乎哭了一整夜,口中念着:“哥哥真的不要我了,我大老远跑过来寻他,他竟然这般待我,我还怀着身孕,他竟然凶我,他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云绮忙安慰她:“姑娘,郎主怎会不关心你?你看,郎主虽然答应让你走,说着叫你去邸店住,但是昨夜你没走,郎主也没叫人来赶你啊,说明郎主终究是疼你的。”
想了想,又对谢月镜小声说:“你以后不要那般直性子,你学学沈家两姊妹,背后有多恶毒咱不清楚,面上可是好事做尽,宽容善良着呢。”
谢月镜恼道:“你也来替两个狐狸精说话!”
云绮连忙轻轻捂了她嘴巴,关起门来越发悄声与她说话。
“你刚来明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细与你说两句。我觉着,郎主约是觉得曾经和离对那沈氏有些亏欠,自来了明州,对沈氏姊妹格外用心,几次遇险受伤,都是为了救那沈氏。还有,那沈家两姊妹也会来事的很,自从见到郎主,节帅长节帅短,叫得十分亲切温柔,没有半点记仇怨怼样子。”
“你想想,郎主本就对沈氏有些亏欠,又见她如此不计前嫌柔情蜜意,怎还会记恨她当初的构陷污蔑,必定早就对她生了怜惜爱护之情。”
说到这里,云绮轻轻一叹,“你此时在郎主面前对那沈氏姊妹又骂又嚷,岂不是帮了那沈氏姊妹,叫郎主对他们越发怜惜爱护?”
“沈氏姊妹越是温柔宽厚,不就越显得你泼辣跋扈,男人家,哪有不爱柔情蜜意的?你看看九郎君便知,明明被那沈二姑娘耍得团团转,还觉的是自己做错了事愧对她,还帮着她平事,那沈二姑娘既攀上了皇子亲王,又将你九哥哥哄得服服帖帖、心存愧疚。你细想想,沈家姊妹这样的手段,你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何能敌?”
谢月镜越听越气,“他们那样的谄媚手段,我才不稀罕!”
谢月镜虽然自幼寄居定国公府,但有外祖母撑腰,几个舅舅又生怕她有寄人篱下之感,对她一向格外优待,甚至比桓家诸亲生的子女还要宠溺,是以她也不需要学什么谄媚逢迎的手段,亦将那等卑躬屈膝小心逢迎斥为奴婢之属,很是看不上眼,自也不会认同云绮这番话。
云绮知她是这性子,略一思想,说:“你果真不在乎郎主如何看待你了?你忘了,郎主一直教你,要是非分明,待人有礼,你如今这般性子,怕会让郎主觉得,你终究是被沈氏那几个女儿给带坏了。”
谢月镜这才低下眼睛,露出些难过来。
云绮便接着说:“依婢子看,你去给郎主道个歉,就说你是担心他才忍不住骂了人,再好生认个错,婢子陪你去邸店住上几日,等郎主气消了,想到你千里迢迢来投奔他,却孤身一人住在邸店,必定也会怜惜你,那你之前的……”
“嚣张跋扈”四字将要出口,云绮怕得罪人,及时改口:“你之前的错处,郎主必定就忘了,自今往后,还是会一样疼你。”
谢月镜心中已经妥协,只面上仍旧抗拒不语,待云绮又劝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去给桓安认错。
“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骂沈家姐姐,是我口无遮拦,是我嚣张跋扈,是我不对,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一会儿就去给沈家姐姐道歉。”
谢月镜一见桓安,便立即跪了下去,痛心疾首模样,瞧着很是可怜。
桓安怔了下,想到她在孕中,身子孱弱,亲自过来将人扶起,问道:“吃过药了么?”、
谢月镜点头,桓安亦微微颔首,平静说道:“不管是否和离,身子是你自己的,不要逞一时意气。”
说到这里,他又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天光,似想到了什么意难平之事,良久的沉默之后,皱着眉头走开了。
“哥哥,我去邸店住了,过几日,等我好些了,就回长安了。”
谢月镜见桓安皱着眉头走开,想他仍在生气,便又乖巧地这样说。
桓安背身而立,颔首应允,说道:“你不必去沈家道歉了。”
桓安知晓谢家表妹的性子,对他道歉或许是真心真意,但对沈氏姊妹,想来分开四年都没叫她忘记前嫌以礼相待,怎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心服口服愿意对沈氏姊妹道歉了?
还是不要叫她过去,免得再生出其他是非来。
谢月镜不知桓安心中思量,只当他是疼惜自己,不欲自己去沈氏姊妹面前低三下四,心头窃喜,遂乖巧地应好,又对桓安说几句撒娇好话。
桓安却没有像从前宠溺地看着她笑,虽然面上不见昨日训斥她的端肃严厉之色,却也总是皱着眉宇,似有什么难平之事,对谢月镜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
谢月镜说这些乖巧好话,本是想着能叫桓安疼惜挽留她,见此情状,不甘心地噘噘嘴,想要抱怨。
云绮急忙说:“郎主,那婢子就陪姑娘去邸店了。”
说着话,冲谢月镜使个眼色,示意她沉住气,不要前功尽弃。
谢月镜便也只好作罢。
···
概是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好,她又几乎哭怨了一宿,谢月镜觉得有些腹痛,但想到桓安心不在焉无暇哄劝留她的模样,心中气不过,便也赌气不说,等云绮收拾好东西便随她一起出门往邸店去。
不想,才出宅子没多远,未及登上马车,谢月镜忽觉腹下一阵暖流,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心知不妙,“云绮,我好像……出血了,还……很多……”
前几次都是小出血,谢月镜几乎没有感觉,知道这回完全不同,约是彻底保不住了。
云绮亦是大惊,“那……快回去,咱们叫大夫!”
谢月镜能察觉血还在流,既悲痛又不甘,望着东宅方向,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他们害我哥哥,叫我担心,凭什么他们能当没事人一样!”
“都是因为他们!”
谢月镜愤愤不平地念着,不仅没有折返,反是快步朝东宅走去。
云绮愣了下,也急忙跟上。
谢月镜又像昨日说着“我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谁敢动我”,闯了进去,见到徽宜出来,便朝她扑过去,其他家仆不敢拦阻,慕容恪没有顾虑,未等她近徽宜的身,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慕容恪力道不轻,谢月镜一屁股摔在地上。
冬衣厚些,虽然谢月镜方才就已出血,却并没有渗出来,直到她此时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血一经挤压,才显露在衣上,也洇在了地上。
谢月镜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
云绮愣怔一息,惊声高呼:“你们放肆!姑娘怀着身孕呢!”
说罢便扑过去又哭又哄。
徽宜瞧她这模样,急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听家仆来报:“桓节帅来了,还有一位郎君,小人不识。”
说话间,桓安和江广微已经大步进了院子。
原是二人听见家仆去请大夫,心中忧急便都不等回话闯了进来,便瞧见谢月镜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夫人!”江广微一声重呼,立即大步跑去谢月镜身旁,瞧见地上的血,眉头一皱,仰头看向徽宜怒道:“怎么回事?”
不等徽宜分辩,谢月镜满面泪水,软软地伏进江广微怀中,呜呜哭道:“夫君,我错了,我不该任性,咱们的孩子没了……”
云绮也在此时哽咽说道:“姑娘,郎主都说了不叫你来,你非要来道歉做什么!”
江广微听到“道歉”二字,再看徽宜身旁慕容恪凶神恶煞、没有半点悔过模样,越觉得是他们伤了谢月镜,转头对桓安道:“节帅,不论私情,他们在你治下伤人,我要一个公道!”
桓安看看谢月镜,又望云绮一眼,对江广微道:“你先带她回去看大夫,我来处理。”
江广微也知桓安待谢月镜亲厚,想他于公于私都不会轻轻揭过此事,便抱起谢月镜大步走了。
桓安望向徽宜,并没有质问什么,转目看向她身旁的慕容恪,“是你动的手?”
“是我。”慕容恪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地说道。
徽宜忙道:“谢夫人急冲冲扑过来,完全不像道歉的样子,是我叫人拦她,节帅若要怪罪,便拿我是问。”
桓安复看向徽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对她解释:“我会查清楚此事,若慕容恪无错,我不会针对他,若是果真有错,过失伤人,亦不是大罪,你无须担心。”
说罢,看向慕容恪,示意他跟他走。
徽宜却伸出一臂将人拦下,看着桓安道:“慕容恪是我的人,他做什么都是我的授意,我跟节帅去,但愿节帅秉公处置。”
桓安皱眉望着徽宜。
她去?她的身子是个什么境况,她自己不知么?她如何挨得住牢狱中的阴潮寒冷?
他说过了,不会叫慕容恪受什么大委屈,她为何就如此护着慕容恪?
慕容恪瞧桓安模样,知他是个较真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便推开徽宜,说道:“我跟你去。”
“阿恪,不准去!”
徽宜再次站在慕容恪面前。
她瞧得出谢月镜是果真小产了,不管是不是谢月镜身子孱弱长途奔波积劳在先,终究许多人都瞧见是慕容恪推了她一下,才叫她摔在地上见了血。慕容恪大约是活罪难逃。
且桓安向来宠溺谢月镜,如今再加一个京兆府少尹,他们怎可能轻易放过慕容恪?且慕容恪到底是她的人,谢月镜夫妇又怎可能甘心只治慕容恪的罪而叫她轻易逃开?她必定也无法逃开干系。
慕容恪忠心护她多年,今日亦是为了护她才闯下祸事,她断不能叫他寒心,且慕容恪虽为健朗男子,能捱牢狱之苦,到底嘴笨了些,不知变通,只怕也想不到说辞替自己脱罪,只能实打实地受着罪罚。
不似她,因着她之前重金召集乡亲抗倭,桓安已经替她上书表功,她有功劳加身,比慕容恪到底嘴巧善辩些,或许能大事化小,再输绢赎罪,应当不必受什么罪罚就能了结了此事。
徽宜挺着小小的身板,站在慕容恪身前,决然望着桓安:“节帅,我跟你去。”
桓安眉心蹙紧,望她半晌,见她不肯让步,终是沉声说道:“好。”
慕容恪不允,高声道:“伤人的是我,我去!你抓她算什么本事!”
“阿恪,回去!”徽宜颦眉说道。
虽是训诫之语,但桓安看得出,她是真心要护下慕容恪。
桓安眉心愈加蹙紧,望着慕容恪难舍难分模样,冷道:“都跟我走。”
便转身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时候晚上实在写不完,如果凌晨不更就到中午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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