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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桓安回到西宅, 已经有好几个大夫围着谢月镜切脉诊治,云绮并几个粗使婆子捧着热水帕子从里头出来,显然已经为人擦洗更衣过了。


    “这屋里不够暖和, 再去生几个炉子来, 妇人小产, 此时决不能受寒。”有大夫这般交待。


    云绮立即答应照办。


    谢月镜并不肯乖乖躺在榻上歇息,非要江广微抱着才行。


    夫妻俩虽然此前闹了矛盾,但谢月镜赌气离家出走后,桓家老夫人就亲自去了趟江家, 备下厚礼和声和气说着这个外孙女叫她宠坏了,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叫江家人多担待, 不要同她一个失了母亲的孤女计较。江家自然也要顾念桓家老太太的面子, 说着他们亦有错处, 便叫江广微趁着年节罢朝亲自追来明州。


    此刻谢月镜小产,又呜呜唤着“夫君”认错,两人成婚到底也才两年, 正是情浓时候, 江广微此时自然也不会再计较谢月镜之前跋扈任性,便坐在卧榻边沿, 抱着人在怀,疼惜地安慰:“是我的错, 叫你受委屈了……”


    谢月镜越发哭得厉害, 娇气道:“夫君,我觉得好冷,肚子好痛……”


    江广微便又拢了拢被子盖在她身上,叫人快些搬炉子进来。


    桓安站在门口望了会儿, 并没进去安慰,转身离开了。


    ···


    桓安叫人把慕容恪关进了一间吏卒住的小厢房,却把徽宜领去了衙门大堂的偏厢。


    偏厢虽然不似牢房阴寒不见日光,到底也有些冷,两人坐定后,桓安便说:“去生个炉子来。”


    今日才是正月初八,正值年关,衙门里只有一个当值的小吏,桓安并没叫他来做事,领了林伽和几个私卫过来。


    一会儿便有人提来了炉子和炭,这炉子是供临时取暖用的,个头不大,像个小水桶,里头抹了一层黄泥,概因用的时间久,已经烧得发红。


    待火生起来,桓安便叫人退下,亲自坐到炉子旁添炭,见徽宜仍远远坐着,便淡声道:“过来。”


    徽宜没有听话,仍旧坐在原位,说:“节帅有何要审问,便只管问吧。”


    桓安不语,沉默着等了许久,不见女郎过来,遂起身提着炉子,在女郎正前方放下,又将黑炭搬了过来,复在她对面坐下。


    那炉子虽然个头不大,但上面是敞开着的,桓安添的炭又足,是以火势很旺,一搬到徽宜跟前,她的腿便立即被一层直勾勾的热浪包裹,徽宜还穿着狐裘披风,怕这火势太旺爎了她的裘衣,便把裘衣往两侧散开,下意识伸手去烤火。


    想到这里是衙门,桓安带她过来是审讯断案的,她这般烤火似乎不妥,便又把手缩了回去。


    桓安看她一眼,也伸出手学她的样子烤火。


    徽宜默了会儿,见桓安始终不语,没有半点审问她的意思,一时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想法,遂也沉默,缓缓伸出手去,烤起火来。


    她看见桓安朝她望了望,唇角微微动了动,虽没有勾起明显的悦色,却应当对她这副放松的姿态是满意的。


    徽宜心中更加疑惑,一面烤火,一面忍不住盯着桓安脸庞,想从他几乎没有任何情绪的神色里查探出他到底想做什么。


    不防桓安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炉中的火很旺,自下而上热气腾腾,且因炉子离得近,把炉子周围的地面都熏染的很暖和,徽宜从头到脚都热乎乎的,白净的小脸儿也因这旺盛的火势起了一层红扑扑的暖雾。


    徽宜目光闪烁了下,见桓安撞进她眼里却也不躲避,反是定定地望着她。


    概因他离炉子有些远,他的面庞并没有因旺盛的暖意就改了颜色,仍旧冷白如玉。


    徽宜本就是来解决问题、大事化小的,眼见桓安这般情状,心想他应当也是存着心思宽大处理,遂也不再着急要他问话。


    再念及桓安昨日刚刚吐过一口血,大夫叫他平和心绪,不能生气动怒,徽宜也怕哪句话又戳到了他心尖,再惹他急火攻心吐口血,便更加沉默不语,低下眼眸去望着炉中烧得红彤彤的炭。


    桓安本就不觉得冷,今日又特意披了狐裘大氅出来,这会儿坐在炉子旁实在觉得燥热,便把大氅解了搭在手臂上,看看徽宜,想直接给她披上,想到她对自己厌恶模样,又收回手。


    半晌,那大氅仍旧在他手臂上搭着,都将他手臂闷出了一层汗,几番思量,他还是朝徽宜递了过去,“要么?”


    徽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摇头,“我不冷。”


    忽觉一阵更为旺盛的灼热,低头一看,桓安的裘衣已被炉火爎了一个边,顷刻间火苗熊熊上窜,已经烧了一大片。


    桓安急忙把裘衣往地上一丢,去踩那火苗。


    裘衣贵重,一整个烧了实在可惜,徽宜也是想都没想,本能地站起身来卸下自己裘衣,和他一起去踩那裘衣上的火苗。


    慌乱之间,难免会踩到桓安的脚,徽宜一个趔趄没有站稳,险些栽倒,幸被桓安拦腰托住站定。


    火苗很快踩灭了,徽宜急忙就要坐回去,桓安的手臂却仍横在她腰上没有放开。


    徽宜颦眉推他,桓安才低了低眼眸,松手放开她。


    徽宜坐回去,复披上自己裘衣,心想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烤火,想了想,对桓安道:“节帅若无话问我,我便回去了。”


    桓安默了少顷,也坐回自己位子,说道:“不行。”


    他只告诉她结果,没有再多解释,徽宜便问:“那我几时能回去?”


    “今天晚上,夜深了。”桓安定定说道。


    徽宜不解,忍不住问:“为何?”


    桓安抬头看看她,沉默了会儿,终是开口说了缘由:“江少尹来了,我得叫他知道,我把你们带来了衙门,在审案。”


    除此之外,他自然还有些私心。


    她总是躲着他,便是一些公事,她为了避开他,总是交给徽华去办,他根本没有多少机会见她的面。他本来没想着带她来衙门,可她不放心慕容恪,非要过来,那他就,假公济私一回,留她在这里一日。


    徽宜并不知桓安的这份私心,只忖度着他说出口的话。想来桓安果真有心宽大处理,也得像他说的那般,得叫江少尹知道,他是费了功夫审讯查问的,不是草草断案。


    只是,他叫她来这里,一句话都不问,又怎么断案?莫非,他心中早有思量?


    毕竟这事并不复杂,涉嫌她和慕容恪的部分,就是那般显而易见,他再怎么审问,她也只能是那些话。


    所以,他是信了她,但为了给江少尹交待,故意带她和慕容恪到这里耗着,走个过场?


    若是如此,那便陪他在这里烤烤火,耗上一两日,不必费心争辩,不必输绢赎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划算的。


    徽宜便不再说话,继续烤火。


    桓安却不闪不避地盯着她看,忍不住想到那个雪夜。


    谢家表妹小产,有婢子婆子伺候更衣,有好几个大夫围着切脉,有人交待不要受寒,炉子被子往屋里头搬,还有夫君暖言哄慰……


    可是那个雪夜,徽宜不知道在冰冷的雪里躺了多久,才会阴邪入体。


    回到官驿,她身旁亦不曾有过什么关心爱护,她彼时难道不痛、不冷、不难过么?


    可是她就那样独自承担着全部,不看大夫,不叫人给她换衣裳,一个痛字、冷字都没有呼过。


    她怀着他的孩子来给他报喜,最后却拖着病体,带着一身小产的血,揣着他写好的放妻书,独自回了长安。


    桓安胸口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徽宜立即站起身,警觉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显然是在怕他又吐血溅到她身上。


    “你……你若有不适,就立即请大夫!”徽宜退开两步,离他远了些。


    桓安微微摇头,“我没事。”


    他虽这样说,徽宜还是警惕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咳血晕厥了,才重新坐回去继续烤火。


    桓安又沉默了许久,闭眼平复下心绪,喝了几盏茶。


    “你这次抗倭有功,想要什么奖赏?”桓安温温地说着话,竟有与她闲聊之意。


    徽宜本来不想多言,但听他提起奖赏,终究也是有些期盼的,便问:“圣上会给我什么奖赏?果真会把我的钱补给我么?”


    桓安看看她,微微摇头,“大约不会直接给你钱。”


    徽宜失望了一瞬,“那会怎么办?”


    “应当,也是给你一些生意。”桓安说。


    徽宜“哦”了一声,没再细问。


    桓安便又问,“若是叫你去长安做生意,你去么?”


    徽宜思量不答。


    她确实不愿意去长安,可若真有赚钱的生意让她去长安做,她要放弃么?


    倒也不必放弃,可以给徽华,总之徽华极可能要去长安的。


    桓安却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说道:“徽华若是做了王妃,怕是不能再做生意。”


    徽宜并不知还有这层规矩,诧异看向桓安:“为何?”


    桓安耐心说道:“为了防止皇子亲王与民争利,大肆敛财。”


    看看徽宜,继续说:“虽然这个规矩并不能禁断皇子亲王盘剥敛财,到底断了一条看上去最为光明正大的路,其他的敛财手段终究见不得光,有违律法,更易约束皇亲国戚。”


    徽宜听罢,微微叹了口气。


    桓安瞧出她似乎在替妹妹惋惜,顿了顿,接着说:“但是亲王妃同亲王一样,享有爵禄。”


    徽宜没有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么多,微微颔首向他道谢,不再说话。


    桓安便也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桓安又问:“你现在还读诗书么?”


    闲聊的意味太明显了,徽宜忍不住奇怪地看了看他。


    从前,她想跟他多说几句话,他总是能不答就不答,没有睡着也装作睡着,就为了不与她说话,而今,怎么愿意费尽心思、没话找话和她闲聊了?


    她读的诗书并不多,早前要帮忙在府中奔忙,后来要画簪样卖钱,偶有闲暇也要学学女红,能读诗书的时间并不多。


    和他在一起那几个月,她向他讨教诗书,是想和他多些时间相处,为了能在讨教诗书时不显得自己无知笨拙,她用了很长时间去读诗书,那阵子她一幅簪样也没有画,以至于她的例钱被扣了,也没能挣到贴补,结果就是弟弟妹妹没炭了,她没能及时给他们钱去买炭火。


    “早就不读了。”徽宜漠然说道。


    桓安抬眼看看她,又陷入沉默。


    将至午时,林伽提着一个食匣进来了,“郎主,这是沈二姑娘送来的饭食,给沈夫人的。”


    徽华和赵王一起来的,本意想去狱中看看徽宜,但林伽怕他们瞧见桓安和徽宜在这里围炉烤火,便没有放人进来,只答应转交食匣。


    徽宜谢过林伽,便提着食匣到桌案旁用饭。


    食匣夹层里装着滚烫的热水,是以这些送过来的食物都还冒着腾腾热气,桓安看见有一碟虾,已经剥了虾壳,只剩虾肉,一碟菌子类,一碗粳米饭,一盘绿油油的鲜菜,一盅汤,还有一条鱼,不过那鱼生得很奇怪,扁平宽大,桓安从来没有见过。


    徽宜把菜摆好,看见桓安望着那条鱼,想了想,终是没有邀他一起用饭。为了避免与他目光相撞,她特意背对着他的方向坐下,开始吃饭。


    徽华拿的这些菜,徽宜其实吃不完,想了想,她问桓安道:“阿恪呢,能叫他来此吃饭么?”


    桓安眉心一紧,想直接说“不能”,嘴唇动了动,但看她殷殷望他模样,改口说道:“可以给他送些。”


    徽宜便把那条鱼放在一旁,又拨了几只虾并一些蔬菜、菌子、米饭,复把东西放进食匣,亲自交给林伽,让他给慕容恪送去。


    桓安皱眉道:“那一整条鱼,你都给他了?”


    桓安的意思是,她竟一口都不吃?


    但徽宜听在耳中,便以为是桓安也想吃,她却叫他眼睁睁看着给了旁人。


    徽宜默了默,说道:“那不是松江鲈,不好吃,味道怪的很,只有阿恪爱吃。”


    桓安眉宇皱得越深,“你还知道他爱吃什么鱼?”


    徽宜“嗯”了声,不再接话。


    桓安也沉默,坐在她身后,安静望着她吃饭的背影。


    忽然,桓安听见窗外有些动静,转头去瞧,见赵王正透过窗户纸破开的缝隙往里瞧,过了会儿,又是徽华的眼睛。


    原是徽华不肯走,坚持要见阿姊一面,赵王便强迫那守门的私卫放他们进来了,瞧见这处守着人,遂又悄悄来了这处,还示意那私卫不要露了他们的行踪。


    桓安瞧见两人,也只做没有瞧见,只是轻咳一声,警示赵王快些离去。


    想他们来此处必是担心徽宜,眼下瞧见人无恙,应当也不会久留。他不想出去把他们揪出来,打扰了他今日假公济私才得来的机会。


    果然,在他轻咳一声后,赵王立即拉着徽华走了。


    桓安和徽宜就在这里烤了几乎整整一日的火。


    等到夜色深时,桓安才起身,又递给徽宜一件狐裘大氅。


    “这是新的,我从未穿过的。”桓安不想徽宜拒绝,特意这般解释了一句。


    徽宜虽然奇怪他何时叫人回去新拿了一件大氅过来,却并未多问,只不接那件裘衣,拢了拢自己的,说道:“我穿着呢,不冷。”


    桓安的手臂却还伸在她这厢,递着那件裘衣,“你烤了一日的火,身子是暖的,外头冷,这般出去容易风寒。”


    说罢,默了一息,见她仍然不接裘衣,又说道:“按说你今日不该回去,毕竟他们以为,我是拘留你下了大狱,案子没有审结前,应当不能放你回去的,但衙门里没有合适的厢房给你住,只能送你回去,你明日一早还得坐我的马车悄悄过来,另外,明日还要审案,你不能生病。”


    徽宜想了想,接下了那件裘衣,不忘对桓安道谢,“那阿恪……”


    桓安这回很干脆,“他不能回去,他在这里有住的地方。”


    见徽宜仍是望着他,补充道:“你放心,不会叫他冻出病来。”


    徽宜微微颔首,桓安却又说道:“那个慕容恪身份不简单,将来必是要离开你的,你对他……不要有太深的牵绊。”


    徽宜看桓安一眼,并不接这话。


    ···


    翌日一早,桓安果然早早备好马车接着徽宜来了衙门,仍像昨日那样生了炉子烤火。


    “今日能结案么?”徽宜问。


    虽然来这里就是烤火,不需应对什么,但实在无聊,徽宜还是想早早结案不来了。


    桓安看看她,微微抿直了唇,虽然不太情愿,却还是点头,“能结案。”


    有了这话,徽宜便放心了,至于如何结案,是否还要审问其他人,瞧桓安的样子应当早有打算,她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过了会儿,林伽禀说江广微来了,云绮也到了,桓安命叫人进来。


    徽宜忙道:“等等。”


    林伽下意识止步,看向徽宜,又去察探桓安的意思。


    桓安亦望向徽宜,“怎么了?”


    徽宜望一眼火势旺盛的炉子,“这个不撤掉么?”


    谢月镜毕竟小产了,叫人瞧见他们竟在这里悠悠闲闲地烤火,终究有些不好,万一再惹那江少尹纠缠不满,岂不是徒增烦恼?


    桓安却无所谓道:“不必。”


    说罢,兀自坐去大堂正中,仍留徽宜和炉子在偏厢。


    江广微进得大堂,自是立即察觉一阵暖融融的热意,朝偏厢望去,便瞧见了那个炉子,不及相问,桓安已道:“我叫人生的火。”


    又对江广微说:“我昨日已审过沈夫人和那家仆,尚有许多疑点,但昨日表妹刚刚小产,想是离不开你,遂没叫你过来,但到底事关你的夫人,该叫你知晓详情,你便坐去偏厢听一听吧。”


    江广微信得过桓安为人,想他既说有许多疑点,必然不假,遂应了声是,也坐去偏厢,瞧见徽宜在,也未露出任何情绪。


    云绮亦被带了进来,跪下叩首后,小心地唤了句“郎主”,心中却早就泛起了嘀咕。想来桓安要问她话,何须传她到这里来问,在家中不就问了么?


    “谢夫人小产,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桓安还是给了云绮一个坦白的机会。


    云绮一愣,还是说道:“郎主,您不是瞧见的,是……沈家那个家仆推了姑娘……”


    桓安定定望着云绮,面上未起一丝波澜,目光中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实。


    “门房上瞧见,谢夫人曾蹲下跟你说了会儿话,说的什么?”桓安仍是面色平静,不惊不怒地问着。


    云绮心中忐忑,但她第一句谎话已然说出去了,此时再要改口悔过恐怕桓安也不能轻饶她,遂只能硬着头皮编排道:“姑娘说,肚子疼,想歇歇再走。”


    “你明知谢夫人有孕在身,胎相不稳,她说肚子疼,你为何不叫大夫?”


    云绮急忙争辩:“婢子说了要请大夫,是姑娘说不用,而且姑娘着急去给沈夫人道歉……”


    “我如何交待你的,她说不用,你就不请了?你就由着她去闯沈宅?”桓安的目光越来越沉,盯得云绮毛骨悚然、乱了阵脚。


    “谢夫人自幼长在桓家,难道我桓家没有教过她登门道歉的礼仪?你倒说说,谢夫人不懂如何登门道歉么?”


    云绮没有想到桓安真的会追究这事,想那沈家家仆推得谢月镜摔跤出血是板上钉钉的事,谁成想桓安会如此较真,竟不止看那结果,还要从头到尾的问一遍。


    “谢夫人到底为何闯沈宅?”桓安的神色仍旧板板正正,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绮摇头,“郎主息怒,婢子真的不知,婢子只是瞧着姑娘朝沈家去了,应当是去道歉的……”


    “那你为何早不拦?你明知谢夫人有孕,瞧着沈家家仆一路拦人,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伤了谢夫人?你为何早不说与众人谢夫人有孕?”


    桓安沉眸,语气倏尔阴冷,“你莫不是,想借沈家的手谋害谢夫人小产?”


    云绮大惊,“郎主!婢子跟随你多年,对表姑娘亦是忠心耿耿,婢子怎么会有这等恶毒想法?”


    “是,你跟随我多年,对谢夫人忠心耿耿,我才放心把她交给你照看,结果,她说腹痛,你不请大夫,不禀报于我;她闯沈宅,你不拦不禀亦不告知旁人她有身孕,由着她涉险,等到铸成大错,你才呼喊。你告诉我,你就是这样对她忠心耿耿?”


    云绮无话可辩,她根本没有从前到后缜密地思索过这些问题。


    昨日一出事,桓安就把沈徽宜和那家仆带到了衙门,听说关了一日一夜,她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哪里想到桓安会再传她问话,会再把这件事情翻出这么多漏洞……


    “郎主,婢子错了,是姑娘一出门就觉得不对,姑娘说她在流血,婢子让她请大夫,可姑娘不肯,姑娘说全赖沈家人害你,叫她担心才出了差错,姑娘就去找沈家的不是了……郎主,婢子这回说的是实话,求郎主饶了婢子吧。”


    桓安继续沉声问道:“谢夫人已然出了血,你由着她去找沈家的不是,亦不告知众人伤情,你存的是什么心思?让沈家的人再伤害她一次,让她彻底没救?”


    云绮哭着连连摇头,“婢子没有这么想,婢子见姑娘破罐子破摔,以为是没救了……”


    “那当时谢夫人摔倒在地见了血,你又为何不告诉我她早前已见血,而由着我带走沈夫人讯问,你果真没有存着构陷之心?”


    云绮心知狡辩无门,便也不敢再说,连连磕头认错。


    桓安看向偏厢的江广微,“江少尹,你可还有话要问?”


    江广微沉默良久,说道:“你决断吧。”


    桓安便说:“表妹怀着身子离家出走,长途奔劳,以至胎相不稳,说起来你我都有错,你在长安没有照顾好她,我在这里没有照顾好她,最后酿成大错,表妹待你我亲厚,不怪你不怪我,便迁怒沈家,于沈夫人是无妄之灾,我却私心作祟,假公济私,将他们主仆关押了一日一夜……”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等着江广微的反应。


    江广微想了想,起身对徽宜略一拱手作揖,算是致歉,“沈夫人见谅。”


    徽宜到底是烤了一日的火,没有受那关押的罪,略有些心虚,便也大方地接受了这道歉。


    桓安又对江广微道:“云绮这次护主不力,犯下大错,你觉得如何处置?”


    云绮到底是桓安的人,江广微怎好插手,便说:“你定吧。”


    桓安便道:“她是祖母给我的,如今有错,我亦不想处置她,便将她送回长安,叫祖母处置吧。”


    云绮听了,连连摇头,重重叩首道:“请郎主责罚,请郎主责罚,不要把我送回去!”


    云绮自知桓安既然决定将她送回长安交给老夫人,必然会去信说明她的罪过,她照顾谢月镜不力,叫人小产,还想借机构陷沈徽宜。谢月镜是老夫人的心头肉,沈徽宜亦颇得老夫人喜欢,老夫人若知晓她做的事,必定不会轻饶了她。且能叫桓安枉顾她照顾跟随多年的情义,将她遣送回去,就说明他不会再保她了,老夫人更会无所顾忌地处置了她。


    桓安却没有一丝动摇,摆手叫人把云绮带下去。


    江广微亦起身告辞。


    大堂里又只剩了徽宜和桓安。


    “多谢节帅。”徽宜亦起身,打算告辞。


    桓安看看她,想问她,能不能留在这里多烤一会儿火。


    但是,他知道她一定会拒绝。


    犹豫许久,终是没有问出口。


    徽宜也望了望他,似有话想说。


    “有话直说便好。”桓安道。


    徽宜便问:“我能把阿恪领回去了吧?”


    桓安抿直唇瓣,情不自禁微微皱眉,“我已叫他先回去了。”


    “回去了?”


    徽宜愕然之间,听桓安说道:“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徽宜不想让桓安相送, 婉拒之后便独自出了衙门。


    桓安言语之间没再坚持,只是默然跟随其后。


    徽宜虽然察觉桓安在身后,但出衙门这一段路必然是要同行的, 她也不好说什么, 只思量着从衙门回家的这一路, 他们同样顺路……


    “夫人。”


    刚出了衙门,徽宜便瞧见慕容恪在大门旁等着她,“你竟没走么?”


    徽宜眉眼一弯,望着慕容恪, 显是有些意外地欣喜。


    桓安也瞧见了慕容恪,眼眸却是倏而一沉, 显然对他等在此处有些不满。


    “节帅, 也要回家么?”


    三人在衙门口站定, 徽宜先这般问了一句。


    她说的是“也”, 想来她是要回家的,桓安便颔首,“嗯。”


    徽宜“哦”了声, “那不顺路, 我想去庙会看看,便先走了。”


    说罢, 就带着慕容恪先行一步。


    桓安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问那一句话, 就是为了避开与他同行。


    从衙门到沈宅并没有多远,不过同行一段路而已,她却都不愿。


    桓安垂眸站了许久。


    “郎主,回么?”林伽来问。


    桓安默了下, 问他:“你要去庙会?”


    林伽愣愣地“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桓安已经大步离开,说:“那走吧。”


    ···


    明州的年节很热闹,自除夕到上元一直有庙会,以海神庙的庙会最为庞大,徽宜此前因为身子懒一直窝在家中,今日还是今年第一次来庙会。


    庙会之上除了吆喝叫卖的各色货郎,还有各类趣味游戏,徽宜最喜欢射箭一戏,每逢庙会都要玩上几个回合,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她射术不精,五六只箭射出去,没有一次命中靶心。徽宜只图一乐,并不图那游戏的奖赏,遂也并不气馁,仍旧四平八稳地继续射箭。


    却听身旁一阵哈哈大笑,一个男人望着她道:“这般笨拙,还是别射了,把你的箭给我,我替你玩,定能一举赢了那最大的奖赏。”


    徽宜望他一眼,并没有理会,微微调整了下拉弓的姿势,再射一箭,仍是没有命中。


    那个男人越发笑得大声,一边自己引弓射了一箭,一边对徽宜嘲讽:“女儿家射什么箭,软绵绵的。”


    徽宜兴致顿失,望那男人一眼,颦眉,就要把弓箭扔掉,慕容恪抓住她手腕托起,亲自纠正她拉弓搭箭的姿势,一举便射中了靶心。


    徽宜朝那男人瞥了一眼,继续叫慕容恪教自己射箭,一连十箭,箭箭命中靶心,甚而到后来,不必慕容恪帮忙,徽宜都能独自射中靶心。


    围观之人一片喝彩,不时还有人对那嘲讽徽宜的男子嘘声回讥,那个男人自觉没趣,便挤进入群走了。


    徽宜转头笑望向慕容恪,“阿恪,你射术这般好?”


    慕容恪方才教徽宜射箭,离她很近,此刻她回头望他,说话时的呼吸便打在了他下巴。


    慕容恪身子一僵,立即向后退开一步,只对徽宜“嗯”了声。


    徽宜并没察觉慕容恪这般模样,回过头去又射了几箭,玩得心满意足,也不再流连此戏,听到别处热闹,便又随着人群往前行去。


    来到一处百戏技前,观者如堵,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徽宜几次踮起脚尖都没有瞧见里头的表演。


    慕容恪看一眼周围,不乏女郎坐在男人肩上观戏者,想徽宜腰疼难行时也是自己背她,便也不再顾忌,微一低身正要将徽宜托起放在自己肩上,察觉手上一轻,便见桓安站在了身旁。


    方才就是桓安托举着女郎自他手中抢下,没叫她坐去他的肩上,又将人稳稳当当地放下了。


    桓安忍过了慕容恪手把手教徽宜射箭,断不能再忍他把人扛去肩膀上,皱眉冷望着慕容恪,目色沉重,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徽宜没有想到桓安竟然也来了庙会,想到方才自己被举起、抢过又放下,当是桓安又多管闲事,见不得慕容恪把她托在肩上看戏,直接上手阻拦了,心中有些扫兴,“节帅没有回家么?”


    桓安不再看慕容恪,目光微垂盯着自己鼻尖,略一思量,道:“林伽没有来过庙会,想来看看。”


    林伽愣了下,赶忙附和:“是,是属下想来,郎主不愿来的。”


    徽宜听此话,亦不多言,只不想和桓安同游,便说:“那你们好生玩耍,我有些累了,先回了。”


    林伽此刻很清楚桓安的想法,知道他来这里就是找沈夫人的,便立即说道:“我们也累了,一起回吧。”


    徽宜抿唇,虽然不想同行,但林伽已经这样说,她再三推脱难免叫人察觉她在刻意躲着桓安,便答应了。


    回到沈宅,慕容恪正要跟随徽宜进门,桓安说道:“沈夫人,我有话和慕容公子说。”


    徽宜看看慕容恪,又望一眼桓安,想起他提醒过的慕容恪的身份,遂未加阻拦,说道:“请便。”


    桓安特意请慕容恪到西宅的厅堂去说话。


    “慕容公子,我此前和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慕容恪道:“你能做主么?”


    桓安说:“我若不能做主,不会跟你提这些。”


    思量少顷,补充道:“你若现在有了决定,我现在便可上书圣上,让你去长安见驾。”


    “我同意。”慕容恪给了桓安确定的答复。


    “好,我即刻修书,应当很快就有回信,这厢事,你尽早了结。”


    桓安说罢,顿了顿,提醒道:“我知你身负父兄之仇,必不会耽于情爱之事,所以对沈夫人,你最好疏远些,免得又像陆恒,惹起她的欢喜来,又叫她大失所望。”


    “你多管闲事了。”慕容恪仰着下巴对桓安噎了一句,转身走了。


    桓安也并未拦阻,想来慕容恪既已答应接受皇朝的帮助起兵复国,应当很快就要离开明州了,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会叫徽宜再对他生出什么牵绊来。


    “林伽,之前让你训练的两个女护卫,如何了?”


    慕容恪一走,徽宜身旁确实就少了一个忠勇健硕之人,桓安早前已命林伽挑选培养替代之人,如今应当也差不多了。


    林伽说是已经妥当,随时都能安排。


    想了想,林伽说道:“郎主,那位慕容公子复国后,会不会想叫沈夫人做他的可汗妃?”


    桓安自然早就虑想过这个问题,却并不与林伽多说,道:“你多管闲事了。”


    林伽一噎,点头说是。


    两人才说罢正事,一个婆子来禀道:“郎主,谢夫人说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桓安本来也要找机会与谢家表妹好生说上一番话,听婆子禀话,便随她去见谢月镜。


    “哥哥,你可知我夫君哪里去了,他今日去过县衙,到现在也没来看我,我还以为那案子还在审,现在你都回来了,怎么还是不见他?”


    谢月镜在养病,尚不知此案进展,也不知桓安已经处置了云绮。


    桓安并不知道江广微去了何处,想来,江广微也是个极聪明的人,或许已从云绮的说辞里察觉谢家表妹迁怒构陷沈家姊妹的歹意,心中概是起了纠结思量,这才没有回来陪她。


    桓安不答谢月镜的话,只是将云绮所言陈述与谢月镜,问她道:“云绮这话,属实么?”


    谢月镜下意识想摇头否认,但看桓安冷目望她的样子,又不敢再撒谎惹他嫌恶,遂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啜泣。


    桓安目光深了深,沉沉望她许久,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没有教好你。”


    谢月镜见他如此自遣,心中更加难过,忍不住说道:“哥哥,不怪你,明明就是沈氏害你,又害我担心,我去找她们的不是,有什么大错……”


    桓安眉心越拧越紧。


    念在谢家表妹刚刚小产,身子不适,他不想对她发怒斥责,可瞧着她到如今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理直气壮的模样,桓安终是没有忍住对她拍了桌子。


    “咚”的一声响,谢月镜身子一颤,下意识闭嘴,呆呆地望着桓安。


    “你果真是去找沈家的不是,还是想构陷沈徽宜害你流产?你何时变得如此谎话连篇!”


    在衙门审案,当着江广微的面,桓安没有将谢月镜的心思往不堪了揣摩,也对她言行避而不谈,他自是想在江广微那里给表妹留存几分体面,好让他们以后继续和和睦睦、相敬如宾地做夫妻。


    可到了这个时候,谢月镜竟然还妄图避重就轻,觉着自己合情合理没甚大错,桓安惊觉,再这般宠溺下去,怕是要害了她。


    “你果真只是去找沈家的不是,知道自报身份叫家仆不敢拦你,怎么就没想到告知他们,你已小产伤身,叫他们不敢对你动手?”


    谢月镜又惊又怕,微微张着嘴,呆呆望着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果真是被沈徽宜推倒小产,她要承受什么样的罪责?你明不明白,你是在害人!”


    桓安从来没有对谢月镜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她木然望着他,泪水忍不住一个劲往外淌。


    桓安却也没有安慰,只是站起身背对她,不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继续说道:“你三岁到祖母膝下,彼时我十岁,也算看着你长大,我深明丧母之苦,不想你同我一样处处小心如履薄冰,便想好生护着你教着你,所幸,祖母疼你,父亲和诸位叔父们也都格外疼你,因着这层缘故,诸位婶娘,同辈的兄弟姐妹也都不敢慢待你,我本来十分庆幸,你能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长大成人。”


    “后来你议亲,我本来中意的是一个中郎将,虽无父无母无甚家世背景,胜在人品端正,亦颇有谋略,前程不会太差,但祖母说你不乐意,说你自己相中了一个新科探花郎,亦是侯爵世家,我得到消息后特意去查访过江广微,确实人品才学皆好,唯有一端是我担心的,绥远侯府和定国公府一样,人情复杂得很,你在定国公府有祖母护着,但到江家,未必有人相护。”


    所以在谢月镜成婚前,桓安找过江广微,告诉他谢家表妹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让江广微多加关照。


    但是今日,怕江广微不会再认为,谢月镜纯良率真,不知人心险恶……


    桓安又深深叹了一息,自责地皱了皱眉。


    他只念着谢表妹自幼丧母,想宠着护着她,虽然他一直教她要是非分明,以礼待人,可是他自十七岁后,就不常在家中了,他没有一直陪伴着教她。


    “明儿,你可以不知人心险恶,但不能险恶而不自知,我知你不甚聪敏,行事少思少虑,这些都无甚大碍,但你如果不够聪敏,没有抽丝剥茧明辨是非的能耐,至少应该有一颗纯良之心,你但凡能以纯良为本,亦不会做出昨日那般事情。”


    谢月镜目光呆滞,望着桓安背影呢喃道:“你竟然说我恶毒……果然云绮没有说错,男人都喜欢柔情蜜意,都只看表面功夫,不看背后恶毒……哥哥,你竟然也如此,原来哥哥也希望我像沈氏那样,表面温柔宽厚……”


    桓安拧眉,转身来看她,“云绮竟然这样教你?”


    谢月镜对峙道:“怎么,说得不对么,哥哥不就是被那沈氏哄得服服帖帖的,当初她害哥哥丢了爵位,哥哥都能不恨她,如今我怎么说也被她的家仆推了一跤,哥哥说着与我亲厚,却还是来训斥我,她安好无损,我小产伤身还不够,还要被哥哥训斥这些话,难道不是她赢了我输了?我输在哪里,不就是输在心直口快,没有她会做表面功夫……”


    桓安重重叹了一息,很想说一句:“你怎么蠢钝如此!”


    可她到底是他的亲表妹,他还是不忍心这样说她,只能平复心绪,试图好声好气与她讲道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个人的纯良宽厚若只在表面,不会维持太久,亦不足以瞒天过海,你不要被那些妄自揣测、挑拨离间的话带偏了而不自知,甚至奉为圭臬。”


    谢月镜并不领情,看桓安一眼,仍是木然落泪,哀戚道:“哥哥如今被沈氏蒙蔽,自然觉着她诸般好,我诸般错……”


    桓安重重叩了叩眉心,很想不管不顾一走了之。


    可谢月镜已是如此思想,几乎嚣张跋扈到不知天高地厚,他若再放任不管,不给她一些警醒,只怕最后是要葬送了她。


    “我想你宠爱加身,无忧无虑太久,怕是都忘了自己什么处境,你不姓桓,国公府不是你的娘家,更不可能做你一辈子的依靠,你而今在桓家、江家还能如此任性跋扈,全赖祖母康健。”


    谢月镜如遭雷击,连委屈的眼泪都没有了,只张着嘴巴呆呆看着桓安。


    “这句话,怕是至今都没有人敢和你说过,因为一旦说了,你一定跑去祖母面前告状。是不是所有人都和你说,不用怕,你有祖母护着,诸位舅舅宠着,你听了太长时间,就真的全信了。”


    桓安板着脸,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你别忘了,你的父亲只是云州一个从五品吏员,你与他多年不见,亦没有多少父女之情,你靠不住他,更靠不住谢家。”


    “祖母给你无尽宠爱,亦为你铺垫了顺遂无忧的道路,但是以后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你的前半生不差,你选的夫君亦不差,可往后还会有很多事情需要你自己去决断,你若总是这般嚣张任性、少思少虑、不顾后果,甚而有了害人之心,再好的前程,都要让你葬送。”


    桓安说罢,心知谢月镜正是偏执时候,大约还是会以为他一心偏袒沈徽宜才对她说出这些冷漠无情的话,想了想,继续道:“你去闯沈家,张口闭口你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这层身份自然能庇护你,但是你可曾想过,这对你的夫君有何影响?”


    谢月镜呆呆木木的神情里终于露出一丝畏惧后怕。


    桓安便接着说:“你没有任何证据,就闯进沈家高声控诉他们害人,难道没有想过沈氏姊妹若与你较真,反告你仗势行凶,恃夫作恶?你敢这么对他们,不就是觉得他们不能拿你怎样,你怕是根本没有觉着,你在以上欺下,以官欺民,你的夫君若因你而担上这样的名声,你该如何自处?”


    谢月镜低低地啜泣起来。


    桓安却并没就此止步,依旧正色与她说道:“你从小到大,约是习惯了有祖母撑腰,到了江家,便理所当然以为,你的夫君该像祖母一般,继续宠你护你,我自也希望他能这般待你,但明儿,你必须明白,你得值得,至少不枉费他这样待你。你当初选江少尹,是有家世、才学、人品诸般考量,就应该清楚,江少尹对你,亦会有诸般考量,他永远不会像祖母那般,不计报偿地爱你护你。”


    谢月镜泪眼迷迷,看着桓安道:“那哥哥呢,哥哥会不计报偿地护着我么?”


    桓安深叹一息,决然道:“不会,我将来,亦有自己的妻儿老小要关照,怕是无暇照护你一辈子。”


    他听到后面谢月镜痛哭失声,亦心有不忍地闭了闭眼,终究是不想她自此往后走上另一条卑躬屈膝小心求生的极端,便道:“只要你从今往后与人为善,不再存着害人之心,我们桓家诸兄弟姊妹,也绝不会任由你受人欺侮。”


    说罢这些,他便打算离开,又听谢月镜问:“哥哥,你是不是,还想娶那个沈氏?”


    桓安默了默,心想左右他已去信祖母说明此事,桓家的人早晚都会知晓,便也不再避而不谈,坦荡说道:“是。”


    话落,桓安便抬步出门,瞧见江广微在院中踱步,想了想,朝他走去。


    “我知表妹任性,我已经训斥过她,你就不要再怪她了。”桓安对江广微说道。


    江广微颔首,桓安又道:“我今日的话有些重,怕会让她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烦你给她多些包容,让她好好养病,别落下病根儿。”


    江广微对桓安作揖,“有劳表兄费心。”


    ···


    桓安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书房,见赵王悠然自得地坐在桌案旁磕着瓜子,瞧见他来,故意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带着人去衙门里烤火,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哄人的心思?”赵王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神色望着桓安。


    桓安淡淡望他一眼,沉默不语,兀自坐去桌案旁,翻出一卷书来看。


    赵王想了想,故意凑他近了些,说道:“徽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阿姊还喜欢着陆恒呢,心情不好或好的时候,就会给陆恒写信,他们家已经有十来封写给陆恒的信。”


    这些话确是徽华故意说给赵王的,昨日撞见桓安带着徽宜在衙门烤火,两人自然有了猜测,想来桓安动了别的心思。


    赵王审视桓安面色,见他平静无波,似乎不甚在意,便继续说:“你知道么,陆家退婚后,立即有人来沈家提亲的。”


    桓安当然完全不知,眉头一皱,终于看向赵王,“你说真的?”


    赵王重重点头,“骗你是小狗,华儿告诉我的,不过,沈夫人自然没允,说什么——”


    赵王刻意顿了顿,又看桓安一眼,确定他在仔细听着,才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沈夫人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说罢,故作不解地与桓安讨论,“你说这沧海水和巫山云,到底是谁呀?”


    桓安不知这些话真假,但他清楚,徽宜确实还喜欢着陆恒。


    他更清楚,赵王故意把这些话说给他听,是要让他死心,不要再存着求娶徽宜的心思。


    “你为何这般阻拦我求娶沈徽宜?”


    桓安看向赵王,沉沉的目光像一把开疆拓土的长刀,满载着要扫清所有障碍的坚定和力量。


    赵王一噎,他为何阻拦?他有什么理由硬要阻拦?还不是因为他们曾经是一对怨偶,最后不欢而散,他只是不想叫桓安重蹈覆辙。还有,沈徽宜以后是要做他大姨姐的,他怕他们又像从前做成了怨偶,他也难办。


    赵王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你眼光多高啊,寻常女子哪能叫你瞧进眼里,你看你和离这么多年,挑挑拣拣,愣是没有再婚,我不信你兜兜转转还是想娶沈夫人,你莫不是不甘心,瞧着她和陆恒柔情蜜意,心中不舒坦,才有了求娶之意,你不是真心想与她过日子吧?”


    桓安望着赵王,定定道:“你怎知我不是真心?”


    赵王说:“你是真心?那你瞧上了沈夫人什么嘛?家世、才学、相貌、品性,京城里如沈夫人这般的女子,不少啊,你为何揪着沈夫人不放呢?”


    桓安并不与赵王论这个歪理,郑重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我娶沈徽宜,对你亦有好处。”


    赵王奇怪:“你娶沈徽宜,对我有什么好处?”


    桓安正色,半点不似玩笑,“我娶了沈徽宜,徽华就是我的姨妹,你想娶徽华,或许就不必再费心思给她寻什么义父义母,好让圣上同意你与她的婚事。”


    赵王愣住,下意识考量起桓安的说法来。


    他知道父皇看重桓安,桓安的话在父皇面前一向有些分量,桓安果真成了徽华的姐夫,父皇确实会爱屋及乌看重徽华几分。且他也不是太子储君,父皇亦没指望给他娶个家世显赫壮大、能母仪天下的妻子,桓安做姐夫这个身份就够用了。


    “你果然真心想和沈夫人好好过日子?”赵王问。


    桓安颔首,赵王又道:“关键是,沈夫人现在不想和你过日子啊。”


    赵王头疼,爱莫能助地摇摇头,“你怎么早不说这个意思,你早说的话,我早些帮你搅合了陆恒,现在好了,沈夫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了,你顿悟了,想和人好好过日子了。”


    桓安抿唇,皱眉瞪了赵王一眼,想到日后还要仰赖他打听消息,便也没有多言。


    赵王抱怨过几句,到底是动了心思帮桓安,转头来问:“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桓安却也不与他细说,想来他嘴不牢,真告诉他一些谋虑,他定转头就去泄与徽华。


    “你日后,不要再来劝阻我死心就罢。”


    至于那厢的消息,依赵王的性子,不需他特意交待也会来说与他。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友好讨论,在这里先说声抱歉,我会删除一些跟楼内容了。明天还是下午更,宝宝们凌晨别等~


    第53章


    隔日, 徽宜尚未起床,便听徽华开门进了闺房。


    “阿姊,桓安来了。”


    自初六徽华生辰至今日, 连着五日了, 日日都能见到桓安, 徽宜实在想不到,桓安哪有那么多事寻她?


    “可有说何事?”徽宜懒懒地问了句。


    “说是他表妹给咱们添了麻烦,备了些赔礼。”


    徽华坐去卧榻前说话,看见阿姊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不禁奇道:“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徽宜知道妹妹在奇怪什么, 自从大夫给她换了药, 便经常做一些难以启齿的梦, 以至于每回晨起脸上都会浮着层红晕, 但不会持续太久,等她起床喝盏茶,就下去了。


    徽宜还不想起床, 对徽华说:“你去应付吧。”


    徽华应下便去了厅堂, 对桓安道:“我阿姊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节帅没有一叶障目,能够拨云见日, 还我阿姊清白, 我们已是心存感激,何须什么赔礼?”


    桓安愣了片刻,问道:“她如何不适?”


    徽华随口说道:“小毛病。”


    便开始赶人:“我还要回去看阿姊,节帅若无事, 就回去吧。”


    桓安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是坐在那里,问道:“还是老毛病么?”


    徽华仍是随意点头,桓安便说:“过几日会有个长安来的大夫到这里,他是太医署的,听闻最擅长医治妇人病,到时候让他给你阿姊看看。”


    那次撞见徽宜犯腰疼,他便写信到长安与胞姊细说了徽宜病情,只没有说明病人是谁,让胞姊帮忙从太医署寻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过来,算时间,应当快到了。


    只是,他当时不知徽宜是小产受寒才落下的病根儿,没有说明这个情况,也不知这回来的太医能不能对症。


    他是初七那日新写了一封信补充说明了情况,叫胞姊再寻一个太医过来,但时间大概要晚些。


    徽华并不知桓安请大夫是为了徽宜,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听他提及是长安太医署来的,想是他为了给谢月镜调理身子专门请的,本不想接受他这份好意,想到阿姊身体,终是没有拒绝,“好啊,有劳节帅了。”


    桓安又坐了会儿,知道徽华不可能叫他去探病,缓缓站起身,又说:“若有难处,便说与我,她的病,到底是因我而起。”


    提起这事,徽华便冷了脸,重重瞪他一眼,转身叫人送客。


    等桓安走后,婢子来收拾他放下的匣子,问徽华如何安置,徽华打开一瞧,是一套臂钏、项坠和戒子,用不用心的不知道,但必定价值不菲。想来桓安从赵王那里知晓,他们这种商人最讲求实在的利益,这赔礼倒还算有些诚意。


    “收起来吧。”徽华亦不客气。


    才处理罢这厢事,徽华又听说阿姊叫人去喊大夫,心想莫不是自己乌鸦嘴,阿姊真有了不适,遂又赶去徽宜闺房。


    “阿姊,哪里不舒服?”


    徽华一走近就去摸徽宜的额头。


    徽宜笑了下,轻轻拨开妹妹的手,说:“我没事,就是想叫大夫来问问,那药有没有什么差错。”


    “差错?”徽华越加警惕,“阿姊你到底哪里不适,怎会觉得那药有差错?”


    徽宜听妹妹细问,不觉又忆起方才梦中情境。


    她梦见陆恒了,梦见陆恒来看她,他们久别重逢,情不自禁,陆恒还是像从前那般体贴入微,无微不至……只可惜,每次到情浓时,她就会醒了。


    人虽醒了,那梦的余韵犹在,总是扰得她心里痒痒的,而且那梦境太真实,她单是想起来都有些面·红·耳·赤。


    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就是这回大夫给她换了药,才开始接连不断做这种梦。


    她不否认有些想念陆恒,但应当也不至于到了这种地步,一定就是药的缘故。


    徽宜思量不语,可急死了徽华,她忍不住又问:“阿姊,到底哪里不适?”


    徽华尚未成亲,徽宜怎好和她明说,便敷衍地说道:“就是一些……不好叫你知道的不适。”


    徽华愣了下,忖度片刻,虽然闺房里只有两姐妹,她却还是凑到徽宜耳朵根儿,捂着嘴悄声与她问:“是不是,心痒难耐那种不适?”


    徽宜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你……你怎么……”说得这般贴切?


    徽华嘻嘻一笑,悄声说:“阿姊啊,我也二十岁了,我也……会有那种病啊,而且我在医书上看过这种病,那个写医书的人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病因,但是提到许多妇人都会有这种病,而且多是在月信前不久,他管这种病叫‘心痒难耐病’,说这个时候,同房就是最好的药。”


    徽宜为了调理自己身子,也寻了一些医书过来,不过后来生意繁忙,她就搁置了,不想徽华竟看得如此认真,还寻出一个“心痒难耐病”这等奇闻。


    “好了,上哪里找同房的人……”徽宜轻轻推开妹妹。


    她经过了夫妻事才知那话有多难以启齿,不似徽华空有一套理论,反说得坦坦荡荡、不知羞臊。


    过了会儿,大夫来了,徽宜也不好说得太细,只叫大夫给自己把脉,说最近有些上火不适。


    一番望闻问切,大夫道:“你阴阳失调太久,这回给你换的都是补阳之物,药性属热,必然要有些上火。”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上火不是好事,说明这些补阳之物没有起到真正效用,还是得阴阳调和……”


    想到女郎没有成婚,又沉默,过了会儿道:“总之,单纯吃这些热药,效果不是很好,这也是之前我一直没有给你用这种药的缘故,但你身体久不见起色,我想着,那便试试,不管怎样,用够一个月再说吧。”


    徽华心有思量,便借着送大夫的时候与他问道:“阴阳调和,是不是就是成婚比较好?”


    大夫了然徽华的意思,微微点头,想了想又说:“这回的药是补阳之物,本就为着驱寒,也可以饮些酒,看能否凑效吧。”


    徽华颔首应下,亲自送大夫出门离去,正要折返,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一会儿,江广微抱着一个用狐裘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出来,直接抱上了马车。


    不用想也知道,那应当是谢月镜。


    只是谢月镜刚刚小产,按说得卧床静养,不宜行路,但瞧这架势,江广微是要带她回长安了?


    赵王也自西宅出来相送,看见徽华站在门口,便朝她这厢来了。


    “这是要走了?”


    徽华想起方才桓安还说从长安请了大夫,应当是为谢月镜请的,她还以为至少会让谢月镜在这里养上十天半月才走,没想到这就要走了?


    赵王点头,小声对徽华道:“那位谢夫人恼了桓安,坚决不在这里多留一天了,非要走,桓安也就没有挽留。”


    又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


    徽华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观望,转身折返,赵王便跟着她进了东宅,说:“你今日有空么,我想去游湖。”


    徽华道:“没空,你自己去吧。”


    赵王不肯:“我水性不好,怕掉下去。”


    徽华好笑地看向他,“哪里那般容易掉下去,再说了,就算掉下去,不是有人跟着么?”


    赵王说:“我不想叫他们救我。”


    他看看徽华,又转过头不看她,低声道:“我就想让你救我。”


    徽华望着他如此模样,忽然想起一事,便叫他俯身过来,悄声问:“你知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男子是否干净?”


    赵王哪里能想到徽华是动了离经叛道的心思,以为她口中的“干净”就是干净本意,说道:“你看看他的牙,很多男人都不刷牙的,还有,闻闻他身上有味儿没,有些男人也不爱沐浴,衣裳换得也不勤快,这些都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一下就能看出干净不干净。”


    徽华目光复杂地看向赵王,不知是该遗憾他帮不上忙呢,还是该庆幸他如此单纯一无所知……


    “……嗯,好,知道了。”徽华敷衍地应了一句。


    赵王说着说着,忽然心思一转,想到而今是要帮桓安重新求娶徽宜的,便问:“怎么,又有人来提亲了?”


    徽华说:“没有,就是随口一问。”


    赵王便道:“那若是有,你记得叫人去寻我过来,阿玠回长安了,只你们两姊妹在,我怕有人欺负你们。”


    徽华笑了笑,说好。


    ···


    徽华心知阿姊的婚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


    自从陆家退婚后,确实也有不少来提亲的,但都不妥当,不是家境穷困好吃懒做想入赘进来,就是儿女双全丧偶续娶,且因为陆恒父亲横祸而死,坊间竟然也把缘由归在阿姊身上,说她命硬,会克夫家。


    徽华已经不指望阿姊能尽快成婚了,但病得治。她决心找一个干净的男人去伺候阿姊。


    想来想去,只有慕容恪最合适。


    慕容恪跟随他们已经快四年了,也算仪表堂堂相貌周正,且身姿魁伟,最重要,他对阿姊忠心耿耿,不怕他像旁的男人成事之后恃宠而骄,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物,也不怕他出去乱说。


    想定,徽华便叫来了慕容恪,又问了一遍他的家底,着重问他从前是否娶过妻子或纳过妾室。


    慕容恪虽然奇怪,还是一一回答,都道没有。


    徽华便又拿询问赵王的话来询问慕容恪,“你知不知道,如何判断一个男人是否干净?”


    慕容恪满面疑虑,越发奇怪地看着徽华。


    瞧他这神色和赵王无异,想来也是个一无所知的,徽华便没再问他,叫大夫来给他号脉。


    慕容恪不知徽华深意,只是随口说道:“我没病。”


    徽华笑笑,好声说:“叫大夫再看看,说不定有些病你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大夫诊治得很仔细,不止切脉、观察口舌,还应徽华吩咐,将慕容恪全身上下看了一遍,确定也没甚脓疮皮癣之类,才给徽华禀了结果,言慕容恪是一个康健非常、阳气十足的儿郎。


    徽华满意地屏退大夫,这才与慕容恪细说了几句话。


    “你愿意伺候我阿姊么?”


    慕容恪一脸懵地看着徽华,他而今不就是徽宜的家仆么?


    “愿不愿意?”徽华见他不答,面色一肃,沉声追问了一句。


    慕容恪随意点了下头。


    徽华又问:“做什么都愿意?”


    慕容恪仍是微颔。


    “那你能保守秘密么?”徽华加重声音告诫他,“有些事情做下了,不能往外说。”


    慕容恪依旧点头。


    “还有,也不能纠缠,日后我阿姊想继续就继续,不想继续,你就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许纠缠,更不许宣扬。”


    慕容恪只当徽华说的都是该如何为奴为仆,完全未作他想,仍是点头。


    慕容恪素来有求必应,从不曾违逆过他们姊妹,是以徽华对他如此听话也不意外,摆手叫他先行退下,打算过两日再寻一些秘戏图给他看,叫他好生学习一番,免得笨手笨脚伤了阿姊。


    慕容恪这厢落定,徽华才去找徽宜说了此事。


    “阿姊,你觉得慕容恪怎么样?”徽华挽着徽宜的手臂,撒娇地枕在她肩膀上,试探地问。


    徽宜不知徽华怎么突然这样问,看着她道:“你问阿恪做什么?”


    徽华不说,只是摇着阿姊手臂让她回答,“你就说,你觉得他好看不好看,魁梧不魁梧?”


    徽宜有些好笑地看着妹妹,“好看,魁梧,又如何呢?”


    徽华嘻嘻一笑,趴在徽宜耳边说了自己的计划,还说自己已经替她检查过慕容恪了,康健阳刚,一定能助她阴阳调和。


    徽宜震惊,因这事难以启齿,遂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训斥妹妹:“胡闹!”


    “哪里胡闹嘛,你自己不是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都忘不了陆恒,不打算成婚了,那也不能就这么生生忍着啊,再说了,不是对你的身子好么,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呢。”徽华理直气壮地争辩。


    徽宜捂着她嘴示意她小声些,说道:“你不明白,阿恪身份不一般,连桓安都对他礼待三分,而且他应该很快就要走了,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抓他来做这事?”


    徽华道:“那也不怕啊,左右是他答应的,他走就走嘛,反正你也不是日日用他,等过了这阵子,他走了,我们再寻旁的人。”


    “而且他走了,还省得纠缠呢。”徽华反倒觉得是好事。


    徽宜觉着自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妹妹更是离经叛道,“你不许胡来!”


    徽华扁扁嘴,嘟囔道:“反正我给你准备好了,你何时想通了,何时愿意做那种事,随时做就好了。”


    徽宜脸色一红,无话可说。


    ···


    上元节,满城花灯,璀璨耀目。


    明州的天气已不甚严寒,上元佳节除了一如既往热闹的庙会外,还有许多游湖画舫上也高高挂着一架一架的花灯。


    徽宜赁了一艘画舫,本是带着妹妹一同游湖赏灯的,但赵王过来叫走了徽华,便只剩徽宜一人。


    她赁的这一艘画舫有上下三层,最底下一层是舵手和船夫,还有她带来的几个护卫。第二层是如厢房一般供人休息的舱室,第三层一半是悬檐翘角的飞亭,另一半仍是一处可观景可休憩的舱室。


    徽宜坐在亭中,一面喝酒,一面观灯赏月。月亮像一盏花灯高高挂在天边,月色拢着灯辉,似一层薄纱披在她身上。


    她饮的是温煮过的黄酒,大夫说对她的病情有所助益,且她是小杯慢饮,并不伤身,这几日,她晚上都会饮上一些,入睡快,做起梦来也没那么容易醒。


    “夫人,桓安来了,领着一个大夫。”慕容恪前来禀话。


    概因眼前的光景静谧美好,徽宜对桓安的抗拒亦不如平日严重,又听闻领着大夫,便叫过来。


    桓安领着的这个大夫便是之前说与徽华的,从长安太医署过来的太医,今日刚刚到明州。


    徽宜温温静静配合着大夫给自己切脉。


    “如今吃的是个什么药方?”邹太医问道。


    徽宜说:“方子在家中,只能明日给你瞧了。”


    桓安却道:“天色晚了,不如现在回去。”


    徽宜摇头,“我不回去,你们先走吧。”


    说着话,便又饮了一盏酒。


    她脸色已经泛出微微的酡红,朗月之下,面如桃花,桓安看出她似乎有些醉了,再次说道:“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徽宜不耐烦地微微颦眉,“你管我做什么?我今日要通宵达旦。”


    桓安皱眉,不欲叫邹太医看到徽宜这副模样,便示意他先走一步。


    亭中只剩了桓安和徽宜两人,女郎仍旧端着酒盏,托腮瞧着天边的朗月,忽然眼眸一低,眼泪似两颗水晶珠子沿着她酡红的脸颊滚落。


    桓安眉心一紧,站起身,想要去夺下她酒盏,叫她不要借酒浇愁了。


    他去夺那酒盏,徽宜没有放手,抬眸望向他,呆呆愣愣了片刻,忽然说:“平章,你何时来的?”


    桓安眉心皱得愈紧,想要说:“我不是陆恒。”


    还未开口,见徽宜眼眸又是一低,又有两颗水晶珠子落了下去。


    “平章,你可知我多想你……”


    桓安捏着那酒盏,不过微一用力,那酒盏就碎了,他却没有再说那句否认的话,只是把酒盏碎片收拾了扔到渣斗里,说道:“你醉了,早些休息。”便转身打算离开。


    “平章……”


    女郎温柔绵软的声音又在身后这样唤他。


    桓安已是眉心深锁,攥了攥拳头,忍下想要回头叫她看清楚的盛怒,抬步离开。


    “平章……”


    桓安听出,身后的女郎概是为了追他站起身来,他转身,见她软绵绵地路都走不直了,一双眼睛若含秋水深深望着他,跌跌撞撞朝他走来。


    桓安本能地折返回去,托住她手臂免她摔倒。


    徽宜却就势抬起双手勾住他脖颈,软绵绵贴在他怀里,仰头望着他,“你为什么才来就要走?你知不知道,我梦见你许多日了?”


    “许多日?”桓安的眉心自女郎那句“平章”出口,就再没有舒展过,此刻说出来的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徽宜点头,一面抬手去揉开他的眉心,一面说:“许多日了,你从来不会对我皱眉的,今日是怎么了?”


    桓安抓着女郎手从自己眉宇上移开,复皱眉望她,“你醉了,回去休息。”


    再次转身要去交待船家返程。


    徽宜绵软的身子又搭在了他结实的脊背上,纤弱的手臂向前伸着环住了他的腰。


    “平章,别走……”


    桓安抓着她手臂从自己腰间拿开,转身面对她叫她看清楚自己,“我不是陆恒!”


    他皱紧眉头,沉沉告诉她。


    徽宜也颦了颦眉,“我们相见不易,你要和我吵架么?”


    桓安愣住,这一刻,她有没有认清楚他到底是谁?陆恒与她相见不易,他就容易么?他明明守她那么近,却也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她,她总是躲着他避着他,从来没有像今日……


    她所有的留连纠缠,都是给陆恒的么?


    桓安思量间,忽觉唇上一凉,竟是徽宜吻了过来。她嘴唇有些凉,还带着一股酒气,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桓安身子一僵,像被施了定海神针无法动弹了。她轻松挣开手臂,转而去托着他的脸,再次柔软地说:“平章,我们相见不易,真的要吵架么?”


    桓安眉宇紧了紧,她已经又勾住他脖颈,仰头望着他,半是撒娇,半是驯服的命令,“抱我,进去。”


    桓安皱紧眉望她,虽已将她拦腰抱在怀中,却是抗拒地不肯听她的进那舱室。


    徽宜伸出一指,轻轻挑动拨弄着他的衣襟,在他胸膛紧实的肌肤上打着圈圈,“平章,快些嘛……”


    桓安抗拒着,抬步进了那舱室,把人放在榻上就要走,又被她踢来的绣花鞋砸在眼前挡住了去路。


    “平章,捡回来嘛……”虽是命令的话,但实在柔软娇气。


    桓安僵立不动,垂眸望着那绣花鞋,很想一走了之。


    她跟陆恒,曾经就是如此你侬我侬么?


    她在陆恒面前,就如此柔软黏人么?


    “平章,快些捡回来,我脚冷。”她又在他身后柔声嘟哝。


    桓安抿直了唇,面色冷的像块冰,俯身捡起那只绣花鞋,转身要去给她穿上。


    她却又踢开那只鞋,复伸手勾住他脖颈,便起身,桓安怕她赤脚踩在地上,下意识伸手托抱住她。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处,徽宜柔软的手指拨了拨他的唇瓣,绵柔说道:“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说着,微微仰头,露出自己白皙的脖颈。


    她身上的味道虽混着淡淡的酒香,依旧是熟悉的味道,桓安下意识低唇凑了上去,却又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是要叫陆恒对她做这些……她竟然主动要陆恒对她做这些!


    “平章……”女郎一指勾住他的玉腰带,催促着他快些。


    桓安故意咬了一口,女郎吃痛颦眉,嗔道:“轻些,你何时如此笨拙?”


    桓安手下一紧,笨拙?陆恒在她眼里就如此……精通么?


    女郎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了,勾着他的腰带扯了又松,松了又扯。


    “平章,你今日怎如此,磨磨蹭蹭……”


    她软声说着话,手指又自他扯松了的衣襟里伸进去,在他的胸膛摩挲打转。


    “平章,你知道该怎么做。”


    桓安的防线彻底崩塌,将人放去榻上,遂了她的意。


    ···


    这夜,徽宜的梦很尽兴,没有再像从前每到情意深浓时就醒了,这回的梦完整酣畅。


    她亦从未像今日睡的惬意深沉,一觉醒来,第二日的太阳都已经高挂当空,日光打在琉璃窗前的帐子上,暖融融一片。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夜何时来舱室睡觉的,亦不记得何时脱鞋宽衣,总之醒来时,绣花鞋整整齐齐摆在地上,衣裳也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她又躺了会儿,忍不住想昨夜的梦境,果然饮些酒是有助益的么……


    她翻了个身,忽觉身下一凉,立即又翻了回来,伸手去摸方才那处湿凉的地方。


    怎么会……


    她坐起来细看,那里竟是一大片湿濡……


    不是梦么?怎么会真有一大片那东西?她从前做梦,没有这种东西的呀……


    徽宜捂住嘴巴,才没叫自己愕然地喊出声来。


    她细细回想,终于记起一丝事情来。


    桓安领了大夫来给她诊脉,后来,她叫他们走了,再后来的事,她就完全没有印象了。


    是……慕容恪?


    莫不是她昨夜醉酒,一时兴起,就下意识听了徽华的主意,把人……


    徽宜复看向那双摆的整整齐齐的绣花鞋,还有那身放在枕边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


    慕容恪跟随她多年,确实已经很会照顾她,恐怕只有他会在事后还用心做好这些事。


    徽宜揉了揉眉心,这下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桓安正襟危坐在书案旁, 手中拿着书,目光亦落在眼前密密麻麻的白纸黑字上,看了良久, 一动不动。


    昨夜种种仍在脑海里盘旋, 哪怕他昨夜一回来就沐浴过, 冲洗去了衣上身上沾染着的女郎的味道,可她柔软黏人的样子,依旧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但看着那些文书, 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办法思考。他又逼着自己看书, 换了好几卷书了, 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脑海里全是徽宜。


    她醉了酒, 白净的脸色比平日里多了些红润。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缠人的手段……捏他的胸膛和腰腹, 还要前面、后面、上面……他不遂她的意,她就又生气又撒娇又威胁又哄劝,足足闹了一个半时辰, 最后累得软成了一滩水, 才安分守己地躺在榻上,允许他规规矩矩地行事了, 便是这个时候,她还是要把双腿搭在他肩膀上才行, 说着腿酸放下去难受……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离经叛道了?她从前明明很乖巧, 虽然偶尔会凑过来枕在他手臂或胸膛,但是从来没有如此……恣意放纵……


    她也从来不会命令他做什么,更不会反抗他,从前, 便是行夫妻之事,她也是安分守己、规规矩矩地躺着,连声音都不曾有过分的时候。


    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陆恒竟然对她做过那种过分的事!


    桓安心中忖着,没有忍住重重捶了书案一拳。


    昨夜的事不能怪她,她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是清醒的,他若不愿,没有人能强迫他。


    昨夜的事也不是非要发生,他本来可以把她打晕,强制送她回家,但是他没有。


    终究是他越了礼法,是他没有忍住,像从前两次一样,靠近她就想忘了礼法为何物。


    昨夜她睡下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把人安顿好,又将折腾得凌乱的舱室收拾齐整,便连夜下了画舫。


    他不想叫旁人撞见他与她行了越礼之事,不想再传出对她名声有损的话来,只是不知,她一觉醒来,没有看见他在身旁,会如何想?


    会不会以为,他是不想对她负责,所以逃了?


    他绝不会逃避,他昨夜没有打晕她,没有带着她交给徽华,而是罔顾礼法与她行了那事,也是早就决意要娶她。


    等祖母收到信来提亲,大约还要一个月左右,若是他与徽宜没有做那种事,倒可以慢慢等,但如今发生了那种事,他总不能什么话也没有,让她继续空等。


    不能等祖母来了,他得找个媒人挑个最近的吉日,这几日就去提亲。


    他叫来林伽,吩咐过这事,又问:“沈夫人回来了么?”


    若是回来了,他就领着邹太医过去给她看病。


    林伽说没有。


    桓安皱眉:“还没有?”


    他看看外头的太阳,已经微微西斜了。


    就算她昨夜闹得狠,又累又困睡得又晚,睡到午时也该差不多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叫人去找找。”桓安命道。


    ···


    徽宜这厢迟迟没有起床,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慕容恪。想来慕容恪趁她睡着悄悄离去,应当也是和她一样的顾虑。


    她虽完全不记得昨夜到底怎么回事,但她记得自己的梦,她记得一直是陆恒,她就算是与慕容恪行了那种事,呼唤的……必定也是陆恒的名字。


    她对慕容恪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知他虽然寡言少语,到底是个血性男儿,就算在徽华的威逼利诱下,愿意在那种事上伺候她,但被当成旁的男人……慕容恪一定也是生气的。


    若是清醒着,徽宜断然不会对他做那种事。


    “阿姊,你怎么还没起床?”


    说话间,徽华已经掀开帘子进了舱室。


    舱室内整整齐齐,且桓安昨夜走前燃了熏香,已将舱室内那些暧昧旖旎的味道驱散了许多。徽华进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奇怪阿姊为何睡这般久,又听闻昨夜桓安领着大夫来过,便问:“阿姊,那个大夫医术怎么样,可有说什么?”


    徽宜说是还没来得及叫大夫细看,又叫徽华出去,说自己要起床穿衣了。


    徽华道:“你穿衣就穿衣呗,咱们亲姊妹,你又不是没有当着我的面穿过衣裳。”


    若放在往常,徽宜不会赶妹妹出去,只是今日……那褥子上一大片湿濡,若叫徽华瞧见了,她必定要细问。


    “我饿了,你去叫人备饭,我一会儿起来就要吃。”徽宜寻了个说辞。


    徽华却道:“我早吩咐了,你快起床吧。”


    说罢,又盯着徽宜面庞细瞧,从她红润的脸颊瞧到白皙的脖子,自然而然就看到了她脖子上樱桃般大小不一的痕迹。


    “阿姊……”徽华以前见过那红痕,也好奇过,还自己去查过缘由,已经知道地比较清楚了。


    她讶异了片刻后,笑着悄声道:“阿姊,你想通了?”


    徽宜知道妹妹撞破了何事,羞臊地推开她,起身穿衣,解释道:“你别去质问阿恪,昨夜是我醉酒,是个意外。”


    徽华嘻嘻一笑,又凑去徽宜身旁,“阿姊,我又不傻,怎么会去问他这种事。”


    “不过……”徽华坏坏地笑了下,“他伺候得好不好?没叫你难受吧?”


    徽华还没来得及寻到秘戏图给慕容恪观摩,不知他有没有无师自通的能耐。


    徽宜不答这话,穿好衣裳就坐去镜前梳妆,一面通发一面对妹妹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你以后在阿恪面前,不要用这个词儿。他到底是个血性男儿,与你我为仆只不过一时失意,咱们不能这般伤他尊严。”


    徽宜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下意识就为慕容恪说话的态度,还有她至今红润的脸色,眼尾若有似无的笑意,以及,她能在睡榻上赖到这个时候……徽华便知晓,她昨夜一定是愉悦欢畅的。


    “看来他伺候得很好,”徽华笑道:“我赏他两个银锭去。”


    徽华说着就要出去,徽宜急忙叫住她,“回来!”


    徽华扭头:“怎么了阿姊,嫌少,那我再加两个?”


    徽宜轻轻叹了口气,招呼妹妹近前坐,耐心说道:“你给他银锭,把他当成什么人了,卖身卖色的?”


    徽华道:“那不然呢,阿姊你难道对他存着别的心思?”


    徽宜摇头,“我对他没有任何心思,只是你这样做不妥,你现在给他银锭,定会叫他觉得咱们是在羞辱他,他应当不会留在这里太久了,等他走的时候,咱们给他一笔丰厚的盘缠,叫他以后安身立命用,如此,既保全了他的颜面,也表了我的谢意。”


    徽华觉得有理,便歇了心思重新坐回去,徽宜又道:“不过,也该叫他知道,我对他有些愧疚。”


    “愧疚?”徽华并不知其中细节,奇怪道:“阿姊,是他同意的,你愧疚什么?”


    徽宜没有再说更多,只是道:“你别管了,一会儿叫个裁缝来给阿恪量下身量,给他裁几身衣裳,以后,不要叫他穿仆奴的衣裳了,阿玠穿什么,他就穿什么。”


    想了想,又说:“一会儿,我带着他先去成衣铺里挑一身衣裳吧。”


    刚发生了这种事,徽宜想,自己总得有所表示,安抚一下慕容恪被当成陆恒的怨气。


    ···


    “郎主,沈夫人回来了。”


    傍晚时,林伽才来禀报。


    桓安叫人去请邹太医,想到徽宜竟在外耽搁了一日,忍不住问道:“她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林伽虽觉得这才傍晚,并不算很晚,还是没敢多言,如实道:“听说沈夫人去了趟成衣铺,在里面耽搁了很久。”


    桓安闻言,并未多想,恰巧此时邹太医到了,他便领着人去了东宅。


    是慕容恪领着他们往厅堂去给徽宜诊脉,桓安一眼便看出,慕容恪穿了一身新衣。


    桓安虽对绫罗绢帛之事不甚了解,却还是一眼看出慕容恪那身新衣的料子和他的差不多,式样也得体,还配戴着一条青玉腰带,整个人一下子便有了吐谷浑王子的气度。


    桓安想起,徽宜去了成衣铺子,还在里面耽搁了许久。所以慕容恪这身衣裳,是徽宜为他挑的?想来慕容恪一个草原糙汉,哪里懂得如何穿衣搭配?且他从新衣到腰带,应当需要不少钱,也是徽宜给他买的?


    徽宜为何突然对慕容恪这般用心?莫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便想提前与他些恩惠好处,日后也好做个依托?


    她若是这般心思,倒也无可厚非。


    桓安心有思量,面色无波,进了厅堂见到徽宜已在桌案旁坐着,她看见他,目光依旧从容,没有半点慌乱闪避抑或羞涩,好似已经完全忘了昨夜的放纵。


    “有劳节帅费心。”她又像往常一样,和他客气生疏地说着话。


    桓安抿抿唇,心中不满她的翻脸不认人,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问,也只能和她一样,像平常淡漠地微颔回应。


    邹太医给徽宜切脉,默了会儿,惊喜地“咦”了声,“这脉象和昨日大不一样,昨日还有些淤滞不行,今日就像一股涓涓细流,平稳流畅。”


    他看向徽宜:“沈夫人今日是吃了什么药剂?”


    徽宜今日在外留连,还没有来得及用药,心知应是昨夜放纵的缘故,笑了笑,下意识看向慕容恪一眼,说:“阿恪,把我正在吃的药方拿来。”


    慕容恪很快就拿来了药方交给邹太医,徽宜又笑着望他一眼,才收回目光看向邹太医。


    这情景并不显眼,但桓安还是灵敏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她为何时不时地就要看慕容恪?桓安进门至今,除了一开始的淡漠对视,她再没有对他瞧过来一眼,反是对慕容恪,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瞧了他好几眼。


    她亲自给慕容恪挑选新衣裳,把人装扮的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又这般有意无意地含笑望他,到底是何意思?


    她怎么不顾念半点昨夜的情分,怎么不看看他?莫不是在怪他不辞而别?


    桓安凝神思量,没有听见邹太医后面说了哪些话,只等邹太医站起身要走才回转神思,问道:“她怎么样?可能根治?”


    邹太医方才已经和徽宜说过病情,也新开了方子,是以桓安这般问,堂上众人便都朝他望了过来,显是在奇怪他方才竟没听见。


    邹太医连忙又说了一遍:“沈夫人亏损过重,虚不受补,还是得阴阳和合,有补有疏,或许能有所好转。”


    桓安不解这些医理,只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便问:“就是能治好?”


    邹太医并不愿说得太过确定,但被桓安这般问,也不好再模凌两可,遂道:“我尽力试试。”


    桓安微微颔首,这才和邹太医一起出门。


    身后,徽宜并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示意徽华代她送客。


    桓安行至厅堂门口,又顿住脚步,让邹太医先行一步,转而对徽宜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有再生疏客气地叫她“沈夫人”,只是望了望徽华和慕容恪,示意徽宜借一步说话。


    徽宜根本不知他是何心思,只不想与他再多牵连,遂并不允他单独说话的意思,道:“节帅有什么话,在这里说罢。”


    桓安皱皱眉,若是能在这里说,他又何须叫她借一步?


    桓安又去看徽华和慕容恪,想叫他们避出去,但两人像徽宜的左右护法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作没有明白桓安的意思。


    “你果真要在这里说?”桓安看向徽宜,刻意露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徽宜微微颦眉,越发倔犟道:“就在这里说。”


    桓安抿直唇瓣,深深望着徽宜。


    想她能任性,他却不能真的叫她当众难堪,想了想,说道:“我做下的事,我认,也绝不会逃避,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他想告诉她,他昨夜不辞而别,不是想逃避,他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样的话,她必然是能听懂的。


    徽宜却以为,他还是在说她的病情,以为他说的交待就是请邹太医从长安过来给她治病,遂也没有拒绝,说道:“节帅有心了。”


    桓安这才放心的走了。


    ···


    徽华听了邹太医的话,越觉得阴阳和合之事对阿姊的病大有助益,当晚便又支开阿姊房中所有婢子,叫慕容恪亲自端着药送去阿姊闺房。


    徽宜自是立即就明白了徽华的用意,只是她昨夜醉酒,今夜却十分清醒,行不来昨夜那般放纵的事,便只是规规矩矩的喝药。


    而慕容恪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喝药,等她喝罢药,照常递来两颗蜜饯,等她吃完蜜饯,便像从前端着空药碗走了。


    徽宜没有开口留人。


    徽华听说慕容恪不过一刻钟就走了,立即赶来阿姊闺房,“阿姊,怎么回事,你今晚不用他么?”


    徽宜羞臊地瞪妹妹一眼,没有说话。


    徽华知晓阿姊性子内敛,想她定是不好意思,说道:“那个太医不是说了,要有补有疏才行,光补不疏,效用不大。”


    徽宜道:“邹太医未必就是那个意思,我瞧他换了方子,也许有补有疏说的是药剂。”


    徽华摇头,不认同这话:“肯定就是这个意思,不然阿姊你的脉象怎么会和昨夜大不一样?”


    徽宜语塞,一时不知说什么,沉默少顷,对妹妹道:“总之,阿恪若不愿意,不要强迫他。”


    “他不愿意?”徽华登时有些生气,“果然男人不能惯着,才给他点好脸色,他就不知天高地厚,还敢不愿意了!我去找他!”


    徽宜急忙拦下妹妹,与她好生解释:“他也不是不愿意,是我没有留他。”


    “他竟没有主动?”徽华仍然有些生气,“我看他笨着呢,他也不想想,何时叫他进过闺房来,今日闺房一个婢子都没有,单单叫他进来,意思不够明显么?他还纯良率真起来了!”


    “不行,我瞧他不好用,还是得调·教·!”


    徽华说着就跑走了,根本没有听见徽宜叫她不要乱来的话。


    徽华一夜没睡,思想一番,终于决定带着慕容恪去明州最上等的勾栏里长长见识。且听闻上等勾栏里的秘戏图也是唯美清晰,具有十足的观赏性,正好叫慕容恪学习学习,省的像根木头一样,还得她阿姊处心积虑。


    为了掩人耳目,徽华特意乔装成一个小郎君,旁的人都没带,只领了慕容恪一个。


    不想,叫赵王撞见了,他瞧两人鬼鬼祟祟,心中生了疑惑,见两人相伴进了勾栏里,更是大为震惊,便一路追随至他们的厢房,正要踹门而入,听到里头说话。


    “你好好看看这些东西,学学怎么讨女郎欢心,别总是木木讷讷的,你是个大男人,难道这种事还得让我阿姊教着你么?”


    是徽华清脆的声音,“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伺候我阿姊,不是我阿姊伺候你,当然得你主动了,再说了,我阿姊模样好身段好,那种事你也不吃亏,别总像我阿姊强迫你似的,苦大仇深,你要是不愿意做就直说,我找旁人。”


    赵王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一番话,只觉得出了大事,哪还有踹门而入的心思,急急忙忙跑回去告知桓安。


    “那……那那那……那个慕容恪,和沈夫人有……有……”


    赵王结结巴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桓安今日就一直眼皮跳,心中也莫名烦躁,此刻听赵王提起慕容恪和徽宜,一下就从坐中弹了起来,皱眉道:“你好好说话。”


    赵王不知该怎么说,就把在勾栏里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学给了桓安,说着说着,恍然大悟道:“我说那个慕容恪怎么神气起来了!原来暗地里偷偷做了赘婿!”


    赵王话音刚落,但听“啪”的一声,一张桌案四分五裂散落倾倒在地上。那桌案原本结实得很,但自桓安入住以来,它在他手下已经零零星星挨了许多拳,今日终于撑不住,散架了。


    赵王本来还想抽丝剥茧地与桓安推理一番,看了看那张散架的桌子,又望望桓安此时还紧紧攥着的拳头、手背和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阴沉得像乌云压顶的目光,立即牢牢闭上嘴巴,悄悄后退至门口,逃一般溜了。


    桓安定定站在那里,眉目之间都染上了一层阴恻恻的杀意。


    沈徽宜竟然和慕容恪也做了那种事?


    她从前和陆恒做那种事,因为她欢喜,决定嫁他了,也定亲了,还算情有可原。


    她与慕容恪算什么?露水情缘?


    他提醒过她,慕容恪迟早要走的,慕容恪也绝不可能娶她做可汗妃,她为何还是和慕容恪行了那种事?


    那他算什么?


    那个上元夜,她酒醉了,认错了,如果不是他去了,难道会是慕容恪么?


    难道她和慕容恪早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放纵过?


    难道慕容恪就是她梦见许多日的“陆恒”么?


    沈徽宜何时变成了这个模样?何时如此放纵无礼?


    难怪上元夜后,她看见他没有丝毫波澜,像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任何事情一般。


    原来是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根本没把那夜当回事么?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她原本乖乖巧巧,规规矩矩,温温静静!


    是陆恒教坏了她,是慕容恪教坏了她!


    桓安取下自己长刀,阔步去了东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桓安还没有走到勾栏, 就在勾栏外的巷子口和慕容恪狭路相逢。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慕容恪带坏了徽宜。他一个字都没有质问,拔出长刀就朝慕容恪走去。


    “你做什么!”徽华从来没有见过桓安这般盛怒模样, 下意识往慕容恪身后躲, 高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唯有叮叮当当刀剑碰撞的声音。


    桓安的刀是玄铁铸制,削铁如泥,慕容恪的佩刀只是寻常货色,两两相碰没几个回合, 慕容恪的刀便被削成两截,桓安却似杀红了眼, 下一刀就要砍在慕容恪肩上。


    “桓安!”


    徽宜和赵王同时赶了过来, 见到这幕, 危急之下都是这般喊了句, 想要阻止桓安下死手。


    听到徽宜的声音,桓安下意识转头去望她,也在一瞬间及时收刀, 没有砍过去, 但慕容恪手里还握着断掉的半截刀,也是决心与桓安拼死一搏的, 直击他胸口,虽然在桓安收刀时也收了力度, 但短刀已经没进他胸膛。


    徽宜看着没进桓安胸膛的半截短刀, 惊惧之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张大了嘴巴望着他。


    赵王见慕容恪竟对桓安下了死手,高声嚷着“你放肆”, 急忙去扶桓安,林伽见桓安受伤,一面上前查看伤口,一面叫人把慕容恪拿下。


    概因没有伤及要害,桓安又是久经沙场,自己就会处理这种刀伤,并不似赵王和林伽慌张担忧,自己拔出那断刀扔了,林伽从衣上撕下一块布帮他按住伤口。


    徽宜这会儿也才缓缓回过神来,行至桓安面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好让他用来按着伤口,“这个更干净些。”


    桓安不接,只冷冷看着徽宜,“你在乎么?”


    徽宜没有说话,只将帕子递向林伽。林伽为着桓安伤势着想,没有同徽宜置气,接过帕子按在桓安伤口上。


    桓安定定望着徽宜许久,她始终低着眼眸,没有看他,亦没有再说什么关心的话。


    桓安皱眉冷笑了下,他还在期盼什么?


    她赶过来是怕慕容恪受伤吧?他从前受伤,她都能冷心冷情地不去看他,这回是私斗受伤,她更不会关心他了。


    桓安收回目光,自己捂着伤口扭头走了。


    ···


    大夫刚刚为桓安处理罢伤口,便听林伽来禀:“郎主,沈夫人来了。”


    桓安冷道:“不见。”


    林伽微一思量,提醒道:“不是沈二姑娘,是沈夫人。”


    桓安微微皱眉,看向林伽:“不见!”


    林伽低首应是,只能原话回了徽宜。


    徽宜已从赵王那里知晓了桓安为何发怒,心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并不怪慕容恪,她与慕容恪如何,都是你情我愿的私事,桓安不该插手,更没有资格打杀慕容恪。这本来是一场私斗,可最后桓安受了伤,事情就变得棘手。


    “节帅的伤可有大碍?”徽宜想,若无大碍,等他休养几日消了气,应当就会放了慕容恪吧。


    林伽说:“伤口不算很深,没有伤及要害,但是,慕容恪是朝郎主胸口刺下去的,他下的是死手,动机很恶劣。”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慕容恪争辩,但想到此时桓安和林伽应当都在气头上,她为慕容恪说话,只会更惹他们生气,便咽下所有话,好声说道:“请节帅好好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他。”


    徽宜转身离开,刚迈出西宅大门,听有人热络而惊奇地唤了句“沈夫人”。


    徽宜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身姿丰腴的中年妇人。


    “沈夫人,您不记得我了么?我还给你保过媒呢,当然,您没瞧上,没成。”那妇人边笑边说。


    徽宜终于记起这妇人是明州一个顶有名的媒人,说成过很多姻缘,只是——


    “你怎么在这里?”


    徽宜实在有些好奇,这里是桓安的居处,那媒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冒然来给桓安说媒吧?


    那媒人听徽宜这样问,不禁有些自豪,“哎呀沈夫人,我是个媒人,我来这里还能做什么?自然就是说媒的啊,你不知道,这位节帅昨日叫人去寻我,让我挑个最近的吉日,他要上门提亲呢。”


    “提亲?”徽宜更加诧异,她离得这般近,丝毫没有听说桓安动过提亲的心思。


    “哪家的女郎?”徽宜忍不住多问了句。


    媒人说:“还没细说呢,我今日来见节帅,就是来商定吉日的。”


    说罢,又向院内张望了下,“门房说去传话了,怎么至今不叫我进去?”


    徽宜没有说话,有心试探更多消息,便也没有立即离去,在门前与媒人寒暄着多说了会儿话。


    不多会儿,林伽出来了,瞧见徽宜也在,愣了下,对她见过礼,示意那媒人过来,先递给她一粒碎银,说道:“提亲的事就此作罢,你不必再操劳了。”


    “作罢?”那媒人不忍就此放弃,追问道:“别啊,这姻缘的事一回不成很正常,不能就这么作罢了啊,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替节帅跟我说说,我一定能帮上忙。”


    林伽不语,下意识瞥了徽宜一眼,便要转身折返。


    那媒人仍是道:“是不是女郎那厢出了问题,你问问节帅,中意哪家的女郎,我去给他说,保管能说成!”


    林伽没有再多话,转身回去了。


    那媒人一面揣起碎银,一面和徽宜嘟嘟囔囔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昨日叫我挑吉日,还说要挑一个最近的吉日,瞧着是很着急的样子,今日竟又作罢了,果然人物越大,越难伺候。”


    徽宜笑笑,并不接话。


    回到家中,却又忍不住思量起媒人的话来。


    桓安昨日既有了提亲的心思,应当是有了意中人。且他初六那日在徽华的生辰宴上,也明确和她说过,他有意中人。


    依着桓安的性子,既有了意中人,应当不会再对旁的女子纠纠缠缠。就拿这回的事来说,桓安本不该发怒,可他竟然提着刀去找慕容恪的不是……


    难道……他说的意中人,就是她么?


    所以在听说,她和慕容恪做了那种离经叛道的事之后,才会震怒?


    他昨日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今日又反悔作罢,时间也恰好对得上。


    莫非桓安果真动过向她提亲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动这样的念头?他不计较她的身份了么?


    他是因为愧疚才想重新娶她吧?


    不过,不管他是什么缘由想过娶她,而今,他一定反悔了,不再想娶她了。


    徽宜淡淡地喝了一口茶,想,这也很好。


    ···


    “郎主,方才在门口,沈夫人和那个媒人遇上了,两人还说了会儿话。”林伽来向桓安复命,想了想,还是将此事禀了。


    桓安目光闪烁了下,知晓林伽是何意思,想来沈徽宜已经知晓,他想过提亲,又作罢。


    “方才她来,是给慕容恪求情么?”桓安沉沉地问了句。


    林伽摇头。


    桓安目光动了动,“那她来做什么?”


    林伽据实以禀:“沈夫人来问,您的伤可有大碍,其他的,什么话都没说。”


    桓安沉默,良久,挥手屏退林伽。


    他知道徽宜就算没有问出口,心里一定是更关心慕容恪的。


    她和慕容恪怎么能做那种事?她管慕容恪也唤“平章”么?


    原来,她不止把他当成陆恒,还是她众多“陆恒”里面的其中一个罢了。


    这个“陆恒”,谁稀罕当谁当,他绝不会再当!


    桓安呆呆愣愣地坐着,瞧见房门外赵王悄悄探出一个头,和他目光对上,尴尬一笑,抬步进来了。


    “你怎样,伤口疼不疼了?”赵王近前,先是关心了一句。


    桓安淡道:“死不了。”


    赵王和声和气道:“还是要好好养伤。”


    又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打算求娶沈徽宜么?”


    桓安嘴唇动了动,“不娶了”三个字终是没有说出口。


    桓安沉默,赵王便当他仍存意求娶,安慰道:“你别生气了,你就当她嫁过一任丈夫了,毕竟你们和离都三四年了,她就是再嫁也正常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桓安此时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赵王来此自然不光是为了这个,他受徽华所托,得叫桓安把慕容恪放出来。徽华和他闹了一场,怪他跟踪她,怪他来给桓安告密,说都是因为他才出了这件事,让他摆平。


    赵王觉得徽华说的好像也没错。


    “……你打算怎么处置慕容恪?”赵王踟蹰一番,还是问了出来。


    “谁叫你来问的?”桓安冷目看向赵王。


    赵王急忙说:“没有谁,是我自己来问的。”


    桓安没有追问,却也没有回答赵王的话。


    他不会再叫慕容恪回沈家,他要直接送他去长安。


    ···


    过了几日,桓安还是借赵王的口告诉沈家姊妹,他要把慕容恪送到长安。


    “郎主,沈夫人请见。”


    消息一经递出,徽宜便寻了过来,桓安知道她为何而来,这回没有避而不见,叫人领了她来。


    “节帅,我想见慕容恪一面。”徽宜直截了当。


    桓安看向她,目光依旧冷冷的,沉默良久,问道:“你和他那般模样,多久了?”


    徽宜颦眉,“和节帅有关系么?他未婚我未嫁,我与他想如何是……”


    “沈徽宜!”桓安截断了她的话,几步逼在她面前,徽宜下意识后退要躲,又被桓安扯住手腕不准她退避。


    “你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陆恒不够,还要一个慕容恪,慕容恪也走了呢,你还要找旁人不成?”


    徽宜对桓安这般模样并不陌生,上回他知晓她与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就是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与她。


    徽宜真的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我找不找旁人,与节帅何干?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仰头,亦是直勾勾地迎着桓安目光中的威压,这般说了句。


    桓安望着她,没有说话,却也不肯放开她手腕,仍是牢牢攥着,把她禁锢在自己跟前。


    “节帅要娶我么?”


    徽宜知道桓安介意这些事情,绝不可能娶她,故意这般逼问,也有意叫他知晓,他没有资格过问她的私事。


    “好。”桓安郑重地说了一个字。


    徽宜傻眼,目光闪烁了几下,低下眼眸回避着桓安的眼睛。


    他却又道:“我娶你,你之前的事一概不论,但是以后,你要忘了陆恒,忘了慕容恪。”


    徽宜那般问根本不是要嫁他的意思,“我……我没想叫你娶我……”


    桓安的目光又沉下来,“沈徽宜,你敢戏耍我?”


    徽宜百口莫辩,她心下认定他不会娶她才那样问的,早知他会这样答,她绝不会说那样的话。


    “我可以带你去见慕容恪,但你要告诉他,从前是你一时糊涂,你对他从未动过心,今后,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桓安的语气很强硬,低沉的目光落在女郎眼睛里,威压逼人。


    “我若是,不同意呢?”徽宜想知道,桓安还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来,难不成,他要居高临下,用他的权势逼迫她和慕容恪么?


    桓安眉心皱紧,声音又冷又淡,“你若不和他断了,我自有旁的办法对付他。”


    徽宜颦眉,“你要仗势欺人么?你也要变成一个狗官么?”


    桓安面色无波,冷冷望着她:“你没变么?”


    徽宜语塞。


    四目相望,这般对峙了许久,徽宜先妥协了,“我见阿恪,本来就是要为他送行,这些话,我可以照你的来说。”


    徽宜看向桓安,“但是,我没有想过嫁你。”


    桓安道:“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不会像你那样不负责任。”


    徽宜愣住,下意识反驳:“你……你胡说什么?”


    桓安沉沉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重,“上元夜,就忘得那般干净么?”


    徽宜脑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混沌一片,“怎么……怎么是你?”


    桓安眉心深蹙,抓着她手腕的力量不知不觉更重了几分,“那夜是我,就叫你如此失望?”


    他目光愈冷,“我已上书圣上,请陛下为你我赐婚。”


    他不能再等了,等慕容恪回到长安,慕容恪一定会开口讨要徽宜,到时候,圣上极可能给徽宜一层宗室身份,将她许以慕容恪,以结秦晋之好。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不太舒服,宝宝们也早点睡~


    第56章


    从西宅回去, 徽宜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那个上元夜,还有桓安说的请天子赐婚。


    她连喝了几盏茶,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重新整理这几日发生的事。


    上元夜梦中的“陆恒”是桓安, 所以他第二日就叫人找媒人,打算提亲。结果第三日撞破徽华带慕容恪去勾栏,误以为慕容恪早就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盛怒之下险些杀了慕容恪。同时绝了提亲的心思, 打发了媒人。


    再后来,他就做下决定, 要把慕容恪送往长安, 同时上书天子请求赐婚。


    他就算想娶她, 寻常提亲不就好了, 为何要求赐婚?


    且他那人一向规规矩矩,最重礼法,他知道她和陆恒发生了什么, 而今又认定她和慕容恪也不清白, 便是如此,为何还是要娶她?甚至特意为此求了天子赐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徽宜前前后后思量了许久, 心想或许桓安最终确定娶她的心思,都是因为那个上元夜。


    此前哪怕他说他有意中人, 也从来没有表露过想娶她, 他从前应当犹豫不决,没有那么坚定地想过娶她,只是经了上元夜的意外,才出于礼法和他自己浓重的责任心, 决定娶她。


    或许,她应当让他明白,上元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当成一桩责任,不必以婚姻相许。


    她拿出五个十两的银锭装入匣中,叫人去请管家过来。


    想了想,依桓安的身份,仪表,还有那夜的……气力,五十两,她虽觉着实在不少了,只怕桓安看不进眼里。


    徽宜抿抿唇,心下一横,又加了五个十两的银锭。


    等管家来了,徽宜便把匣子交给他,“送去西宅给桓节帅,就说,上元那日辛苦他了,实在不必挂怀。”


    管家领命,立即去了,把东西亲自交到桓安手中,亦将徽宜的话一字不漏地学给了他。


    桓安打开匣子,瞧见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脸色倏地一沉,眉心也在一瞬间蹙成了一座小山。


    那管家瞧着不对劲,哪里还敢再留,立即告退逃命似的走了。


    桓安沉沉盯着那十个银锭,一扬手连银锭带匣子推翻了出去,那匣子登时便摔得四分五裂散了架,十个银锭七零八落撒了满地。


    沈徽宜把他当什么?卖身求财?


    在她眼里,他那夜就值一百两银子?


    她竟然敢对他生出这样的想法,简直无礼至极!荒唐至极!


    这种心思,这种手段,哪个好人家会这样教女郎?都是陆恒教坏了她!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一个人学坏太容易了,她那般乖乖巧巧一个女郎,竟被陆恒教成了这个模样!


    “去叫沈夫人过来!”


    桓安刚刚对林伽吩咐罢,赵王来了,瞧见地上散落的银锭,又瞧瞧那个摔裂的匣子,故意重重地唉声叹了口气。


    “你的伤还没好,什么事儿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


    赵王说着话,示意林伽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又对桓安道:“你叫沈夫人来做什么?来看你这副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哪像求娶人的样子?”


    桓安虽没有说话,到底听进去了赵王的话,微微收敛目中怒色,看上去平静许多。


    赵王这才问道:“沈夫人又怎么惹你了?给你送银子也有错?”


    赵王心想,沈徽宜清楚桓安的性子,应当不会知法犯法向他行贿,那这银锭必然有旁的用处。


    桓安不答赵王的话,思量少顷,没再叫林伽去请徽宜来,转而叫人把银锭新装一个匣子。


    赵王问不出缘由,想要细劝也无从说起,想了想,只能苦口婆心道:“华儿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拒绝天子赐婚,我说除了死没别的办法,我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相信沈夫人嫁给你一定不会差,我才愿意帮你,你别到最后,又弄成四年前的样子,让我也难做。”


    桓安自然明白赵王心意,郑重说道:“你放心,这回是我决意求娶,她纵一时心有怨怼,抗拒不从,但来日方长,我不会叫她再次后悔嫁了我。”


    “那就好,不然日后华儿怨我,我就去找你的事。”


    赵王说罢,看那银锭已经装好,想来桓安必定不会收这银子,便问:“可需我帮你还回去?”


    桓安道:“不必,我亲自去。”


    到了东宅,徽宜又像从前对他避而不见,只让徽华出来应付,桓安这回没有轻易妥协,按着那匣子坚持道:“让你阿姊出来见我。”


    徽华说:“我阿姊吃过药歇下了。”


    桓安知道徽华在说谎,不拆穿她,却也不走,就在厅堂之上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何时歇好了,何时来见我便罢。”


    徽华不语,也不作陪,由着他枯等了半日。


    他来时时值晚饭时分,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半时辰,夜色渐重,桓安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徽宜听说后,终是拗不过他,来了厅堂见他。


    “节帅……”


    徽宜的客套话还没有说完,桓安已将匣子推还给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问:“你这是何意?”


    他倒要看看,当着他的面,她是否还敢说什么他上元夜辛苦的话。


    徽宜低眸,沉默了会儿,坦然说道:“我的话,想必管家已经带给节帅了。”


    “我要听你自己说。”桓安望着她,刻意压下声音中因愤怒而生的冷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些。


    徽宜又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那日是我醉酒,唐突了节帅,按规矩……”


    “按什么规矩?”桓安自坐中腾地站起。


    他没有想到,徽宜竟真的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些荒唐至极的话。


    还按规矩?她就那般懂这种规矩?


    卖身求财,她竟然敢把这种规矩安到他的身上!


    桓安蹙眉望她片刻,转目收敛情绪,平静而郑重地告诫,“不要把你和慕容恪的规矩,用在我身上。”


    他负在腰后的手攥紧了拳头,言语间不自觉有了几分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你把这个规矩忘了!”


    徽宜却明知故犯地说道:“怕是,一时半会儿,忘不了。”


    桓安又朝她望过来,眉目冷峻,唇瓣抿得笔直,显是怒极。


    徽宜却好似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意,淡淡然道:“节帅见谅,实在是习惯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冷厉的神色缓缓自眉目之间褪去,他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不去想她曾经多放纵,尽可能理智地问道:“除了慕容恪,还有谁?”


    徽宜张了张嘴,还未说话,桓安已警告她道:“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否则抓错了人,伤及无辜,你必定也于心不忍。”


    徽宜颦眉,立即闭了嘴。


    桓安对这答案还算满意,阴沉的面色终于稍稍平和了些,“来日方长,你那些不好的习惯,我会帮你改过来。”


    徽宜倔犟道:“如果我不想改呢?”


    闻听此言,桓安却没有恼怒,深深望她片刻,转过身不看她,声音低下来些,“日后,有我在,你会想改的。”


    桓安向来是个板板正正的性子,便是这些话说出口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徽宜愣了下,听明白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后,登时脸颊一烫。


    “你……”徽宜想说些什么反驳,又一时语塞。


    桓安接着说道:“你我要成婚了,上元夜的事,自当都是我分内事,日后,你胆敢再拿那套荒唐的规矩来打发我,我也自有一套我的规矩。”


    桓安说罢,见女郎没有反驳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


    “阿姊,要不给陆恒去封信,趁着现在圣旨还没到,你去他那里避一避?”


    徽华从赵王那里没有寻到拒婚的法子,思想了好几日,只想出来这一桩办法。


    徽宜沉默了会儿,微微摇头。


    她知道陆恒一定会帮她,但陆恒还在孝期,她不想大老远地跑去给他找麻烦。


    想了许久,徽宜道:“我再出趟海吧。”


    如今明州的新县令已经上任,出海行商的手续不必经过桓安,她走另一条海路,虽然绕得远,但沿途都有水寨监护,不必担心倭患,也不必再特请水师随行护航,只要用不着水师,就可以不惊动桓安。


    只要能出海,她就可以在外面避上几个月,那赐婚的圣旨找不着人,拖上几个月,应当也就作罢了吧?


    这般想定,徽宜立即叫人去办出海的状牒文书。概因桓安刚刚从严处置了邱县令,新来的县令办事很利索,亦没有任何盘剥推脱之举,不过三日,出海的一应文书便都妥当了。


    徽宜带了几个护卫,悄悄登上了南下的海船。


    这条海路是徽宜第一次走,但此前已有其他商户沿此路程往返了好几次,如何协作如何分利,几个商户已经达成不成文的规矩,徽宜的出现无疑打了其他商户一个措手不及。


    且徽宜买断的秘色瓷可谓瓷中精品,一旦和他们所贩瓷器流入同一片市肆,必定会抢了他们的利润。是以几个商户都十分不喜徽宜此举,便遣了一个人出面,去和徽宜谈判,叫她退回去继续走她从前的海路。


    “沈夫人,你在那条道上的生意,我们从来没有跟你抢过,你如今突然来了这条海路,是不是坏了规矩?”那个商户十分不满道。


    事出仓促,徽宜自也有些理亏,本着和气生财的念想,说道:“我知该早些与几位商量商量,只是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按规矩办事,这样吧,这回的利润,我让出六分之一给诸位,如何?”


    那商户略一思量,说道:“三分之一才行。”


    徽宜自不能允,再次让步道:“五分之一,若诸位仍旧不满意,那就没得谈了。”


    “沈夫人好横的口气啊,你别忘了,这里不是你的路,沈夫人既如此豪横,那便自求多福吧!”


    那商户说罢就下了徽宜的海船。


    徽宜很清楚商户之间争斗起来多的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手段,想自己这回只有两艘海船,和他们联合起来十数艘无法相抗,便叫一众人员小心警戒,以防遭人暗算。


    她虽千防万防,终究是没有防住,后半夜时,两艘船的帆同时着了火,火苗自高处砸下又引燃了船身船舱。徽宜叫人扑火之时,又有几个灯油罐子扔了进来,火势霎时蔓延开来,已有几个人被火势逼的跳了海。


    高高扬起的船帆像两条冲天的火柱,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砸落下来的火苗也在船上引起了熊熊大火,舱室内外哀嚎惊呼一片。


    眼见火势救不下来,徽宜立即叫人弃船逃生,又叫人对不远处的商船摇铃求救。


    她的船已然救不下来要沉了,她只希望那些商户能帮一帮这些船员。


    但是没有,那些商船借着夜风越行越远,没有一艘回过头来。


    徽宜浮在冰冷的海水中,望望周围和她一起出来的这些人,忽然很后悔,后悔选了这条海路,也后悔没有答应那个商户的条件。


    不过就是几分利罢了,哪能敌得过这些人命?


    徽宜只能叫人继续摇铃。


    这里虽然已经离开水寨很远,但此前桓安在沿海诸州的沙滩上建了望楼,用以监视海面动静,两艘船的火势如此之大,望楼当值的人一定能看到。


    “有船来了!有船来了!”


    有人惊喜大喊,摇铃的声音愈发急促。


    偌大的海面上一灯如豆,像一颗星星在朝他们快速涌动。


    那艘船越来越近,海水拍打着船身,摇橹的声音亦越来越明显。远洋行船一般依靠风力,眼前的这艘船大概为了更快些,特用多人摇橹以为助力。


    徽宜看见,船头一人迎风而立,挺拔如松,只是看不清样貌。


    那船近了,海船上的火光照亮了船头,徽宜才瞧出,船头上迎风而立的,竟是桓安。


    他竟然堪破了她的行程,追了过来……


    有人摇铃求救,徽宜并没有出声,但瞧船头上桓安扑通一声下了水,竟朝着她的方向游过来了。


    徽宜发愣间,桓安已经到了跟前,他快速打量她一眼,没有瞧见明显的伤痕,紧皱着的眉宇才稍稍松了些,转而背对她,说道:“趴上来。”


    他不知道她在海里浮了多久,还有没有力气游过去,但是他能把她背过去。


    “趴上来。”桓安再次命着,没有斥责,没有质问,只有这三个字。


    徽宜确实有些力竭了,便听他的话趴了过去。


    ···


    所幸,桓安来得及时,所有跟她出海的人都得救了。


    徽宜裹着厚厚的毯子瑟缩在舱室一角,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忽然满心愧疚。


    她将毯子向上一提,连脑袋都裹进去,伏在自己膝上,默默蹭掉眼中的泪水。


    她听到毯子外头有人走近,悄悄露出头来看,见桓安已经坐在身旁。


    徽宜复把自己裹进去。


    桓安没有强硬扯开她的毯子,就只是坐在她身旁,沉默了会儿,忽然说道:“就如此不想嫁我么?”


    徽宜不语。


    “是还念着陆恒,想着等他孝期过了,或许会来娶你?”桓安似是问她,又似是自言自语。


    徽宜仍旧不答,她知道,自己下意识确实有这个念头。


    “你又为何非要娶我?”徽宜仍将自己蒙在毯子里,淡漠地说道。


    “那你曾经,又为何非要嫁我?”桓安望着那张毯子,像望着里头的女郎一般。


    徽宜不觉随着他的话想到从前,那时的桓安年少成名,仪表瑰杰,允文允武,她像许多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哪怕隔着姑母这层宿敌的身份,还是对他动了心思。


    “你曾经为何想要嫁我,便是我而今为何想要娶你。”桓安这般郑而重之地说了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徽宜裹在毯子里始终不语, 桓安便又接着说起长安的旧事。


    “我很早以前并不讨厌你,是因为那件事后,我以为你和你的姑母串通害我, 我着实恨过你, 也一度以为, 你留在我身边,还是想要帮你的表哥和姑母,也曾经以为,你和桓宸不清不白, 我甚至嫉妒你的姑母和桓宸,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位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帮他们的得力助手。”


    “和离之后, 我回京述职时听祖母提起, 说你回了明州老家, 我还曾奇怪, 为何桓宸会轻易放你走。后来到了这里,我才慢慢发现,是我想错了。”


    说到这里, 桓安忽觉胸前的伤口有些疼痛, 他轻轻压着止疼,继续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桓宸, 是不是?”


    徽宜眼眸动了动,听他说起这些陈年旧事, 心中到底起了一丝波澜。


    她从前嫁给他时就知晓要面对什么样的困境, 她知道他一定会猜忌她冷待她,可她彼时年少,相信日久见人心,相信有朝一日他们能琴瑟和鸣美美满满。


    她做他妻子时, 一直盼着有一日,他们两个能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开诚布公地说话,她要听他说,他曾经如何误会她,如何想错她。她也要告诉他,她等这一日等得有多辛苦。


    可如今,桓安真的对她说出这番话,说出曾经误会她想错她,她才发现,自己早就不稀罕这些话了。


    但既然说起旧事,她还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说上几句话。有些话从前说他不会信,有些话她当时堵着气,为着自己微薄的尊严和体面,没有告诉过他,但而今,她释然了,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了。


    徽宜露出脑袋,只将毯子裹紧自己身躯,垂着眼眸并没有看桓安。


    “从前是我年少,心中唯有情爱,竟妄想你我之间终有一日能平和相处,可是后来你要夺回世子位,我才发现,我选了你,就不得不背弃姑母。”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地说道:“从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我就只有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是不甘的,你原来的姻缘那般好,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可做依靠,还要拉扯两个弟弟妹妹,连姑母都嫌我是拖累,更莫说旁人。”


    桓安目光浮动,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她脏兮兮地躲在门当下,捧着他给的手炉,看着他的眼睛灿如春水。


    “所以我想尽力帮你,我知道你待王夫人情深义重,我虽私心不想叫你多见她,可我没有旁的手段帮你,我只能像那般善解人意,跟随你去见她,让你和她单独说话。”


    徽宜像说着旁人的故事一般,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你待谢家表妹亲厚,我便也想爱屋及乌,待她好,虽然她万千宠爱在身,并不稀罕我这份心思,可我一无所有,只有这份不值钱的心思罢了。”


    “后来我听九郎说,你得了奖赏,是两张上好的皮料,九郎还向我讨要,说想给徽华裁身裘衣,我也很欢喜,后来知晓你把皮料送了王夫人,我自是有些失望,可是我却也知,我没有资格失望,那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没有资格过问,更没有资格生气。”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四年前的上元,我知晓自己怀了身孕,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欢喜,我想,若你知道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或许就不会那般冷漠了。”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下,“如今想来,真是幼稚啊,我凭什么就觉得,有了孩子是件了不起的事,凭什么就觉得孩子能改变你我之间的僵局。”


    她没有看桓安的反应,仍是垂眸盯着地面,“我回到家,你已经离开了,我想过好好留在府里,给你写一封信,像从前一样等着你回来。可彼时,我表哥正值偏执时候,他堂而皇之去了归玉院,我才想到,我已彻底撕破脸背弃他了,他再也不会给我留着颜面,而你也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怕我留不下那个孩子,也怕就算留下了,将来你回家见到这个孩子,会像猜忌我一样猜忌他。”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去找你,我不想叫表哥知晓我的行程,只能偷偷摸摸地,连徽华和阿玠都来不及告诉。”


    “那一趟,是我孤注一掷。”


    徽宜忽然沉默,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桓安明白,提起这些往事,她终究是有些怨气在的。可依着她的性子,又不会无所顾忌地将这怨气撒在他身上。


    他很遗憾,很愧疚,没能在她年少无依选择了他时,给她温暖照护,反是给她残酷一击,辜负糟践了她毫无保留的真心。


    “桓安,”徽宜终于又开口,这次没有盯着地面,而是抬起眼眸平静地望着他,“如果四年前彬州驿那个雪夜,我们能像今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我一定会很欢喜,一定会更加中意你。”


    她抿抿唇,“可是现在,我心里有旁人了,如同你那时候挂着旁人看不见我一样……”


    “我那时候没有挂着旁人。”不等她的话说完,桓安便解释了这一句。


    徽宜停顿了下,不理会这话,想继续把自己的话说完,“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想等一等陆恒……”


    “我那时没有挂着旁人,”桓安也不理会她挂念陆恒的话,望着她解释:“我帮王夫人,不是男女之情,我从前不明白那些,但我清楚,我对旁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


    剩下的话,桓安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像现在这样,总是想见她,想与她说话,想朝朝暮暮看着她。


    徽宜眨了眨眼,见桓安说了半截停下,故意引导他,“现在这样,是什么样?”


    桓安抿唇不语,徽宜便失望地垂下眼眸,“我却觉着,你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便是这句不甚情动的情话,桓安都是酝酿了许久才说出口。


    徽宜默了下,顺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你,我对陆恒亦是如此。”


    桓安皱眉,她听他说这些话,就是为了类比她对陆恒的情意?


    “是么?”桓安的语气骤然阴沉,看着徽宜道:“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徽宜嘴唇动了动,又无从争辩,她不是四年前一无所有的模样了,她果真想与陆恒厮守,还是有能耐去找他的。


    桓安便接着说:“你果真想日日看见他,想朝朝暮暮守着他,想和他说话谈天,为何不去找他?”


    徽宜眨了眨眼,看着桓安,原来他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这样的感觉?


    桓安看见女郎神色,忽然意识到自己话多了,及时住口,想了想,说道:“你不许去找他。”


    他起身欲要离开,犹豫片刻,又在她面前蹲下来,望着她眼睛,郑重道:“我知你如今心中无我,但你是个商人,你便将这桩婚约当成一桩生意去考量,不要着急逃避,等到赐婚的圣旨来了,你若依旧觉得不划算,再行回绝也无妨。”


    徽宜道:“那时不就是抗旨了么,我一个平头百姓,不想担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桓安沉默一息,耐心道:“到时你果真不愿,我自有办法。”


    徽宜下意识问:“什么办法?”


    桓安微微皱眉,短暂的思量后,眉宇舒展,“你觉得,我现在能告诉你么?”


    徽宜不说话,瞋目瞪他一眼,一扬手将毯子高高扯起,复将自己脑袋裹了进去。


    她扯毯子的动作有些大,而桓安又离得近,一不小心便在他胸前磕碰了一拳,便听他闷闷痛哼了一声。


    徽宜想起他被慕容恪刺伤了,伤口就在心口那,怕自己一个不慎果真又碰坏了他,连忙又露出脑袋查看,顺口问道:“你的伤还没好?”


    桓安不答,只是定定望着他,忽而眉梢微微挑了下,“你在担心我?”


    徽宜瞧他这模样不似有甚大碍,便抿紧唇不发一言,又将自己整个裹进毯子里。


    桓安起身走了。


    徽宜才露出脑袋来。


    她裹的毯子里热融融一片,桓安这回来追她,竟然带了好几个暖炉,还带着邹太医。


    她一上船,他就叫人给了她暖炉,后来换罢衣裳,又拿来几个烧的正旺的暖炉叫她取暖。


    唯有一端,他没有带她的衣裳,她而今穿的是桓安的衣裳,几乎能将她裹上两匝。


    她没有想到桓安会带着伤追过来,也没有料到他会在一众落水的人里很快就找到她,还跳下水去看她。


    他完全不必做这些的,左右已经找到她了,又何必急在那一时非要跳下水去看她是否受伤呢?


    今日,若落水的换成是旁的女郎,他也会这般急切、不管不顾地跳下去救人么?


    徽宜想了想,大约也会吧。


    既然他说,等到赐婚她若仍旧不愿,他自有办法应对,那就等一等吧。


    而且她新折损了两艘海船并一大批瓷器,损失不小,她得回去休养生息,从别处把这损失补回来才行。


    ···


    二月中,明州已是春意盎然。这日天朗气清,春明景和,码头上忽然泊靠了十余艘船。这些船有大有小,亦不是从海路行来,而是沿着运粮的内河,从长安过来的。


    行在最首的船只颇为豪华,等船停稳后,一个戴着笼冠、内侍装扮的男人先下了船,伸手去扶紧跟在后面的荀氏,恭敬道:“老夫人慢行。”


    荀氏摆手,示意那内侍不必搀扶自己,“大监先走,这几步路,老身还是行得。”


    荀氏身后还簇拥着两个儿媳并几个婆子婢子,鱼贯下了船,在码头上站定,一眼便望见远处高岗上的两座大宅。


    “母亲,听说那就是沈宅,您瞧多气派。”桓家二房的媳妇柳氏笑道。


    荀氏望了会儿,忽然重重一叹,“珠娘一个孤零零的女儿家,能做到这地步,不知经了多少辛酸委屈。”


    柳氏一愣,忙顺着老太太的话附和:“是啊,必定不容易,不过,这不就苦尽甘来了。”


    她说着看了眼身后泊靠的船只,“圣上赐婚,亲备嫁资,仪同天子嫁女,这等尊荣,徽宜可是开国以来第一人,从前再多不容易,也都值了。”


    “是啊母亲,咱们快些上马车吧,我都等不及瞧瞧徽宜变成什么模样了。”桓家三房的媳妇乐氏也笑着催道。


    随船运来的嫁妆都是一抬一抬提前备好的,还贴上了“喜”字的封条,连抬嫁妆的人也都是从皇族嫁女的送亲卤簿仪仗队里挑出来的。


    负责宣旨的大监乘车在最前,后面便是荀氏和两个媳妇所乘马车,再后面便是伺候的婆子婢子,和一抬抬嫁妆。


    明州山岗多,道路也窄,两人一抬的嫁妆只能鱼贯而行,从前到后绵延十里,惹了许多百姓跑到街上争相观望。


    徽宜这厢便也提前听到了消息,出门来看,正好碰见宣旨的大监和荀氏在巷口下了马车。


    荀氏从前对徽宜多有照护,她无论如何不能慢待她,遂急忙迎上去,恭敬唤了声:“祖母。”


    荀氏一见她,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朝她伸过手,说道:“好孩子,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般瘦!”


    徽宜笑了笑,未及说话,旁边的大监已道:“沈夫人,快些移步堂中听旨吧。”


    徽宜尚有别的思量,不想叫大监这么快宣旨,遂说:“大监远道而来,长途奔劳,先去喝盏茶稍作休息吧。”


    说着话,徽华亲自领着人过来招呼,把人请了进去。


    徽宜对荀氏道:“祖母,您是先去我那里坐坐,还是先去寻节帅?”


    荀氏听她呼着“节帅”,不似从前亲昵地唤作五郎,又想到桓安一封赶着一封的家书,先是请她备下聘礼提亲,又叫她去和圣上商量赐婚具体事宜,便已猜想两人之间宿怨未了。


    荀氏对随从的媳妇们道:“你们去安顿吧,我和珠娘说会儿话。”便只领了一个亲近的婆子随徽宜进了家门。


    “珠娘,我这回来就是替五郎提亲的,天子赐婚那是天子给你的尊荣,我们桓家娶媳妇,总不能只叫天子露面,不见桓家的人。”


    荀氏表明来意,又对徽宜说:“你告诉我,有何顾虑?”


    徽宜道:“祖母,我定过亲。”


    荀氏摆手,毫不介意模样:“我来时听说过这事,不是已经退了么,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徽宜抿唇,面上微微露出为难之色,荀氏略一思量,讶异道:“你莫不是更中意那位陆家的公子,瞧不上五郎?”


    徽宜连忙安慰荀氏:“没有,节帅什么都好,是我……”


    荀氏只当徽宜记着从前的委屈,才心有顾虑不肯爽快应下这婚事,万没有想到是自家的孙儿叫旁人比了下去,嘟囔道:“那位陆公子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能把我家五郎比下去,日后有机会我真要见见。”


    转而又对徽宜道:“那现在怎么办?你约是不知,为着五郎这事,我年都没过好,先是收到了他的家书,叫我准备聘礼,要和你提亲,我这厢正准备着呢,宫里头来人了,说他又请了圣上赐婚,又给我带了一封家书,我一瞧,原来光准备聘礼不够,还得和圣上商量着准备嫁资,所幸你抗倭有功,圣上也很乐意给你这份尊荣。”


    荀氏说着话一拍大腿道:“你说这五郎光知道闷头请赐婚,到头来你这厢不乐意?”


    徽宜正要说是,婢子禀说桓安来了。


    荀氏气道:“叫他进来,我问问他怎么收场!”


    桓安进门,荀氏便当着徽宜的面将他数落了一顿,末了道:“你做事一向妥当,何时变得如此莽撞了?”


    桓安也知这回的事有些急躁,只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不知徽宜还要找多少个“陆恒”,而且慕容恪已经到长安了,他不信慕容恪对徽宜没有旁的心思,等慕容恪开了口,这事就更难了。他只能这般做。


    “祖母,我跟徽宜说几句话。”


    桓安任由荀氏数落了一顿,一个字都没有解释,等房内只剩下他和徽宜两人,才掏出一封帛书,“这是圣上赐婚给你备下的嫁妆礼疏。”


    徽宜没有接那帛书,只是说:“你之前答应过我,若我此时还不愿意,你有办法应对的。”


    桓安仍是拿着那封帛书,“你也答应过我,把这事当一桩生意考量,你先看看。”


    徽宜只能接下,本是随意一瞥,望见礼疏上的“盐引”二字,不觉定住目光,细细看了下。


    盐引是盐商贩盐的文书凭证,皇朝实行盐铁专营,很多盐商都是亦官亦商,普通商户想挤进去几乎没有可能,且盐商无须向地方州县纳税,直属皇朝盐铁使辖下,素称“不属州县属天子”。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据此便可窥见盐商之利有多丰厚。且盐商属官商,不止不用担心州县盘剥,亦不用担心被贼人劫掠,更不必为了一条航路和别的商户争得头破血流。


    礼疏很长一卷,自然还有寻常送嫁的金银玉帛之属,但徽宜的心思已完完全全落在了盐引上。


    作为商人,没有人会拒绝做盐商的机会。


    徽宜想将那幅礼疏还给桓安,可商人重利的本能又叫她贪恋不舍。


    她现在才真正明白,桓安所谓叫她把这桩婚姻当成生意考量是何意思,原来真的是一桩诱人的生意。


    “阿姊,那位京城来的大监又催说叫你去听旨,还说办完事要着急赶回,怎么办?”徽华跑过来忧心问道。


    徽宜把礼疏还给桓安,望他片刻,问道:“你果真想好了,要娶我?”


    桓安定定道:“自然。”


    徽宜又望他一眼,抛开了所有犹豫,转身出门,“华儿,随我去接旨。”


    身后,桓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唇角终于克制不住地轻轻翘了下。


    ···


    桓安上书请求赐婚时已将两人成婚的吉日都算好了,是以这赐婚的圣旨也将吉日写得清清楚楚。


    徽宜掐指一算日子,时间很紧迫,在明州休整三日,就得动身前往长安成婚了,不然恐会误了吉时。


    “阿姊,你说这圣上也真有意思,明知他这赐婚是要叫你去长安成婚,这些嫁妆还大老远地运过来做什么?运过来,再大老远地运过去,真不知图什么。”徽华一面翻着账册,一面漫不经心地抱怨了句。


    徽宜虽也觉得此事有些周折,想了想道:“说好的是给我的嫁妆,自然得从我这里运过去。”


    徽华听了这话,也登时恍然大悟,“就是。”


    微一思量,又道:“阿姊,你说这圣上怎么对桓安这样好,他说什么就依什么,就不怕他恃宠而骄么?”


    徽宜笑了下,虽然心中想着桓安给圣上的好处必定不少,却没有明说与妹妹。


    “阿姊,”徽华忽然依偎到徽宜肩上,“我从前听到过一些闲话,本来不想跟你说的,可眼下你又要嫁给桓安了,我想了想,得叫你知晓。”


    徽宜要在去长安前把明州的生意安置妥当,这会儿正忙着看账册,随口道:“你说。”


    徽华不自觉凑近徽宜耳朵,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桓安不是定国公亲生的,有可能是圣上的私生子。”


    徽宜正翻着账册,手下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徽华:“你听谁说的?”


    徽华知无不言,“景瑶表姐,我从前不信,但是这回圣上对桓安这样好,我忍不住就想起了这个。”


    徽宜愕然思量,徽华便又兀自推测:“你说会不会是真的?圣上对桓安心有愧疚,所以才对他这般好?”


    徽宜不语,这件事情她完全没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想来事关圣上,旁人也没胆子随意议论。


    “华儿,这句闲话以后不许和任何人提,再好奇也不能打听,和赵王也不行,明白么?”徽宜郑重告诫妹妹道。


    徽华连连点头,“你是我亲生的阿姊,我才和你这么一说,放旁人我肯定一个字都不提。”


    徽宜又愣怔了好一会儿,不免想到之前桓安说有办法应对她抗旨不遵的话,心中亦起了疑虑,莫非桓安果真是圣上的私生子,所以才能轻轻松松叫圣上赐婚,又能轻轻松松应对她抗旨不遵?


    “夫人,杨掌柜请您去羽缎行一趟。”


    听婢子禀话,徽宜才回转神思,按下这桩思量,往羽缎行去了。


    不想才进门,便听有人温温地唤了一声“徽宜”。


    徽宜愣了下,转目去看,见陆恒一身霜白单袍站在那里。


    “平……平章,”徽宜自是有些想念陆恒的,若放在往日,她定会欣喜地迎过去。


    她下意识朝他走了两步,忽而想起,她接了赐婚的圣旨,她有婚约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自由。


    陆恒朝她走来,“许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


    夜色初临,桓安拟好了此次北去长安的行程,叫人拿去给徽宜看看。


    不一会儿林伽折返,禀说:“沈夫人不在,说是去了羽缎行,还没回来。”


    桓安看看夜色,想她必是一门心思筹谋生意忘了时间,遂叫林伽备马,打算亲自往羽缎行去一趟。


    此时已经入夜,羽缎行早就闭门,桓安叩开门,只见杨掌柜一人,并未见徽宜。


    “你家东主呢?”桓安随口问着,抬步进门,便看见杨掌柜神色略有些惊慌。


    “节帅稍等,东主在里头看账册,我这就去禀。”杨掌柜躬身,特意提高了许多音量,说着就要往里头的厢房去。


    桓安道“不必”,亦大步朝那厢房走去,刚至门口,见徽宜开门迎出来,她身后,陆恒在桌案旁站着,应是听到有人来才自坐中站起。


    “节帅怎么来了?”徽宜随口问道。


    桓安闻出,她喝了酒,再看那厢桌案上执壶酒盏俱在,还有几碟小菜,显然两人正把酒言欢。


    桓安克制不住地蹙起眉心,望徽宜一眼,攥着她手腕将她扯去自己身后,目光径直落在陆恒身上,“你是来恭贺的么?”


    陆恒自然不是来恭贺的,也说不出恭贺的话,只望着桓安不语,半晌,解释道:“我只是来看看。”


    “以后不必来了,别忘了,你退婚了,而她,要嫁给我了。”桓安一字一顿地说着,是提醒,也是警告。


    说罢,他就扯着徽宜上了马车。


    徽宜自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安定定望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忍了很久,等了很久,他想女郎总该和他说一句,他们只是寻常的故友相见,吃了盏酒而已,可她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


    从前也就算了,可她已经决定嫁他了,难道不该和她解释一句为何与旁的男人吃酒么?


    “沈徽宜,”桓安沉声唤她。


    徽宜懒懒地抬了下眼眸,“节帅有何事?”


    “你又在借酒浇愁么?”桓安的目光很冷。


    徽宜又闭上了眼睛,轻飘飘道:“没有啊。”


    她每次答话都如此简短,让两人之间的谈话进行得很艰难。桓安看得出来,她不想和他谈论此事。


    他们要成婚了,难道以后,她都要这样对他么?难道以后她还要常常见陆恒,常常抽出这么久的时间与陆恒吃酒么?


    “沈徽宜,你没有那么喜欢陆恒,你只是感念他曾帮过你,你对他只是遗憾罢了。”桓安重重说着,“你不要再以为你们是爱而不得,你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若有,你早就跟他走了!”


    桓安目光深重,看着徽宜一字一沉地说。


    徽宜对这话却没多少反应,微微抬眸,懒散地看了桓安一眼,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


    “节帅说的是,我对陆恒,永远也不会像曾经对你那般了。”


    她有了家宅,有了积聚,所以再不可能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去喜欢一个人了。


    桓安亦从这平平淡淡的话里听出,陆恒得不到的东西,他也得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徽宜说完那句话就又沉默,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好似乏累困顿地睁不开眼。


    桓安却知道,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想和他说太多话, 又为了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就佯作睡着了。


    这个逃避的法子,他不陌生。


    桓安望着她,忽而眉梢一扬,浅笑了下, 不管怎样,她要嫁给他了, 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 她总不能日日像现在这样对他避而不见。


    他同她一样, 始终相信日久见人心, 他亦知晓,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卸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在肩上。


    徽宜察觉, 轻轻拨了下去, 说道:“我最近吃的药性热,又喝了酒, 不冷。”


    桓安没再坚持,也没将那件大氅收回。明州二月的天气于桓安而言已经有些炎热了, 他本是只穿一件单袍的, 要来羽缎行才特意加了一件大氅,他早就捂了一层汗,根本无需那件大氅取暖。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桓安先开口打破这沉静, “你醉酒了么?”


    “没有。”徽宜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应了一句。


    “脑子可还清醒?”桓安又问。


    徽宜微微抬眼,不觉颦了眉,“节帅到底想说什么?”


    桓安便把自己规划好的行程书递给她,“若还清醒,便看看可有不妥,若有,及时告诉我,还能改。”


    他说的是正经事,徽宜只能收了眉间浅淡的愠色,接过那张纸来看。


    马车上的灯挂在角落里,厢内虽然有光但不甚明亮,徽宜正打算挪身往灯下凑一凑,忽而眼前灿然一亮,她抬眸,就见桓安已提了灯,不远不近地对着那张纸。


    徽宜望他一眼,低眸细看行程。


    桓安驻目,定定望着她。


    她白净的脸颊上染着两片浅浅的红晕,拢在这一层暖融融的灯火里,像朗月下刚刚盛开的桃花。她看着那张行程书,目光清澈专注,心无旁骛。


    桓安就这样不闪不避地望着她。


    徽宜对这目光有所察觉,却没有抬眸,仍旧低眸望着眼前的行程书,状作所有心思都在这张纸上。


    这行程书很是清晰,看完并不需多长时间,徽宜虽早早看完了,也并没甚意见,却没有立即答复桓安,只约莫着快到家该下马车了,才收起那物。


    一抬眸,不想桓安的目光仍落在她这里,四只眼睛便猝不及防撞在一处。


    徽宜愣怔之际,桓安眨了下眼,提灯挪开了些,目光也随之移向他处,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语声平静,神色从容,好似方才看着她,只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没有。”


    徽宜把行程书还给他,刚好到了下马车的时辰,便站起身,正要出车厢,又被桓安攥住手腕按下。


    “我有一事与你商量。”


    徽宜扭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那般认定了就不容改变的性子,能有什么事要与她商量?


    “何事?”徽宜问。


    “你我成婚,要给陆恒递请帖么?”桓安这般淡淡地问了句。


    徽宜颦眉,平静的眼眸里霎时起了愠恼。


    桓安知道她为何生气,她必定以为,他是故意要戳陆恒的痛处。


    桓安并没因女郎的愠恼发怒,仍是平静地看着她道:“这事听你的,你若请他,我自会礼待,你若不请——”


    他顿了顿,“我也绝不会叫他出现。”


    徽宜自然不会请陆恒来,说道:“他还在孝期,不便参加这些场合。”


    说罢,便要下车,桓安却仍旧攥着她手腕,望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说,却又没有说出口。


    徽宜挣了挣手腕,桓安没有放开,她便只能问:“节帅还有何事?”


    桓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当初和陆恒成婚,没有请我,也是这样的顾虑么?”是不想戳他的痛处?


    徽宜回想了下,虽不清楚桓安说的是哪样的顾虑,却如实说道:“当时你有伤在身,不方便来。”


    桓安微微蹙眉,“只是这个缘故?”


    徽宜不知他到底是何心思,便问:“节帅以为是什么缘故?”


    桓安垂眸,放开她手腕,“没事。”


    徽宜便下车走了。


    桓安亦跃下马车,亲眼看着女郎进了东宅,才抬步朝西宅走去。


    回到居处,听说祖母还未歇下,想了想,又转步去了祖母房中。


    ···


    荀氏正与两个儿媳说话,瞧见桓安来,想到他这几日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处理公务,知他是想把这厢事务安顿妥当,好能在长安成婚后待得久一些,便问:“你的事怎样了,安置好了么?”


    桓安颔首,看看两位婶娘,对荀氏道:“祖母,我有事想和你说。”


    柳氏和乐氏自然都明白这话何意,立即寻个借口离开了。


    桓安才道:“祖母,不知我父亲对赐婚一事,是何看法?”


    按理说,他的婚姻大事,不论如何都不该绕开定国公,但他很清楚,父亲不会帮他操持奔走,所以他就越过父亲,直接上书圣上,叫圣上去与祖母商量赐婚一应事宜。


    他自然是为了快些办成事,就是不知父亲会不会因此更加恼恨他。


    荀氏也知桓安顾虑,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实在不明白,你父亲怎么就能如此偏心……”


    她叹了一句,想到桓安很快要成婚了,不想坏他的好心情,转而道:“你放心,我还在呢,他就是不认你这个儿子,总得认我这个娘,你的婚事我坐镇,他敢当众为难训斥你,我也不能叫他好看。”


    桓安此来就是要说这事,他不怕父亲为难他,只怕父亲会迁怒徽宜,连她一并为难了。


    “祖母,还有一事。”桓安垂下眼眸,面色忽而有些沉重。


    荀氏瞧他这模样,亦心生忧虑,“到底怎么了?”


    “徽宜身子不好,子嗣上约会有些艰难,孙儿想请祖母以后不要催她子嗣的事。”


    桓安垂着眼眸,语声低沉,荀氏单从他这神色里便能看出此事有些严重,“怎么回事,怎么会身子不好?我瞧珠娘以前身子好着呐,莫不是这些年光顾着跑生意,累坏了身子?”


    桓安摇头,说了四年前彬州驿的事。


    荀氏根本不知还有这层缘故,听罢一番话,震惊地良久都没有合上嘴巴,好一会儿才懊恼地重重拍着桌子,“怎么会这样!珠娘怎么早不跟我说,她早些跟我说,我就把她留在长安好好养病,断不能由她拖着那副身子长途奔劳!”


    桓安沉眸,“一切都是孙儿的错,孙儿只希望以后能好好弥补她。”


    荀氏点头,“你放心,我从前催她早日生个孩子,只是想叫她留下你,如今知晓这事,我自不能戳她的痛处,等到了长安,广发布告招募名医,再叫她好生将养,定能把身子养好。”


    桓安谢过祖母,便打算起身告辞,荀氏却又问:“你那日,是用了什么法子叫徽宜愿意嫁给你的?”


    桓安一怔。


    他自不能告诉祖母徽宜是看中了天子赐婚备下的嫁资,想了想,说道:“她对我的真心从没有变过,只是,她必定对我有些怨言,在与我置气。”


    荀氏道:“照你这么说,她和那陆家的公子定亲,不想答应赐婚,都是在和你置气?”


    桓安从从容容、坦坦荡荡地点头,“是,她心里真正记挂的,唯有孙儿,那陆家公子不过是她一时气急,拿来气我的罢了。”


    荀氏印象里,桓安从来不会撒谎,而徽宜从前对桓安又着实情深,是以荀氏听了这话根本不曾有一丝一毫地怀疑,语重心长地点头说道:“那就好,你都快三十了,确实不能再拖了,你而今既费尽心思娶了珠娘,以后你们两个就好好过日子,可别叫我担心了。”


    桓安颔首:“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


    自明州北上长安,一路花明柳绿,三月初,一行人浩浩荡荡、顺顺利利抵达长安。


    婚仪有荀氏并礼部一同监管操持,亦没有出什么差错。


    夜色初临,一双新人终于送入洞房,桓安还要出去同宾客敬酒,徽宜这厢倒没甚繁琐的礼数了,只等着桓安回来饮过合卺酒,成婚的礼数就算全了。


    徽宜累了一日,有些腰疼,脖子顶了一日的十二树花树冠,也有些痛,她便自顾自想摘下花冠。


    婢子瞧见她已放下遮面的喜扇,又双手托着那花树冠想要摘下来,连忙过来阻止道:“夫人,这些得等姑爷来了再做啊。”


    时下风气,新郎得唱却扇诗,唱到新娘满意了才能把遮面的扇子却去,而头上沉重的礼冠也该由新郎亲手摘下,以示体贴。


    徽宜成过婚,自然知晓这些风俗,但知晓归知晓,她不可能指望着桓安那般性子的人来给她唱诗。


    且桓安出去敬酒概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她总不能为了给他留着这个“以示体贴”的机会,就忍着脖子疼痛继续顶着这东西。


    礼冠在发髻上固定着,徽宜自己取不下来,招手叫婢子过来帮自己。


    取下礼冠,又吃了些东西,桓安还未回来,徽宜实在累得很,便又宽下繁复的新嫁衣,换上寝衣兀自躺去榻上歇息。


    “夫人,果真不等节帅了么,这不合规矩吧?”那婢子一面给徽宜盖上鸳鸯喜被,一面担忧地说道。


    徽宜道:“等节帅回来,我再起来就罢。”


    她记得上一回新婚夜,也是在这间房中,她就等了整整一夜,这回,她真的累了,想快些睡觉。


    “阿罗,给我按按腰。”


    伺候的婢子是她从明州带过来的,按摩的手法很好,轻重适当,也最明白如何缓解她的伤痛疲累。没一会儿,徽宜就睡熟了。


    徽宜刚刚睡着没多久,桓安就回来了。


    阿罗见他进门,立即就去唤徽宜,唤了一声没把人唤醒,赶忙先对桓安解释:“节帅,我家夫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小会儿,婢子这就把她叫醒。”


    桓安道不必,叫那婢子下去。


    他行至榻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睡熟的面庞。


    看得出来,她这次是真的困乏难支睡着了,不是刻意回避他。他已经尽量早些回来,也依俗准备了几首却扇诗,却还是晚了些,她等不及睡下了。


    坐了会儿,桓安亦更换了寝衣,在她身旁躺下。


    女郎本是在外侧躺着的,约是察觉他躺了过来,下意识翻身朝里侧挪去,留出外面的位置给他。


    桓安看看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往里侧挪了挪身子,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缩小了些。


    女郎没有了动静,当是睡沉了。


    桓安微微侧转头,呼吸之间,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她已经梳洗过,脂粉的味道全都褪去,唯剩她自己身上那股独属于她的香味。


    不知不觉地,他就朝她的脖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下一刻,他在她颈窝里吻了下,用那次她醉酒后教他的法子。


    徽宜察觉,浅浅地哼了声,一面轻轻推了推他,一面翻身朝里侧,随口说道:“平章,别闹,好困。”


    桓安目光倏地一沉。


    拳头一紧,覆身压了下去。


    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几下,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看着她颦起的眉心,肃声说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徽宜虽仍有几分困顿,到底被他这几下亲吻弄得有些心痒,再看红烛红帐之内,桓安剑眉凤目,冷白如雪,清隽如玉。


    她不太记得自己方才迷迷糊糊说了什么,但瞧桓安如此怨怒,该是她又提了陆恒吧?


    今日到底是两人的新婚夜,她再如何习惯,也不该在此时叫了陆恒的名字。


    “夫君。”徽宜中规中矩地唤了一声。


    桓安怔住,目光中因那句“平章”染上的阴沉,又在这声柔软的“夫君”里渐渐散去。


    他低身过来,开始在她脖颈上轻吻。


    徽宜下意识仰头,给他留出更足的空间行此事务。


    一股·酥·酥·的无法言说的感觉,自脖颈游移进了她身体里,宛若游龙,搅起了她体内积淀多日的热性。


    她下意识双手勾上他脖颈,又想唤出陆恒的名字,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及时咽下话。


    “今晚只能来一回。”


    桓安忽然板板正正在她耳边这样说了句,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在她脖颈上吻了一下,继而问:“你想要哪种法子?”


    明明是房中秘事,偏偏他问得光明正大。徽宜困意全无,唯剩羞臊,哪有这般问女郎的?


    还特意告知她只能来一回,说的好像她总是来好几回一般?


    “明日还要早起入朝谢恩,所以今晚,也不能折腾太久。”


    徽宜满面羞色未褪,又听桓安在耳边,讲道理似的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一面这般不苟言笑、铁面无私地说着话,一面仍在她脖颈上亲吻,从下巴至颈窝,又轻轻拨开她寝衣的衣领。


    他的动作尚有些生涩,过于讲章法了些,像盖官印似的,从上往下,哪一处都不能漏掉。


    徽宜心里实在被他搅得又酥又痒,不自觉轻抬了抬身子,不小心碰上了他的腰。


    便察觉,他停留在她脖颈的呼吸,猛地一滞,片刻后,再吻下来时就加重了些力道。


    他腰板很是结实,徽宜在触碰到的一瞬就下意识弹了回来,但桓安追着她重重压了过来。


    他已知晓,她情动时会发出什么信号。


    “这回先用这个法子,等明晚时间足,与你多试几个法子。”


    他说罢就扯了寝衣,抱着她趴卧在榻上,覆身过来。


    他记得,她最喜欢这个法子。


    徽宜眼下没有半点酒醉,早就羞臊地没脸见人了,她实在没有料到,桓安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说的好像,好像她总是要来好几回,总是折腾太久,总是要他变着法子一般……


    徽宜把脑袋埋进鸳鸯喜被里,想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那些被他推出来的声音。


    身后的他却不准,扯了她蒙在脑袋上的被子,覆身过来在她耳边,托着她脸颊叫她看他。


    这床榻是这回新备的,亦是徽宜的嫁妆,小叶紫檀木所制,出自宫中匠人之手,和公主出降陪嫁的床榻一般结实。


    饶是如此结实,还是发出了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响动。


    虽说着不会太久,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时辰,柔软的红缎褥子都是刚刚晒过太阳的,本是干燥暖和,这会儿已经潮得不堪躺卧。


    桓安遂叫人换了一床新的红缎褥子,才叫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翌日晨, 桓安仍像往常早早就醒了,他下意识坐起身,正要下榻, 看到身旁熟睡的女郎, 又转目望望红帐外, 天光未亮,时辰还早。


    坐了片刻,他虽已没了睡意,却还是躺了回去。


    身旁, 女郎睡得正熟,轻浅的呼吸声平稳流畅, 散下来的长发铺在她枕上、肩上, 还有几缕落在了桓安枕边。


    桓安侧身而卧, 瞧见她散落过来的头发, 本能地拨拢整理在一处,又归拢去她的枕上。


    概是他整理的动作不小心扯住了她头发,女郎忽而颦了下眉, 下意识伸手去摸脑袋, 浅浅地哼了一声,转身面向里侧, 又睡沉了。


    约是因为这些被褥都是新置的,长安的春日又燥, 还有桓安这个大火炉躺在身旁, 衾被之内热意太浓,连徽宜这等怕冷的人都不知不觉踢了被子。


    桓安便往里侧微微探身,扯起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之后, 他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顺势靠在女郎头顶正上方的木围屏上,静静望着她。


    这般看了会儿,他不知不觉又放低了身子,凑在她脖颈上闻了闻。


    她的头发堆叠散落在肩上,遮住了脖颈,桓安下意识伸手将她头发拨去脑后,露出她白皙的脖颈来,鼻子轻轻凑了上去,克制着深深吸气的本能,浅浅地闻了几下。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味道就是如此好闻,像花儿般清冽香甜,但又说不上来是哪种花。


    约是他鼻息呼出的热意扰了女郎睡梦,她又翻了个身,从原来的侧卧变为仰躺,桓安本就凑她很近,来不及撤开,嘴唇便撞在了她脖颈上,徽宜察觉,惺忪着睁开眼,就见桓安近在眼前,唇瓣几乎贴在了她脸上。


    徽宜下意识往后撤开身子,避他远了些,桓安也不紧不慢地坐正身子,退回他自己的位置,目光闪烁了两下之后迅速归于平静,镇定自若地望着红帐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醒了没。”


    并不是想闻她的味道。


    徽宜记起今日要入宫面圣谢恩,想到桓安作息一向规律,放在往常早该不见了人影的,这会儿竟还在床上,当是有意叫她起床早些收拾,遂也不再赖床,麻利起身梳洗。


    阿罗还像从前在明州时一样,给她戴了许多花钿珠钗,将人打扮地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徽宜望着镜中自己,思量片刻,对阿罗道:“素气些吧,不失体面就好,不要这般张扬。”


    她从来没有进过宫,不知圣上贵妃都是什么脾性,不知他们是否会以貌取人,是否会从她张扬富贵的装扮上就认定她是个奢侈无度、贪得无厌的商人。


    从前在明州,不管是谈生意还是见达官贵人,她得靠这身富贵装扮来撑门面,如此才能在那个笑贫不笑娼的风习下叫人不能低看她。


    但现在是去面圣,天子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她不需要叫天子高看她,只要干净体面不失礼数就好了。


    她在这厢梳妆,桓安就坐在桌案旁,手中执卷,好似在认真看书,没有催她,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徽宜梳妆妥当,桓安已叫人端来两碗粥,“先吃些东西,怕到宫里要耽搁些时候。”


    徽宜愣了愣,抿抿唇,几次欲言又止。


    她其实有些紧张,本以为就是进宫磕个头叩谢皇恩,不料桓安说还要耽搁些时候,她没有和圣上打过交道,怕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了龙颜。


    桓安看出她有话想说,略一思量,猜到她的顾虑必定和入宫面圣有关,遂道:“你不必害怕,圣上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为可亲,你当他做寻常长辈就好。”


    徽宜头回听说敢把圣上当作寻常长辈的,她记得便是赵王提起圣上都是畏惧多于尊敬的,桓安竟然如此轻松……


    也许闲话有几分真?圣上对桓安格外优待?


    徽宜按下这些无用思索,对桓安微微点头,坐去桌案旁吃粥。


    吃过粥,净手漱口后,桓安又正襟端坐于榻旁,瞧她一眼,说道:“你我的合卺酒还没喝。”


    徽宜愣了下,想起自己昨夜睡得早,后来……


    他昨夜没提,她以为他不甚在乎这个礼俗,甚而都忘了还有合卺酒一事,不曾想,他还记着,这会儿还是要补上。


    徽宜也坐过去,端起酒与桓安交臂,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他,干脆流畅地像是酒场上的应酬。


    饮罢酒,她便要抽回手臂,察觉自己手臂被桓安牢牢夹在臂弯,她挣了挣,方抬起眼眸,见桓安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有些沉,似乎对她方才饮酒的模样不甚满意。


    “怎么了?”徽宜神色平静,自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桓安不语,垂下眼眸,也一仰头饮尽杯中酒,松开臂弯放了她。


    徽宜便立即起身走了,坐去妆台前,对镜揽照,轻轻擦了下唇角,修补唇妆。


    “我好了,走吧。”徽宜整理妥当,说道。


    桓安望她一眼,默了默,说道:“你且看看,我的衣着可妥当?”


    她自起床,就没有看过他一眼,她自己那般讲究,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衣裳也挨个看了一遍才挑中一身合适的,对他,却完全放任不管。


    他知道她很会打扮人,慕容恪就被她打扮得很神气。


    他从前没有资格,但现在,他是她的夫君了,她不该对他的衣着也用些心么?


    桓安微微张开手臂,让她看。


    徽宜愣了一息,很快点头,“很妥当。”


    桓安微微皱眉,她根本没有仔细看,她的眼珠子动都没动,根本没有从头到脚打量过他。


    但此时,女郎已经提裙出门,柔声说着:“走吧,别耽搁了正事。”


    竟有些嫌弃他在这等小事上磨蹭了。


    桓安目光暗了暗,没有说话,亦抬步出门。


    虽然徽宜先走一步,但桓安步子大,不消几步就追上了她,徽宜知道桓安走得快,不想匆匆忙忙紧跟着他,便微微向旁边避了下,有意让桓安先走。


    他却在她身旁停下,手臂微微向她那侧张开,手指动了动,想到院子里奔走伺候的婢仆,终是没有去牵她的手。


    他手指僵在那里,对徽宜道:“走吧。”


    徽宜点头,仍是款步走着,桓安抬步,刻意慢下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他靠在她那侧的手臂始终微微垂着,但女郎始终没有碰倒过他手臂,哪怕两人并肩离得很近,她就是一下都没有碰到过。


    桓安记得,她牵挽陆恒的手那般自然,哪怕是在茶肆那种大庭广众的地方,她也没有回避,彼时他们才刚刚定亲,她就能那样无所顾忌、不怕旁人目光地牵着陆恒,如今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她却想不起来要牵他的手。


    定国公府就在皇城东面的安兴坊,乘马车到皇城只需两刻钟,到皇城门口,刚刚下了马车,徽宜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慕容恪还是像从前一样,叫了她一句“夫人”,徽宜循声望过去时,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他不是寻常的文武官装扮,而是辫了一头小辫,脑顶正中的辫子上还缀着一个凶恶威猛的金豹子头饰,窄袖胡服,整个人看上去精悍粗犷亦不失尊贵。


    徽宜嘴唇动了动,“阿恪”两个字尚未出口,桓安已对她介绍:“这位是吐谷浑的九王子,圣上新册的左豹韬卫大将军。”


    徽宜忙改口,对慕容恪见礼,称了句“大将军”。


    慕容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瞪了桓安一眼,显然并不喜欢他向徽宜介绍自己的新身份。


    “叫我阿恪就行。”慕容恪说。


    不等徽宜说话,桓安便道:“慕容将军,你从前与我夫人为奴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依你如今的身份,再提这些旧事,对她无益。”


    他看着慕容恪正色道:“你就当从未认识我夫人便罢。”


    慕容恪不语,冷冷盯着桓安,半晌,看向徽宜,目光转瞬变得温和,说道:“我走了,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找我。”


    徽宜微颔首,对他笑了下,说:“好。”


    慕容恪离去,徽宜和桓安也继续往宫里去,两人仍像方才并肩而行,若即若离,走了一会儿,桓安忽然说道:“慕容恪过几日就不在长安了,圣上已答应助他复国,等他做了吐谷浑新可汗,更不会在长安久住。”


    言外之意,让徽宜不要对慕容恪抱什么希望。


    “嗯。”徽宜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没有更多的态度。


    桓安方才就已心生不满,此刻见徽宜不以为意的模样,更是有些微恼。


    “以后,不要和旁人说你认识慕容恪。”桓安强势命道。


    徽宜不答话,桓安的声音便骤然有些急了,驻足停下,看着她肃声问:“你还记挂着慕容恪?”


    他声音有些重,徽宜下意识四下环顾,才压低声音对他道:“你小声些!”


    桓安亦稍稍压低声音,却仍是肃色满面:“你到底怎么想的?”


    徽宜又四下望望,“你要在这里说这些么?”


    桓安自然知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他等不及想要她的态度,想了想,说道:“你只告诉我,是否还记挂慕容恪。”


    “没有,我没有记挂他。”徽宜压低了声音,生怕惹火上身一般,干脆地回答了他。


    桓安听她说得如此坚决干脆,面色稍稍松了些,不再提此事,继续朝宫门走去。


    ···


    徽宜见过圣上,叩谢皇恩后,圣上留下桓安单独说话,叫宫人领着她去寻曹贵妃,说道:“听说赵王对你妹妹有意,曹贵妃最近在张罗赵王的婚事,早些时候便说要问问你的意思,你且去吧。”


    徽宜恭敬应是,正要随宫人离去,听桓安道:“一会儿我这厢妥当了,在左掖门等你。”


    他知道徽宜不知左掖门怎么走,转目望向她身旁的宫人。


    那宫人会意,立即说:“使君放心,奴婢一定把夫人送到左掖门。”


    徽宜便跟随那宫人走了,到玉华殿时,曹贵妃正与沈氏说话。


    “徽宜,快过来,我方才正与你姑母说你们两姊妹呢。”曹贵妃年逾五十,比沈氏年纪还要大些,虽是第一次见徽宜,却十分亲昵热络,和颜悦色地招呼着她近前坐。


    徽宜先是对曹贵妃见过礼,又对沈氏微微福身,唤了句“姑母”。


    沈氏愣了下,转而与曹贵妃笑道:“瞧瞧,到底是我的侄女,都忘记改口了。”


    曹贵妃亦是笑了下,对沈氏赞道:“你有福气,生的女几个个好也就罢了,连两个侄女都是如此出类拔萃。”


    沈氏摆摆手,“若说实话,我那几个女儿断然比不过我两个侄女,我对她们啊,实在喜欢。”


    徽宜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曹贵妃又是笑笑,转而对徽宜道:“赵王一回来就跟我说了令妹的事,说想娶令妹,我就留了心思,已经和你姑母多番打听过,你姑母提起你们姊妹,是赞不绝口,说你们诗书刀尺,皆臻玄奥,我想她这话定然不虚,能叫桓家五郎上书天子求赐婚的女郎,怎么会差呢?”


    她打量徽宜一眼,见她温温静静,不显山不露水,想到她在明州颇有名气,又能面临危机时毅然决断重金求索勇士抗倭,颇有胆识气魄,当是个韫玉藏珠、秀外慧中的女郎。


    “你是这般人物,想必令妹也是德容兼备,就只怕,给我家冬郎可惜了些?”


    曹贵妃说到最后,试探地望着徽宜,显是在等她的答复。


    徽宜虽也有心促成妹妹和赵王的婚事,但听曹贵妃的话,似对妹妹的认知有些偏差。


    “娘娘谬赞了,我和妹妹早年在姑母膝下时,确曾读过一些诗书,但这些年妹妹随我回明州讨生计,那些诗书早就还给先生了,我与妹妹一母同胞,骨肉相亲,自然不觉得她不精诗书是什么大问题,就怕娘娘日后见了她,考校她诗书才发现,她腹中并没多少文墨,难免叫娘娘失望。”


    曹贵妃听了,反而温和一笑,“你这般说,我倒放心了些,我还怕令妹知书达礼,给我这只知吃喝玩乐的幺儿太过可惜呢。”


    顿了下,她看向徽宜,仍是和颜悦色地问:“那令妹和我家冬郎的这桩事,你可愿意?”


    徽宜低首,“但凭娘娘做主。”


    曹贵妃知她这是愿意的意思,笑道:“既如此,那我可就拟旨了。”


    说着话,她又状做头疼地捏捏眉心,“自开国以来,皇子婚事上还不曾有过这个先例呢,我还得去请圣上的允准。”


    徽宜只当她说的是不曾有皇子娶小门小户女做王妃的先例,便也没有答话,恭敬道:“让娘娘为难了。”


    曹贵妃摆手:“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说什么为难不为难。”


    说罢这些,曹贵妃本要再留徽宜说会儿话,听宫人来禀,说是桓安在左掖门等着了。


    徽宜也不想在这里久留,顺着宫人的话起身作辞,“那我便先回去了。”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你们这是小别又新婚,必定是一时一刻都分离不得。”曹贵妃笑着打趣了句,挥手道:“去吧,我不留你了。”


    沈氏也在此时起身道:“娘娘,我也和珠娘一起回去了,她自这回来了长安,我们姑侄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曹贵妃应允,沈氏便和徽宜一起出了玉华殿。


    “珠娘,你莫不是还在怪我曾经打了你一巴掌?”沈氏和徽宜相伴而行,忽然这般问了句,听来十分懊悔。


    徽宜道句“没有”,便不再说话。


    沈氏看她一眼,特意堆积出许多慈爱之色,“珠娘,你是我的亲侄女,有句话姑母便跟你直说了吧,我知道五郎恨我,如今是有你姑父在,你祖母在,五郎才没有撕破脸整治我和你表哥,日后一旦没了你姑父,五郎做了定国公,恐怕第一个对付的就是我。”


    徽宜并不想掺合这些事情,淡漠道:“姑母多虑了。”


    沈氏笑笑,越发慈蔼地看着徽宜,“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兜兜转转还是做了我的儿媳,有你在,我就放心了,你宅心仁厚,莫说我们是姑侄,你又在我膝下长大,便就是旁的不相干之人,你定也不会袖手旁观,不管我们死活,是不是?”


    徽宜知道姑母是何意思,但她不想做这和事佬,仍是温声道:“姑母实在太过悲观了,我四年前南下明州的时候,几乎身无分文,也不曾有过姑母如此悲惨的想法。”


    彼时她并没有告诉姑母同桓安要了一大笔安身立命的钱,而姑母果真就能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姊妹两人自谋生路。徽宜想,他们这姑侄做得也不甚亲厚,既如此,便一直疏远下去,给各自留一份体面也好。


    沈氏听闻这话,面色倏尔冷了下,转瞬又变得愧疚,“珠娘,你在怪我四年前对你们姊妹不管不顾么?”


    她不等徽宜说话,便兀自哀哀道:“我从前跟你说过,我亦是无家无靠,仰人鼻息,能将你们姐弟收留在定国公府,我已用尽力气了……”


    徽宜已经听了太多这种叫他们牢记感恩的话,她亦念着这份恩情,本打算不再追回父亲留下的铺子,可姑母到现在还是这样的话术……


    “姑母何必妄自菲薄,姑母当初嫁时,也有一笔丰厚嫁资的,那些嫁妆里有些至今还是我爹爹的名字,若当初姑母拿出契书给定国公看,就拿一个铺面的利润来养我们姐弟三个,想来也是理直气壮,叫定国公府无话可说的。”


    沈氏一惊,面色僵住。


    徽宜在此时道:“姑母,我夫君还在等着我,我便先走了。”


    桓安在左掖门等候,远远便看见徽宜和她的姑母在说话,等女郎走近,他却也没有相问,只是问曹贵妃那厢的事,“徽华和赵王的事,定下了么?”


    徽宜思量少顷,不太确定地说道:“约是定下了吧,曹贵妃说要拟旨了。”


    桓安微颔首,没再说话。


    徽宜想他必定看见自己与姑母说话了,知他最介怀这事,从前为免他多心,她会尽量不去寻姑母说话,但瞧眼下姑母不知出于何故有意与她和解,怕是日后少不了要寻她过去说话,且他们到底是婆媳,打交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桓安若还像从前疑她,那她更是百口莫辩了。


    “方才我姑母说……”徽宜有意把话说给桓安,想了想,若是原话告知桓安,好像她在为姑母试探求情一般,但若梗概扼要地简单说,又不足以表达姑母叫人无法揣摩的心思。


    思量少顷,徽宜还是一字不漏地和桓安学了姑母的话。


    桓安听罢,对沈氏的心思倒没有多少揣摩的兴致,只是定定望着徽宜,心中想,她为何这般坦诚地与他说了这些?


    他既决定娶她,就已做好她在沈氏一事上和稀泥的准备,可是眼下瞧来,她没打算和稀泥,她这是,坚定地和他站在一处了?


    像从前他被父亲逼迫时一样,坚定地站在他身旁,与他共患难同进退?


    徽宜不知他心中怎么想,只瞧他思量不语,向知他在此事上多疑得很,也无意争辩太多,淡然道:“我不是要为姑母说什么话,我只是如实告诉你我们说了什么,你信与不信,事情就是如此。”


    “我信。”桓安定定说道。


    他答复地很是果决,徽宜微有诧异,不觉朝他望了眼。


    “我若不信你,不会再求娶你。”桓安深深望着她道。


    徽宜微微抿唇,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回应这话,掠过他独自往前走,“我要回去吃药了。”


    ···


    没几日,刚办过一场喜事的定国公府又迎来一道圣旨,正是关于徽华和赵王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那圣旨不是要替赵王纳妃,而是赐徽华为赵王府孺人。


    亲王妃是亲王正妻,一品命妇,王妃之下,每位亲王还可纳孺人二人,视为正五品,孺人之下还有媵妾十人,视为正六品。孺人至媵妾都为妾属,但是有品级位份,媵有随嫁之属,但孺人多出自官宦之家。


    徽宜愣愣地抬头望向那宣旨的大监。


    “沈夫人,大喜事,还不快接旨?”那大监笑着说道。


    徽宜当初替妹妹应下曹贵妃,应的是王妃之位,不是孺人,且妹妹那等性子,哪里能屈居人下做个妾?


    徽宜断不能接这样一道圣旨,哪怕是背上抗旨不遵的罪名,她也绝不能把妹妹推出去。


    徽宜是特意被叫来堂中听旨的,在场还有桓家其他长辈,见她迟迟不肯接旨,都来提醒道:“快接旨啊,别犯了大不敬罪!”


    徽宜抿唇,低下眼眸,正要说出抗旨的话,桓安收到消息也赶来了堂中,他全做不知圣旨说了何事,恭恭敬敬和徽宜跪在一处,请那大监再宣一次。


    那大监自不能驳桓安的话,便又清清嗓子,愈发洪亮地宣旨。


    徽宜已下定决心抗旨,正思索酝酿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忽听身旁低低地传来两个字,“晕倒。”


    徽宜以为听错,下意识往桓安那侧看了看,便听他清楚地低声说道:“晕倒,会么?”


    圣旨马上就要再次宣读完了,徽宜根本没有时间思索这法子是否妥当,便捧着心口,就着跪着的姿势,“咚”地栽了下去。


    “叫大夫!”


    下一刻,桓安一面抱起徽宜,一面这般惊声大呼了一句,吓得那宣旨的大监一个激灵,目瞪口呆地往后退了一步。


    桓安抱着徽宜,满面急色对那大监道:“我夫人身子不好,经常晕倒,你先回去向圣上复命,改日我亲自入宫请罪。”


    那大监亦听闻徽宜长年吃药,连连点头,“快快快快去看大夫吧!”


    桓安便抱着徽宜大步朝归玉院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这两天杂事多,写的慢……


    第60章


    徽宜怕旁人瞧出她是装病, 被桓安抱起之后,就一直把脸朝向他胸膛一侧。


    她听到桓家的几位嫂嫂自堂中跟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她的病情。


    桓安步子大走得快, 很快就将那些人远远甩开了, 徽宜稍稍支起脑袋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就听桓安道:“那大监还没走,你要现在醒过来么?”


    徽宜听了,复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回到归玉院,桓安叫人去熬参汤, 又叫几个婢子去门口拦下要来探病的其他人。


    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徽宜才坐起来, 担忧地问:“一会儿大夫来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 大夫来了也不会乱说。”


    徽宜身有顽疾一直在吃药, 这是阖府都知的事情, 突发晕厥虽然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身为大夫不会不知随意说人装病是什么后果, 桓安料定大夫那里不会出差错。


    “五哥, 嫂嫂到底怎么样了?”


    归玉院门口一阵噪杂,便听王曼罗的话越来越近。


    徽宜立即仰面躺倒, 扯起被子盖住自己,桓安微微皱眉, 转身出去, 将人挡在了房门口。


    王曼罗瞧见桓安站在门口,神色冷峻,叫人分不清是担忧还是不悦,也不敢再往前走, 看了看赶过来对桓安卑首解释的婢子,似在指摘自己的不是,也忙对桓安道:“五哥,这几个婢子怕不是嫂嫂从明州带来的?说话叽里咕噜的,我听不懂,又实在担心嫂嫂,就推开他们进来了。”


    她说着话,又对桓安福身行礼,“五哥莫怪。”


    桓安面色并未好转,冷目看了她一眼,望向其他跟过来探病的几位嫂嫂和弟妹,平静道:“我知你们担心,不过徽宜需要静养,你们回吧。”


    其他人听了这话便都不再纠缠,言语宽慰一番就走了,唯有王曼罗仍是朝房内张望着,口中说道:“五哥,嫂嫂究竟什么病?我认识一些大夫,叫他们来给嫂嫂看看吧?”


    王曼罗始终心存疑虑,觉得徽宜这病来得蹊跷,势必要探个究竟,遂也不管桓安是否冷了脸,仍旧不肯离去,千方百计想要进去看看。


    “我说了不必。”


    桓安没有再多良言相劝,看着王曼罗直截了当说道:“出去。”


    因着王家的缘故,纵使王曼罗是桓宸的妻子,桓安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重话,今日是她嫁入桓家以来第一回受桓安这等冷待,震惊地望着桓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仍是狡辩道:“五哥,我是担心嫂嫂啊……”


    桓安不接这些话,冷声撵人,“出去。”


    他已经如此不留情面,王曼罗再待下去就有些没脸没皮了,又说了句“五哥莫怪”,才转身出了归玉院。


    徽宜在屋里头,听见王曼罗最终被桓安赶走了,长长松了一口气,坐起身来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虽然靠着装病避开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抗旨这条大不敬罪,但她最终还是要抗旨的。拖得越久,消息传得越快,她抗旨的后果就越严重。


    想到这层,徽宜立即起身下榻,被桓安按下。


    “大夫马上要来了,先看过大夫再说。”桓安道。


    “你我心知肚明,这大夫不看也罢,我得赶去宫里见曹贵妃。”


    忽然想到徽华在外头奔忙贩盐之事,忙说:“烦你找人把华儿拦下,别叫她听到消息,一气之下去寻赵王的不是。”


    桓安道:“她听到你生病的消息,应当会先来看你。”


    徽宜想了想,这话说得不错,却仍是打算起身,“我得去见曹贵妃,当初若知她说的是让华儿做赵王的孺人,我会立即回绝。”


    “你先看过大夫,把戏做全,一会儿我陪你去。”桓安说道。


    这等得罪天子的事,徽宜并不想连累桓安,直言拒绝:“我自己去就好。”


    桓安知她存的什么心思,定定望她许久,正色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夫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能逃开干系,你就算自己去,也并不只代表你一人。”


    徽宜当然也明白这层道理,不过,她另有想法,“这件事说到底是儿女婚事,无关朝堂,只要你不去驾前,想来圣上不会迁怒你。”


    默了一息,她又道:“实在不行,我们和离就好,你依旧是圣上看重的臣子……”


    “沈徽宜!”桓安眉心骤然拧紧,打断了她的话,“你我成婚才几日,你就敢提和离?”


    徽宜争辩:“我几时提了和离,我只是说实在没法子了,穷途末路了……”


    桓安却根本不听这些解释,“你时时刻刻存着和离的心,是不是?”


    他们成婚满打满算也才五日,不过遇上这么点事,她就起了和离的打算,他知道她有些敷衍,可没料到她能如此轻言放弃。


    徽宜瞧他生恼,也不多言,恰在此时大夫来了,徽宜配合着诊治了一番,等应付罢那大夫,正要下榻收拾,徽华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阿姊!”徽华朗声喊着进了门,瞧见徽宜无恙,目光稍稍安定,仍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问道:“看过大夫了么?”


    徽宜说没事,徽华转头就对桓安质问:“我阿姊从来没有晕厥过,怎么才嫁到你家五日,就又添了新病?”


    徽宜忙止了妹妹的话,小声说了装病的事,瞧见她发髻都歪了,想她定是收到消息跑得急,心中既温暖又疼惜,替她稍稍整理了散落下来的头发,说道:“你别着急,也不要去寻赵王,怪我当初想得太容易,没有问清楚曹贵妃的意思,替你招来一桩麻烦。”


    徽华道:“不嫁了,不管王妃还是孺人,我都不要了,闹了这场,想那曹贵妃日后要记恨我了,我才不去她手底下受气!”


    转而又对徽宜道:“阿姊你别管了,这事我自己解决,我寻赵王去。”


    徽宜把人拦下,“终究圣旨到了我这里,应与不应,我得去向圣上复命,我怎可能不管?”


    徽宜知道妹妹动过嫁给赵王的心思,不想她就这样放弃,劝道:“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要就这样放弃。”


    她看看天色,对徽华说:“回头咱们再细说,我得先去宫里一趟。”


    “你不必去了。”桓安对徽宜说罢,又看向徽华,“陪你阿姊好生待着,别叫她乱走,我自己进宫。”


    “等等,”徽宜喊住了他,想这事终究是他们两姊妹的事,就算桓安作陪,她也不能不去,“我同你一起去。”


    桓安不允,“你留在家中,别去添乱。”


    万一到圣驾前,她一言不合提出“和离”二字,到时候才是真的焦头烂额。


    ···


    玉华殿内,圣上端坐北向正位,望着跪在眼前的赵王,怒目而视。曹贵妃坐在圣上身旁,也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赵王。


    原是赵王得知事情原委,已经先一步来圣上面前澄清,道是曹贵妃会错了意,他不是要让徽华做妾,他是要明媒正娶,叫人做他的王妃。


    圣上便明言,没有会错意一说,让徽华做赵王的孺人,就是他们的意思。


    赵王据理力争,坚称曹贵妃答应他的就是让徽华做王妃,还说他们阳奉阴违,小人行径,给圣上气得掀了桌子。


    “冬郎,你知不知道,依沈家二娘的德行,能给你做孺人,已是你父皇格外开恩,你尚未聘娶王妃,就先这般隆而重之地纳了一位孺人进府,这是自开国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先例,你竟还不知足?”曹贵妃厉色道。


    赵王不领情,嘟囔道:“我没有请父皇和母妃给我开这个先例,是父皇和母妃非要把王妃变孺人。”


    “你放肆!”圣上捶案大怒,“朕叫你跟着桓五郎出去历练,你就学了这一身顶嘴的本事回来?”


    赵王没有胆量与父皇朗声对质,跪在那里怂怂地说道:“那父皇指望我学什么,多少是学了点东西回来,不然父皇又要骂我文不成武不就,一事无成,如今学的东西不如父皇的意,还是要挨骂。”


    “你!拖下去!杖五十!”圣上怒道。


    曹贵妃急忙拦阻,好声央求着圣上消消气。


    赵王仍是无畏无惧地嘟囔,“父皇只管打,打死我也无妨,反正父皇那么多儿子,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够了!”曹贵妃对赵王怒喝,“你要气死你父皇是不是!”


    赵王却还是没有收敛,“我不敢气死父皇,我的命是父皇给的,父皇真打死我也就罢了,只要我活着,我就不娶旁人做王妃。”


    他抬眼看看圣上,低下眼眸神色恭敬,继续嘟囔:“反正我今日把父皇得罪狠了,旁人都知道父皇恼了我,我倒看看谁家还敢把女儿嫁给我做王妃。反正父皇都想打死我了,想来我就是孤苦伶仃一辈子,父皇也不心疼。”


    赵王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不通政务,胜在知冷知热,是所有皇子中最会说暖心话的,为此,圣上一度十分怜爱他,在他未离宫开府前,都是亲自带在身旁抚养,眼下自也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就要再令杖责。


    曹贵妃为平圣怒,忙先一步给了赵王惩罚:“把他给我押回去!不许给他饭吃,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吃!”


    赵王才被押下去,宫人禀说桓安来了,圣上猜知他为何事而来,稍稍敛了怒色,叫人进来。


    桓安入殿,瞧见地上还散落着摔碎的茶盏,心中已知圣上何意。


    圣上没有叫人把这片狼籍收拾了,当是特意留给他看的,为的就是叫他知晓,圣上刚刚发了火,叫他行事小心些,哪些话当说,哪些不当说,要揣摩明白。


    桓安跪下请罪,说了徽宜生病一事。


    圣上淡淡“嗯”了声,曹贵妃状作关心道:“怎么会病了?”


    桓安并未将徽宜的病归咎于圣旨,平静道:“她身子本就不好,约是这几日劳累了。”


    顿了顿,便开门见山:“臣此行,是来请罪,请陛下收回成命。”


    圣上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桓卿,你何时也管起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了?”


    桓安不答,只是神色平静地陈情,“我那姨妹性子烈,不愿做赵王殿下的孺人,我夫人爱妹心切,不忍强迫于她,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曹贵妃冷哼了声,“桓安,你夫人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若没有询问过她的意见,又怎会贸然请这一道圣旨?她之前可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难不成你夫人以为,我是要让她妹妹做赵王妃,她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桓安不接这话,只是问道:“娘娘当时就告诉内子,是要她妹妹做赵王的孺人?”


    曹贵妃当时说得不清不楚,自是有些隐瞒,被桓安这样问,语塞半晌,复理直气壮道:“总之,本宫没有许诺要她妹妹做赵王妃。”


    桓安不再纠缠这些,说道:“想来当时娘娘没有明说,惹了内子误会,也叫娘娘误以为,内子愿意将妹妹许给赵王殿下做孺人,如此说来,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误会,更作不得数了。”


    曹贵妃拍案而起,“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


    桓安镇定自若,对圣上叩首:“臣说了自然不算,臣只是想理明白,这件事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圣上眯了眯眼睛,对桓安道:“说到底,你夫人是想抗旨不遵?”


    桓安神色清正,“不是,内子没这个胆量,是臣。”


    圣上重重呼了一口气,一摆手屏退曹贵妃,待殿内只剩君臣两人,才怒声斥道:“桓安!你莫不是真像旁人说得那般,仗着朕对你的喜爱,恃宠而骄了!”


    圣上气得自坐中站起,负手在那坐榻前踱来踱去,“你身为一方节度使,竟然开口向朕讨要盐引做那沈氏的嫁妆,那沈氏也算抗倭有功,朕压下朝臣非议,给了她这尊荣,朕待你不薄!”


    “你竟得寸进尺,连朕的皇子们的婚事都敢插手了!朕问你,依你那姨妹的身份,给赵王做孺人亏她么?你那新娶的夫人心高气傲,敢肖想王妃的位子,你竟不加约束,还敢帮着她抗旨不遵,你真以为朕没了你不行?”


    圣上越说越气,“朕告诉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看在你阿姊的面子上,看在朕那幼弟的面子上,朕绝不会如此惯着你!”


    “朕问你,这圣旨,你到底接不接?”


    桓安叩首,风骨不折,“臣不能接。”


    “好一个不能接!朕瞧你是娶了意中人乐不思蜀,都忘记这臣子该怎么做了,既如此,你回去好好做你的新郎,什么海东节度使,朕自有旁的人选!”


    圣上说罢,便对他挥袖:“你还不走!”


    ···


    桓安离宫后,直接回了定国公府,他知道徽宜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怎么样?圣上怎么说?”


    桓安神色从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徽宜并没有察觉他心绪不佳,又实在急于知晓结果,便这般问了句。


    “圣上收回成命了。”桓安目中是一贯的平静,说罢这个结果,没有再说其他。


    徽宜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下来,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转念一想,又问桓安,“圣上竟没有怪罪么?”


    桓安沉默一息,在女郎起疑前,很快说道:“没有。”


    他不能叫女郎知晓,他丢了官职。他们这桩婚姻,本就是她出于利益考量才答应的,而今,他竟丢了官职。


    徽宜显然不曾怀疑他的话有假,望着他的眼睛倏儿一亮,那目中神色复杂,震惊讶异似乎还有些羡慕,最后,她温温地笑了下,“圣上待你真好。”


    桓安不语,过了会儿,闷闷地“嗯”了声,算是回应女郎的话。


    “嗯……我叫人做了鱼羹,松江鲈。”


    徽宜不知桓安用了什么法子能叫圣上收回成命还没有降罪于她,但不管怎样,桓安无疑帮了她大忙,她该谢他一番。


    桓安本是垂眸坐在桌案旁,闻听此言,抬眼朝她望来,唇角微微有些翘起,“松江鲈?”


    徽宜瞧他这副不太相信的模样,虽疑虑他为何会有这个反应,却没有细问,微微颔首,轻轻“嗯”了声。


    桓安唇角再次动了动,不知为何,因被罢官而生的烦闷一扫而光,一向不露喜怒的神色里,终于扯出了一丝笑意,“好。”


    忽然想到徽华的事并未完全解决,遂如实说道:“圣上只是收回成命了,但恐怕,徽华也没那么容易做赵王妃。”


    徽宜本来也没有强求桓安帮忙促成这事,善解人意道:“无妨,我知你已尽力了。”


    桓安定定望着她,心底莫名涌起一阵激昂的热浪。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柔情蜜意地对他说过话了,便就是两人成婚的这几日,她也总是很敷衍,甚至还存着动不动就和离的心思,唯有今日,此刻,她终于又有了一些很多年前的样子。


    桓安朝她走过去,将人拦腰抱起。


    此时才值下半晌,日头尚未落下,但徽宜没有抗拒他这般做,配合地双手勾住他脖颈,眼尾对他翘了翘。


    她因着装病的缘故,被迫临时喝了一碗参汤,加上本来就在吃的药,这会儿实在有些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勾着他脖颈,歪头靠在他胸膛。


    便听到他心跳砰砰砰的,每一下都铿锵有力。


    她微微抬首,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没入夜,不要弄乱了衣裳。”


    桓安不语,只是将她放去内寝的桌案前,亲自抓着她的手按在那桌楞上。


    那桌案四面楞上都包着一层厚厚的绵布,按上去并不硌手,另一端虽抵着墙,晃动起来的时候却也没有任何声响。


    徽宜的上衣没有乱,只外面的裙裳半解了一层,背靠着那副健硕的身躯,像在明州时海滩上卷起的浪,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又退下去。


    “这阵子,我想多吃几回松江鲈。”桓安忽而将她揽抱怀中,低首在她耳边这样轻轻地说了句。


    徽宜已经有些累了,软若无骨地贴靠着他,懒懒应了句好。


    又悄声说:“腿酸了。”


    桓安笑了下,将人抱起放去了榻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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