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在学舍里,要叫我斋长。”
“啊?”檀显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不由地望向陵风,玄英什么时候当上斋长了?斋长不是他吗?
“我方才向许学正请辞了,李长盈是他任命的新斋长。”崔凭开口。
“原来如此。”檀显接受能力很强,这斋长之位不过是从他一个好友换到了另一个好友头上,左右他檀显能接着当关系户,那不就得了。
至于为什么变动?这他哪里管得着!
顺应新斋长的要求,檀显果断改口:“方才是我叫错了,李斋长!”
陵风不爱听别人叫他斋长,但别人要叫,一个个阻止他阻止不过来,只勒令檀显和李归岑别一口一个“斋长”叫他。
如今玄英做派不同,那他檀显也要调整啊。
“没事,以后在监里多注意就是,当然在外面,我们还是一样的。”李长盈抬着下巴,手向下虚按两下,颇有“爱卿平身”的架势。
崔凭:“……”
不知道以为多大官呢,这么大的架子。
要崔凭说,他叔父多年首辅,都未必有李长盈这派头。
檀显读书不显,倒很有为虎作伥的天赋,不过一转眼,崔凭就看着这家伙狗腿子一样,说要重新引荐李长盈。
狗腿子特地把李归岑从学舍里叫出来,解释过前情,然后隆重介绍了新斋长——李长盈。
檀显催促:“还不快叫李斋长?”
李归岑觉得这有点夸张了,没必要吧,他企图挣扎一下,委婉道:“我们也要叫吗?”
一旁的崔凭稍感欣慰,看来还是有一个相对靠得住的。
然后檀显“嗯”一声:“李斋长想听。”
李归岑很快:“那好吧,斋长。”
崔凭:“……”
这小子不仅叫了,还知道自己和李长盈同姓,顺势把姓隐了,叫得更得体。
不同于崔凭听得嘴角抽搐,李长盈是越发昂首挺胸,十分欣赏这两位好友,很眼力见儿,日后有什么好事,她自然会想着他们的。
一个退位让贤,一个沦为走狗,一个逆来顺受,李长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小圈层里的权力更替。
但等这个圈层扩大到整个率性堂,当许学正当众宣布她成为新斋长,事情就没那么顺利了。
学子们不敢在学正面前造次,但学正前脚刚出门,质疑声立马就来了。
“他才来率性堂一个多月,就算陵风不当斋长了,如何轮得到他来管我们?”
“确实没这样的道理。”
“但他和陵风月考并列第一,若是看成绩他够格的。”
“这是只看成绩的事吗?陵风说话我们都听,但我们作甚要听他的?”方骏嚷嚷起来。
还有不少人围到崔凭身边,打听怎么回事,崔凭只指节曲起,轻敲两下案,示意他要看书了,不要吵,这些人自不敢再烦他。
果然,这才正常,不是所有人都像李长盈这样厚脸皮。
“李长盈挺适合当斋长的。”叶从介主动开口,站出来支持道。
“我……我也觉得。”学堂中不少寒门学子陆续附和起来。
崔凭出身高门,不过似乎并无门第之见,起码没表现出来,他当斋长颇为公正,一视同仁。
如今他不当了,要是换一个出身高的,可未必有崔凭这个态度,据说在其他几堂,有的寒门学子还要给同窗跑腿当跟班呢。
那不如就选李长盈,上次他当众维护叶从介,既和他们出身相同,又有骨气有才华。
很快学舍中的声音多了起来,反对、中立和支持皆有。
李长盈在这嘈杂声中又一次站上讲台,教棍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台面,比起苦口婆心地打消他们的疑虑,她直接开口道:“秋闱开考是八月初九,而今日是七月初九,仅仅一月之遥,率性堂学子多半还未有举人功名,你们不专心备考,如何还能在谁是斋长这种小事上费功夫?”
这话说出来,檀显觉得台上李长盈不大像同窗,都有些像夫子了。
“崔陵风自请离任,我接了下来,一是因为我三年前已经中了举,此次秋闱无需下场,在这等关键时刻,有精力处理堂中事务。二是据我所知,今年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正是三年前在主持浙江乡试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袁廷章。”
“听闻在顺天府,袁侍讲从前点拔过的程文集如今已是一书难求,我虽不才,但也是乙卯科袁侍讲钦点的江浙亚元,当年曾详细钻研过袁侍讲的偏好喜恶,甚至中举后还曾上门拜会面谈……”
此话一出,率性堂中便没什么反对的声音了,一个个眼神清澈又热切起来,毕竟谁不想在考试前更了解一些主考官啊?同样水平的文章,可能就因为更得主考官青睐而胜一筹!
诱之以利,再适当怀柔,李长盈接着道:“我来当斋长,并非是初来乍到就想揽权,只是觉得入学晚,明年开年春闱就不远了,和大家相处不够多,当上斋长也许能和诸位同窗多打交道,熟悉起来。”
这下堂中零星几个中了举的学子也不好说什么了,再出来反对,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了。
台上一番唱念俱佳,崔凭在许学正那里已经听过一遍,再听依旧觉得牙酸。
他也不装模作样看书了,抬眼看李长盈,瞧这人一副一心为公的奉献样子,恐怕最后那句只有“初来乍到就想揽权”是真的!
在学子们热烈欢迎自己上任的氛围下,李长盈直接忽略崔凭尖酸刻薄的眼神,她拿“亲亲相隐”来辩难,让崔凭无法开口,确实有些胜之不武。
但她要的是赢,管他武不武呢。
而且,她为斋长之位筹划甚多,临门一脚自然要痛快踹下去。哪怕今年的主考官不是袁廷章,她照样能想法设法弄出一份主考官偏好剖析大全,不过正巧是,那就省事了。
李长盈也知道自己资历尚浅,最好是等再熟悉一些,但她在国子监本就待不到一年,等等等,再等都要春闱了,抓准这个大好时机上位才对!
走下台,她满意地用视线巡视一圈率性堂,她点点头,不错,从此刻开始,这里就是她李长盈的地盘了!
***
崔凭越发看不惯李长盈三人,一敲钟放学就收拾东西走了,李长盈则慢慢吞吞,当上斋长的第一天,离开还有些不舍,毕竟回家她就只能管赵纨一个人了。
唉,权力的滋味。
李归岑收好了在一旁,转头看崔凭不见人影,随口闲聊道:“唉,陵风今日怎么走这么快,我还寻思着之后一个月都不大能瞧见他,今日放学约着出去逛逛呢。”
檀显不明所以:“最近馔堂伙食不错啊?陵风为什么又不上学了?”
李归岑摇头:“不是,想什么呢,国子监学分修满能去六部三司观政历事,陵风早就够条件了。”
檀显更是不解:“陵风不是一直说懒得折腾,说什么日后怕是要上一辈子的值,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为什么,反正他前些日子主动申请了去大理寺,刚好我表舅是大理寺卿,陵风向我打听了两句情况,我这才知晓,”说着李归岑转头,问,“你们都不知道吗?陵风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当斋长了吗?”
“原来是这样啊。”李长盈咬牙切齿,把最后一本书狠狠揣进书袋,她算是知道了,什么打赌比试,崔凭这家伙根本早就不想当斋长了吧!
居然还在这里跟她演呢!
提着书袋,李长盈怒气冲冲往外走,雷厉风行的,一时把檀显和李归岑都甩在身后。
还没出国子监,远远瞧见崔凭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方骏:“陵风,今日大家都认那个李长盈当斋长,我是心中不认的,不好公开反对罢了,不过他能当,也是因着你不看中,不想当了,李长盈才能捡个漏。”
“确实不重要,”崔凭承认,“但……”
但李长盈来抢的时候,他也并未放水,此人诡计频出,能当上算他本事。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崔凭就感受到一股巨力炮仗一样狠狠从后撞上他的肩膀。
一个踉跄,错愕回头,眼前之人不是李长盈是谁。
崔凭觉得该生气的是他才对,可也不知为何对面这人气性这般大,崔凭就看见他头上有缕毛都气翘起来了。
“你觉得不重要?那你就滚开吧,别挡道。”
撞开崔凭,放完狠话,这人风一般地刮走了,只留崔凭一个愤怒的、逐渐远去的后脑勺。
崔凭:“……”
不是,他又怎么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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