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二
颠簸出泥泞的村道后,官道也不乐观。一丈多宽,路面积雪融化,也坑坑洼洼的。一架骡车就占了大半,来来往往的行人走侧边,穿着新袄子拎着鸡鸭,背篓里襁褓裹着孩子,寒风吹自己的,孩子睡自己的,那脸蛋红扑扑的。
桑野对第一次走的路都很新奇,尤其是官道,好宽啊。人好多。不像山道崎岖狭窄,前后十几里都没人。
田湘扬声道,“这算什么。走省道那才叫宽,是这个两倍,那路上的轿子马车一看就是有钱人,两架马车碰面让车,人还得先下来作揖行礼。”
桑野道,“看来你年前跟着老板去府城送茶涨不少见识啊。”
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主要田湘说他的见闻。
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冬日出来了,越下山积雪越薄,绵延的山梁背脊线和山顶还盖着厚雪,四野一片湿润的褐土。越往县城走,那山越秃,只零星几颗冬青,或者一些果子树。这也砍得太夸张,难怪还有人买柴火,这是真没柴啊。
几人都好奇这山为什么这么秃。
秦昭道,“这附近一个村有个铜矿,炼铜把周遭几十里的山头砍光了。”
众人想不到别的,只觉得那村民也有工做,回家还有地种,就是没柴火烧山货挖。
但秦昭说,矿是官商合办,乱世混乱导致多方责任不清漏洞百出。挖矿经常塌方埋人,洞里还时常爆炸,废水排污进河里污染水源,方圆百里饮水出问题。而矿山附近的几个村子更惨,地里种不出庄稼,人还莫名其妙得病死了。
四人听得面色沉重。
秦昭还没说更多。
旷工数以千计,附近压根没这多青壮,年前退下来一批将士,全都安置在矿山。算是一举两得。可附近的村民更加遭殃。
军痞不是闹着玩的,打架斗殴跟吃饭喝水一样。普通老百姓压根不是对手。这些人也跟畜生一样。习惯了原始的掠夺和霸占。
而上一任县令不作为,只大肆敛财,监管不当,导致矿难经常死人。最后死人太多,激起民愤,林大人冒死僭越上书弹劾,闹得满朝皆知,这才有了结果。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开始还愤懑,但最后居然扯到朝堂,几人懵了,只觉得不真实。小老百姓的日子居然能牵动朝堂吗?田湘道,“秦昭你也太能编了吧。还真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桑野宁愿是编的,外面的日子也太难过了。
他感叹道,“那这新皇帝还是好人啊。居然没杀了林大人,还提拔他当县令。幸好也有个盼头了。”
好不好人,秦昭不好说。但绝对是天家无情皇权至上玩弄人心。
那皇帝生母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先帝去母留子,皇子也被忽视养在冷宫,后被林家一位御医救了,教其读书写字。
皇子渐渐展露聪颖,得了先皇的眼,入弘文馆读书,军事一道很有天赋。
成丁后领兵平乱,那御医随军。
就这样亦师亦友的御医,因为在军中被爆出是哥儿身份冒充男子,就被皇子趁机送给了敌营换取城池。
那林家就是桑野的外祖家。那林御医出事后也成为家族弃子。
家族安排的路不走,离经叛道背地偷学医术,看男人身体和男人厮混一堆,还隐姓埋名考入太医署。就这样因为暴露身份,成为各方诸侯的笼中金丝雀。
当然,现在皇子成了新帝,又接回了那林御医,换了更大更华丽的囚笼。
他跟了新帝三年,那三年没人敢提林御医的名字。甚至御医二字都是忌讳。
林大人能冒死僭越犯官场忌讳上奏,这里面很难说没有那位林御医的运作。或者即使没有,新帝也会看在林御医的面,秉公处理。
这些秦昭没说。不仅是祸从口出,这些他也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见证。
就这样的皇帝,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天下皆是棋子,生死不计,秦昭如何肯再入棋局。
至于什么天下苍生,百姓生计,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只是一个从为了活下去,从深山走出去,又回深山的百姓。
这会儿,桑野几人对新帝抱有开创太平盛世的向往,也不算坏事。
秦昭说完,路上短暂沉默片刻。
但没一会儿,宋高雪和赵水灵不约而同哎呦尖叫。
车轱辘哐当陷入水坑,赶车的田湘猛得甩鞭子,那骡子吃痛狂奔,一路上骡子还报复,开始绕蛇形走位。雪水泥泞本就滑,路又烂,哥儿哎呦不断肩膀撞得散架。
几人屁股下垫了两堆稻草,再铺了个草垫,并排靠坐在板车的背靠上,骡子甩尾板车,一会儿人往最右边的赵水灵那边挤,一会儿又往最左侧那边的秦昭挤。
田湘挺坐在车辕上别提多刺激,这段路没人,一路避坑洼跟过五关暂六将一样。那身子还随着骡头偏移,而骡子也越赶越兴奋,忍不住仰天嘶吼,龇牙咧嘴的。
“哈哈你们不要怕,我赶车稳。”
宋高雪死死抓着背后的栏杆,咬牙骂,“你给我等着!”
准确的说,是赵水灵和宋高雪相互撞得痛。
二人没习武地盘不稳,肩膀只差甩飞。
桑野被秦昭这会儿光明正大揽着腰身,护得紧贴得死。桑野颠簸着颠簸着整个身子,不知不觉都坐进了秦昭的怀里。
秦昭屈着的长腿也慢慢变成了盘腿,给人搭窝一样,让怀里的人坐得舒服。
桑野被抱得稳,手也不用扶了。耳边疾风奏曲,嘶嘶呜呜的,吹得兔毛挠下巴,又有些睁不开眼。他偏头脸埋秦昭怀里,两人前胸后背贴着,都是棉袄热气。尤其秦昭的肩宽,几乎给他拢成了避风港,倒是比靠在寒风浸透的木板上热和。
就是好像有什么不对。
随着颠簸起伏,棉裤下有什么活了过来,正如破竹的粗蛇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后背一僵。
桑野睫毛无措的抖了抖,一点一点扭头看秦昭。
后者右手揽着他腰,左手撑着栏杆,头朝外扭,正优哉游哉的看着路边雪景。
见桑野盯着他讨伐,秦昭一笑,指着路边斜坡口一颗歪脖子梅花,“好看吗?好看咱们进城也买。”
倒是装得人模狗样。
桑野想起身挪出来,秦昭骤然皱眉缓缓突出一口气,结果腰间的大手搂得更紧。
他低声附耳道,“你要装得若无其事,像你这样突然换位置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桑野:……
还成他的问题了!
“诶,你看那户人家的灯笼也不错,咱家也买个挂着。”
一旁被颠簸的宋高雪和赵水灵撞得脑袋晕,看着一旁还有闲情逸致看风景的秦昭,羡慕得很。
把桑野护在怀里稳稳不动,而后低头对桑野耳语几声,桑野又顺着他视线看路边风景。
就是桑野都带着几分安静乖巧,多么神仙眷侣的画面啊。
找男人就得找这样的。而不是像田湘那个畜生拿命赶车。
然而事实是,桑野紧锁的牙关终于受不住了。
生长就生长了,但一直颠簸,他真怕破土而出开花结果。
“啊哈哈,你们看着好好玩的样子,我也来玩!”
桑野僵硬说完,重重坐下不亚于高空抛物。男人吃痛,他趁机飞快爬出秦昭怀里,挨着秦昭旁边坐下,余光中,秦昭忍着痛,飞速扯了衣摆盖住,幸好冬衣长啊。
因为桑野的加入,三个人倒是渐渐有种玩儿时挤油渣的感觉了。只不过是更加迅猛颠簸的,还真有一种刺激,是甩飞一切的冲动,抛下杂念,只有远山的雪帽子,只有忍不住的哈哈笑。
田湘见后面终于不骂了。
得意道,“终于知道这好玩了吧!”说着,他又带着骡子拐了一个蛇形弯,利索又顺滑,嘴里还哦豁一声,沉闷的寒风都变得透气清爽了。
“你们放心,走商两个月,我车技一流!放心大胆的玩。”
宋高雪渐渐摸索出乐子了,“是挺好玩的。要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夫来坐这个,那真有好戏看。”
“水灵,等你以后找了哈哈。”
赵水灵被打趣的面红耳赤,一抬头发现桑野红到耳根子上了。
桑野哈口气搓了搓手,作势打了个喷嚏,拢了拢兔毛风领道,“风刮着好冷啊。”
几人也没怀疑,毕竟桑野冬天风一吹,也容易面红。
在桑野又一次往秦昭肩膀撞去时,秦昭顺势搂着他肩膀,一本正经神色严肃,耳语道,“夫夫也很好玩,是不是,小野?”
桑野以为他有什么要说,还递耳凑近!
桑野真是被逼急了,扬起手心要打人,但随即一顿,又重重拍下。拍自己大腿上。
拍秦昭大腿,他都怕秦昭觉得是调情。
秦昭好似未觉,肩膀靠在栏杆上,看着路边稻田。
田湘回头看情况,就见秦昭嘴角扬着笑,一块水田,还是荒芜的,这都能看得笑还宠溺?咦,太肉麻了。
桑野见秦昭扭头,睨了秦昭一眼。决定不再理秦昭了,转头就专心和小伙伴玩疯骡甩飞车了。
但他时常被秦昭那手搂一下、接一下的。人脖子一直看外面,但手还玩他!就是仗着在外面他不好发作。
好在也没忍多久,离县城越近车越多,田湘倒是慢慢赶车了。
几人也玩累了,瘫着四肢靠着背栏望天,挨着彼此的肩膀,嘴角都带着童趣的笑意。很多年没这感觉了。
等到县城时,天色已经晚了,稀薄的晚霞也很漂亮,映着高大的城墙,三个头一次进城的小哥儿看啥都稀奇。
一个个手扶着栏杆,伸长脖子,望着路边景象。
迎面板车拉了三头猪过来,猪也拱着长鼻子一样探着头。和三人碰了个对眼。
猪和人面面相觑。
秦昭没敢笑。
果然田湘哈哈大笑,又被宋高雪骂了一顿。
进了县城,倒是免了进城费,一直免到正月十五,路人都夸林县令是好官。找了家脚店,过年涨价,五十文住的普普通通单间,相当于宋高雪一天的工钱了。
几人简单洗漱一番,就迫切出门觅食。分明都是一样的天色一样的人脸,但一个个都兴奋期待,带着秦昭也有几分新奇。
上街时,三个哥儿这看那看,两个男人各自顺着自家哥儿看,赵水灵被夹在桑野和宋高雪中间。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同。看刺绣的看荷包钗子的,看路边生意的,看人的。
一个背着手的中年男人悠悠踱步,脖子粗几乎和短肥的下颚连在一起,又是个驼背前倾的。那眼神奸邪透着轻蔑,一边走边瞧他们三个,“第一次来城里?要介绍吗?”
桑野道,“不用。”
“不用?你看的明白吗还不用。”中年男人上下斜眼扫视道。
田湘立马拧眉挺身而出,宋高雪眼尖,看见了巡逻衙役。年关滋事多,街上很多巡逻的。
桑野察觉到了恶意,但当下他更想得道解答,倒是真好奇问道,“好像你们这里的男人都喜欢背着手,手还后背拧着,拧这么高,几乎都能挨着手肘了。不累吗?”
男人先是蹙眉茫然,下意识后背手松下来,随即昂着傲慢道,“就说你看都看不明白,还管得宽,真以为都是你们下乡人没个界线。”
赵水灵忍不了了,当即就要骂。
秦昭道,“你们看看,这街上确实大部分中年男人都喜欢背着手,这种负手高抬的动作,就是解押捆绑的姿势。”
“你,你放屁,简直胡言乱语!我可是良民!”
但秦昭一说,宋高雪几人还真就注意到了这点。
秦昭道,“定南县临边境不远多次战乱,先祖被俘虏投降被绑,充作奴隶或者苦役犯,被绑多了,祖祖辈辈的反应刻在了骨子里。就是现在太平了,人能放松了,潜意识还是紧绷负手状态。这也是你们这里上茅坑说成改手的原因。”
那中年男人被说的哑口无言,想赤急白脸反驳,但秦昭高大,他还得抬头望人,那微垂扫来的眼神像是刀子刮肉。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一开始他还没注意到这个男人。不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招惹。
中年男人气势一弱,赵水灵乘胜追击,“呸,一个奴隶俘虏的后代,还瞧不起人了,你有什么资格,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乌龟王八头!长这么丑怎么还好意思和我们搭话!过年就不要出门晃悠影响大家心情了好吧!”
“还骂我们山里人,山里人咋了,我们靠山吃山,柴火山货不断还逢战避乱,不像你们城里人拉屎拉尿还得解手!真是好威风啦,还得专人帮忙解手哦。”
一通嘲讽怒骂,众人都围观笑了起来。
人群中有一少年手持扇柄,满眼欣赏。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哥儿。
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又不敢做什么,只挑了个软柿子狠狠斜瞪了桑野一眼。
桑野无辜的很啊。
他开口道,“真不好意思,我为我朋友道歉,过年过节以和为贵。你就消消气。”
“你说的倒是轻巧!”
桑野害怕道,“那这样,你随我来客栈,我去取银子。你不要闹衙门那去。”
果然没见识的胆小。但男人怕秦昭,桑野道,“你们就在原地等着。”
这下好了,中年男人乖乖跟着桑野走了。
他也没注意,被桑野领进弄堂巷子里也没多想,该怕的是那小哥儿才对。
他刚这样想,耳边一阵刺骨疾风,一抬眼迎面一记棍棒袭来。刚刚还乖巧温柔的小哥儿,手抄木棍手起棍落。打得他抱头满地乱窜。
棍棒如刀子落下,浑身碎骨一样痛。惊慌之下男人嗷嗷惨叫,“老祖宗老祖宗饶命啊,我只是想讨口饭吃啊。”
“嘴巴真贱,自己掌嘴!”
桑野还狠狠打他腰和腿。
要是因为疼痛停止扇嘴,桑野打得更重。
“你这种地痞败类专门欺负弱小,我今天就让你变成弱小,尝尝被欺负的滋味。”
最后把人打得奄奄一息。桑野才丢掉棍子,拍拍手,扬长而去。
他没注意,巷子二楼窗户开着。
林大人正和人商议事情,那人看林大人面色欣慰,开口道,“那哥儿果真侠义大气,也很有胆识。打得半死让人心里阴影,这人三五年都不敢闹事了。”
“他啊,就这性子。从小他小爹就夸,得他真传。”
他那位性子冷淡不多言辞的堂弟,写的信全是对孩子碎碎叨叨的夸赞。
——“小野三岁开始习武,五岁就开始单挑同龄无敌手,不甘寂寞,于是又挑战大三岁的小男孩儿。
开始拉着脸回来蒙被子哭,还不准他去撑腰,第二天闻鸡起舞,过个几天又蹦蹦跶跶去挑衅人。
毕竟小三岁,小哥儿不如小男孩儿力气大,屡战屡败回来骂骂咧咧。半夜做梦都在拳打脚踢。
过个几天又觉得自己天下第一了,又哄人喊哥哥和他玩,然后趁机吵架又下死手。
一两年过去,到最后也能打个平手了。
然后就瞧不上人家,有事搭理没事就打。
这点我没法批评他,因为小野是天底下最心善最可爱最漂亮的孩子。
我这样的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一定是桑洛阳的软根子搞的鬼。
我太担心小野吃亏了。
路上看到蚂蚁都会绕道,看到暴雨天野塘里呆呆的白鹭会心疼着急。
不过,过几天他又把蜻蜓撕碎翅膀贴在墙壁上,说好看。
这样又安慰了我,还是有些随我的。”
第92章 番外三
桑野打完人刚出巷子口,他面色正嘚瑟,就见巷子口左右猛然蹿出两道身影,他忙后一跳。蹿出一丈远。
“哈哈哈,被我们吓到了吧。”就见宋高雪和田湘蹦跶出来,桑野脸上的得意转移到二人脸上了。
秦昭从后面走出来,掏出手绢给桑野擦手,桑野不用,已经拍掉灰了,不过秦昭就是给他擦,擦完后牵着手也就没松了。袄子袖口宽大,并肩走着拉着手倒也瞧不出什么。
“诶,赵水灵呢。”桑野一问,而后随着宋高雪的摊开手势一看。正见一年轻人和赵水灵搭话。
那人不高不胖不矮不瘦,束着玉冠,穿了件靛青长衫,手拿着扇子,一开一和又时不时敲打手心,那脸倒是不错,精致漂亮,人面相和善,也不见轻蔑傲慢之意。
再看赵水灵,显然也有好感。这半年,头一次见他脸上露出矜持又温柔的笑意。望着人的那双杏眼,像是瓦蓝夏空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又是情窦乱开。
桑野走近时,赵水灵仍旧笑意晏晏和人说话。
桑野道,“这位郎君,你夫人在看你。”
那年轻人下意识回头四顾,赵水灵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那年轻人脸色倒是坦荡,得知他们是来城里看花灯的,还在找摊子吃饭。就给他们推荐了吃食,以及花灯烟花最佳观赏点位。
那人走后,桑野质问秦昭宋高雪田湘三人,“为什么要赵水灵一个人和陌生男的相处。你们不知道他很容易被骗吗?”
三人都没敢吱声。确实担心桑野去了,而看赵水灵和对方都看对眼,也不便打扰就退出一段距离。
“还有你,赵水灵,不要觉得自己长得好看,被人惦记才能凸显你好看漂亮。你看他年纪明显比我们大,十六岁没成亲都要被盲婚哑嫁,哎,你看到男人……”
桑野左右手臂被拽了下,左边是秦昭右边是宋高雪。
田湘一会儿看桑野一会儿看赵水灵,后者一直低着头。
桑野叹了口气,缓和了下口气,抬手摸摸赵水灵的脑袋,小声哄道,“哎呀,我就是担心你,你这么漂亮又善良,不看紧点出事了,我怎么给黄婶子交代。”
赵水灵扬起头,支吾道,“是我有些贪慕虚荣了,想第一次进城就被城里公子搭讪,我掉以轻心忘乎所以。”
田湘道,“你还是见的人少了,跟我跑商,你就知道男人都那样。有钱男人玩得更花。”
几人的注意很快就被田湘转移了,说他一路上吃喝拉撒都被排挤。那些人每到一个地方就喝花酒,街上路边各种赌博摊子都光顾。
他们一开始也邀请田湘,但田湘老是拒绝还把媳妇儿夫郎挂嘴边。
那些人就觉得田湘抠门,只想占便宜不请客。
还觉得田湘装模作样给谁看,男人什么样他们男人还不知道吗?队伍里又没女人哥儿,有什么可装的。
“好男人是被排挤的,咱们注定孤独。”田湘苦大仇深叹了口气,而后又立马咧嘴展颜,对宋高雪道,“你跟我玩就够了。我也不稀得他们。”
宋高雪听着心里难受得很,换他两个月在外地遭一群人排挤,是谁谁都心里难受。但是田湘回来都没说,只捡着高兴的说。
桑野对秦昭道,“那你以前在军营有没有朋友?”
“你怀疑我?”
桑野一头雾水,“人家心疼你说怀疑。你这脑子也是很可爱。”
秦昭听别人的话,第一反应是防御审视。
自小刻在骨子里的紧张戒备日积月累已经形成了潜意识反应。
桑野又拍拍秦昭的肩膀,他望了望秦昭的高头,拍不到。大庭广众垫脚摸人头有些不合时宜。但秦昭望着桑野,面色缓和,低头,凑近,桑野又抬手摸了摸。
夕阳越过积雪的城楼,街中央人来人往,像是穿梭的暗影,唯独街边影子落地静止着,好似高大威猛的孤狼垂下头颅,接受来自主人的抚慰。影子无声,迟迟不肯昂首,带着乖顺的眷念。
“娘,他为什么一直摸人头啊。”
“可能是福星赐福,走,娘带你去摸摸。”
那哥儿她其实第一眼就看到了。不仅她,走动的人群都注意到了,但没好意思盯着看嘛。
如今他停下来摸头,一定有特别的寓意。
瞧那哥儿,脸比雪还细腻晶莹,眉眼鼻梁跟丹青在宣纸上画出来似的,兼具神形,韵味翩跹。绛红的发带夹在黑发里,脖子围着雪白的兔毛风领,鹅黄的对襟小袄上挂着银质长命锁,水湖蓝袄裤不显得臃肿,倒衬得腿长又直。像是山野林间奔跑跳跃的云豹。
飒爽的野性与明媚的五官糅合成惊心动魄的美。
人间失色也不过如此。
八成是哪个偏远部落的圣子,看着就被福气滋润的圆满。
“能给我家孩子赐福吗?”
桑野抬头看去,一个衣着富贵的夫人拎着孩子的后衣领,一路拖来,孩子一脸懵逼想哭又不敢哭。
什么赐福?桑野不懂,但入乡随俗,过年讨喜花灯祈福,他们城里可能兴这个。尤其面对夫人热情的目光,桑野也说不出拒绝。
“我要说什么?”
“摸着他头,说敏哥儿长大后也能像你这样漂亮。”
“夫人确实很美,敏哥儿长大后会像你这样漂亮。”
“哎呦,哈哈,不是啦,是说像你。”女人听得心花怒放,被美人夸漂亮,这事情她能记一辈子。
桑野怔了下,到也没什么开不了口的。他确实很漂亮的。因为他小爹是世上最漂亮的人,他的崽自然是最漂亮的崽。长大也是最漂亮的崽。
只是没想到一开这口,原本有自己前进方向的人全部改了方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秦昭立马拉着桑野警惕扫视四周。但没一个有恶意。一个个人热情激动拉着女孩小哥儿小男孩子,围着桑野要摸头赐福。
桑野一开始手足无措说自己不是什么圣子,但人群乌糟糟不听他说的,只往里面挤,只把孩子往他手心下抱。
而且人家也夸他,各种夸,然后说希望他们的孩子也和他一样。
行吧。
这回算是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威力了。
这个临时圣子上手也很快。
桑野一边听人家说话,一边看赵水灵。见他们几人都围着他,倒是也安心了。
也不知道摸了多少个头,桑野说的口干舌燥。抬眼一望,淡蓝的傍晚已经变成澄净的青蓝冬夜,夜空下居然人山人海了。想走都走不了。
笙歌锣鼓隐隐传来,沿街亮起了黄晕的灯笼,屋瓦上清冷的积雪熠熠生辉,暖冷清辉一片。深空的峨眉月下,美人越发像是仙人下凡了。
各街道巡逻的衙役,都注意到人群往主街流动。人流甚至堵到了分岔路口,垫脚望不到人群中心在干什么。
路人都往里面凑,嘴里说着什么八成是王家布庄又在发钱,又或者是什么从府城引来的绝美花灯。反正过年没事,就是图个热闹,不看白不看。
巡逻领班急得团团转,没想到花灯烟花还没开始,就乱成一锅粥。这样最容易出现拐子。今年是新老爷头一次委以重任,他可不想出纰漏。
忙跑到酒楼二楼临窗一看,领班顿时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儿啊。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一晚的闹剧,怕他以后吹牛都没人信。
不,也是有人信的,城里的有一部分孩子即使长大了,记忆里也有一段正月看花灯,被父母拉着要美人赐福的印象。记忆深刻又模糊梦幻。
吹牛归吹牛,别跟着看乐子了,这要怎么疏散啊。他看到那美人身边的男人,高壮有力鹤立鸡群,护着美人也难匹敌这涌动的人潮。太难脱身了。
各街道的人流还在盲目跟风缓缓流来。
场面还越发壮观,基本三五人就有一人拎着花灯,捧着灯盏,一片花灯成了海。
领班正着急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短暂的锣鼓。三急三缓,一共三下。
赵水灵一开始艳羡到后面焦急心慌,忙给桑野道,“这是那公子说的,要放烟花的锣声。”
桑野摸完手里一个孩子脑袋后,抬手拒绝,周围人不干了,“我们都排队这么久了,再赐福一下吧!”
“是啊是啊,我们都排三刻钟了。”
“孩子很喜欢你啊,圣子,我家孩子生病了,风里吹这么久,就是为了你的赐福啊。”
宋高雪也蹙着眉头,这下真是骑虎难下了。
远处城楼上的锣声又响了一次。
桑野叫秦昭把他顶在肩膀上,他视线陡然拔高,目光一扫乌泱泱的花灯人海,当即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唇红齿白的嘴里念念有词,而后双手朝四周张开,大声道,“福气我已经散出去。大家新年皆心想事成万事遂顺!”
桑野已然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众人也随着他摊开阔散的手臂望去。
忽的,一道亮光划破青绀的月夜,骤然在高空炸开一道道绚烂的烟花。
“哇,他真的是圣子诶,烟花都听他的话。”
有一孩子兴奋道。
烟花此起彼伏炸开,像是深海里开出惊艳的花群。
秦昭趁机把桑野放下,桑野立马牵着赵水灵的手,赵水灵牵着宋高雪的手,就这样几人拉着手趁机往外走。
夹缝里人挤人,不过秦昭冷着脸很凶悍,他开道路人都害怕被揍,倒是顺顺利利出来了。
他们出了主街中央,来到边缘上,前面挤满了人,有一些大人肩膀扛着孩子挡住一部分烟花。秦昭想把桑野扛肩膀。桑野拒绝了,这样会挡住后面的人不说,赵水灵落单也不好。
赵水灵望着漫天缓缓坠落的流萤,眼里更是兴奋,原来烟花是这样啊。他也想自己买。他拽着桑野道,“你今天这么受欢迎,是我给你上的妆面。我是不是还能接出嫁梳头娘子夫郎的活。”
桑野哈哈笑,“我觉得可以。”
“我下次还给你化!”
秦昭道,“化的很好,没有下次。”
众人哈哈笑,秦昭脸色真的太精彩了。
桑野家里醋缸怕是装不下了。
桑野拉着秦昭的手,晃了晃,小声凑近耳语,“可我只喜欢你啊。”
绚烂的夜空下人们仰望着坠落的银华,低低惊艳欢呼,抛却世俗繁琐只为这一刻倾心。
但秦昭眼底只有桑野那张笑意璨然的脸。
比烟花先在秦昭眼底炸开的,是他胸腔怦然心跳的悸动。
“笑笑嘛,嗯?”桑野继续晃着手,十指紧扣。
秦昭揽住他腰护在怀里,喉结滑动,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低低催促道,“快看烟花。”
第93章 番外四
烟花次第咻咻升空、绽开,又缓若流星长长坠落,舞龙狮如深海翻涌。深蓝的苍穹澄澈光亮,好似一张巨大的银辉光罩,笼罩着雪灾节后的祈福、希冀。
花灯映着一张张璀璨的笑脸,此刻,幸福轻而易举就敲开所有人的心扉。那齐齐仰望的眼底带着惊艳的静谧。
时间好像热闹里轮回,这一刻被老百姓在心底镌刻成永恒。
桑野看呆了,但回头见秦昭看他,催促道,“你傻不傻,我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烟花错过就没了。”
秦昭咳了声,“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神情。”他看着看着也会心头暖暖。
烟花他看过很多次,但无一都是盛宴下的放纵和宣泄,落他身上的只是游离和冷漠。
前方死伤无数,后方阵营夜夜笙歌。不过后来,他看清所谓的义王是得势后骄奢淫逸的草包。
当初扯大旗的“坐二行五病八”的分配口号,不过是吸引贫苦壮丁投军的噱头。
于是很果断叛军,又转投到了新帝的阵营。
因为什么“忠仆不侍二主”,他的名声也毁誉参半。
他也没要什么,清楚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刀。他也只想活下去,变得更强。但最后清醒及时抽身,远离了权力掠夺的龙潭虎穴。
过往只在脑海回闪片刻,秦昭很快就被桑野低低哇的声音吸引,只见夜空又炸开一朵烟花,桑野眼睛亮闪闪的,溢满了雀跃。
秦昭低头看他,桑野正好扭头喊他,鼻尖对碰,两张嘴一线之隔,秦昭微微歪头,唇线擦过桑野嘴角,而后立正望天,似不经意舔了下唇。
余光低垂瞄了桑野,脸都红了。
眼睛还坚持望着夜空,神情晕晕乎乎的,已然分神。
分明他们已是夫夫了。
桑野抬手挡住侧脸,咳嗽了声,“这趟还真值,没白来。”
“嗯。”
不过好看是好看,但寒风里站那么一会儿,手脚冰冷,桑野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单薄过,好似风一吹就能刮走,连打好几个喷嚏。
他们身后就是临街的冬青树篱,因为秦昭和田湘高,没人愿意站他们身后,风格外大。前面好些老百姓也冻得瑟瑟发抖,这年节的冰冻堪称百年不遇。
桑野一听,嘿,那他也是见识到了。此后大几十年里,确实再难遇这样的雪天。
刚乐完,又打一个喷嚏。
秦昭把自己的袄子脱了,里面是夏衣长袖,寒风一吹,衣裳贴身,肩宽,结实的胸肌像是高墙。那袖子被结实的手臂撑得鼓胀,寒风势微受挫,瞧着都绕道吹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揍两拳。
桑野被从头到脚被裹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双标致的桃花眼。还被秦昭紧紧从后背环抱,挡了很多风,后背都开始暖和了。他挣不开,只得仰头瞪秦昭,“你是铁做的?铁冬天更冷,何况你还不是。”
秦昭下巴搁他肩膀,用温热的侧脸贴桑野冻红的耳廓,嘴皮子碰了碰轻吻了下,余光中桑野眼皮忽而一颤,凶巴巴的训人的语气都弱了。他托着人语气严肃道,“冻一会儿没事。以前打仗雪窝子里吃睡也是家常便饭。”而且他早就想这样裹了。
桑野见他意决,也不再勉强。他和秦昭都是犟种,一旦做了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这种时候得退一步。
桑野脸颊从竖裹着的衣领抬起来,秦昭手背贴了上去,“热的,放心。”
田湘看了好一会儿烟花后,才看到秦昭的袄子在桑野身上了,不冷吗?
他拢紧自己的袄子。
又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也要脱衣裳给宋高雪。现在比起冷,更怕他生气了。但宋高雪摇头,甚至还反思了下自己,以前自己太歹毒了,把田湘逼迫至此。
赵水灵左右都成双成对搂得搂抱得抱,赵水灵左右手拢了下袄子,双手交叉腋下,他可以自己抱紧自己。
烟花多么好看啊,人生能看多少次烟花。且看且珍惜。
半刻钟后,烟花放完,游行舞龙也结束,一大波人往护城河走放花灯。
桑野宋高雪几人都想去,但赵水灵冻不住了,手帕拧得鼻头绯红,眼泪都要冻出来了。也没人给他说能这么冷啊。在村里也不觉得啊。
桑野道,“久站不动,是要冷很多。”
赵水灵顾不得形象了,驼背揣手,猛吸鼻头,哈出一口白气,皱巴巴的跟小老头子似的,他背手驱赶道,“走走走,反正也死不了。”
“走走走,正好吃碗米粉,暖暖身子。”桑野立马把弯腰驼背的赵水灵从后一抱。
“诶,这个好这个好,先吃米粉!”赵水灵立马高兴道。
宋高雪想看花灯,但瞧赵水灵冻得跟个鹌鹑,他道,“花灯明年再看吧。今年也很值了。”
本来很冷的,但是从人流里分流出来他们几滴人后,已经挤得忘记了寒冷,只有得救的感慨。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啊。这卖东西得多好卖啊。
在婆子街找了一家米粉店铺,那门口的小二吆喝说是全城最正宗味道最齐全的。赶紧趁现在大家都看花灯去了,现在不要排队等,快来吃。
吆喝的自信。
桑野鼻尖闻了闻味道应该不会差,还挺香的。
秦昭道,“你们先进去,我去旁边要几碗羊肉汤,几个肉夹馍送进来。”
桑野点头,秦昭大步远走,赵水灵脖子伸长追去,嘴里话还没出口,忍了忍算了。刚刚秦昭还默默给他眼刀子,不就是被桑野抱了下。小气的男人。
桑野喊住了秦昭,“赵水灵喝汤不喜欢葱花,宋高雪那碗多点辣椒,田湘加一点醋。肉夹馍的话,你随便买吧。”反正他们都没吃过。
至于他自己的口味,秦昭都知道,会看着买。
赵水灵挽着桑野的手道,“哎呀,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田湘道,“别感动感动了,冻坏了。快进去。”
一旁小二看得不自觉笑,一个对朋友好,一个眼里能看见朋友的好,他高兴招呼道,“五位贵客光临!”
不愧是米线食铺。米线种类多样,烧肉烧辣子米线、跳脚米线、酸醋米线、草牙米线、臭豆腐小锅米线、羊肉米线等等,墙壁上挂着的牌子就二十来种。
几人按照各自的口味点完已经开始冒口水了。
汤料浓浇头足,一碗也很贵,起底十二文,随便一碗就得十五文。
但吃起来是真香。
没一会儿,秦昭点的羊肉汤和肉夹馍被店家端着食盘送进来了。
羊肉汤不膻,浓郁白汤醇香,一碗羊汤下肚,跟药到病除似的,从脚底蹿起热意,舒服的浑身舒展。
肉夹馍的饼发的好,外脆里软,咬一口好像秋风吹麦浪一样,麦香十足。
肉夹馍的酱肉剁的碎,还是用卤好的肘子肉,肥而不腻顿得久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劲道又荤香。
秦昭还给每人加了一颗卤蛋,更加满足了。
桑野掰开一看,红油和肉馅儿汤汁把饼浸得香软,这里面的辣酱风味香辣带着一点咸口,还真是独特。
“这是什么辣酱,还有黄豆。”
宋高雪也觉得这个是点睛之笔。
秦昭道,“这是北方关中一代的吃食,据说是因为席面会有做剩的各种配料,为了不浪费,把尾料切碎和肉丁做成,再夹着馍吃。叫八宝辣子。”
“你这都知道。秦昭你懂得真多。”桑野佩服道。
秦昭道,“我知道你会好奇,所以等的时候就问了一嘴。”
他说的轻巧,那肉夹馍的摊贩主可是心头捏了把汗。他是外地人,在城里摆摊不久,换了好几处地方生意不见起色。
眼见大过年的,平时没生意的摊子都热火朝天的,他这里冷清的很,心里如何不焦急。
好不容易盼来个食客,一看不是善茬。牛高马大面容肃杀,他的眼神淡漠透着狠锐,不是刻意为之,好像与生俱来就是这样的眼神。
吓得他心惊,以为男人是来找茬挑刺的。过年要是被闹事没钱还晦气。
但见人付了钱,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真是一笔大单,一起七十五文。
“这肉夹馍好吃,但我吃不下了。”桑野摸着鼓鼓的肚子道。进铺子前,感觉自己可吞天地,开吃后,闷头片刻嗓子眼很快到顶。粉和肉夹馍都只能吃一半。毕竟还先喝了碗羊肉汤。
秦昭把桑野剩的米粉和肉夹馍端过来,哐哐几口,连汤都不剩。胃口真好,真能吃啊。
桑野竟也瞧得满足,心底涌出幸福。
秦昭抬眼,觉得莫名其妙。
有时候不理解桑野,专门花心思制造惊喜,桑野反应平平,但是有时候又在一些随手的小事情上,桑野有些没头没尾的冒甜泡。
吃饱喝足,浑身都暖和了。就是这陌生县城的雪夜,都显得安宁自在了。
几人出铺子时,门口草棚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等着米线的。嘿,他们运气还真好,几人不约而同想着。
路过那家肉夹馍摊子时,那摊子距离热闹的米线铺子不过两丈远,摊主是个矮墩的中年男人,脸圆面颊发腮眉头焦急,眼巴巴艳羡别人生意。
“老板,你家肉夹馍真好吃,份量还大,给的肉馅也很足,还是精细的肘子肉,干净又好吃。”桑野笑着扬声道。
那老板早早就看到桑野了,而后又看到了他犯怵的那个男人,不过那男人现在的神色缓和轻松很多,甚至透着点温柔。老板脑子里的震惊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听桑野的话,立马裂开嘴,眉眼弯弯一笑,特别有喜感。
就算今天卖不完赚不到钱,有这句话就足了。他最近一直都在怀疑自己的手艺。这比赚不到钱更痛苦。
宋高雪也夸老板的辣酱独特,很香。
赵水灵更加对羊肉汤印象深刻,毕竟被这汤救活了。
几人一夸,一旁等米线等得心焦,冻得懊悔的人纷纷看了过来。一行五人,怎么男俊哥儿靓的,这找的托吧。这年头找托都得看脸看身材了?米线铺子的小二悄悄说不是托,确实只是食客。他都想买个试试了。闻起来真香啊。
很快,就有三五人走来问价了。
老板热情招呼的时候,还不忘抬头朝桑野几人感激。正想说给他们送肉夹馍时,又有一个食客询问。等他回答完再去张望人时,那一行人已经走远。热闹散去的主街显得格外宽阔,几人说说笑笑,背影瞧着很是活力惬意。
几人回到脚店,各自的房里单独加了一桶热水泡脚,两文钱一桶。
赵水灵只感觉城里的钱真是好赚。不过泡完脚确实热到筋脉里,暖暖和和就睡了。他还以为认床睡不着,没想到累一天了,沾着枕头就不省人事。
就是半梦半醒中,总觉得耳边有蚊子哼哼?他蒙着头,很快又酣睡过去。
一木墙之隔的桑野整个身子都裹在被子里,偏头脸颊陷在枕头里,双鬓汗涔涔的,几缕湿发粘在潮红的面皮上,湿亮的眼皮半阖着有些失神的倦怠。
因为在陌生的屋子,他格外敏感,蒙着被子使劲闷着咬紧牙关,只觉得被凶犬含着骨头,敲髓吸骨。
秦昭拿手绢给他擦脸,桑野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推了推搂着他的男人,小声叮嘱,“打水你自己下去,不要吵醒他们。”
气声嘶哑,浓稠的情潮未消,显得眼尾一颗孕痣分外红艳。
秦昭亲了亲那孕痣,又抱着人一会儿,直到桑野回了力气,推开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秦昭这才穿衣。
他出门时,桑野还不放心,直到秦昭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桑野才躺下继续眯眼休息。
秦昭一出门就挺直了腰背,但一转身身形一滞。就见隔壁的隔壁的那房门前,刚钻出来的田湘,也正和他面面相觑。
两人来不及对视一眼,各自当做没看见。
第二天一大早,是田湘从外面买的吃食。
赵水灵看着一桌云吞和肉夹馍,好吃是好吃,就是他有些奇怪,“桑野你和宋高雪都转性了?不是无辣不欢?吃这么清淡的?”
宋高雪正喝羊肉汤,呛得面皮红热,含糊说昨晚太辣了,早上还是清淡的好。
“啊,我就说昨晚有蚊子嘛,宋高雪你脖子都被咬出红点了。”
宋高雪忙把风领围上。
田湘忙给他整理。
桑野偷偷望了秦昭一眼,秦昭摇摇头,桑野松口气,安心吃饭,就是把碗端得太高,遮了半张脸。
秦昭也学着他高端碗。
果不其然脚底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秦昭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赵水灵摸摸脸,一头雾水,怎么他没冻发烧发红,其他两个人脸色还有些不对劲?
第94章 番外五
吃过早饭,便把野猪肉和一些山货皮子卖了。
野猪毛重两百来斤,去掉内里还有一百七十多斤,自家吃了一顿留了五六斤,又给赵宋两家送四十斤,还有百来斤。桑野只打算卖个五十斤,剩下的得带着给林伯父拜年。今天是第三天,但大冬天肉也能放不会坏。
野猪肉不打算守摊子自己一斤斤卖,没剔骨砍刀和摆摊行头。而且这趟,他们主要是玩的。
秦昭背到屠夫摊子,屠夫很是兴奋,知道野猪难得。虽然价格比不上鹿啊羊的,但野猪可是有“一猪二熊三老虎”之称。能打上野猪的,那必须汉子里拔尖儿的,谁看见不得竖起大拇指。价钱另说,就这威名也够出风头的。
而且,这还是雪灾天打的。
屠夫卖肉偶尔也收野猪肉卖,也算内行人了。
野猪开肉损耗比家猪大多了。家猪一般出肉有七成,野猪只五六成。野猪嘴筒子长、骨架大,光头和蹄子就去掉几十斤,瘦肉多肚子里没几两油。
这大块的野猪肉,看着油脂厚,一看就大。果然一问这毛野猪有两百近三百斤了。
屠夫更加钦佩秦昭了。
而且这野猪肉很干净,几乎没什么血沫。
捕猎野猪也看运气。没射中心脏或者一杆捅穿心脏,那野猪肉也不值钱。
因为野猪带伤逃跑,淤血和恐惧让猪肉发酸发暗,血也放不干净,血腥味重,更加考验厨艺,买的人顾虑,跟本卖不出好价钱。夏天更不好放。
所以这野猪,往往价钱卖不高,但谁瞧见了都得津津乐道,高看人几眼。
屠夫翻来翻去一个人说了一大推,热情得很。最后一拢水卖,比猪肉贵两倍的价卖,一斤三十五文,一起一千七百五十文。
屠夫滔滔不绝夸秦昭,秦昭没入耳。屠夫最后看向桑野说,就得美人配你这样的英雄。
秦昭道,“这是和我家的一起打的。”
屠夫惊诧一瞬,重新打量桑野拱手笑道,“失敬失敬。”
桑野笑笑,屠夫倒是识趣,结账时把铜串递给桑野。屠夫见桑野额头亮堂,眉眼干净嘴角松弛含笑,跟雪人儿似的冰清玉洁,木匣子里翻找好些干爽的铜子儿,但奈何都油叽叽的。
桑野接过,说了声新年大吉。屠夫嘿嘿笑,不好意思挠头说那一定一定。
等几人一走,一旁算命摊子的老先生道,“刽子手,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来了。居然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还头一次见你这样和善。”
“废话,老子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老秃头不是常教我的?”
老先生摇摇头,“夸人照己,心宽事顺。”
屠夫听不懂,又烦老秃头耳边碎碎念讲些掉书脑袋的大道理。干脆割一点肉拿荷叶包好丢过去,打发为净。
他不是不正眼瞧人,他虽然是屠夫,但这世上入他眼的还真没几个。
平时很难遇到,一遇就成双成对。果真,英雄都是惺惺相惜目光相同的。
另一边,在去山货行的路上,桑野道,“那我们也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啊,没想到杀野猪有这么多门路。”
桑野带着狗和猪负责驱赶野猪,秦昭拉弓藏在树上埋伏,一击毙命。
桑野想了想又摇头,“是你厉害。”
其他几人也夸秦昭,确实不声不响的干大事。就是一身武力,也很少见他用身手压人。就是桑野昨天被那猥琐男人嘲讽,秦昭也没一言不合就失了理智开打。
到了山货行,秦昭也已经算老熟人了。
接待他的年轻伙计见秦昭这回跟这么多人,很是新奇。
不仅是他,就是守店的老板娘都忍不住从后面出来瞧情况。
原来这客人是有朋友的啊。
还有个美貌的小夫郎。
还真是天作之合。
卖了一些药材斤数不多,年前一个月进山也是顺便挖,零零散散卖了三两银子。还有三十五条野兔皮子,桑野家自己有十条,其余的都是村里打猎分给各家,有的人家求秦昭剥皮卖的。
“这些兔毛都是灰草兔,一张收五文钱。”
小伙计一报价,众人都惊呆了。
赵水灵道,“这么便宜吗?这些野兔子也不好捉啊,还得傍晚下笼子冰天雪地熬夜捉的。”
野兔昼伏夜出,外出和回窝都走回头路,而且兔子眼睛在两侧,正前方是盲区,倒是很容易下套子。
尤其雪天,足迹分明,守株待兔一逮一个准。
就是赵水灵自己,都守在屋后田埂捕了三只。但蹲在雪窝子边守着,手脚生疮也很辛苦的。
小伙计面对客人质疑,也耐心笑着解释道,“是不容易啊,但是这市场上,它不看辛苦,只看实用。这兔毛毛根脆弱,非常容易掉毛,咱们说的毛病就是这样得来的。而且皮板薄,不耐磨。
老爷们会选狐貂羔羊做皮袍,咱们老百姓就选耐用保暖的狗皮羊皮。
兔子只能做做寻常的手套护膝内衬,小孩子帽子,属于一年一换的小物件。
而且,我们收五文,生皮还得加工鞣制,最后卖也就十五到二十文之间,中间没什么利润,所以价不高。”
简单来说,老板们觉得赚不到钱,就使劲压缩生货皮子价。
他没说的是,这野兔子一窝三四只,三月抱一窝,田间地头到处都是,一到冬天就是大路货。
猎人一个冬天打几十只兔子都不稀奇。而且野兔没家兔肉嫩,做不好就很柴。所有野味没有好手艺,那还不如不买,纯属浪费钱。
桑野道,“那我脖子上的兔毛怎么要一百三十文。”
小伙计当然认得这雪兔毛就是他卖出去的。他小声道,“纯白兔毛价自然不同,染色一番还能充当貂狐毛呢。当然,这种事情,我们铺子是没有的。”
几人都涨见识了。
“黄皮子和狗獾皮要俏些,黄皮子染色可以仿制貂皮,狗獾皮结实耐用保温好,一直都是高档货,一张卖二两也难得。”
秦昭道,“狗獾皮不卖,拿你们制皮坊加工。”
“那也好,您选择我们,也是相信我们是对我们口碑的认可。”
兔毛,最后秦昭决定不卖了。
五文一张不划算,还不如拿回去自己加工一番。
兔毛加工也简单,皮薄油脂少,用明矾加盐跑几天就能软化。
但就是不结实,遇水变硬,爱掉毛。这些对村里人来说,只要保暖,都不是什么事儿。
而狗獾皮厚油脂多,得硝制去油半个月以上,所有工序加起来十几道,处理不好就腐烂发臭。
扣除狗獾的加工费七十五文后,秦昭这趟卖了三两三百二十文。
他们刚准备出门,就见一长袍戴着羊毡帽的中年男人和他们擦肩而过,侧身挤进了铺子。那人着急道,“诶,你们铺子有收的猪拱菌吗?”
小伙计道,“钱掌柜,这猪拱菌我听都没听过。是什么稀罕货?”
钱掌柜哎哟一声,“不是什么稀罕货,卖都卖不出去的。菌子街都没人卖,黑疙瘩块一股烂茄子味儿。但是我家东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风声,说县令夫人害喜,吃啥啥都没胃口,就想吃那口猪拱菌做的菌辣酱。”
他们东家想巴结县令,自然想投其所好。
这林大人是从吞云镇调上来的,十几年来命硬得很,和县令作对,最后还把县令熬死了。林大人低调看不出来路,但他们这些不得不巴结。
不过,属于想烧香拜佛,都不知道怎么进庙门。这一下,探得一点希望也不肯放过。
小伙计听稀奇一样,到底什么味儿的菌子,居然惹得县令夫人就想吃这口。
得赶紧打听清楚,这菌子未来一定畅销。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上哪里打听,山上雪窝子没化,山民都不进城。
小伙计这样想着,忽的两眼一亮,朝门口快速招手,恰好桑野也飞快回头,桑野道,“我有猪拱菌啊,等下次进城给你们送来,家里好多呢,二十几斤,还以为你们不收。”
桑野这一开口,那钱掌柜忙凑上去,嘴还没张笑先扬,富态圆脸满是热情,想直接和桑野谈生意。
头一句话就是抢夺先机,开出的价格比山货行划算。
小伙计也急了,这钱掌柜怎么这样当人面挖生意,很不地道啊。
桑野道,“虽然掌柜开的价格很心动,但生意以信为本,我们是和铺子长期合作。你还是再去寻寻吧。”
这其中门道,秦昭以前给他说过。酒楼不轻易收购散货,而且散货供货不稳定,就是收也压价低。
这次掌柜着急高价要,只是因为送礼紧急。等后面怕是没这个好价。
秦昭说这个山货行一直给价到位,打交道很顺利。他现在要是卖给酒楼,还会得罪了这山货行。目光放的远一点,进城卖山货也更方便。
“真不能再商量价格?”
那钱掌柜平时也就不强求。
但这次东家要得迫切,亲自全城挨家挨铺子问。
他思及至此,毫不犹豫加码道,“你要是这次卖给我,你就能在城里最大的酒楼里有一份活路,这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你也可以借此走出深山。
要是在我们酒楼干的好,今后还可以给慢慢落户城里,假以时日也能买房了。东家也能无利借款,帮助伙计在城里扎根。”
钱掌柜说的好听,实际里面限定死规矩也多。一旦入局,基本也就是绑定终身了,自己也没什么话事权。但旁人听了,谁不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伙计紧张得很,笑意还没展开就压下去了。
这诱惑太大了。哪个来城里打拼的年轻人能拒绝这个。
桑野道,“我为什么要走出深山?你去深山住过吗?再说,我去酒楼为啥要谋活路,我去花钱不行?”
小伙计一听桑野的话,顿时吃了一个定心丸,欢欢喜喜把人送出门,临了还说那条狗獾皮,他一定交代熟人仔细加工。
小伙计扭头对懵头的钱掌柜道,“看人家一身行头,像是差钱的吗?他男人卖一次山货就是大几十两。可比咱们这城里日子好过太多了。”
他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平时虽然对客人笑脸相迎,但碰到那种瞧不起人的客人,心里也骂骂咧咧的。
不管哪里人,日子是甜是苦,都是自己过的。跟城里村里有区别吗?
他见这一行人,那精神气头可比很多人充沛自由。
一看就是自家日子甜头很足很滋润的。
一行人出了铺子,宋高雪还忍不住道,“这猪拱菌居然开七十文一斤?平时都喂猪的啊。”
赵水灵也道,“是啊,吃嘴里跟吃木头渣滓一样,真有人喜欢啊。”
之前村里摘了都喂猪,只桑野要,就都给桑野了。桑野做成菌酱,村里人吃了,有说好吃也有说不好吃。反正恨得厌恶,喜欢得的真喜欢。
田湘道,“桑野,你真行啊。这贱菌子都能被你挖掘出商机啊。”
几人正说着,就见林大人从他们斜对面要进山货铺子,桑野招手,“大伯!”
恰好那钱掌柜出铺子门,就见桑野朝县令老爷亲切招呼,钱掌柜面色鄙夷,看错人了吧。
然后就见铁面无私手腕强硬的林大人,转身一改严肃,一脸喜色直直朝桑野大步走去。
“来城里了怎么不上府里坐坐。”
“我正准备去拜年呢,不巧,这就遇上了。”
钱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小伙计也瞥见了,不是都说县令老爷谢绝一切迎来送往吗?
小伙计立马把这情况给里面的老板娘道,“我就说我看人不俗的,我能看面相的,那秦郎君和他夫郎看着就不像一般人!”
老板娘见钱掌柜垂头丧气出了门,心里也出了口气。当她面挖生意,后面势必要敲打敲打一番。
这会儿给小伙计道,“你表现不错,确实潜力非常,给你包个五百文的封红,就当给你家里弟弟妹妹都买些糖果吃吧。”
“诶!老板娘你放心,我一定更加努力好好干!”
铺子外,林大人邀请几人都去府上坐坐。
他昨天就看到桑野了,但那会儿谈事情,不方便抽身。
昨晚回去还给夫人说了桑野的英勇,夫人骂他怎么没喊人回府。今天上哪儿去找人?
没想到今天就意外碰上了。
“大伯,我还得去脚店拿东西。”
“那你们后面来,我先回去通知厨子做些热乎饭菜。”
回到脚店,桑野拿好事先准备的拜年东西,邀赵水灵三人一起去。
三人正在宋高雪的屋子里说话,田湘道,“好奇怪啊,林大人和桑小叔是一个太爷爷,是堂兄弟,但桑小叔外嫁了,桑野不应该喊舅舅吗?怎么林大人叫桑野喊大伯啊。”
这关系虽然快出五服了,但同是宗亲,而且还是在异乡外地,显然关系要亲近很多。看林大人对桑野的态度就不一般。
田湘这样一说,从没想过称呼问题的赵水灵也觉得奇怪。
宋高雪道,“林大人叫桑野喊大伯不喊舅舅的意思,就是认为桑叔是入赘林家的。桑野自然随他小爹那边的关系喊。”
“可不是入赘吧。”赵水灵道。
宋高雪小声道,“外面人很重视门当户对,门第出身观念很重,读书人更是如此。”
宋高雪说的含蓄,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林大人本身也是反抗家族逃出来的,对于同盟的堂弟林清鹤自然关系亲近,当成亲弟弟一般疼爱。可最后没想到林清鹤选了一个马夫私奔。他心里很难接受桑洛阳的出身,但也只能祝福。如今就是在口头上,强调立场。
宋高雪说完,赵水灵和田湘都惊讶,没想到一心为民的林大人还瞧不起穷人了?
“那还去不去?”田湘问道。
赵水灵道,“都瞧不起了,去啥去。”
宋高雪道,“不,就要去。咱们就当涨涨见识。反正林大人也邀请咱们了。”
赵水灵惊讶,好像不认识宋高雪一样,只觉得人好像变了很多。
桑野两人出来,他可不知道他们三人说的什么,高兴的喊上三人一起去做客。
桑野还有些期待激动,从小没亲戚,好像别人家都是簇生的菌子,就他家一株独苗。突然冒出个大伯,心里上还是很愿意亲近的。
他们一行人刚下脚店门口,门前就有林大人派来的骡车来接。
到了衙署,众人来不及张望,就被领进侧门,穿过朱漆仪门时,就见林大人和一位挺着孕肚的妇人在等人。
林夫人系着青色鹤裳,气质干练持家又温婉从容。一看就是夫妻和睦的模样。一看到他们来,立即眉开眼笑,很有夫妻相。
“谦柏,小野真的同清鹤好像,当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小孩子儿,小野,快过来让伯娘好好瞧瞧,诶,生得可真标致,骨相随你小爹,神韵像桑兄弟,快来进屋,正好炖了羊肉排骨汤。”
她笑盈盈拉着桑野一番打量,很是亲切自然,好像看着自己亲眼长大的孩子一般,没一点生疏隔阂。
宋高雪看着暗暗咋舌,不愧是官家太太,为人处事滴水不漏。
桑野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还满满当当一桌呢。
“你们孩子能来,伯娘就很高兴,还浪费这些东西做什么,真真是见外了。”林夫人道。
赵水灵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种大人之间的端着推拉很假模假样的。
桑野道,“这菌酱两罐,大伯喜欢吃,不知道伯娘喜不喜欢吃,要是爱吃,等我后面进城又送些来。三条黄皮子,听闻大哥二哥三弟都在读书,尾毛做狼毫不错,其他也可以做护膝。这五十斤野猪肉,我今天可以先教厨房炒。”
“菌酱,我就想吃口,没菌酱最近吃啥都没味儿,叫你伯父找也没找到,没成想你倒是送来了。真是太巧了。不过你来,哪能让你下厨。”
林大人笑道,“舒玉,你今天可有口福了。小野的野味那是烧得一绝。”
林夫人本不好叫桑野烧菜的,但一听丈夫的话,也按捺不住期待。她是吃过那菌酱的,当下也就没阻止了。
桑野秦昭去后厨烧菜时,林夫人就在客厅招待宋高雪三人。
等桑野炒好菜端上桌时,客厅从开始的拘谨到欢声笑语一片。
只听林夫人语气欣赏道,“哎,果真命里没有莫强求啊。我家老大,好吃懒做,本以为成亲后能沉稳些,这大过年的也不归家。老二读书不开窍,十七岁还没中童生。老三九岁了,连算术都学不会。希望我这胎是个哥儿,像你们这样聪慧伶俐懂事就谢天谢地了。”
林大人听着没说话,当小辈面前说这些做什么。不过也是他忙于公务,家中妻子溺爱孩子,导致一个比一个惫懒。他以前还愧疚恨铁不成钢,如今倒是也看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等一桌丰盛的饭菜上桌,众人也饿了,屋里烧着炭暖和,桌上饭菜热腾腾的,门外融雪的假山都显得温馨安宁了。
桑野烧的饭菜,林夫人一连吃了两碗。这野猪肉切细丝儿,不腥不柴,香辣劲道,用酸萝卜酸剁椒干辣椒爆炒酒烧,最后蒜段提香。香味霸道的很,根本停不下来。
就是吃多了,嘴里发麻。花椒蒜瓣一把把的放,误吃了又香又麻的。
林夫人跟着丈夫来定南县二十几年,但口味一直偏清淡甜口,如今那是辣得一个过瘾。
很久没吃这么开胃满足的饭菜了。
就是菌酱,好像也成了配菜逊色了些许。
宋高雪说酸儿辣女,林夫人这一胎一定是个女儿,林夫人就喜欢听这话。
林夫人拿着公筷给桑野夹菜,丝毫没把自己当一个孕妇。她看着桑野一旁的秦昭道,“你这孩子跟我老大一样年纪,难得啊,小小年纪单独出村闯荡,乱世在外无依无靠日子艰难,最容易学坏的年纪却没学坏,硬生生靠自己走出了一条相反的路。这等意志力已非常人可比。”
乱世里,有时候一碗素面一碗馒头就足以激发人性的恶,打砸抢杀遍地都是。她还记得早些年,丈夫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吃着饭就听见哪里哪里又闹事出了人命。
林大人听着听着,嘴里的饭菜突然就不香了。
看秦昭自小被苛待,野蛮生长,少年出村又寄人篱下,进了军营又磕磕绊绊四处招人排挤,不管是冲锋陷阵还是休息拉练,秦昭估计也是一个人。
但人家呢,还是成材了,还被皇帝惦记着。
而他家三个孩子,从小衣食无忧双亲疼爱,最后一个个不成器。真是同人不同命。
秦昭面对旁人的夸赞,有些不能应对。过去的经验没有这方面的储备。面色淡漠,仿佛瞧不上眼一样。
桑野嘴里正和羊排骨拉扯,见秦昭神色有些僵硬,余光看他求助,桑野含糊道,“别看我,我牙齿忙着和排骨拔河,没功夫。”
林家厨子做的土瓮闷羊肉排骨是真的很香啊。头一次知道清淡的口味也如此鲜美。隐约好像有他小爹在时的口味。
秦昭只得一边夹起排骨给桑野剔肉,一边道,“因为我不想辜负我的名字。”
林夫人一愣,见状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里又闪了泪花,要是清鹤看到一定很欣慰。
“小野吃慢点,别把自己牙齿拔掉了。来这胖肉也吃一点,多长点肉肉白白胖胖的才好呀。”
林夫人突然一副哄孩子的口吻,只有林大人没惊讶,桑野还怪不好意思的,“伯娘,我都成亲,开春就十九了。”
“秦昭也不要给我喂,我自己吃。”桑野脸都臊得慌。
林夫人一晃神,笑道,“我记忆里,你还是那个口齿不清,不让大人喂,一直说寄几喂寄几喂的小团子呢。”
桑野啊了声,嘿嘿笑,“我都不记得了。”
林夫人如数家珍,“你不记得,我们都记得呢,你小爹那信一摞摞的,等会儿吃完了我给你拿来看。”
桑野一顿,原来他小爹还写有信吗?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切确的说是十岁前的记忆,他都是模糊混沌的。
听到这个消息,就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幼时。他爹和小爹进山回来,他会迫不及待翻他们的背篓,看看这回又有什么好吃的野果。
饭也不爱吃了,就两眼欲穿。
秦昭给他夹了鸡腿,“吃完就去看。”
桑野深吸一口气,夹起鸡腿就埋头啃,像是迫切完成任务,好得到那个奖赏。
林夫人看得直笑。
饭后,林夫人抱着木匣子去了客厅。木匣子楠木朱漆,雕花纹路被摸的包浆,她指尖抚摸小木匣子,瞧着还有些感叹。
每当她为男人仕途为儿子前途心烦意乱、沮丧时,就坐在书房,看着这个木匣子。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她心就会渐渐平静下来。何必执着于外物,所求不过一家人平安顺遂。
林夫人走神的片刻,见桑野眼睛盯着上面迫不及待,她笑着交给桑野。
她以为桑野会迟疑会郑重会眼泪婆娑,但桑野利索打开锁头,掀开盖子,就跟小孩子儿翻糖一样,忍不住笑。
这孩子……真是的。林夫人瞧着,心头反而泛酸了。
一打开,不是阴凉霉味儿,是扑面而来的阳光气味。看来是入秋时晒过。人已经去了,但林夫人每年晒信,这木匣子也变得沉甸甸暖呼呼的。
木匣子里一打整齐的信封,信封泛黄,右上角是林大人按照年岁标的。
桑野打开一封标着五岁的信,展开一看,那娟秀不失犀利的熟悉字迹蓦然跳进眼底。
桑野眨了眨眼,抿了下嘴角,眼前开始模糊,迟迟张不了嘴。
赵水灵等不及,自己凑近念叨:
“小野已经五岁了,但说话还是好可爱啊,给他穿开裆裤,他说好凉快,像是裤-裆在下雨,后面有一次,他又跑来说裤-裆下雨了,但是已经雨过天晴了,我蹲下一看,一屁股尿渍。那尿渍的图案都像是小鸟。”
赵水灵忍不住噗嗤一声,好像看到桑野小时候,蹲着看裤-裆,一脸懵逼又绞尽脑汁破招的样子。
桑野听着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振振有词道,“我肯定是怕我小爹打啊。嗷,我还想起来了一件事。”
宋高雪立马道,“我也想起来了。你五六岁还尿床,大家笑话你,你还理直气壮说老天爷都这么老了,还隔三差五尿尿把我们淋湿了,你就偶尔尿尿已经很厉害了。我回去也这样说,被我娘打了一顿。”
田湘道,“何止啊,桑野小时候那叫一个皮,大人说了不准捉蜂子捉蛇玩,他偏要背地里捉。结果有一天,他被那土蜂蛰红肿了眼,跟核桃一样,那会儿桑小爹和一群婶子在村里说事儿,看到桑野哭着跑来,桑小爹见状又担心又急的,一旁李湾娘婶子说这孩子太皮了,一定要好好打一顿才记事。”
结果桑野哭着说那蜜蜂真的不是爹变的,要是爹就不会蛰他了。
不仅逃脱一顿打,把周围婶子给心疼坏了。
林夫人忍俊不禁,“真是小机灵鬼。”
桑野哈哈笑,“我从小就很聪明。”
田湘道,“反正你总有各种理由光明正大调皮捣乱。”
赵水灵笑完继续念道,“小野见太阳下山,就说太阳公公一天干活也累发蔫儿了,黑天就不要点蜡烛了,不然太阳公公就会以为是白天到了,又会醒来。
其实也发愁,七岁了,还分不清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他就坚信月亮是太阳累坏了,没光了,还在干活。
所以一到晚上就不用催他洗澡,他自己就早早洗好,乖乖躺在床上睡好。说减轻太阳公公的负担。”
宋高雪道,“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心善的?”
桑野挠头,不记得啊,“我本来就人美心善的好吗。”
“秦昭,你多好的福气。”桑野自己笑秦昭。
秦昭看着他没笑。
看完一封,又看第下一封。
“小野七岁了,肚子咕咕叫,跑过来说肚子又打雷了,我便开始教他做菜。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把辣椒蒜瓣各种调料混合下锅,他老说成把它们同归于尽。我看得哈哈笑。他还十分骄傲的拿着锅铲说,他就是它们的王,他能听到它们都在夸他聪明能干。不过,我家小野就是聪明啊,他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孩子。”
宋高雪也想起了桑野小时候,那可真叫人又爱又恨的。
他忍不住笑道,“我也记起来了,桑野跑到秦昭家的牛棚,说这里是蚊子的花园,又说秦昭的头发是虱子和老鼠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秦昭气得第二天顶着光头出门。”
桑野立马道,“诶!我记得这个!”
然后指着秦昭哈哈哈笑,“你自己用剪刀剪的,跟癞子一样,稀稀拉拉的。”
秦昭面无表情。算了,谁叫他是桑野。于是也跟着哈哈笑两声。
随即想着桑野对双亲的事情模糊,但记得他的,假笑也真笑了。
林夫人瞧得也笑,这秦昭经历太多,远超同龄人的老沉肃穆,但跟桑野一起就有少年气。
桑野忍不住感叹道,“读着这些信,感觉又回到小时候闹腾又好玩的时候,一身牛劲儿冲上冲下,不觉得天大地大,只觉得群山在我脚下。”
秦昭垂眼看着毫无记忆的桑野,他记得。
桑小爹口中七岁的孩子,和他记忆里的桑野完全不同。
一个那么天真烂漫,一个情绪时常失控暴躁粗口,找他打架。
太阳月亮那事,八成是桑爹去世后,桑野担心家里开支,不想点蜡烛而哄桑小叔的借口。
那么,桑野以前可能是故意逗小爹,让他开心。
秦昭摸摸桑野的后脑勺,桑野抬头询问他怎么了,秦昭摇头。
“小野八岁开始长身体了,开始愁眉苦脸,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的脚指头总不听话,老喜欢把布鞋咬个破动。我答应他,要给他做一箱鞋子,让他的脚指头一辈子吃穿不愁。但我的手没力气纳鞋底了,好在村里黄红霞和麻二姑帮忙。我请她们多纳两层厚的鞋底,孩子皮实,不耐穿。而且鞋底厚,寻常的雨也不会打湿鞋底。”
众人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接下的信,赵水灵没念了,上面写着“小野亲启”。
而林大人始终没笑,这些信里,林清鹤始终说孩子可爱村里人友善,唯独没提他自己如何。
仅仅是封面四个字,笔迹锐利已经不如从前几封,透着一股病骨支离的虚脱乏力。
桑野接过信,疑惑地扫了周围人一眼,怎么都这么凝重。
“节哀啊,人死不能复生,但爱意永存。换个形式而已。而且,我自小得到的东西,足以让我一个人过好日子,他们会为我的勇敢骄傲的。”
“咳咳,我给你们念啊。”
两张旧的白纸上,第一张只一行小字,——“小野,长大了还偷偷哭鼻子吗,给你擦鼻子的那小子是小昭吗?”
桑野好奇问林大人,“我小爹怎么猜这么准?”
但没人知道答案。
桑野看秦昭,秦昭假装没看到。
桑野就继续读信。
他又打开第二张纸,“小宝,绿头鸭在野塘草丛里搭窝生小鸭子,四月的傍晚,我经常带你去野塘消食散步。
那水面十来只小鸭子,褐黄色的雏羽毛,叫起来,嘎唧唧嘎唧唧,撇着鹅黄的小脚丫练飞,扑棱起飞又噗通掉进水里,一甩水,又开始磕磕绊绊滑飞。
你问我它们是鸭子为什么要飞。它们那么小怎么能飞。
是啊,那么小,怎么能活啊。
但一个月后,这些小鸭子就飞跃千纵山,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看到这些小鸭子,心生宽慰,我不在了,你也会跌跌撞撞学会起飞。
生老病死跟地里野草一样,发芽开花结果凋零,小宝不要太悲伤,我也跟庄稼一样,从地里出生最后又回归地里。
你要是想我,就和菜园子里的菜说说话,就脚踩着地,有风吹来,那就是我在摸小宝的脑袋。”
“小宝你很聪明但带着急躁,风风火火的,今后遇到事情要慢下来,遇到困难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不要拿脚踢石头,拿拳头发泄,多哄哄多夸夸事情,那事情也会温柔待你。
干事情最重要的不是先干,而是先祛除自己的杂念。心慎杂欲,则有余灵,这点,我也是从你爹身上悟到的。”
“爹爹知道你是在想法设法逗我开心,那么以后爹爹不在了,也要想方设法逗自己开心。永远不要放弃探索和追寻乐趣的能力。”
“小宝要一日三餐都吃好,等小宝百年之后,小爹和爹再来接你。”
“每年杏子梨子熟了,记得分给山下的人。愿小宝未来皆坦途,众人常亲爱。”
遗书字字寻常克制透着理智冷静,可那模糊斑驳的字迹,仿佛泪水还在滴,还透着十几年前磅礴不歇的哀恸。
桑野看着空白没写完的纸,像是他双亲未见证的人生。
纸短情长,余思绵绵无绝期。
赵水灵和宋高雪忍不住抽泣。
生离死别多么悲痛啊,像是打湿的薄纸,盖在人脸上,无法呼吸,胸腔滞涩涌起沉重的揪心之痛。
他们都想自己娘和爹了。
林夫人早已听得泪流满脸。孕妇最容易共鸣生情。她也是看到林清鹤的信后,才放弃对孩子的严厉约束,只要孩子无忧无虑的在庇护下长大。
“小野,这些年,你受苦了。”林夫人见桑野还捏着信不言不语,她抱着桑野,轻拍他脑袋哽咽。
秦昭恍然,难怪桑野现在和小时候性子相比,多了几分耐得住的静气。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桑野失去双亲庇护,刻意压抑收敛着性子。
现在看来,是真的在听桑小爹的话。
一件烦躁乏味的事情,桑野总能找到各种角度去欣赏,接纳,并做得很好。就像是暴雨进山林找菌子。就像昨天脾气上来凶赵水灵,但是很快,他就哄人。
哄人过程中自己也静下来,是哄对方也是哄自己,内心缓和处事才能从容,避免说出了伤人的话,好心还办坏事。
桑野拍拍哭泣不能自已的林夫人,“没事啦没事啦,我都做到了。我小爹一定会夸我是最聪明的崽。”
林夫人破涕为笑,手绢擦擦眼泪道,“对,咱们小野就是最聪明最厉害的崽。”
赵水灵吸了吸鼻子,朝木匣子里看一眼,惊疑道,“诶,还有一封给秦昭的信。”
桑野疑惑望着秦昭,后者眼珠子斜转一边,桑野盯着追,“怎么还有你的事情?”
第95章 番外六
“我小爹怎么会给你留信?”桑野狐疑。
他眼睁睁看着秦昭先一步伸进木匣子,捏信揣胸口处。
那动作眨眼间一气呵成,众人反应过来时,更加好奇的看向秦昭。尤其秦昭明显慌张,还遮遮掩掩。
秦昭很快面不改色,但被桑野盯得眼皮跳,他道,“什么你小爹,你小爹也是我小爹。”
桑野也没再探究,秦昭内敛,不想当众看信,他也理解。其他人见桑野都不坚持,也就压下了念头。赵水灵几人年纪轻,忍耐力不足,面上还有些遗憾。
赵水灵和宋高雪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疑惑。
记忆里,好像桑小爹也没刻意和哪个孩子走的近啊。
更加不会和秦昭亲近。
桑小爹性子冷又孤高,他们村里的小孩子你追我赶玩得疯,看到他来,立马束手束脚的立定,只有桑野敢顶着一身泥水热汗跑去。
宋高雪也想了想,总觉得秦昭嘴里的话……即使没骗人,但也没说全。桑小爹和秦昭一定有什么联系。
这信匣子林夫人锁好送给桑野。还给桑野一个玉镯,水头足,雨过天青色,桑野年轻戴着不合适,而且玉也不适合村里,磕磕碰碰的。林夫人叫桑野压箱底,当传家宝。
还单独再送了一套银质头面。桑野夸了这玉和头面,好叫人知道他是懂这背后的心意,挽着林夫人的胳膊欢欢喜喜的收下了。
当晚,他们几人出府看戏,林大人对林夫人道,“舒玉,你看我要准备什么给小野好呢。”
林夫人斜看了男人一眼,端着茶杯慢慢品了口才道,“我这没有。你自己看着办。”
林大人讪讪一笑。双手一抖宽袖,露出一截内衬补丁,给夫人捶背捏肩的,“这些年夫人陪着我辛苦了,要没有夫人支持帮扶,我早就支撑不住,八成就认命灰溜溜跑回去了。”
“现在的我啊,一切离不开夫人。”
林大人被林家切断支持,还被监视,就是和林清鹤的通信,都是攒个一两年偷偷叫宋长山送的。
岳丈舒家也对他偏执的选择很不喜欢。尤其还带着新婚的妻子跑得天远地远。
早知道这样,就不把女儿嫁过去了。舒家当初同意这门婚事,也是看重林家首富,在生意上能有帮扶,且林大人自己还是进士,今后前途无量。
结果呢,一成亲,就带着女儿跑了。
这给舒家感觉,林大人故意算计,娶舒家女儿就是娶一个源源不断的钱袋子。来支撑他在边陲的理想和抱负。
林大人每月俸禄微薄,月钱不到三两,年节的米面粮盐等等也被克扣,就算不孝敬打点关系,要养活一大家子也很捉襟见肘。岳家心疼女儿,一直捏着鼻子暗中帮扶。
林大人哄道,“我今后一定给你挣一个诰命夫人当当。”
第二天,初八,衙门开印。
林大人走前,一身绛红官袍,正了正头顶乌纱帽,捧着一个木匣子送给桑野。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林大人道。
众人都聚焦那匣子上。桑野一打开那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两根葱头一块白豆腐。
桑野疑惑一瞬,而后立马挺胸昂扬道,“我知道,大伯是叫我要清清白白做人!”
林大人摸了摸胡子,点头欣慰,“孺子可教也。”
可比他家的三个兔崽子好骗多了。
林夫人似笑非笑,真是老奸巨猾,送个礼还给自己贴了个用意深远又清正的名头。
她没拆穿,瞧桑野捧着郑重铭记的模样,怜爱得不行。难怪清鹤那冰冷的性子都被融成了水。
她叫两丫鬟端来一红木托盘,上面一把采药小铜铲,一把漂亮的匕首,手柄嵌着红宝石,花纹繁复很是精美。
“这是伯娘给你的成亲礼物。昨天那是拜年回礼。”
宋高雪三人都看得艳羡,有个有钱的亲戚难得,更难得的是还打心底疼爱。
桑野接过,开心道,“等开春了,我多挖些兰花过来,可比花市里的兰花好看多了,品种更丰盛。”
还丰盛,感情什么都是吃的一样。林夫人自然欢喜,也叮嘱他进山小心。
林夫人送几人出门时,恰好碰到一年轻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进院子。
那年轻人面冠如玉身披华裳,众人皆是一怔,那年轻人目光落赵水灵身上,赵水灵立马偏头面色冷淡。
林夫人还没察觉,只高兴道,“正巧,小野,这是你大哥,林远望,这是三弟,林远滔。”
林家二子齐齐看向桑野,林远望笑道,“原来是小野啊,我就说街上瞧着分外眼熟,原来本就是一家人。”
他倒是坦荡的展现自己美资仪。
那也真是油嘴滑舌惯了。
林三郎高兴跑近,盯着桑野看,“小野哥哥真好看,比我大哥还好看。”
林三郎看着桑野身边的秦昭,也热情喊道,“大爷爷,您看着真是好年轻啊。”
秦昭:……
喊他大叔都忍了,怎么喊大爷爷了。
林夫人骂林三郎,后者咬着手指头就是不肯改口喊秦昭哥哥,“分明就是比小野哥哥老很多啊。”
秦昭也没跟他一般见识。
林夫人说他九岁还不会算术,看来没说错。
林大郎留几人再住几天,桑野记着家里牲口多,说下次再来。小火脾气大得很,一天见不到人,就发疯乱叫,站在崖边上汪汪叫,显得虐待它一样,又委屈又凶。
一行人赶着骡车又在城里四处采买,瓜子、花生、云片糕、核桃糕、米糕等等。
秦昭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被桑野喂的酸果子,左右腮帮子都滚了一遭后,皱眉,一口气吞了。
后车人人手里拎着糖葫芦,红艳艳的甜丝丝的。
放晴了,蓝天又高又远,云丝丝缕缕漂浮着,像是一道道翩跹而去的大雁。
就这么望着,都好幸福。
路过脂粉铺子时,骡车停下。
宋高雪看向赵水灵,问他是不是要下去。赵水灵感动地看向秦昭,原来秦昭也记得他的喜好啊。桑野看着秦昭偷偷笑,秦昭板着脸懒得瞧他。
一行人进了铺子,老板娘眼前一亮,还没朝几个哥儿开口道,就听一深沉的男声道,“有没有抹了比较年轻的面脂。”
“啊,是给……”老板娘不确定的看向桑野。
秦昭面无表情,“给我。”
桑野笑指着秦昭,“给我丈夫。”
“啊,有的有的。”
店里的铜镜磨得光亮,比家里的好,秦昭俯身照了照,不信,又把桑野那张脸凑镜子里。一麦色一奶白,一苍劲深邃一天真稚气,一粗犷一水嫩。
镜子里,桑野戳了戳秦昭越来越紧绷着的下颚,秦昭看向老板娘,“用几瓶有他这样的效果?”
老板娘闻言两眼一晕,同行找茬都问不出这话。
这么美的小哥儿,她一定要上个妆面引动全城……
等几人出了店铺,田湘还在笑话秦昭。
大男人不仅买面脂,买面脂的钱还是夫郎卖脸上妆换的。
宋高雪掐田湘手背,“笑什么笑,就知道傻笑。”
秦昭那脸确实比同龄人沧桑些。边塞打仗几年,风吹雨晒冰冻刮脸,皮肤麦色肤质粗糙硬朗。不过寒风厮杀淬炼过的眼神,格外黑沉凝实又锐利。
任谁都很难把他和村里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联系在一起。
换个男人都引以为傲。
但秦昭还有年龄包袱了。
也不过大三岁而已。
赶车路过十里村时,秦昭赶车进村,想带桑野看看他买的地。
恰好碰到了集市庙会搭台子唱大戏。
田湘立马就想去看。
在县里看戏,虽然花钱坐进了包厢里,但很失望。
没有花脸武生的戏叫什么戏。看了两场,一场落难千金被英雄救美得遇良人的戏码。一场穷书生被退婚后,一举高中状元迎娶名门贵女的戏码。
散场时,周围好些女娘说,今后要找个读书郎找大英雄。还一个劲儿讨论这种状元郎和大英雄没发迹时,身上有哪些特质。
田湘兴致昂扬,周围人也是。
“走走走,今天唱桃园三结义,咱们前头街的今儿都齐心协力,不要叫那凤尾街的扒台板。”
“为了扒台板,我可是练了好久的身手。”
“嘿嘿,今儿可来了好些俊俏的姑娘小哥儿。”
桑野他们到时,戏已经开锣。
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有人争白脸是好人还是黑脸是好人,神情随着戏台上高涨,也跟着喊着打打打。虽然后面的人压根看不到什么,但别人起哄,也忍不住叫,气氛很是火热。
桑野垫脚,啥也看不到,不知道他们激动什么。
最前面戏台的台板上站着一群青壮,后面的人被挡光了。
但本地人好像习以为常,甚至还引以为傲。
能扒稳台板的,无一不是青壮有力的汉子。
就是地上看戏的,里面还有好些人专门挤来挤去,都挤成了波浪的人潮。听见妇人说别挤,还大声哄笑。
反正看戏的看戏,看姑娘的看姑娘,看男人的看男人,看热闹的看热闹。
来的人都很投入这场年节的大戏里。
桑野几人看得稀奇,果真想十里不同天啊。这村风俗还真彪悍狂热。
秦昭护着桑野,仗着身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扫视四周。
周边摊子热闹,饺子、馄钝、烙饼、各种粑粑、面粉、糕点、花生瓜子应有尽有等等。
除开经营吆喝的,还有打架的,年轻人相看的,还有贼眉鼠眼的扒手和慈眉善目的拐子。甚至,一旁墙角还有撒尿的。
还有一个宽阔的草棚子。那是买卖人口的。
桑野好奇那棚子是什么,秦昭握紧他手不让去,说赶紧去买个看台看戏。不然去晚了,两侧看台也没好位置。
戏棚子两侧用芦苇杆儿搭了个棚子,一丈高三丈长,便是收费的看台。
里面坐着姑娘妇人,穿得花花绿绿,嘴里磕着瓜子时常交头接耳,不看戏台上的长枪短棍,只盯着那台板上的青壮瞄。
一旁有烧锅炉的,一文钱供应开水,也不管台上在敲锣唱戏,大喊道,“水开了!”
戏台前已经挤了几层人了,有孩子从戏台侧面钻进戏台底下,从板缝隙看戏。手里还拿着铁丝,要是遇到青衣花旦就钩人脚,听到台上曲调气急起伏的,孩子就在板底下拍手叫好。
……
“这,这能看啥戏?看热闹还差不多?”桑野心生退堂鼓。
关键这里乱就算了,还有一股尿骚屎臭味儿,那汗臭大冬天都盖不住。桑野被秦昭圈在怀里,但隔绝不了这些气味儿,他捏着鼻子很难受。
一旁人见桑野捏着鼻子,觉得这么喜气的气氛里就他扫兴,准备骂他假讲究,但一扭头,看呆了。
而后出现了人传人的情况,一个个扭头呆怔,直到扒台板的汉子们戏也不看了,都扭头回看。
戏台里坐着的姑娘们气很了,气冲冲出去要看个究竟,结果只看到驱走的骡车。那车上三个哥儿,背影倒都是不错。
不过到底得美成什么样?
她们追着人背影盯,很不服气,哥儿们没回头,反倒是赶车的男人扭头回看,姑娘们倒吸一口气。
世上竟然有这等男人。
身材高大威猛,五官也充满男子汉气概,尽叫人一眼沦陷。
骡车越跑越快,越来越远,耳边仿佛还有吸气声,田湘乐滋滋的,哈哈哈笑。
这等被人伸着脖子追着看的排场,还是头一次。
他龇牙道,“桑野,你出门还是别上妆面了,那老板娘随意弄弄,比赵水灵给你捣鼓一个时辰还效果好。”
桑野道,“赶紧走赶紧走,这里太闹腾了。耳朵嗡嗡的吵,我还是喜欢小水村一点。”
赵水灵看着自己的手,怎么都是一样的手,而且那老板娘动作也很简单,怎么就能出神入化呢。
秦昭把车赶进村,拉着桑野看了看地,也没去吴家。知道个大概就成了。往后开春,秋收还得来。
桑野肉眼看到了十五亩地,这才对买地有了实感。不敢信这些都是他家的。真的地平灌溉方便。回村,要把村里的水车提上日程了。
看完地,已经到下午。继续赶车回村,后面又在一个镇上落脚一晚,第二天中午才到村里。
几人刚进村,就见熊天霸带着王三头出村。
看来村里最近又有新鲜话头了。
王三头打眼看去,一众五人先看到了赵水灵。
桑野惊讶他今天就走了,十五都不过吗?几人把买的糕点瓜子什么的都给王三头分了些。
桑野又给熊霸天交代麻烦他多关注下孩子,闷,不说话,就知道干活,吃亏都不知道。
熊霸天自然应下,叫桑野放心。
赵水灵道,“三头,再回来就给哥哥们买糖吃啊。”
一直低头点头的王三头,迅速抬头,黑黝黝的眼睛像是糊了层薄膜,稚气又黑亮,“我记住了。水灵哥哥。”
简单说了会儿话后,知道王三头那三个包袱里都是衣裳和各家送的咸菜吃食,桑野也放心了,“走吧。也不要担心你家,村里都看着的。”
“嗯,谢谢桑野哥哥。”
几人分开,宋高雪道,“三头真是我们村最乖最老实的孩子了。眨眼也快十五了吧。”
赵水灵也道,“是啊,去年还没我脖子高。今年就跟我一样高,孩子真是见风长。”
忽的,秦昭嗤笑了声。
还孩子孩子呢,孩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桑野问他笑什么,秦昭道,“就好笑。”
宋高雪道,“哎,三头过两年都要成亲了,这次出山他娘交代他找媳妇儿回来,水灵这个哥哥还没着落。那年轻人居然是县令公子,要不是成亲了……我看他对水灵也很有意思的。”
秦昭听到背后追来的脚步声一滞,他微微扭头,就见王三头蔫儿了,灰溜溜的蹑手蹑脚的出了村。
熊霸天看着半道而回的王三头,“孬种。”
王三头没吭声,心想师父不也是。眼巴巴一步三回头盼着秋鹰婶子看他,硬是没敢走近搭话。
桑野几人进了村,村后头的大山一身墨绿还有个雪尖尖,田埂地里荠菜折耳根冒头,经过雪水滋润格外肥美鲜嫩。
小黄从长长的石板路奔跑过来,四肢跃空,老远就兴奋的嘤嘤嘤。
但村子上空怎么还有狗叫?一听就是山上小火汪汪叫,那是彻响村子,那叫一个激动。听得几人都忍不住笑。
桑野头埋小黄脖子深呼吸一口气,这山这水这狗,这村舍田间地头,还是村子里好啊。
宋高雪道,“你家小火不得气死。”
桑野哈哈笑。
没一会儿村里人都来了,秦昭把卖山货情况给大家说明下,众人也乐得兔皮没卖。他们现在也不是为了五文钱亏待自己了,这兔毛没卖,心里的遗憾没了,都欢欢喜喜的自己留着。
小火下山连路叫,风驰电掣,又是一套摇头摆尾扭胯的舞龙狮,咧嘴笑得那叫一个亲人,差点要把桑野扑飞。
但刚被桑野搂着摸一下,就挣脱跑出来,对桑野汪汪控诉,边叫边觑着一旁乖乖蹲坐的小黄。
赵水灵啧啧道,“桑野你还哄呢,也不知道这狗随谁,那是又争又抢的。”
宋高雪看秦昭,秦昭只低头安抚小火。
这边热闹的动静传到一田之隔的秦家院子。
秦飞正搓洗尿布,田翠娥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今天没风,也出门晒晒太阳,她见秦飞又不得劲,低低开口道,“你哪还有脸。还委屈上了。还把秦昭拴牛棚半个月,你这爹当的真好。”
秦飞立马梗着头,红着眼瞪田翠娥,但见田翠娥无动于衷只哄孩子,他看着看着自己先低头了,“你们都不信我。”
“他真是为了桑野从军的,我才绑他啊!”
田翠娥道,“那当时吵架断亲那天,你怎么不坚持说,秦昭一反驳你,你还说你是为了秦昭好什么的,什么玉不琢不成器。秦昭有今天都是你管教的好。”
秦飞颓丧,嘴皮子嚅嗫,最终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就是一时气上心头,话头被岔过去我也被牵着鼻子走,他们都指责我,我就想拿孝道扳回一局,压压秦昭的气势。”更加败得稀里糊涂。
那天的事情他事后多次回想,又悔又恼,真是吃哑巴亏。
事后村子里都不信他了。百口莫辩。
他是让秦昭从小多和桑野玩,但没叫他真不要命的喜欢上啊。还这么不听他安排。
田翠娥道,“你不就是想吃人家绝户,我劝你死了这心思。”
秦飞没出声。
谁说入赘就是定局了?
自古都讲究三代还宗,秦昭这代不行,那底下的子子孙孙还不行?总有改回本姓的。反正总归他这一脉,不会断子绝孙,家产都是秦家的。
田翠娥不知道秦飞怎么想的,这会儿只低声询问道,“那到底是谁教唆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从军的。”
“桑野十岁不到,怎么可能。”
秦飞蹙眉道,“想这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做什么?赶紧把孩子抱进屋里,吹不得风。”
一问秦飞就挂脸。
看来是真杵秦昭了。
一个老子提到儿子都是阴影,田翠娥抱着襁褓里的女儿,等女儿长大,她一定要把这些告诉女儿,不让孩子步他爹老路。
“我挖了折耳根,都洗好了,带回去吧。”田对面的黄婶子对桑野道。
“还有胡葱,茶山去年秋稍肥足,地里的胡葱嫩得很,你们有空都快去挖。”
桑野自是点头。
胡葱炒腊肉也很香的。
回到家里,先烧水洗澡洗漱一番。
灶锅冷的,火坑的树蔸倒是蒙着灰在燃,屋子里有热气。灶锅生火热水得一刻多钟,桑野干脆加了干柴,狠狠烧那么一大锅热水,两人好好洗洗。
水热后,桑野朝外喊扫院子落叶的秦昭,“可以洗了。”
“你先洗。”
桑野纳闷,秦昭转性了?
平时两人沐浴的时候,秦昭总动手动脚的,这次居然叫他先洗。
也罢,一个洗还宽敞。
桑野享受一个人的浴桶,热水包裹全身,漫过锁骨,闭眼浑身都热乎了,泡暖了冷僵的骨头,洗去灰尘疲惫,浑身都干干净净的,好不惬意。
后院坟边,秦昭拿出胸口的那封信,蜡封完好没撕。火折子一吹,信封一角被烧得卷曲,里面的信纸鼓胀,陈年的字迹在蔓延的火苗里弯曲。
残断的语句依旧那么冷静,秦昭好像被拉回了年幼时,一腔孤勇面对林清鹤冷淡的面色。
“秦昭,这封信不是对你的道歉,利害关系我当年已经明白告诉你。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说明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儿婿。我认可你了。”
“……小野什么都不懂,但你懂。他满心欢喜和你切磋打架嚷嚷着天下第一,你抱着他压在地上,你想亲他。他才八岁……”
“……你的眼神不像孩子,浓烈的爱恨情仇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身上流着你爹的血……等你出了村子,见识更广阔的天地,看看是不是还初心不改。”
“……你为他出村参军的事情,永远不要告诉他……”
“记住你在我病床前跪着的承诺。”
零星字迹在火里泛黄发焦,最后变成一堆灰烬。
火苗渐渐在秦昭眼底熄灭,眼神没波澜,陷在过往里沉默。
“秦昭,秦昭,我衣服没拿。你给我取下。”
秦昭回神,低头在坟头快速磕了三下,“桑小叔,我没怪你。你一直说的都是对的。”
秦昭说完起身大步进屋,关门,先从热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入浴桶,“还冷吗?”
桑野摇头后,又进内屋给桑野拿了里里外外的衣裳,搭在火坑边的椅子上烤热。
秦昭把自己手烤热火了,挪了根椅子靠近浴桶边,浴桶里的桑野立马双手扶着浴桶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扭着背,等秦昭坐下给他搓。
秦昭搓背还有开背松骨的作用,桑野被搓的浑身舒坦,火坑里的大火照得他面色红润,歪着头看着秦昭,懒洋洋的。
“你刚去后院干啥了。膝盖都打湿了,磕头了?”
秦昭搓背的手一顿,“嗯。”
桑野垂下眼睫,叹了口气,而后慢悠悠道,“小时候,小爹带我看野塘那绿头鸭。
十几只小鸭子也像人,鸭子会和喜欢的鸭子一起结伴玩,水底一起捉鱼,草丛里相互挨着啄鹅黄雏毛,捉到虫了会相互喂着吃。
学飞的时候一起飞一起摔落,会贴着水面滑行后,还几只凑一起扇动小翅膀嘎叽叽的叫。
到晚上的时候就回窝脖子搭着脖子睡觉。”
“就是空中迁徙的时候,应该也是相互挡风辨路作伴鼓励。”
“不过,还有一只落单的小鸭子,它干什么都是一个鸭子,最后也是一个鸭子先飞跃了千纵山,去了外面。”
桑野说着说着,大手捏肩的力道慢慢停了下来,桑野抬眼,手摸着秦昭的侧脸,拇指轻轻刮了下粗粝的皮肤。似欲言又止,眉头蹙着。
在秦昭对视看来,桑野垂着眼闷闷道,“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很辛苦。”
第96章 番外七
整个正月,桑野两人不敢进山。
傍晚,远山红日照野路,史劲、杜鹃夫妻带着小石头从山里捡柴回来。
一家三口在崖边路口歇脚,闻着一阵香气,史劲肚子咕咕叫,支使小石头去蹭饭,看人家做的什么好吃的。
小石头十一岁不满,头一次跟着大人走远山,忙活一天,吃的干粮嘴里没味儿,又累又饿的。这会儿得令,立马朝山道飞奔大喊,“桑野哥哥,我们来蹭饭啦。”
“诶,话不要说那么直白!”
杜鹃瞅了史劲一眼,看他在山里就打这注意了。又是挖结香花树,又是挖冬笋,又是寻春兰的。
不过下山还得两三刻钟,孩子确实没力气了。
就是她现在看这云,都有了食欲。
今天太阳好,山头雪融得差不多了,好像雪白的猪油在铁锅里融了,咕噜咕噜冒起几丈白烟。
桑野也在看云,千山叠浪,开始有鸟成群结队迁徙而来。
湿度高温差大,这两天傍晚云海格外壮观。
云丝如水淹没青山,一眼望去云海汪洋,只留星星点点的山头,或尖或圆润,就跟冬笋一样,尖头大肚子。傍晚落日一点点红了,流金洒下来,云海膨胀,顷刻间浸透橙红泛着暖晕。
地上夕阳影子一斜,傍晚起微风,有些冷,抬头一看,云海里的山也在动,群山好像万马奔腾。
院子里,竹椅里的人影显得一团团的,懒懒的自在,小火趴在椅子后歪头嚼桑野的发丝,它一点点咬,没惊动前面的主人。
男主人也没空看它,嘿嘿。
秦昭坐在小凳子上,长腿屈膝岔开,背着云海,低头给桑野剪手指甲。
桑野道,“快看快看,云海又变了,好像一尾鱼跃水面啊,还是锦鲤金鱼。”
说着还忍不住抬手指。
“别动,剪刀快,剪到你肉怎么办。”秦昭握紧桑野的手指头,那指甲不长,也不知道怎么能这么锋利。跟个猫爪子似的,把他后背挠出一片血痕。
“哼,你不看是你的损失。”
“好,下次进城就买锦鲤,行吧。”
鸡同鸭讲,桑野懒得争辩,只专注看着冬日云海。不像夏日火烧云那样热烈熔金,带着深沉烫人的压迫,像熔岩铺天盖地令人惶恐敬畏。冬日的更加柔和,也更加绚烂梦幻,不争不抢就震撼人心,托住每个暮色回家的村民,抚去他们的疲累,给与会心一笑的赐福。
桑野嘴角含笑,“真好看。”
“桑野哥哥我们来蹭饭啦!”
“你家马还没生啊。”
史劲拎着东西一进院子就大声问道。
桑野刚准备起身,但秦昭还握着他手指头,还有两根没剪完,秦昭还继续剪,桑野也就没动。
他只起身坐好道,“是啊,母马最近都在涨奶,尾巴也翘着,看来就这两天了,到时候要喊你们帮忙。”
母马左腿骨折的伤势基本痊愈,但长期没动四肢孱弱,还靠吊架绑带托着。生产的时候,秦昭说得几个汉子侧托着马。
“喊一声就是了。”史劲道。
桑野手指甲剪完,他起身道,“你们来得正好,饭菜都差不多了。你这冬笋刚出土正鲜嫩,我炒了加个菜就够了。”
过年荤菜剩得多,大杂烩热一锅,地里冒花粒儿的菜苔一洗丢锅,清甜软口,真美味。
史劲笑呵呵,扯过一旁小凳子,一屁股坐下剥笋衣。
小石头在一旁看着陀螺和鞭子,桑哥哥家没小孩子,怎么有这东西?桑野见他喜欢,叫他自己玩。
杜鹃坐在屋檐下休息,刚扯肩膀上的巾帕擦脸,眼睛稍稍睁大了点。
余光里,秦昭手心捏了一撮东西,放一旁的红木匣子里,严丝合缝盖上盖子。爱惜得很。
杜鹃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没看错吧?
“秦昭,你装桑野的指甲壳干什么?这能入药卖钱?”史劲大咧咧问。
秦昭道,“不是,就是收乳牙胎发一样。”
“哦,我们这里牙齿掉了要往屋顶抛,胎发没人收啊,长头发应该有人收的,听说还不便宜。你这是什么讲究?”他不懂,但秦昭这样做一定有自己道理。
秦昭道,“家宅安宁夫夫美满,寓意好。”
“哦,那我也收收。”
杜鹃听着就看着桑野笑。还意味深长的。桑野假装没看到,他又管不了秦昭,他对杜鹃道,“你们等一会儿,我炒菜很快。”
没一会儿,冬笋焯水炒腊肉出锅,灶屋的火坑里架着土瓮,慢火炖着排骨萝卜汤,闻着味儿就香。小石头道,“就是这味儿!山道都是香的。”
一打开盖子,白气冒三尺高,汤浓又香又稠,排骨酥软不烂,萝卜切的不大不小,炖得入味又不泥,一入嘴带着排骨油脂荤香,回味清甜。
喝完一碗又接一碗,混身回力,锅里肉菜都不馋了。
杜鹃问怎么做的,桑野就说排骨多一点,萝卜和水少一点,小火慢炖就行了。史劲说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杜鹃说桑野又不会骗人,她回去就试试。刚好排骨还没那么腊。
吃完饭,小石头一放碗就说要回去,家里弟弟妹妹还饿肚子,也是今天放工早,不然他们怕早就担心坏了。
史劲拉着小石头说,不能一放碗筷就回家,这样不礼貌,得再拉几句家长。
小石头能拉什么家长,他就问秦昭,“秦昭哥哥,你们家是不是也要生小人了。那陀螺是给小人准备的吗?”
桑野哈哈笑,“是给我这个大人准备的。”
在家无事,什么都一起玩玩。就连侧屋旁的樟树,高杈上的喜鹊窝也被他俩掏下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还没下蛋。
喜雀记仇,灰喜鹊尤其。两人被两只灰喜鹊追着啄,放狗一凶,地上飘几根鸟毛,灰喜鹊老老实实蹲窝里去了。
“你们两口子倒是好玩,有事随时喊。”
“行,估计就今晚了。”秦昭道。马奶-头已经挂蜡,也就是分泌的乳黄初乳干了,等再次清亮,一个时辰内必生。
“好,那我今晚不睡那么死,还差个人,我把赵金地喊上来一起。”
史劲说完,一家三口出门了。回去路上,夫妻俩叮嘱小石头不要说他们在山上吃了,不然家里弟弟妹妹可有得嚎叫。
晚上入夜,堂屋仍旧点灯不灭。桑野叫秦昭歇息,今晚他来守夜,秦昭已经守一晚了,白天也不见补觉。秦昭摇头,“你去睡。你要好好休息。”
正月啥都没干,有什么好休息的。
秦昭也不知道,但他莫名觉得不能让桑野熬夜,他预估马是下半夜生产。他在军中一开始也算得半个马倌,七成的马都是半夜生,夜深人静马觉得安全,放松了才会生。
于是前半夜先陪着桑野睡下,把人哄睡着,后半夜起来守着马。
月色大亮,菜地清霜一片,堂屋的灯晕亮着,堂屋门口挂着遮风的草帘。草帘背后挤得晃动,后面探出一个狗脑袋,小火还左右张望蹑手蹑脚,后背被猪鼻子一拱,屁股只差被撬翻,小火生气汪了声。
秦昭嘘声,掀开草帘让一猪一狗进来。
一猪一狗绕着马走一圈,时不时仰头眼神同马交流,马低头舔了舔,眼里透着温柔。
没一会儿,马开始频频回头看臀部,不停左右晃动,尾巴不安甩打,秦昭走近一看,腹部鼓胀出奶水了。他叫小火下山喊史劲上来。又把桑野喊醒来帮忙。
小火非常聪明,月下山道疾奔,像是狼跃山头,跑到史劲家,对着木窗一阵汪汪急促叫唤。
屋里史劲鼾声雷动,睡得香。杜鹃倒是警醒,很生气,一脚把史劲提醒,嘴里还骂他白天说得信誓旦旦,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小火还是汪汪叫,猪可没睡,不要冤枉猪。
小火听见屋里有了人声,又跑去赵金地家。没一会儿,史劲和赵金地汇合,两人一狗往山上快走。
两人顶着一身热汗上山,堂屋大亮,点了三盏油灯。只听屋里,猪哼哼不停,急促担忧,桑野惊声说羊水破了。两人立马进屋,不待开口,秦昭就教他们如何做。
母马的左前蹄虽然养了半年,只能说恢复良好。
马生产剧痛,会下意识挥动左前蹄支撑力道。
秦昭叫桑野扶着马蹄上的夹板。既防止走板加深伤势,甚至重新断裂,也提醒马它这有伤,能让它保持清醒。
史劲和赵金地就拉着吊绳托着布袋,让马半站半靠减轻前蹄负担。
羊水很快就破开撒一地,马痛得掀马嘴嘶气,上下牙齿打颤紧咬,后臀跟排便一样慢慢挤出胎儿。只这前蹄一出,秦昭就松了口气。
胎位正,接下来只要配合马用力,拽着马驹前蹄使劲扯出来。
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冲出胎膜,紧着接着,肩膀、身子、后腿裹着胎膜,像是鱼从水里滑溜剥落而出,落在厚厚干燥的草垛上。
“出来了出来了。”赵金地惊喜凑近,马肚子骤然一空,羊水溅他一脸,来不及抹掉,布垫空了,得拉紧绳子让布垫贴着马肚子托着。
桑野赶紧给端着温热的红糖姜水喂马,马头热汗湿缕,可马没喝,避开桑野擦拭的布巾,歪头看着草垛里的小马驹,那眼里是无尽的慈爱和温柔。
史劲看得感叹,这母马自己四肢颤抖痛苦得不行。但一生完孩子,那眼神就变得柔和,满心满眼都是孩子。
想想也是,天生要自由奔跑的马,受伤有孕,困在原地不能动,站了大半年,这里面也有母爱支撑着。
果真万物有灵啊。
秦昭倒拎着马驹甩了几下,用手扣马驹嘴鼻防止胎膜憋死。再把马驹放母马下方草垛,母马低头,轻轻舔舐胎膜。
接下来,马驹要在一个时辰内站起,两个时辰内会跑。
新生的长腿试图撑地,但一颤一滑一摔倒,摔了四面也叫拜四方,而后渐渐就撑着细长腿站了起来。
此后除了病痛折磨外,马一辈子吃喝拉撒睡都是站着完成。
桑野忍不住惊叹,马真神奇,居然生下来就能跑能跳。而人类小孩子还得抱在怀里。老天爷也真神奇,果真环境造就生存本能。
三个月后。
春风春雨生春草,一放晴,山野气清微润,山坡的绿浪起伏延伸至山脚望山坪。
野草苍劲肥美,野花也烂漫不屈。好似一块嫩绿的辽阔画布上,画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点缀着一匹悠闲的母马。
小马驹正和狗追逐跑跳,草地里凹陷一块,白猪侧躺着呼呼大睡,身上还停着一群叽叽喳喳的春雏。牛在低头吃草,脖子粗了一圈,时不时扇动大耳朵甩着尾巴。
天气热了,牛虻烦人,缠着牛腹部牛眼睛吸血。两只母鸡吃得高兴,牛走哪,母鸡跟哪,渐渐地,牛蚊子也少了。
水牛不用窝在水里,也能得清净的舒服。
也不用再在泥地里滚一身泥水,等结痂防止蚊虫叮咬。牛经常泡澡,又吃得好干活少,背上的毛顺滑油亮,干净的连旋涡都能看见。
宋长山和二姑把田湘的牛也赶上山一起吃草。
主要是眼馋这两只母鸡能捉牛蚊子。
那牛蚊子叮咬人一口,红肿老高,疼得很。以往没辙,如今牛也是舒坦了。
“桑野,你倒是清闲嘞!”二姑扯嗓子喊道。
清明节后寒气消散,天上的云团从丝丝缕缕变得凝实。蓝天下的青草地,桑野躺在牛背上,翘着腿,眯着眼,看天上的云,像是细碎的棉花漂浮在蓝湖水面上。太透太净了。
桑野正看得出神,听见呼喊,忙撑手坐起,朝山口二人招手,“二姑宋叔!”
二姑两人把牛赶近,那小马驹也是个人来疯,看见人来,立马跑去。
四肢细长的长腿迈得乱七八糟,看得二姑哈哈笑。
“你这小马还不会走路啊,像是四把锄头各挖各的,还挥出影子了。”
“秦昭说这是走马,说什么马踏飞燕千里马就是这样走,骑马还不颠簸屁股。”
“啊!千里马啊!”二姑惊讶,手摸了又摸小马驹,宋长山也欢喜,谁不爱马?这马驹还不认人,亲昵拱手心呢。
牛察觉到桑野要下地,它屈前蹄低背垂头,好让桑野扶着它脖子下。但牛背一轻,转头就见桑野跳下来了。
牛鼻孔吭哧吭哧了声,朝桑野哞了声。秦昭说不准桑野跳上跳下,得踩着它脖子上。但桑野不听,背地里我行我素。
“秦昭呢?”二姑问。一般桑野在哪,秦昭就在哪,偶尔没看见都忍不住问问。
桑野道,“刚回家了,挑粪泼地里红薯。”
二姑一把拉着桑野的手,那手心剥茧都软了,手指白白的,“都不让你干活了?”
说来桑野就愁。
也不知道秦昭哪里出了问题,现在砍柴都不让他砍,只让他看着,下地也不准,就让他看着这些牲口家禽,整个当放牛郎了。
二姑见桑野还不满意的抱怨,笑眯眯道,“不让干活还不好啊?享福哟。”
“我也心疼他嘛。活一个人干两个人干能一样吗。”
二姑道,“你啊,你们只要在各自能干的方面多干就行了,男人力气大,多干,哥儿手巧……嗯,你手艺好,多做好吃的就行了。你硬要干活,他心里还不舒服。”
桑野想也是。
二姑又悄咪咪打量桑野的肚子,粗布短打宽松看不出来动静,但瞧桑野刚刚下牛背那利索跃下,走三步,衣摆才落下,就这劲儿,怕是没有。
但她还是不死心问了问,“还没动静?”怕桑野反应不过来,还特意指了指肚子。
桑野摸了摸,“有啊。吃得太好,胖几斤了。”
二姑哭笑不得,“抓紧啊。”
桑野没想到还要被催生,这怎么抓紧?他也想要孩子啊,朝哪边拜送子观音能听见?
好在二姑没多说,地里活忙,他们两口子很快就走了。
桑野又继续爬上牛背晒太阳,草长莺飞,山野点着粉白桃红,从深山吹下的风带着幽香,还没仔细闻嗅就被暖和的春阳晒透晒净,好似轻飘飘的云丝甜甜的。
青青芭茅夹道的小道,泛着泥白,秦昭赤着膀子,挑着大粪,进地里泼粪,又挑着粪桶回家,这一来一回,足足五次。
桑野跳下牛背,在地里边的水渠捉鱼,那鱼虾都是长不大的,透明可见纤细刺骨,云朵落在水面,鱼虾好像在水云间嬉戏。
他玩得百无聊赖,秦昭又挑了一担粪水来了。
秦昭粪水挑得满,下坡时,胸肌十分惹眼,健硕饱满,还随着疾步一抖一抖的,桑野看得挠头,好不正经。青天白日有种后山偷情的错觉。
怕啥!
他又扭头看,还盯着看,八块腹肌彪悍,出了汗,上半身皮肉滑润油亮,真是肩宽、胸大、腰窄、倒三角。
这么热情野性的身材,偏生眉眼淬着冷硬的黑,寒星一样。
“哎!”
桑野看得直摇头。
还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打水面的鱼,鱼群散动,褐色透明的背脊涌开一会儿又游来,水草边上还有很多透明的鱼卵。
鱼都能下崽。
秦昭挑着粪走近,就听桑野蹲在水边叹气。
他把粪桶放两丈远的地方,抬起哧溜溜的膀子闻了闻,走近洗把脸擦了身子,拧干巾帕搭肩膀上,“怎么了?”
桑野蹙着的眉头一动,抬头满眼灵光炸现,“你说我这么久还没动静,是不是我们方法错了啊。”
“是不是因为你每次都扣出来了,所以我肚子里没有鱼籽那样的东西。自然不能像鱼在三月涨肚子产卵。”
秦昭一脸复杂,叉腰着没说话,只见桑野那小嘴巴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如此,“下次我要堵住,不让你扣。”
秦昭喉结轻轻滚动,滑了一滴汗,静静看着小夫郎。
桑野反应过来了,眉头一竖,眼里就有气了,“你什么都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故意不想我生孩子的?”
“你是不是不想我生?”
“肯定是的,因为你不想要孩子,但是我想要啊。”桑野越说越委屈,他知道秦昭厌恶自己的血脉,但是他喜欢啊。
秦昭怎么可以自己就做了他的决定。
尤其秦昭近来越来越霸道。
哼,得寸进尺,真是给他脸了。
桑野气得要捶秦昭胸,一挥,手就被捉住了。腰下腾空失重,低低惊呼没出声,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他腰和膝盖,桑野立马环住秦昭的脖子。汗涔涔的,劳作后脖颈的筋脉还在鼓动,烫得桑野手心局促。
“干嘛。”桑野被秦昭黑眼盯得眼皮直跳。气势顿消。
秦昭道,“回家。”
哄你。
第97章 番外八
转眼到了秋收。
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不错。
金灿灿的高低梯田里,人戴着斗笠撸着袖子,在云团下收割、抱把、摔打禾谷。
村里晒谷场铺满了谷子,秦昭倒下一筐湿谷,拖拽个小山尖儿,草屑和臭打屁虫滚出来了。赵水灵立马用竹耙将谷堆耙开,石板很快就湿了一块,散发湿热的暑气。这倒是比草席晒得快多了。
今天是赵水灵家打谷的日子。
众人都在忙活,孩子都下田抱禾把,时不时跑河边打山泉水给众人解渴。妇人男人那脸晒得黝黑红铜,各个满头大汗。
赵家灶屋里,黄婶子忙活的身影进进出出,一会儿端着盆一会儿拎着瓢,偶尔一定还拍怕脑袋,显然又忘记什么。忙得手脚不停歇,一个人要准备很多菜。
而桑野拿了个最不像活的活。
在晒谷场看着谷子,驱赶鸟雀。翻晒的活还是赵水灵在做。
翻晒可不容易,拿着竹耙扒开谷堆,还得拿扫帚扫虫和草屑,扫帚十几枝水竹枝丫绑的,三四斤重。一圈圈的扫下来,赵水灵手腕子都红了。戴着斗笠,脸也热红。
赵水灵还领了一个活,看着桑野,不准他下地干活。桑野就看着他忙,赵水灵陪着他说话解闷。
秦昭倒完一挑谷子,朝晒谷场的木棚子里看,桑野躺在竹椅上撅着嘴,在秦昭走来时,扭头侧身,摆明了有脾气。
余光瞧秦昭胸前短褂全湿了,鼓鼓的胸肌撑着湿布一圈盐渍,嘴唇干燥起皮了。都这样了,不知道喝水,光看他,看他能解渴?
桑野皱眉,“桌子上的水和瓜果吃了再走。”
秦昭也没走近,担心热汗熏人,将将在一丈远地方停下,抬手抹了把汗水浸透了眉眼,看着桌上的两碟凉拌菜,一道凉拌酸黄瓜,一道白糖西红柿。
“热不热?叫你不要搞这些,你还去。”秦昭没吃,没时间,说几句就得下田。
桑野睨他,不说话。
“饿不饿?饿的话,黄婶子猪蹄卤好了,我叫她切点肉,叫赵小北送来。”
桑野终于忍不住了,“别人都笑话我像是坐月子。孩子孩子没有,肚子胖了一圈。”
“诶,好好好,别气别气。你想干就干,做什么在乎旁人怎么说?那牛马天天吃草不干活,你不照样喜欢?怎么倒你自己身上,非得干点什么。”
“哼,我天生就不是享福的命行吧!”
这火气扑面,秦昭叹气。
最终水没喝瓜没吃,挑着箩筐又朝忙碌的稻田走去。
这就走了?桑野翻身扬起头,脖子追了出去,见秦昭要回头,立马又窝竹椅里,脚尖蹬着地,一个用力,竹椅上下晃动划了个半圆。
“你轻点行不行?别摔着了。”
秦昭看得眉头直跳,忍不住求他。
桑野哼了声,双手抱胸扭头不理人。
等秦昭走后,赵水灵热得半死,脱了斗笠,头发跟水草一样挂额帘,桑野立马拿蒲扇给他扇风。
“诶诶,可别,千万别!秦昭看到了不得杀了我。”
赵水灵捡起桌上的筷子,吃秦昭没吃的。
嘿,真是酸甜爽口,鲜嫩脆甜啊,消暑又有滋味。桑野看了又烦,秦昭就不知道吃,只知道干活。他道,“不是烦你,杀千刀的秦昭。”
赵水灵埋头吃,夹缝求生。两人这情况从开春就这样。
甚至在比秋收更忙的春茶期间,秦昭也不让桑野进茶园。
桑野哪里能让秦昭这样胡闹,桑野就非要进。
他甚至做好了和秦昭大吵大闹大打一架的准备。
结果,他进茶园,还不待干活,就见秦昭肉眼可见的心焦,头晕目眩。那么大高个儿的汉子,好似要被一阵春风给刮倒。
桑野吓坏了,赶紧送秦昭回家,一回家,秦昭好了。
桑野怀疑秦昭是装的。
于是白天他假装在家玩,实际上偷偷进山摘些山货。
秦昭傍晚采茶回来了,看着桑野坐在屋檐下,院子里铺满药材野花野草,他也没说什么。桑野美滋滋得意扬扬。但当天晚上,秦昭半夜呕吐,睡不着觉。
桑野吓坏了。
第二天就带着秦昭下山,去张家村看大夫。
大夫说,秦昭精气充沛身强力壮没什么毛病。摸着胡子说,他这样的情况可能是撞邪了。
于是桑野又请张家村的阴阳先生给秦昭作法。
新鲜的公鸡血撒了一手,先生在手心虚虚画符,咒语念完,往秦昭额头一定。秦昭太高了,拍在了鼻子上,先生狠狠跳脚一再定,秦昭额头顿时鲜红一片。
先生说这血是邪祟受伤在逃。
桑野听得欣喜,秦昭闭了闭眼。
秦昭顶着一巴掌鸡血回村了。桑野哄了一路。
鸡血三天内不能洗掉,终于等三天后应该驱邪了。
结果桑野又下地,秦昭又胸口疼。
哎。
桑野和秦昭坐在双亲坟边促膝长谈。
秦昭发誓说他没骗人。
他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一看见桑野干活,心里就焦躁恶心头晕。
桑野就不下地了。在家养养花摸摸狗,实在没事干,院子里的石板缝隙都被他拿抹布擦了又擦。鱼池、山道边新长一根小草都逃不过他法眼。院子一角放的合抱朽木,浇水太勤,苔藓都差点被浇死。
性子越养越懒。没事干,春日晒得万物清透芬香,午后听着蜜蜂嗡嗡就懒洋洋的。桑野从那时候起,就有些懒散。
比未成亲前更懒,时常午觉一睡到天黑。秦昭干活回来,冷锅冷灶。
桑野心里愧疚,但秦昭欢欢喜喜的,还懊恼自己回家开门声音大,不准小火汪汪迎叫。还叫桑野再睡,饭煮好了再叫他起来。
地里不让桑野下。
晚上也不种地。
秦昭以往勤快,开始成亲那会儿,久旱缺雨,一两天都浇不完也浇不透,后面滋润了,开始收着了,两三天一回,一回两三次。有时候忙起来四五天一回,但四次。桑野受不住,抓他满背血,但下次还来。
现在秦昭也转性了,吃晚饭也不哄着人往屋里钻。他自己磨磨蹭蹭劈柴,在院子里打蚊子,逗牛骂狗耍猪,又哄着桑野在院子里看月亮。
等夜深了,山下都没灯了,转头就见竹椅上的桑野睡意恬淡呼吸悠长,秦昭看了会儿,抱着人回屋睡。
这样晚上没活,几天没事,但十几天就有事。
桑野觉得心里憋屈,逼得没办法,夜里换了身轻薄的绢纱,盖在身上。其他什么也不穿。两条长腿缠着秦昭,腿长了些肉,一捏手指缝溢出白腻。秦昭就亲了亲,搂着人后背轻拍哄睡。
但秦昭往往也控制不住,桑野幽怨瞧他一眼,就跟勾了魂似的,失了神直盯盯的,把人半搂半压的放倒。等回神过来,秦昭立马收了力道,桑野正得趣,以为秦昭又使坏折磨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性,掉了几滴眼泪,秦昭又哄又亲的。
桑野过的那叫骄奢淫逸,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后雷打不动午觉。脸颊圆润一圈,肚子也胖了。秦昭喜欢摸,睡觉前都要摸摸亲亲。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半年。
平时还好,但是秋收,谁能袖手旁观啊。
他非要下来,秦昭拗不过他,把山上的竹躺椅也搬下来,正好也叫赵水灵陪他解闷。
赵水灵羡慕桑野命好。
真被男人疼到骨子里去了。
桑野的脾气好像也日益渐长,人也越发娇气。有时候说到秦昭后背上的伤,桑野说一次掉一次眼泪。赵水灵最开始是叹气,最后也叹气。
赵水灵看着天色,晴空万里,可别来阵雨。还叮嘱桑野说,就是来了阵雨也没他的事情。叫他千万别帮忙。不然秦昭又得犯病。
于是桑野一个下午就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别下雨了。
傍晚收工吃饭,赵家院子热热闹闹的。两张八仙桌拼成长桌,孩子围一圈跟苍蝇似的,盯了又盯,一会儿跑远一会又跑近闻嗅。害羞的嘿嘿笑。
汉子妇人站在水渠边,洗去膝盖手臂的泥水,回头叮嘱孩子不准偷吃。
秦昭也挽着裤腿搓洗,水一下就浑了,水还小了,秦昭抬头一看,水渠前三丈远,小火蹲在里面,后背水位高涨蔓延溢出,它还咧嘴吐着舌头笑。
秦昭眼睛一沉,“小火,不准堵水,快让开。大家都等着洗。”
小火歪头,嘴角咧更开了。
史劲哈哈笑,“秦昭你话不管用啊,它还挑衅上了。”
秦昭朝院子里喊,“桑野,你管管那傻狗。”
小火闻言朝秦昭吭哧吭哧打喷嚏,鼻子使劲喷气,炸呼呼的气。
桑野忙出来,还没到边上,小火立马起身,后背高水位哗啦一声泄下,底下浑水被冲走,清凉的水花顿时充满水渠。
它夹着耳朵逃一边去,见桑野没追过来,使劲甩毛里的水,水汽散发五彩斑斓的光晕,小火又咧嘴跑来找桑野。
桑野打湿手绢,给秦昭擦头上的泥水,秦昭道,“又脏又臭,你快去吃饭。”
水渠边的乡亲们都面色打趣,可不是,他们都一身泥水灰头土脸的,脸颊出油,一个个累的不愿动弹,坐在水渠边洗脚都嫌麻烦。
就桑野跟个天仙似的,清清爽爽,面色红润白腻。
秦昭是真的对桑野很好。
旁人是一干活儿,就是这里喊疼那里喊疼。
桑野一干活,秦昭就这里喊疼那里喊疼。
而且还真像模像样的。
史劲好奇道,“秦昭,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这会儿,杜鹃正观察桑野,短打宽敞腰身看不出肥胖,可手腕有肉了软乎乎的,五官光润,甚至瞧着有几分珠圆玉润的……孕相。
尤其桑野神态比以前是小哥儿时,多了些许柔和。
逆光中笑意盈盈的,很像当年林清鹤怀着肚子,问她嫁过来习不习惯时的神态。
那场面,她能记住一辈子,头一次见这么美的人。
杜鹃越看越狐疑,“桑野,你不是有了吧。”
“诶,秦昭!秦昭!”史劲大喊,“桑野,秦昭又要晕了。”
“天菩萨诶~这到底是怎么搞得嘛,怎么又这样了。”黄婶子担忧得直喊。
第98章 番外九
秦昭晕倒这事儿,村里人之前都只当打趣戏闻。
可当下看着人面色一点点苍白,好像力气从坚毅的眼神迅速抽走,大腿不堪重负,脚步趔趄摇摇欲坠。众人都惊慌了。有人大喊舀水来,莫不是中暑了,有人喊桑野快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秦昭视线模糊,周遭全是尖锐又急促的嘈杂声,眼皮不受控制闭合,黑白眩晕一线间,一身姜红蹿过三五人,朝他跑来。不能蹿不要担心。秦昭猛然摇头睁大眼睛,顺着抓来的手腕反手搂住桑野。
秦昭轻拍他后背,“没事没事,就是可能有点热。”
“诶,水来了水来了!都让让!”赵天声端着一瓢水急吼吼跑来。
然后就见秦昭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正哄着埋他怀里的桑野,温柔耐心,好像出事的是桑野一样。
桑野埋头蹭了下,抬头捧着秦昭的脸看了又看,红着眼,又捏了捏手臂肌肉,硬邦邦的结实有力,秦昭的眼神精神凝实,抬手摸了摸秦昭额头,确定秦昭真没事了,这才安心了。
史劲打趣道,“桑野堪比灵药啊,真药到病除。”
杜鹃看了史劲一眼,低声道,“打趣分场合,你没看桑野都担心哭了吗。你们男人就是没心没肺,想我怀老大时……”
“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史劲见众人看来忙道。
杜鹃虽然不知道秦昭到底怎么了,但他这样时不时晕倒犯病的情况,对一个情绪波动起伏大的孕夫来说,尤为不安焦躁和敏感。
看桑野那反应还不信,八成是不知道有了,但秦昭就不一定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大家都累一天了,赶紧上桌吃饭。”桑野扬声招呼着,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大家都听得出来,那濒临崩溃的克制和坚定。
桑野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乐得黄婶子笑说,自己厨艺看来真进步了,桑野都爱吃了。
赵水灵默默没说话,桑野自小心情不好就会多吃。
桑野说食物是山间地里凝聚出的精华,它们天生地养经过细心加工,它们从雨露地里获得的生机惬意也会滋润人。
因为有秦昭的事情,大家对桑野疑似有孕这事情也没好再提。
话题顺势说到其他事情上,秋收是必不可少的,饭桌上各家各户说自家安排哪天收割,以防止撞了日子,人手不好安排。
吃完饭,秦昭两人回到家里。
虽然桑家地少,但家里活也多。
天热,家里牲口饲养照料得精细,不然容易生病虫害。每天早晚都要清理。
牛棚清理简单,牛圈里加一层青草洒水就行,每隔十日彻底清栏一次。
牛棚的底下是铺着一层层稻草,用牛的屎尿沤着,牛脚反复踩踏成好粪,是作物庄稼上好的底肥。
马厩讲究些,怕马蹄潮湿生病,马厩铺了马床木板,每天更换上面的干草,清理马蹄。
鸡圈猪圈羊圈兔子窝等等需要一天一清扫,挑水冲洗的冲洗,扫的扫,加稻草的加稻草。
清扫完后,得了一挑粪土又倒坑里,第二天再处理埋着。
他脚不停歇,干活的时候还挺凉快,但一停下来汗和热湿了一身,跟淋水似的。一回头,大亮的月光下,就见桑野跟着他身后,素净着脸,黑眸倔强带着水意,就这么望着他。
“你跟着我干啥,味儿大,你去洗澡,洗完澡去院子里看星星,逗它们玩。我这还有好一会儿。”
桑野道,“我已经成全你了,你还凶。”
秦昭哑然,他哪里凶了?
“好好好,只剩一点活了,我干完就陪你好不好。”
“哼,说得我无理取闹一样,到底是谁不让我干的。”
秦昭面色一肃,“是不是赵小东他娘和王三头他娘又打趣你了?我下山给她们仔细交代一番。你不要多想。”
“不对,你没成亲前就我行我素的有自己的安排,村里人说你也不在意,现在自然也不会在意。哎,我说了我不累。”他看向桑野,无奈道。
桑野道,“没成亲那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过日子哪能这样,两亩茶园、后山一亩,地里活多,你起早贪黑,回来还得清扫牲口棚,不说地里庄稼伺候,就是每天割这些草,都得大半天,就是铁人也遭不住,我哪里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干。”
“你这里不让我干那里不让我干,你是为我好,但我压根不乐意!”
他每天早上醒来时,小火炉里炖着各种花样的汤,锅里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院子里晒着一捆捆苜蓿。秦昭和他吃完后,还得洗衣喂牲口,然后下地里干活。他就没事,睡一觉醒来,就见秦昭点着灯在做饭。
起先他不适应,但渐渐的,心安理得享受着。是他成全了秦昭的心意。而且家里活,没他也能干完。
但有一天,他下半夜醒来,枕头边是空的冷的,房前屋后找了一圈没找到秦昭,看到屋檐下新割的两捆苜蓿,桑野不可置信。他跑去后山一看,月色如水,辽阔的紫色苜蓿草地里,有一高大的人影一会儿弯腰一会儿起身扎草束。
原来秦昭干活速度快,活干得完,是他半夜起来干的。
桑野很生气。
“那你怎么样,你才高兴。”
“你铡草的时候让我递草!”桑野凶巴巴道。
秦昭没一口答应。看了桑野半晌。视线落桑野肚子上打量一会儿。
他转身,从堂屋里搬出一张八仙桌,把铡刀放上面,又把要铡的稻草苜蓿放桌上。这样递草的人就不用弯腰了。
桑野见状,终于高兴了。
他要去抱秦昭,秦昭后退半步,但又怕他摔倒,又迎上去,双手扶着桑野的肩膀,“至于这么高兴?你也不嫌脏臭。”
桑野捧着秦昭脸亲了一口,“这是男人味。”
秦昭也忍不住笑。
他检查铡刀的刀柄刀槽时,桑野慌忙扭头,抬袖擦了擦嘴,无声呸呸了下。秦昭余光看见地上偷偷摸摸慌慌张张的影子,也没拆穿人。桑野察觉他的目光,立马扭头朝他露齿笑。
压刀是个力气活,得膀子有力,又得全神贯注,不然一不小心就要切了递草人的手指头。
铡刀稍稍比八仙桌还长那么一点,刀床硬核桃木打的,异常结实耐磨。铡刀刀柄手肘长,刀身长,铡刃薄锐。寻常时是农户里难得的大件行头,乱世里是拿起铡刀做看家护院的大刀。
得切三十斤干草苜蓿拌着精料喂马牛羊。尤其羊一直吃青草的话冬天就不会吃干草,而且肠胃弱,得干青混着喂养才不胀气。
切一寸长,约莫一截手指头长,三十斤得铡一个时辰。这还是两人配合默契干得快。
等农闲过去,桑野就想请村里人帮忙铡。集中人力忙活几天,也够管一个月的干草粮。
桑野站着递草,秦昭压铡刀,木窗上挂着油灯,有飞蛾扑棱,一圈黄晕下罩着八仙桌上的铡刀口,铡刀嘎吱嘎吱碎着干草,清脆又利爽。
院子里的家禽牲口都没归棚,趴院子里,横七竖八,倒是默契,头纷纷朝那八仙桌望着,一会儿又望望两个忙碌不语的主人。
等忙活完,抬眼望天,原本浅水湖色透亮的天穹好像灌满了深水,蓝得深沉,粉色的云团也像是掺水的淡墨。月出山头了。蟋蟀也没那么有劲儿了,哼着翻身的呓语。
秦昭叫桑野先去洗澡,干草装袋、善后清扫的活,让他来。
桑野也点头,洗完澡换身舒爽的衣裳,他最爱纳凉了。
漫天星幕,两把躺椅,两把蒲扇,一旁点些驱虫蚊绳,还有一堆趴在脚边的大家伙们,脚搭在它们的背上,望着星河很是惬意。
秦昭屋檐下收拾干净,抹了下脖子的汗,看着院子竹椅里的人,嘴角有一丝笑意。晚上秋意凉爽,山风吹来,有一阵桂花的清香,很好闻,是桑野最近新换的胰子香味。
“快洗澡来陪我。”
“好。很快。”
秦昭在鱼池边冲完凉水澡,浑身舒坦,粗粗擦了水,穿个裤子光着上身就去院子。
桑野要他去加个衣裳,干嘛平白给蚊子送血。秦昭不愿意,打赤膊习惯了,穿衣服总觉得挤得慌,很束缚。尤其劳作后洗完澡,挨着香香的夫郎旁边,更加不愿意穿。
不过秦昭这半年来,桑野的话都照做。
穿衣裳出来,短打洗得缩水了,有些勒胸,他也没躺竹椅里,扯了根凳子长腿一曲坐在竹椅边。两人也没说话,就看着院子夜色赏月。
月亮跟银盘似的,高悬照空,乳白的云团窝在远山歇息,随风轻轻地扒着山头游走。菜地旁的蜀葵、剑兰冲天长,蜀葵大朵大朵的堪称芙蓉,剑兰也透着秋霞水粉,萤火虫落上面像是一盏盏安静的豆灯,小火拿着爪子摇晃,惊得萤火虫一闪闪,好似划过的流星。
桑野噗嗤笑了下,“你这样一边给我扇风,一边摇晃我的躺椅,好像照顾小孩子。”
趁秦昭一顿,桑野夺过扇子,左右摇蒲扇,给秦昭扇风。一旁的小火见状,立马朝秦昭汪汪叫,又咬住桑野的扇子朝秦昭那边拖拽。牙齿不敢用力怕扯烂,尾巴就使劲儿翘着用力。
秦昭给小火狗脑袋一个暴栗,“老子歇息那么一会儿都不让,偏心偏没边儿了。”
小火嘤嘤呜叫,爪子指了指桑野,又朝自己肚皮摸了摸,觑眼朝秦昭看,好似秦昭再不明白,它就要骂了。
桑野惊讶,而后摸摸肚子,看向秦昭道,“难道我真的有了?”
“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除了嘴馋和嗜睡。但这点……他以前也这样的。
“我怎么没呕吐啊,也没脸色惨白惨白的,而且浑身有劲儿。”
“还总觉得养了一身膘没地方使。”
一旁小火高兴得仰天嗷呜嗷呜叫,两眼夜里绿光,欣喜地很,使劲儿朝桑野摇尾巴。
秦昭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手也放在桑野的肚子上,手心透过绢纱,好似能感知到肚皮下的胎儿。桑野眼底冒着惊喜和雀跃,那纯粹强烈的喜气能冲淡一切,秦昭仰头亲了他嘴角的笑意。
秦昭忍不住嘴角弯弯,“应该是了。过几天我喊大夫来村里看看。”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上战场伤了身子生不了了。”
“所以这就是你不让我干活的原因?那你身体……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
秦昭道,“我也没往你怀孕方面想,可能就是单纯不想你干活,身体骗你的。”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桑野幽幽望着他,见秦昭松弛的笑意一绷,桑野又一笑,“但我都喜欢。”
那灿然一笑,星星都失色,秦昭眼里就桑野一人了,又被迷住了。
桑野朝他伸出双手,秦昭立马抱着人进屋。
亲了半晌后,蚊帐上的影子分开,秦昭松开桑野的后脑勺,将人轻轻放枕头里,单手抻头侧望着桑野,又拂开他脸颊上沾湿的发丝。
秦昭又亲了亲他眉心,起身,准备掀开蚊帐吹灯睡觉。
他手臂被捉住了,只听桑野纠结道,“怎么办,亲出感觉了。你累不累还有力气吗?”
秦昭就着半蹲半起的姿势,视线一寸寸探下,桑野侧躺着,月白的绢纱下修长的四肢若隐若现,好似裹着一块美玉。桑野脸很红,眼眸秋水烫人亮得惊人,就这样望着他,势在必得。
“别看,有些痒。”
秦昭低低哄道,“乖,让我看看。”
“孕期是敏感些。”
他伸手摸了摸。
沾满了水意。
秦昭舔了下指尖,哑声道,“那我轻点。”
第99章 番外十
黑云翻涌诡谲,像是旋转的漏斗洒下雨柱,狂风骤起,人仰马翻,院子里家禽牲口哀鸣。
“怎么突然就生了啊,快,水烧好了没啊,剪刀纱布桐油都准备好了没!”
“诶,秦昭,秦昭你不能进去,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也帮不上忙,你听二姑的,为了桑野你别进去。”
屋里身经百战的老产婆惊叫慌张道,“不好了,胎盘提前剥落了,要可能血崩啊。”
秦昭红着眼发了疯地往屋里闯,谁都拦不住他,也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拦了。
他一进堂屋,眼前一片昏暗血腥,秦昭耳膜尖锐一声嗡鸣,脑子一片空白。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在做梦。
等他咬紧牙关回神时,才看清那门口地上的场景。
两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对着堂屋门口,铺了两层稻草,上面铺了一块草席,一人放在上面,面上盖着黄纸露出苍白的下颚,肚子高高隆起,血还一股股从腿间流下,地上也是血。在村里,人只有一口气了,就会挪到地上,意味魂归大地安息走好。
秦昭软着腿爬近,几乎咆哮道,“谁让你们这样干的!我娘没死!是不是秦飞那个畜生!”
那产婆一脸错愕,“你看清楚,那不是你娘,是你夫郎啊!”
秦昭目眦欲裂,“不是!不准你掀开!”
“不!”
“秦昭?秦昭秦昭?”
“秦昭??”
秦昭猛然扬起脖子,如溺水之人骤然出水,大口大口喘气,眼底猩红一片,一股戾气哀痛冲出昏暗,朦胧中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有人在抚摸他的脸,擦拭什么东西,手心是热的。他怔了怔,入眼是桑野的脸,天光不清,但那生机明亮的眼神含着担忧。
后院鸡叫了声,带着深露清辉的倦意。
秦昭眨了下眼,忙从桑野怀里起身,坐靠在床背上,搂着桑野的腰身,摸着桑野的肚子。他蹭了蹭桑野的脸,想严丝合缝贴着似的,蹭了一会儿不满足,又一点点吻桑野的侧脸,确认似的,吻着桑野的眉眼,热乎温润的生气传了过来,秦昭冰冷的手脚回温。
秦昭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人揉进他的身体里。
桑野忍着肩膀的痛,配合他乖乖没动,仰头蹙眉道,“又做恶梦了?”
秦昭嗯了声。嘶哑连着血沫似的低沉颓败。他让桑野又担心了。
桑野道,“做了什么梦?”
“以前上战场杀敌的。”
“都过去了,今后不会打仗了。”
秦昭没说话。但愿吧。
桑野道,“今天就去县里看大夫吧。”
“我没病。”
“我知道,我是说我,我得把把脉看看胎相月份。”
秦昭道,“路途颠簸劳累,我还是花钱请大夫进山。”
桑野摇头。不说重金花钱,县里的大夫哪里会轻易跟着一个陌生人进深山。而且大夫都是不愁医患的,哪里恰好有那么大几天空出来。
“我也想去县里逛逛,好久没去了。后面月份大孩子出生更加不方便。”
“那好。”
“鸡才叫两声继续睡吧。”
“睡不着。”
桑野道,“那你等等,我给你一个东西。眼睛闭上。”
秦昭躺下,直挺挺的,双手揣在腰腹上,闭眼。他等了下没等到亲吻,一睁眼就见人影窸窸窣窣跨过他,蹲在床边,把一旁床头柜打开,取出了他心爱的布老虎。
“给你,你抱着就能睡着了。”
秦昭要气不气的,最后看着桑野认真的神情笑出了声。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布老虎比我夫郎重要?你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自己呢。”
桑野想了想,把秦昭侧翻身,将他手臂展开在枕头上,他做了一个人窝,然后钻了进去,把秦昭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秦昭抱着他,他抱着布老虎,这样他们都能睡着了。
桑野亲了亲秦昭的手腕,“睡吧。”
第二天,桑野早上醒来,好像被绳子绑在了秦昭怀里。秦昭那两只手臂将他抱得紧,他俩如胶似漆。而本该在他怀里的布老虎被丢在了床脚,翻着肚皮,四角朝天,黑线团缝制的眼珠子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谁的杰作不用多说。
桑野往秦昭怀里缩了缩,闭眼假装没看见,小声愧疚道,“对不起噢,我现在爱我相公更多,我今天进城就给你买个公老虎。”
埋在桑野肩头假睡的秦昭还是没忍住,嘴角弯弯呼吸喷了出来,桑野脖子有些痒,他立马回头,秦昭捧着他脸,慢慢亲。
怎么也亲不够似的,一腔柔情缱绻没掺一点情欲,相互依偎无声诉钟情,但渐渐地,桑野感觉自己要被挑逗起来了,他推开秦昭,瞪他,秦昭就咬他耳朵坏笑。
秦昭摸摸他脑袋,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一会儿低语一会儿笑的,窗外的麻雀听了都扑腾飞走了。
“不许说这个,孩子听见了怎么办。”桑野捂住秦昭的嘴。
秦昭意味深长,“做得还说不得了?”
桑野懒得理人,起床时耳朵有些红,秦昭身子追探出去,一搂他腰,“我错了,早上你想吃什么?”
桑野道,“苦瓜炒鸡蛋,河虾会不会太麻烦了。”
秦昭道,“你想吃,半夜都给你捞起来。大清早麻烦什么。”
秦昭下床给桑野穿好衣裳鞋袜,桑野趁机道,“你早上去捞虾,我就喂牲口家禽?”
“不行,草料精料三四十斤重,你不能干。”
“哦,行吧,那我做饭总行吧。做饭又不累的,又不会频繁弯腰。”
“不行,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开始呛油烟了?一闻就呛。”
桑野来气了,“有那么娇气吗,这不让那不让的,我就要干。你到底是以孩子为先还是以我为先?”
桑野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
秦昭道,“明知故问,找茬儿都不会。这肚兜系得紧不紧,胸口磨不磨?是不是穿着不舒服了?今天进城买个更软和的。”
肚兜没性别之分,男女哥儿都能穿,不过秦昭小时候没得穿,长大不爱穿。自然不懂穿肚兜的感受,但他觉得桑野应该是有点不适的,据他观察下来。胖了一圈,有时候都磨得有点红。
桑野摸了摸,“有点疼,涨涨的。”
秦昭一边穿衣裳一边道,“哥儿也会涨奶?”
桑野道,“不会吧,说到底哥儿也是男人。也没听谁说这个。”
秦昭道,“但是我发现你好像变大了一点。”
“不会吧。”桑野低头狐疑。
秦昭笃定道,“我比你更加了解你身子。就是大了点。”
桑野睨他一眼,“再大也没你大。你最好奶孩子。多给你喂点下奶的鲫鱼汤。”
秦昭就笑。
起床后,桑野就摘菜备菜,秦昭拿着鱼篓渔网下河捞虾。
深山里的河虾干净,不仔细看,虾和水融为一体,水底看着清透,但一脚踩下去淹没了秦昭半个腰身。河水还挺湍急,这里河虾肉质更加紧实入口弹脆,比外面软脚虾要鲜美甘甜多了。
捞虾的时候,还看到一条金色的鲤鱼,要捉活的,秦昭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捞起来。
“豁,一斤大的金鲤鱼啊,难得啊。”赵金地背着苞谷过河,看到河里的秦昭正捧着鱼满意的笑。
李湾娘背篓里扎满了苞谷,背上还背了一大麻袋,瘦瘦的身板压成坚韧的细竹,脸汗珠如豆。她把背篓放石板上,下河洗把脸,清凌凌的水喝一口也舒坦。
她看着秦昭捞了这么多虾子,笑道,“搞得我也想生孩子。生孩子好啊,啥事都不用干,想吃啥就有啥。”
李湾娘确实是这样想的,婆母男人就是这样对她的。她以前怀孕的时候,活减轻一大半,舍不得的鸡汤炖着喝,想吃肉就吃。想吃锅巴稀饭就一把松针烧得金黄。
她纯粹是感叹自己,但这话落秦昭耳里,别有一番话音。
秦昭道,“怀孕哪叫什么事情都不用干,养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在干活,危险又辛苦,要是男人还让媳妇儿干活,那才是畜生。”
赵金地莫名感觉自己被骂了一道。
二人见秦昭面色不好,也没多歇息,赶紧起肩背着东西回走。
路上李湾娘忍不住翻旧账,“你看看人家秦昭,我怀赵小东的时候想吃香椿炒鸡蛋,你都懒得给我摘!”
赵金地讪讪,“媳妇儿,你说那秦昭是不是太焦虑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什么焦虑不焦虑的,人家对媳妇儿上心贴身照顾,你就说人焦虑,我看你才是皮痒想竹条吃!”
“你看看人家秦昭,什么事情都自己想好干好,里里外外安排得妥当,桑野只要好好休息。你再看看你,说什么都听我安排,我大肚子的时候,你还要问我今天干什么,一天天操心都操不完。”
“那不是一切都顺着你心意,怕你生气嘛。问你你又说让你操心了。你们女人真难伺候。”
“你看看人家秦昭……”李湾娘扬声被打断,就听赵金地道,“我也没拿你和桑野比啊。咱俩什么锅什么盖,想啥呢。”
李湾娘咕哝了声,“那也是。”
黄婶子听了个大概,这个傻妯娌,看着精明,实际上好拿捏的很。分明赵金地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们来,秦昭捞了多少?要不要我去帮忙?”黄婶子道。
李湾娘道,“不用吧,我看他准备回了。”
没一会儿,秦昭拎着虾篓经过赵家,黄婶子看了看,大概有两斤多重,活蹦乱跳的,没什么腥土味儿,她说孕夫吃虾好,多吃虾。
“这金鲤鱼难得见,不知道味道咋样。”
“不杀,桑野喜欢,就养鱼池里。”
“那也不错。”
黄婶子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哥儿怀孕要注意什么,但一想,秦昭方方面面做的到位。压根不像不知道桑野有孕。
都说前三月谁都不要告诉,没想到秦昭连桑野本人都没告诉。
这真是……黄婶子不知道咋说。
但效果也很明显。一般头胎没经验,都紧张得不行。担心这害怕那的,肚子孩子还没出生,就担心养不活生病了怎么办,一点风吹草动都焦躁不安。
但头一次怀孕的桑野不知情,没有慌张担忧,吃吃喝喝睡睡就完了。偶尔和秦昭发发脾气,还是为了想干活。这命啊,真是羡慕。
但好像……秦昭是有点过度紧张了。
瞧秦昭大步疾走,接着飞快跑回去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家里着火了。
秦昭一口气跑上山,进山道时深呼吸平缓气息,慢慢走进院子。
一看进院子,就见一张草席上,桑野躺在上面,面朝太阳,双手放腰腹上,闭眼安详。当然,他没看见桑野身边还睡了一只大黄狗,睡成反犬旁姿势,阳光给黄毛镀了暖光,听见主人回来,也只是耳尖一动,打了个哈欠,继续眯眼睡,很是惬意。
扑通一声,鱼篓摔倒。
桑野扭头,就见秦昭满眼惊恐跑来,桑野起身不解道,“咋啦?”
“你睡草席上做什么?”秦昭蹲下扶他,确定他面色红润无异,才松了口气。
桑野道,“跟着小火晒太阳啊,李大夫说小火是半个中医,而且我观察小火只上午晒一个时辰,下午就不会晒了。我想了下,应该是物极必反,太阳过正午就极阳转阴,所以狗只上午晒有阳气的太阳。我就跟着它一起晒。”
“我聪明吧。”桑野说完得意笑。
秦昭轻捏他鼻尖,“聪明得很。天下第一聪明。”
一旁闭眼装睡的小火实在受不了,跑一边角落,团着身子继续晒太阳。
第100章 番外十一
吃完早饭,日头已经涌出山海,菜园子搭着豇豆杆,碎光在绿叶上浮动,山黛如海,墨绿绵延至天际。秋的明净和湛蓝,让人瞧着就心胸豁达。
秦昭收拾碗筷,桑野就在院子里一一交代自己的行踪。给鸡、狗、牛、猪、小马驹、两只小羊羔交代他不在家,要好好吃饭不准跑山下吃庄稼,更不可以吓唬喂它们的小毛豆,也不能从泥地里打滚,跑院子里甩泥。
地上大大小小的影子或蹲或趴或仰头,无一不乖巧听话,但等桑野一转身,一个个面向都变了,好像即将出笼释放的野兽。
“秦昭,你来下。”
秦昭正用布巾擦手慢悠悠看着动静,闻言,快速把布巾叠得四角整齐,挂在屋檐下的洗漱架上。
秦昭走近,桑野一个眼神,秦昭就伸出手心,桑野作势狠狠打去,秦昭立马捂着胸口面色惨痛,脚步踉跄偏三倒四,连声惨叫。
吓得昏昏欲睡的小花立马绷直后背,滑着前蹄蹲得笔直,黑亮亮的眼珠子满是惊恐乖顺。小马驹和小羊羔更是缩着头,紧着四肢,学着狗老大蹲坐疯狂摇尾巴。一个个都吓得狗里狗气的讨好。
桑野拍拍手,这招百试百灵。
秦昭叹了口气,这些不孝的,完全没一个出来给他撑腰的。秦昭看向老牛,老牛扭头,假装嗤嗤的反刍。
秦昭收拾好行礼,拿了一床褥子、两个团布软垫、水葫芦、小瓷罐的调料、瓜果零嘴等等。还有半口袋山货。等他家都收拾好,虚掩着门。桑野把菜地里的黄瓜、茄子、苦瓜、丝瓜、番茄等等摘了丢竹篮里,施肥得当,吃不及,红红绿绿紫紫的满满一竹篮,只留最大最老的挂着留种用。几天不在家,这些摘了给山下吃。不然挂树上熟烂可惜了。
西南角苦竹搭的竹架子,上面已经爬满了扇形小叶子,细细黑铁丝一样的藤蔓挂着一簇簇淡蓝的花骨朵,钟型小圆肚,还得几天才开。这是开春从山里挖的野花,重瓣宝石蓝,秋天开得很灿烂。后面桑野才知道这是名贵的铁线牡丹。当下,他只想等回来时,这个花应该开满了。
这次牵着马下山。母马每顿黑豆苞谷粉苜蓿精饲料喂养,大半年下来,每天都被秦昭牵出去复健。一开始四肢颤颤巍巍,到现在山上山下跑得健步如飞。虽然体能赶不上战场巅峰时候,但比一般马力还强一些。浅棕的马肚腱子肉肌理漂亮,油光亮闪闪的,马头昂扬,两眼映着蓝天白云,像是一汪深泉。
请赵天声打了个马车车厢,放晒谷场的木棚子里,秦昭套上车厄,青布篷子的马车引得村里人围观。这马养得太好了,榆木马车都显得过于朴素。赵天声有些懊悔,他当初就应该坚持用楠木雕花的,反正他们这小地方又没讲究什么规制。
秦昭赶着马车出村,众人都艳羡不已。这马熬了快两年了,都快忘记它是马了,现在这威风的马车,哪里是当初三两买来的病瘦马。
黄婶子给桑野塞了一布囊瓜子,是她家自己种田埂上的,瓜盘子大颗颗饱满,晒干,用粗糠混着盐巴新炒的第一盘,赵水灵都没磕两把,优先紧着孕夫吃。
黄婶子道,“你们赶马车去,那应该快多了吧。”
秦昭道,“可能会比平时还慢个两天,赶得慢些。再说马虽然能疾跑时速百里,但也只能维持一刻钟,爆发力强耐力不如骡子,就是战马一个时辰也只三十到四十里,不然容易折损掉膘。”
“慢些好慢些好,家里不用担心,路上照顾好桑野就行了。”黄婶子说完,又顿了顿,“你也要把自己照顾好,别总想着桑野。”
秦昭点头,又记下村里要稍带买卖的东西,赶着马车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人才到城里。一路上,也不无聊,桑野叽叽喳喳的嘴压根就没停下来过,掀着车帘扶着车门框,一直同秦昭聊天。因为两人同行,心里踏实自在,倒是不觉得劳苦。
县里医馆有四家,大多都是两个老大夫带着一帮学徒,秦昭挑了口碑好诊费贵的四时堂。他们二人进大堂时,药童小少年立马迎上去,问秦昭这次带了多少药材来,得知是看诊不是卖药材,叫他们在一旁椅子等候。老大夫正带着大徒弟接诊一对年轻夫妇。
大徒弟十七八岁,面容正气温和是位哥儿,对那黑脸长尖腮的男人道,“孕妇太瘦了,要多补补鸡蛋多吃肉,平常还得多注意心情,这时候该让着就让着,不要顶嘴。尽量多陪孕妇聊聊天开解心绪。”
那男人眉头一拧,挎着脸道,“你这小年轻到底会不会看,问你胎儿有没有问题,你说孕妇,牛头不对马嘴。而且你说的也不对,我婆娘心情稳定得很。没怀孕之前跟个母老虎一样,怀孕了心平气和多了。换你师父来,我交钱这么贵的钱,可不是给你当学徒练手的!”
老大夫看了徒弟一眼,摇摇头,那孕妇眉头隐忍,显然为了胎儿又压下一段火气。
老大夫道,“铜矿又忙起来了?”
那男人火气一泄,埋怨道,“是啊张大夫,刚停歇一年,今年又听说边境打仗,国库空虚要加快开发铜矿,我们村那铜矿从前朝开始挖,现在挖不出什么了,但上头还下令抓紧,现在砍树的村子都远,快到百里外的吞云镇了,运来都得两天了,真是拿人命换一点铜矿。估计要不了一两年,吞云镇的山也要砍得光秃秃,到时候怕只得进深山砍大树了。”
所以说什么不陪孕妇。他们压根就没这个命陪。
不说他要下矿,就是一般村里,陪了孕妇,地里庄稼谁干?总不能半夜起来干活吧。
而且谁不是娘肚子里出来的。谁的娘都不是大着肚子干到快生的。还生了大胖小子。
偏偏新媳妇儿就各种娇气这不行那不行的。
过来人都知道,成婚一年内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风压东风,得立规矩分出个大小王来。万不能让婆娘以为自己母凭子贵,无法无天起来。
男人大吐苦水,说到最后就说,她们女人只要生个孩子,而他们男人还得拿命养家赚钱,到底谁辛苦。
张大夫什么人没见过,还能笑着听。
大徒弟已经气得捏自己手指上的劳宫穴清心泄火,但最终没忍住:
“没钱就不要成亲生孩子,说得好像你穷都是你媳妇儿怀孕带来的一样。你们男人没成亲怨父母,成亲了怨妻子孩子,一旦得势,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妻堂下弃。呸,给我滚出去,本少爷看不上你这三瓜两枣!”
张大夫扶额,好不容易把那夫妻请走,回来还得安抚东家的少爷。
他当初就说了,不要少爷学医。起码也得成亲后再学,学医见了太多人性,和少爷接受的仁义礼智信完全悖论,脾气变得越发偏执火爆。如今已经嚷嚷着不成亲,要出家当和尚了。
大徒弟道,“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有我找不到的美满姻缘。”
“下一个进来看诊。”
桑野两人进来,大徒弟的肝火一下子就平缓下来,眼前美人似朝晖与彩云,烈烈之中柔润明和,瞧着叫人心生和气。
大徒弟把脉一瞧,端得是高深莫测,“嗯,五个月了,尊夫郎身强气清,倒是没受什么孕吐折磨,晚期腿脚也不会肿,手腕耻骨也不疼。”
桑野两人具是一喜,桑野道,“我就说我没什么反应,照样吃好睡好喝好。”
“给我相公把把脉,把把平安脉。”
我没有病。
可桑野话都说到这了,秦昭哪有不从的道理,他伸手放脉案上。大徒弟照样装得老成,但手指摸脉越摸越心惊。一会儿瞧了瞧秦昭面色,一会儿又垂眸琢磨脉相。最后手指撤下,叫老大夫摸脉。
老大夫没把脉,“你号出什么了?怎么一惊一乍。”
桑野紧张地揪住拳头,秦昭握住他手,轻轻掰开,一看出了热汗。秦昭叹气,桑野轻拍他手臂,对小大夫道,“我相公怎么样了?”
小大夫一脸惊疑看秦昭,“你是男人还是哥儿?怎么脉象如珠走玉盘,喜脉啊。”
桑野惊得嘴角微张,看向秦昭,喃喃道,“我这么厉害的吗?”能让男人怀孕?
秦昭看着桑野没说话,默默把脉案和手腕挪到了老大夫跟前。
老大夫睨了徒弟一眼,而后先观察了秦昭面色,眉骨刚毅,下颚棱角分明,金气过旺,眼神黑沉带着杀伐之气。麦色皮面上颧骨晒伤般泛红,肝郁化火浮于表面了。不知道这内里忧惧,是战后遗伤还是什么。而且,还不承认自己有病。
他见过很多退伍回来的将士,易怒易暴躁,常常午夜盗汗恶梦不断,疑神疑鬼甚至神志不清。他又观秦昭神色稳且深亮,坐姿挺拔高大不怒自威,手却不自觉放在夫郎的腹部上。
老大夫“望闻问”走了一遭后,摸着胡子给秦昭号脉,尺脉中空,脉象乍大乍小,左关脉独弦……
老大夫惊诧的眼神逐渐恢复平静,淡淡道,“弦滑并见,弦大于滑。过于紧张孕出假孕迹象。”
他看了看案桌后并肩而坐的小夫夫,交握的手臂汇于桌下,想必十指紧扣心连心。他忍不住叹气,“满招损,盈则亏,阳极则阴显,情深则不寿。”
桑野似懂非懂,但看大夫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好,他忙问道,“我相公是身体不好吗?”
“不,精气充沛身强体健,只是内里有亏,往常得以微妙平衡,这个孩子出现,触发了他内心伤疤生了恐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亲人死于难产。”
秦昭没想到这老大夫这么厉害,好似剖析他内里过往一般,一一探查隐晦并猛然暴晒在烈日下,这令他很不适。
这样一问,桑野就知道了。秦昭的娘是难产而死,之前田翠娥还差点难产而死。在秦昭看来,生产就是走鬼门关。怀孕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胎儿给他的不是新生的欣喜,而是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惶恐。而他是秦昭在这世上的唯一惦念。
桑野见秦昭紧绷下颚不语,便对老大夫点头,还迫切追问道,“他就是因为担心我难产,所以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老大夫点点头。
桑野嘴角欲言又止很是郁闷,最终憋不住对着秦昭呵斥道,“你傻不傻啊,居然还担心这个。”
一旁小大夫正震惊这世上居然还真有这样痴情的男人,见桑野这般没心没肺不领情,不免忍不住冒火气。
桑野抓着秦昭肩膀摇晃,后者忙搂住他,只听桑野道,“想那么多干什么啊,我要是难产死了,我们家就是一尸三命,正好埋后院全家团聚了。我们生死同穴,你怕什么。”
这下不仅小大夫目瞪口呆,就连老大夫都满脸茫然,都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人把人命看得轻而易举。
这么不爱惜男人,难怪这男人会暗地里忧怖成这样。
美人虽美,可性子霸道且无心,天真的残忍,真为这个男人不值得啊。
两大夫为男人鸣不平,秦昭却是一怔,桑野看着秦昭又没说话,不过桌底下,自己的手心被攥得越来越紧。
秦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老大夫,“大夫,你开药方吧。”
两一老一小的大夫:???
“哼,这还差不多,反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反正咱们走哪里都一起。反正黄泉路上也不孤单,反正来世还做夫夫。”
秦昭忍不住绽开笑意,也顾不得外人在场,紧握着桑野的手心郑重道,“要生生世世。”
这就哄好了?
两人携手走后,小大夫脑袋追出了门口,只见那美人晃着男人的手臂,仰头说要吃糖葫芦,男人笑得明朗,好像一起吃什么山珍海味灵丹妙药一般。
他疑惑挠头,到底什么情况?
他那阅尽人间冷暖的老师父,沧桑的眼底生了喃喃感叹。
小大夫不解道,“师父,那男人的脉象明明很奇怪。”他现在这种“怀怖”之兆,应该在两年前就爆发了。
老大夫笑道,“不惧生死,只畏分离。情这一字,断肠绝脉又能白骨生肉。”
原来一个人真能是另一个人的灵丹妙药。
行医多年,也算开眼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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