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推进,轻薄的纱罗退场,绫缎丝棉穿上了身。秋高气爽,天朗气清,正是一年难得的好时节,可惜整个国子监却比夏日雨前还要沉闷。
因为独属于读书人的那场暴雨,秋闱要来了。
风雨欲来之际,李长盈按部就班,她三年前就已经淋过这场雨,并且全身而退,如今只是旁观,没什么可紧张的。
午后,率性堂内,伴着“沙沙”的翻书声,李长盈看向案上最后两本程文集,里头收录了主考官袁侍讲点拨过的程文,李长盈整理总结的,比市面上能找到的都全。
在她的安排下,率性堂人人都有,如今只剩两本没送出去,一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那个萧迎,二是去大理寺观政历事的崔凭。
秋闱在即,国子监的课程都暂缓,留下大块时间供学子们自学,李长盈想了想,下午没什么紧要的事,便先去许学正那里打声招呼,再将两本册子拿在手上,出率性堂前又特地放缓了脚步。
果不其然,有学子关心她,问:“斋长这是要去哪儿?”
斋长用心良苦:“程文集率性堂里人人都有,萧迎和崔凭也要下场,不能漏了他们,我去送一趟。”
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满堂学子听见,还提前在上级面前打过招呼,一番准备之后,做好事留了名的李斋长这才肯出门了。
李长盈先去的萧国公府,主要是顺路,去大理寺得绕。见微知著,可见崔凭此人,只要还在呼吸,就是给人找麻烦的。
自李长盈来国子监,萧迎就没来上过学,想来还不知道率性堂的权力更替,站在萧国公府门前,李长盈只让门房进去通传,说是“国子监率性堂的斋长来找”。
没等一会儿,就有小厮出来引她进门。
穿过三进垂花门,沿途假山堆叠、花木繁茂,甚至引了活水修了曲水流觞的景致。
李长盈四处望望,觉得搁在后世,进这地方得收门票,起码三十。
免费看完三十的景,李长盈却对萧迎印象更差,毕竟待客不在会客厅,竟带她到后花园来了。
走到花藤架下,李长盈老远就瞧见一人穿了身极其扎眼的石榴红暗花绫袍,斜倚在藤椅上。那少年生得俊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十足风流相。
大概听见动静,他微微抬头,一双眼眯起来打量人,瞧着就不怀好意。
李长盈顿时停下脚步,果然和檀显说的一样,这人看人色眯眯的,况且她如今在外可还是个男的!
据说这萧迎还总往秦楼楚馆里扎,李长盈也不往前走了,怕离得近了,别沾上什么毛病。
本还想过要不要来劝学,如今李长盈都想劝退了。拿出程文册,正要递给小厮代传,就听远处的花蝴蝶开口问:“崔陵风,天上下红雨了?你竟来送东西给我?”
李长盈疑惑抬头,她和崔凭长得也不像啊,这什么眼神?
她没应声,也不递册子了,好奇地又往前走两步,耳边传来:“崔陵风,只不过两月不见,你终于被人毒哑了?”
好了,这下李长盈确认了,三米开外都分不清谁是谁,萧迎是不是色魔另说,但他肯定是个近视眼!
李长盈开口介绍,自己是率性堂的新斋长李长盈,崔凭当斋长已经老黄历了。
此话一出,萧迎也不躺着了,一下子从藤椅上坐直了,桃花眼微微瞪大,顿时显得眼神清澈起来,问:“你竟把崔陵风挤下去了?我辈楷模啊!”
闻言李长盈眼睛也亮了,好家伙,她就知道国子监肯定也有看不惯崔凭的,知己啊!
***
某种意义上,李长盈和萧迎算是同道中人,但在弄清传言真假之前,李长盈强忍下聚众说崔凭坏话的诱惑,只递交了程文册,再对毫无病容的萧迎说两句“好好修养,争取早日复学”的套话,就离开了。
大理寺朱漆大门半敞,两名皂隶分立门侧,腰间佩刀,偶有抱着文卷的吏员匆匆进出。
崔凭出来,乍一看见李长盈还有些意外,上次见面这人已然怒发冲冠,怎么还会好心来给他送资料?难不成这两日突然被菩萨点化,转性了?
李长盈性情稳定得很,只想给崔凭几闷棍的那种稳定。
她从书袋取出册子,没给半点好脸色,阴阳怪气道:“走个过场罢了,人人都有,就你没有,倒显得我这个新斋长瞧不得旧人了。”
崔凭在率性堂内可有不少拥趸,要不是崔凭此人太过讨厌,最好的办法其实是任命他当副斋长。如今此计不成,只好走走过场彰显人情。
“行,斋长的人情已然劈头盖脸地传达到了,慢走不送。”崔凭不想再多看李长盈的嘴脸,手上接过书,就转身要回去。
“等等,急什么。”李长盈眼疾手快地横了一步,挡住去路,“除此以外,还有一物要赠与你。”
她绕了半座城,可不只是来送人情的,李长盈从书袋深处摸出一个被油纸包好的小罐子。待油纸拆开,露出里头的粗陶黑罐,一股油味儿。
崔凭皱着眉头伸手接过,打开陶罐。
李长盈:“这是此前号舍里,同窗们夜读用的灯油。”
国子监监生成分复杂,除了崔凭这等荫恩的高门子弟,还有从各地官学推举来的贡监,以叶从介为代表。
至于李长盈,她走的是举监的路子,以举人之身入监。
荫监生多半自置房舍,不在国子监号舍住,李长盈因着要藏身份,外加赵纨在京,她也在外租房。但对于绝大多数寒门出身的贡监,他们统一住在号舍内,国子监不仅包每日膳食,衣被鞋袜、钞锭灯油都会按时发放。
油罐掀开,里头颜色浑浊发灰,气味呛人。
“崔凭,你当了几年的斋长,你的同窗便用了几年的劣质灯油。”
国子监供应,自然不会是这等次品,典簿厅的人以次换好,便能从中捞油水。
其实崔凭没当甩手掌柜,李长盈去号舍里看过,相比之下,率性堂学子的灯油是品质最好,甚至因着崔凭账目看得细,他们堂没有出现灯油短缺,有的号舍根本发不足量,学子还需自行外购。
心中知道崔凭并非一无是处,可好不容易抓到他痛处,李长盈必要趁机狠狠踩几脚,她道:“出身豪富,自然瞧不见这细枝末节的难处,日常发的纸笔灯油,冬日里的炭火……崔斋长,你留下的窟窿我已经替你补上了,如今号舍里总算用上了正经灯油。”
李长盈既当了斋长,便会把她的领地管好,上任第二日她就去巡查号舍了,发现端倪后也并未闹大,而是私下里找了典簿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这事。
“所以我说——”李长盈向前迈了半步,发现自己这身高放狠话到底差点意思,一抬脚直接跨上一级大理寺的石阶,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崔凭,“你若觉得不重要,就滚开点,别挡道。”
上一次李长盈说这话,怒发冲冠,如今她笑盈盈的。崔凭这厮敢给她气受,她当然要把场子找回来!
“啪”的一声清响,崔凭面无表情地合上油罐,这事他做得不够,他认。
但他认不下李长盈这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崔凭抬眼,反问:“你说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可你以为我没问过吗?你去号舍,那些寒门子弟怕是敞着灯油罐子等你来,难道我没去看过吗?但只要我去,那就是什么都不会看到。”
崔凭也来了火气,伸手一抓,扣腕将恨不得踩高跷的人给拽下来,李长盈说自己瞧不起人,可他李长盈又何尝瞧得起他!
***
夜色深深,崔府东轩。
崔凭如同往常一般吃饭、温书,快到戌时,洗漱就寝。躺在床上合眼,事事如常。
松风守在公子门外,屋里才暗了半刻钟,便又隐隐透出微弱的光来。松风有些见怪不怪了,自家公子如今是隔三差五要来这么一回。
他推门入内,还没走两步,就被一股浊气呛得连咳了两声。这屋里烧的什么东西?怎么这般呛人?
“公子,让我来点灯?”找准来源,松风问。
“不用。”
书案前,崔凭披着件外衫,静静坐着。
那张锼雕夔凤纹的黄花梨案面上,搁着一只粗陶黑罐,一根粗麻灯芯浸在浑浊的灰油里,正顽固地吐出如豆的黄晕。
油烟刺得眼角隐隐生疼,崔凭却连眨都没眨一下。脑海中仿佛还在回响下午不欢而散前,李长盈那句“滚开些,别挡道”。
许久,就着微劣的烛光,崔凭重重地翻开了那本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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