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性堂内,学子们几乎一股脑涌去揭示板前看成绩了,崔凭没去,他安生坐在座位上,因为排名是他从学正那里取来,随后张贴到揭示板上的,他早看过了,也知道他又是第一,和李长盈并列第一。
手上还翻着书页,实则崔凭有些心不在焉。
他和李长盈都是四门甲上,崔凭的甲中出现在时策,而李长盈亏在诗赋。
折腾来折腾去,李长盈还是要待在国子监,一直在原地踏步。
既然他不走,崔凭想自己走,到时候就和他父亲说,诗赋科举不考,虽是并列,但自觉此局略逊一筹,他要退学明志。
但坏就坏在,昨日他收到了谢叔父的回信。和父亲提退学,大可先斩后奏,但对于亦师亦父的谢叔父,他得提前写信告知。
谢叔父却在信里嘱咐他春闱前留在国子监。
【我南巡离京,京中少不得人心浮动。国子监看似是一座学府,实则是天下缩影。南北背景交错,贫富出身各异,还都是满腹经纶、少年意气的读书人。风起于青萍之末,你身处其中,还望多多警醒看顾。】
谢叔父一走,京中确实暗潮涌动,远的不说,他舅舅郑国公不就冒了头吗?但这也会影响到国子监吗?
叔父是个老狐狸,崔凭摸不透他究竟是真心望他看顾时局,还是不想他退学同父亲闹起来。
但不论如何,叔父既已开了口,他便不能一走了之。
走不了就还要日日与李长盈相对,崔凭大感头痛。
说曹操曹操到,李长盈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目标明确,拉开凳子,径直往他对面一坐。
“你前几次月考数算都是甲下,为什么这次能考甲上?”李长盈对于自己的失策耿耿于怀,要问个究竟。
国子监的数算夫子是个老学究,成日一个人讲得如痴如醉,数算课是他的独角戏,因此也没什么课堂小测,无法知道同窗的水平,只能通过月考成绩判断。
李长盈很是谨慎,知道一次月考许有偏差,于是她找了过去半年六次月考的成绩。六次,崔凭都在甲下晃荡,甲上的边都没摸到过。
确信自己赢面极大,那日她才找准时机在藏书楼提出要和崔凭打赌,她不打无准备之仗。
所以究竟为什么?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忍不住瞧这两人几眼,这两位可是能并列第一的神人啊!
崔凭前桌一进门发现自己位置被占了,乐呵呵地跑李长盈位置先坐着,同后面檀显道:“玄英和斋长关系真好啊,平日一起去馔堂,同进同出,上次叶从介那事,斋长和玄英也站一边,现下更是找到机会就要聊一聊。”
檀显侧目,瞟一眼李长盈,嗯,凶相尽出,感觉要时刻要冲上去撕咬陵风。
至于陵风,放案上的拳头都攥紧了,随时要给谁一下子的模样。
这也叫关系好?
檀显感觉身子身上的担子不轻,他得时刻准备着,要是突然打起来,他立马上前拉架。
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崔凭把随手乱翻的书合上,正眼看对面的李长盈。
数算为什么得甲上?
他又不是傻子,若他当真不善数算,有这么个短板,他为什么要和李长盈打赌?上赶着给他当垫脚石?
他应下赌约,自然和李长盈一样,也认为自己能赢。
“数算月考题量大,我不吃馔堂发的蒸饼,每次没做完就交卷了。”崔凭没卖关子。
反正做不做完都是头名,那空两题也无妨。这次因着想把李长盈赶走,他才忍辱负重吃了两口蒸饼,考完了全程。
“那你呢?”崔凭同样不解李长盈数算竟是甲上,燕夫子的教学方式也误导了他。
谢叔父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做过许多年,极善数算,崔凭得他真传。可赵老满腹经纶,却并不精于算科。
“你数算如何考得这般好?”
自然因为她学过高数啊,李长盈大言不惭:“都是天赋,我得甲上,不过是这卷子最高只到甲上。”
崔凭:“……”
真想给他一拳啊。
想想在学舍打架的处罚,崔凭勉强劝下自己,他顺势打量起对面李长盈,这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和领他入监那日一样。
亏他当时还以为这厮一心向学,想来是一直卯着劲儿想怎么对付他呢!
眼前人是个不消停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崔凭得留在国子监,他主动出击:“既并列第一,你我都不用退学,但平局让我们谁都不服气。这样,我和你再做一赌,月考终究都是书面上的东西,正好下午有‘辩难’课,没记错的话今日轮到你主讲,你若能辩得我无话可说,我自请辞去斋长。”
“辩难”是国子监难度最大的课程,毕竟学子们一个个平日里埋头苦学,而日后入朝为官,真才实学之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祭酒觉得是要会吵架,能机辩,就算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起码别被怼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辩难”课应运而生,主讲人摘一句经典阐释义理,其他人质疑,既交流学问又锻炼口才。
“若是你被我辩倒,你莫要再提斋长之事,并且——”崔凭将书卷成筒,在她身前一挡,“日后务必离我三尺之外,行止坐卧不得碰我衣角分毫。”
“好啊,一言为定。”李长盈应下,立马决定改掉本来准备好的辩题。
崔凭这般自信,想必很擅长辩难,还什么要离他三尺?在李长盈这里,什么三尺不三尺,该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下午辩难课一开始,李长盈快步上台。
看着李长盈的背影,檀显莫名地有些紧张,他同身边李归岑小声道:“我怎么感觉有杀气?”
李归岑点点头,附和:“我也觉得。”
台上李长盈站定,视线扫过全堂学子,重点在崔凭身上锁了一下,随后开讲道:“诸位同窗,我今日要辩的题是孔圣人那句‘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孔子这句“亲亲相隐”一向备受争议,亲族之间是否要为彼此隐匿罪行?孔夫子认为藏匿才是直率正直。这句公法与人伦交织,李长盈竟敢拿出来讨论。不仅是台下学子小有骚乱,就连辩难课的黄夫子也挑了挑眉,在讲台一侧坐直了身形。
当然要论冲击,崔凭愕然抬头,咬着牙看李长盈将手上稿纸卷成一筒,在身前比划距离,然后将稿纸“碰”一下狠狠拍在讲台上。
“亲属之间当然要互相藏匿罪行了,我觉得孔圣人这句话说得再对不过了!崔斋长,你说是吗?”
问崔凭这句只是挑衅,语气助词,李长盈没给他应答的机会,径直讲下去。
说观点前先完善背景信息,她先是将孔夫子这句话的上下文摘出来。
“此句出自《论语·子路》,要考虑圣人说这话的语境。”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是楚国大夫,当时楚国正强硬地要争霸中原,楚国刑罚最为严酷。在孔子所在的鲁国,偷羊不算重罪,但在楚国,攘羊要被处死。”
“叶公所说的‘直’是符合公理法度的‘直’,儿子因为父亲偷羊去告发他,父亲被判处死刑,这当然合法,叶公借此向孔子彰显他们楚国法理严明。”
“孔圣人说的‘直’则是人的天理性情,因为一头羊,要送自己父亲去死,这如何才能下得了手?为父隐匿才是人之常情,顺应自己的本心,如何不算‘直’?”
“依我之见,亲亲相隐是人伦,刑罚处置是公义。不能为了维护公义,逼天下父子亲族互相告讦;但也不能因为不让亲人相告,就让罪行无人裁断。”李长盈掷地有声地提出她的观点。
“首先在亲人相隐,本朝《大周律》有‘同居亲属有罪得相互容隐’,‘弟不证兄、妻不证夫、奴碑不证主’,律法也为人情留一尺之地。但‘相隐’不是‘纵容’,正如那位告发父亲偷羊的儿子,比告发更难的是如何收尾,子当苦谏、替其弥补受害者,买一只羊还回去,劝父亲勿要再犯……”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长盈近乎是盯着崔凭了,崔凭如何能不知,他分明在含沙射影,说的是自己和舅舅!
“其次便是完善法度,若一个人犯了罪,非得等他的父母兄弟来告,官府才知道,那岂不是逼天下人为了守法,先毁了人伦?”
“有证据,有苦主,有邻里,有乡里,有官府,有巡按……”
“何必非要一个儿子去指认他的父亲?”
在李长盈这里,各行其是,家属碍于亲情想藏可以藏,但法度要有力,得想法设法把这人抓出来!
最后,又来到了李长盈喜欢的互动环节。
她再次点名道姓:“崔斋长,孟子曾说过,舜若为天子,皋陶执其父而无赦,舜会做什么?”
崔凭先是沉默,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接话:“窃负而逃。”
是的,孟子说就连舜当了天子,如果皋陶判他爹死刑,舜都会带着父亲逃到海边,不当天下之主了。
李长盈看着他:“皋陶管刑,舜尽孝。各做各的事,岂不好?但我相信等到了海边,舜必然还是要劝导自己父亲的,斋长你说是不是?”
崔凭这次不答,正合李长盈心意。
毕竟她说出口的观点自己都未必认同,但她要的是崔凭无话可说。
台下学子隐隐有质疑,但李长盈这套理有点歪的理逻辑却严明,她一一驳回去。
台侧黄夫子仔细瞧了这位李长盈一眼,郑博士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不假。
辩道,辩道,又不是真的要做掌握“道”的圣人,总能站住脚跟,将人一一辩回去,便足够了。
这个李长盈言论有气势,纵横捭阖,甚至称得上有气象了。
李长盈下了台,在一片掌声中,打赌要辩她的崔凭却几乎一言不发,他说什么?李长盈就差指着他鼻子骂郑国公的事了,他还能说什么?
李长盈这厮竟为了赢,直接挑了一个让他无话可辩的题。
如此看来,李长盈除了寡母,孑然一身也并非坏事,起码他没有拖后腿的亲戚!
辩难课一结束,李长盈两步上前,抓住崔凭袖摆。
早说了,三尺?什么三尺?
崔凭沉着脸把袖子扯出来,道:“我现在就去找学正,但我不当,学正也未必选你。”
能力上崔凭捏着鼻子也能承认李长盈足以胜任,但资历上呢?她来国子监一月有余,如何能服众当上斋长?
“没事,我和你一起去。”李长盈信心满满。
***
两刻钟后,檀显倚在学舍门口张望,李长盈同崔凭一起出去有一会儿了,不会出去打架了吧?他越想越担心。
主要是担心李长盈,别看崔凭平时斯斯文文,他可是练过的!
胡思乱想间,远远瞧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来,李长盈在前,容光满面的样子,檀显迎了两步,脱口唤道:“玄英,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说完就见李长盈敛了敛笑容,不认同道:“怎么能直呼其名?往后在学舍里,要叫我斋长。”
李长盈皱了皱眉,说真的,檀显现在是有点没大没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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