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番外十二
两人出了医馆去卖了山货,又买了好些东西。
桑野爱吃的各家糕点、糖炒栗子、香蕉、葡萄。去布庄买了三丈红缎子,给桑野做两身贴身小衣,剩下的裁成襁褓。
至于婴儿的尿片,秦昭打算用他们的旧衣裳剪了缝。绸缎虽然柔软但不吸水,旧棉布衣裳既软和又吸水,也是当下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又买了红糖,灯油,酒各六斤,寓意六顺。帮村里人带盐巴、醋,还有一些婶子交代给小孩子买的糯米糕和饴糖。
当晚在客栈落脚,第二天又去县里有名的寺庙求了吉符上了香。下午又逛街,添置一些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桑野觉得漂亮的东西。几盏小瓷盏,有冰裂莲花盏的,天青色小圆肚的,有古朴有艳丽,有官窑民窑的,买来泡茶喝。还有造型各异的灯罩,青铜白鹤的,一枝落梅的等等。手艺精湛用料讲究,这些贵,少则五百文,多则上五两。进山几个月的收获全砸这些没用的小物件上了。
桑野心虚,摸了摸肚子道,“应该是孩子想买,我以前可不看这些的。”
秦昭看破不说破,只觉得桑野拐弯抹角的样子真稀奇,他问,“那你还想买什么?”
于是两人拉着手,停在了泥人摊和布偶摊面前,挑了数十只各色布偶、泥人。还在竹艺摊子上看了各种风铃。
起先桑野不知道这是风铃,那摊主挂了一排,风一吹叮叮当当很清脆。桑野瞧着有趣,便买了一个竹节鱼风铃,上面三短做鱼头,身子用两边短中间长的五根竹子做成,鱼尾缀着一根开叉细竹筒。还很便宜,十文一个。桑野给赵水灵和宋高雪也买了个。
逛完街拎着山货礼信送林府。
林夫人第一眼看到桑野,就说他皮肤怎么又变好了,莹莹润润的,气色红润,只一眼瞧着叫人嘴角带笑。
得知桑野有孕,欢喜得很,又把林三郎小时候的襁褓、小衣、尿片送给桑野。
基本上都是八成新,用过的绸缎棉布更暄软亲肤,林夫人能拿出来给他,完全是疼爱的。本地也有这种风俗,沾沾健康孩子的喜气。他小时候的衣裳可是村里的抢手货。
当然,秦昭上门拜访,不是为了这个而来。
哥儿不能哺乳,没钱的就熬小米,粥勉强养活孱弱的孩子,手头宽裕的就买羊奶。但婴儿肠道脆弱娇嫩,喝完会腹痛、腹泻呕吐的情况比比皆是。
秦昭打算找一个奶妈,得经过中人所或者熟人介绍。得找品行端正又身体健康,家风和睦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头绪。
一般人除非家里揭不开锅,否则谁会丢下自己的亲孩子不奶,上东家一住就是一两年。期间还不能回家不能行房事奶自己孩子。
所以这靠谱又敬业的奶妈十分难寻。往往孩子要生了,也没碰到称心的奶妈。
秦昭道,“伯娘,那就麻烦你帮忙物色一个奶妈了。”
“一年四季该有的两套衣裳,年节礼信,孩子百日周岁断奶,也会按照市面置备银钗给双倍工钱。也会签契约,小水村偏远深山,价格能单独提上三成。”
林夫人自然点头。
生孩子要准备的大大小小事情多,林夫人怕桑野没长辈没人教,问得仔细,桑野果真是什么都不懂,一问一愣。
林夫人怜爱又语重心长道,“小野,长大了,要学会生孩子养孩子啊。什么都不懂可不行。”
桑野没一点实感,只得低头摸摸肚子找点感觉,不待回答,就见秦昭握着他手,肃着脸道,“孩子不是他一个人的,怀孩子已经很辛苦了,这些琐碎的操心事自然我来准备。”
一个人怀孕待产养育三个孩子的林夫人怔住了。
而后噗嗤笑了声,“瞧你紧张护短的,我又没数落,就是轻轻感叹一句都不行得?”
秦昭点头,明白林夫人是关切,但他还是受不了一点。
林夫人也没觉得尴尬,又仔仔细细和秦昭聊了一通,秦昭耐心请教态度和刚刚截然相反。他倒是置备齐全,连后期脚肿,大码的千层底布鞋都买了三双。
等两人聊完,秦昭面前一大堆松子壳,给林夫人和桑野剥了一大碟。逗得林夫人合不拢嘴,她男人和儿子,都没给她剥过。
当晚,林大郎破天荒的又被他娘训诫了一番。瞧瞧别人秦昭是怎么对有孕的夫郎的,林大郎撒手不管还到处喝酒吟诗。
训完大儿子又准备要丈夫给她剥松子。但瞧见书房里,一盏幽灯清寂不熄,饭菜凉了,男人还在伏案疾笔,她脸上的娇嗔没了,默默把饭菜端下去又热一遍。
这世间有舍有得,男人都想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女人哥儿都想要一段轰轰烈烈忠贞不渝的爱情。
但往往事与愿违互生怨怼。
芸芸众生多数也是鸡毛蒜皮里混沌一生。而秦昭像是一条春水落潮后,回溯逆流的鱼。摒弃浮华,坚定、执着、耐心,最终得到他想要的。
第二天回村。
路上过了一天后,到山下张家村时,已经水色满野空。山头披着最后一点粉红,一排人字形大雁,整齐的由北向南飞,呱呱呱地彻响大地。
零星几户人家点着油灯,大多数都是在院子里纳凉,闲谈秋收光景。村道中缓缓驶过一辆马车,马灯轻晃,像是深林扑闪的晚星,引得众人扭头围观。
原来是小水村的人啊。
什么时候都买得起马车了。
虚,听说人家来头不一般,就是咱们里正都上山拜年,但没见到人呢。
好漂亮的马,好新的马车,也不知道坐马车什么滋味哦。
看那汉子就是能干的,不知道谁家命好能做他媳妇儿。
马车穿过村民的艳羡,缓缓朝深山赶去。
月光照得山路泛白,忽的,要出村的时候,桑野听见一阵狗叫声。
他下意识掀开车帘,只见五六丈的老榆树下,七八只狗围着一只大黄狗,那大黄狗尾巴炸毛,龇牙凶狠,天色暗淡眼珠子要绿不绿的,跟狼一样。好几只狼青都被逼的后退。
桑野道,“这大黄狗好像小火啊,不过比小火好像大一点。”
“诶,想它们了,好几天了。它们应该都乖乖听话吧。”
秦昭大喊一声,“傻狗。”
原本以一敌七还不落下风的大黄狗立马耳朵一耷拉,夹着尾巴呜呜叫。叫了几声发现低沉粗嗓没夹好,原来是长龇的犬牙没收进来。
“嘤嘤嘤!”
一群狗见这外来凶狗突然发癫,立马警惕四散。
小火跑到马车边,扑倒秦昭怀里又拱又哼哼唧唧的,看到桑野下来,又双腿后立,前爪指了指桑野的肚子,摇着尾巴凑近闻嗅。
那眼珠子亮得比过任何星星。
桑野忍不住抱着小火脑袋亲。
可他明明亲的是狗头,怎么肚子里像是有小鱼在游动。
起先他还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就感觉到小鱼又在动。
他忍不住晃了晃肚子,“秦昭秦昭,动了动了动了!好像有胎动,是孩子在动诶。”
秦昭立马扶着他腰,桑野觉得肚子不够明显,还后仰挺了挺,秦昭蹲下耳朵贴着肚皮听了听,再听了听,抬头见桑野满眼亮得惊人,秦昭只得道,“没听到。”
“那你和孩子说说话,孩子,这是你爹。孩子给你爹磕头。你爹在肚子外听着呢。”
秦昭:……
桑野哼了声,“秦昭,你好冷漠。你当爹的,怎么可以这样。”
秦昭实在开不了口,当爹确实很陌生,在桑野逼迫下,他道,“不熟啊,慢慢来。”
桑野不管秦昭了,叫小火贴着肚皮听。
汪汪汪!
紧张的小火兴奋的叫唤,是平安的。
狗扭腰甩尾的,高兴得不能自已。
秦昭连狗都不如。
秦昭硬着头皮补了句,“真高兴啊。不能踢你小爹。”
桑野不搭理他,摸了摸小火,“哎呀,对不起啊,过了五六天了,忘记说这次会去很久。害得你跑出来找。今后不要找了,外面偷狗打狗的多。”
小火又对马摇尾巴,狗仰头马低头,顺利碰头,大眼小眼里欣慰和欣喜交汇。
小火在前面开路,等到小水村时,星盖四野,鸟兽入眠,萤火虫拖拽着流光在月色里游走,惬意地落在白日喧闹的石板草旁。
桑野把买的风铃挂赵水灵窗外,晚风一吹,竹筒清脆晃悠,叮叮咚咚像是山泉奔流的溪水。自打山下忽然感受到胎动,只短短一个时辰,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肚子了。
“崽崽,这是你赵水灵小叔家。让他睡个好觉吧。”
第二天,赵水灵一醒来就发现这风铃,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声音听着怪舒服的,尤其风一吹自己响。赵天生说这是风铃,史劲扛着锄头看见了,问赵水灵借用,没过三五天,小石头手里拎着同款竹节鱼风铃满村跑。大人孩子都艳羡得不行。
两个月过后,村里家家户户屋檐下都挂着竹节鱼风铃了,深秋时节,山涧溪水枯瘦,但村舍屋檐下“泉水”依旧叮咚清亮。
十月,深山层林尽染,红黄淹没在蒙蒙水雾里,银白秋雨簌簌坠落,院子里雨蝶翩跹,倒也不冷,身上一件单薄的夏衣很舒服。
“怎么又不披着披风,小心风寒。”
“我现在都是小火炉,不信你摸摸。”
“行吧。还想吃啥?”
“不用忙活了,把药喝了,坐下来陪我和孩子聊聊天。”
下雨天一直在屋里闷,屋檐下放了一木榻,榻上铺了一层羊毛毡,两个布团,一个靠枕,靠背有荷叶形软枕托住头,一旁泥炉架着空心铁盘,中间煮着陶药罐,铁盘里放着花生、核桃、松子。
桑野七个月的身孕,还身形矫健,严格按照大夫的药膳吃的,只长肚子不长肉,完全用不上秦昭这张精心设计的木榻和一旁有靠背扶手的圈椅。
秦昭一口气喝了温热的浓药,黑乎乎的发臭发酸,但桑野非说是香的。
“啊,张嘴。”
桑野手里捏着话梅蜜饯要喂秦昭。
秦昭偏头躲过。
“你不要我就亲你了。”桑野道。
秦昭眉头蹙了蹙,转身,张嘴咬住递来的蜜饯。
桑野觉得他苦,非要他吃糖。
他觉得桑野冷,非要他添衣。
这秋水绵绵的成了雨帘,屋檐下的小火炉春暖生香,十分惬意。尤其桑野盘腿坐在木榻上,肚子像是揣了个小西瓜,面前的小案桌上满是瓜果皮,秦昭看得很满足,舒坦。
“看什么看,快来和你崽崽说说话。”
秦昭一凑近过来,耳朵还没贴近肚皮,就瞧桑野的肚皮一突突的,肚子里的小人又在打拳。
桑野忙轻抚那小拳头撑起的肚皮道,“哎哎,崽崽,怎么你爹一靠近你就踢人。”
秦昭看不惯这崽很久了,尤其是他一凑近桑野,孩子就作妖,隔着肚皮都想对他拳打脚踢。踢得桑野蹙眉拧气,秦昭何从有过这等挑衅,后牙槽都咬碎了,又不能打孩子。但只得耐心哄,等哄出肚皮就有他好受的。
这会儿秦昭隔着一拳的距离,想贴不能贴,握着桑野的手,他柔声慢慢道,“崽崽,是爹爹啊,今天爹爹给小爹爹剪手脚指甲了,还洗头擦干了,还给小爹爹洗衣裳了,爹爹今天干活依旧麻溜,崽崽满意吗?”
秦昭说完,面色几乎咬牙切齿。
每次兔崽子不听话踢肚皮,他就去干活,只要说他去干活,这兔崽子又乖巧了。但凡他一得空挨着桑野坐下,想拉拉小手亲昵说些私房话,安静的肚子一定闹动静。
跟那傻狗一样,看不得他闲下来片刻。
桑野道,“崽,别闹了,让你爹爹休息休息,都忙活一上午了。”
桑野肚子没动静了。
像是默许了双亲亲昵片刻。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肚皮,日渐圆润,他抬头望着桑野,脸颊莹润着细腻的柔光,这是他的夫郎。是为他生儿育女的桑野。
可能下雨天容易泛情。秦昭心里溢满情谊的暖流。
秦昭双手捧着肚子,低头神色虔诚郑重,刚落下一吻,嘴皮子就被肚子踢来的飞毛腿震得发麻。
只听桑野深深嘶气一声。
温情瞬间消散,秦昭气得捏拳头,又忙扶着桑野,对凹凸打拳的肚子严厉大骂,“你个逆子,等你出来,咱们爷俩再慢慢清算!你现在对我有意见你冲我来,你踢你小爹肚子算什么!”
秦昭真是气到了。
对桑野到处呵护小心翼翼捧着伺候着,就是不想他吃苦,结果就是对那肚子里的动静没一点办法。
而且之前大夫说桑野体质好,不会痛苦,结果现在胎动比村子里的过来人都厉害。
他骂几声后,肚子里动静倒是停了。
桑野眨眨眼,“还真有用诶。”
秦昭哼了声。怒气不消。
桑野有些头疼,还没见面,父子就闹成这样,秦昭这人记仇得很,未来日子少不得鸡飞狗跳了。
桑野为了父子关系缓和,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桑野恍然大悟道,“秦昭,你说崽崽平时都乖顺,每次你一靠近他就踢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秦昭侧目狠狠盯着肚皮。仗着孩子听不见看不到,目光还在谴责。
好凶的目光一下子看向夫郎又冰消雪融了。
桑野慢吞吞道,“是不是你每次都打到崽崽了?”
“?我哪里打得了他?”秦昭缓和的面色又板着。
桑野轻咳了声,目光闪烁,似难以启齿,借着霹雳吧啦的雨声,小声道,“孩子估计没少挨棍子。所以他才那么报复你。说到底都是你错在先。你不要同孩子置气。”
“毕竟又长又粗的……”
小美人欲说还羞,孕肚是他们共同孕育的果实,秦昭耳边嗡嗡的,目光盯着桑野的唇挪不开眼。水润亮泽,软软的红带着熟透的引诱。
秦昭眼神直勾勾的又出神一般,凑近,贴近夫郎嘴角,闻嗅,喉结滚动吞咽。
“小宝,你真的好香啊。”
桑野:???
说会儿话的功夫就撞邪了?
第102章 崽崽来咯
四季更迭,一年将尽,鸡犬炊烟不断,灶锅里用粗糠稻草闷着米酒,家家做了腊八粥,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再过一天就是小年了。
桑野家院子里多了三个人,李大夫、张家村的张产婆、县城附近村子来的赵奶娘。几人已经在山上住十天了。
这桑野肚子迟迟不见动静,但秦昭又不放人走。
虽说按天结账,伙食随东家吃,每天都跟过年一样,可转眼到了小年还没生,三人都想回家过节。
秦昭说小年开十倍工钱,三人震惊,留下。
当天黄婶子和二姑又上山一趟,见桑野还没动静,也有些忧心,预产期就是这几天,越是临近,越是心慌紧张,逾期难产的事情比比皆是。
两位过来人半句话都不敢在秦昭面前说。尤其她们生产也坎坷,夭折好几个,才养活一个哥儿。
秦昭……哎。
两人一想起秦昭那样子,眼底满是担忧和心疼。
秦昭的病秋天吃药好多了,也没听桑野说他再犯恶心呕吐晕倒的情况。
大家都松了口气。还开玩笑说,桑野怀孕的辛苦都转移到秦昭身上了。
众人刚打趣完,秦昭就要赵天声和赵金地打一棺材,不讲究用料,只要能容纳夫夫合葬的就成。
虽说村里兴趁着年轻能赚钱掌家时,打棺材放家里镇福,可一般也是四十岁往上才开始置办的。秦昭才二十出头,这未免太早了。
这背后的原因,简单又令人头皮发麻。
人家迎接新生儿的是婴儿床,秦昭却是置备的合葬棺椁。
不是说秦昭好了吗?
两位婶子想起这事儿眼底忍不住发热,这都什么事儿啊,眼见日子越来越好,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魔怔了。
关键桑野也不劝秦昭,完全支持秦昭的胡来。而且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吉利的。
还说生离死别,他们不沾一样。同生共死何尝不是另一种永生。
而且,他甚至觉得秦昭懂他。
想他双亲离世后,他就每天只要吃好玩好睡好,一睁眼,又是新生,赚了。要是没睁眼,那也无憾。
桑野觉得自己目前的人生没有憾事。唯一的烦恼就是秦昭盯他盯得太紧,有时候饿得很,偷偷多吃一口鸡块都不行,说孕晚期要控制体重。
桑野想得开,但搞得村里人心头发堵。
多想无意,两人也不敢拉着脸,瞧秦昭在桑野面前都带着笑,言语轻松,两人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心有惊雷,而面犹春风了。
两人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秦昭置备的仔细,单独准备了一间干净的产房。后头一间挨着灶屋的小偏屋收拾干净,两人只打开望一眼,一股浓厚的醋味儿扑鼻。
秦昭用好醋烧开泡旧衣裳做抹布,将地上木板反复擦得亮堂,四壁木板也踩着桌子擦得一层不染。
还从城里买了一架产床椅,带背靠两边有扶手,方便生孩子时用力。
这东西她们也是头一次听说,不过有了这,倒是不用把床铺弄的血糊拉碴的,一生完就能换到干爽的床上。
两人见所有物件置备的齐全,剪刀布条消毒的酒和醋,孩子的襁褓尿片小衣,虎头鞋帽等等,整整齐齐分类装好,全是一眼可见的位置。简直拉弓上箭的绷着,心里放心又捏了把汗。
黄婶子还想开解秦昭几句,麻二姑拉着她下山,悄悄道,“咱俩还是少出现的好,万一秦昭看到我们想起之前那些夭折的孩子,越发不好想了怎么办。”
黄婶子点头。
日子苦,可谁不是要往前看啊,只要往前看往前走,一切都会好起来。怎么秦昭看着聪明,就想不通这点呢。
晚上,秦昭端了盆热水同桑野泡脚,又用热水给他上下擦拭后抱进床帘,褥子里暖手炉就有三个,铜的铁的陶的,应有尽有。还有好些布兔子老虎,几本话本子。
他在尽力打造桑野独处时的悠闲。
安顿好桑野后,秦昭又去劈柴,铡干粮,炒黄豆黑豆,他干一会儿活,就得喊一声桑野,桑野应了,他就继续干活。
“桑野,要喝水吗?”
屋里,桑野后背枕着两个软枕,明亮的油灯下翻着话本子,有时候看得入迷,忘记应声,秦昭急急忙忙跑进来,桑野疑惑抬头。
“是我笑得太大声了?”桑野嘴角笑意憋着,见秦昭来,露齿哈哈笑,朝他招手,要给秦昭看。
秦昭看了看,“要笑就大声笑,憋着干什么。”
“不好,显得我很傻。可别让孩子听见。”桑野肃着脸道。
“这就有当小爹的包袱了。”
秦昭说完,又拽上门,继续干活。
灯油一点点燃尽,期间秦昭见窗户上的灯影暗淡了,进屋剪了剪灯芯,桑野打了个哈欠,余光一撇男人高大的背影又出去了。他继续翻下一页。每行字好像都写着秦昭。咋可能?他眯眼想看清,但是太困了。
他半梦半醒中,瞧秦昭在外面忙活完后终于钻了进来,他忙打开外侧褥子,伸手要拽秦昭的胳膊,“秦昭,好想你,你不在我都睡不着。”
“话本不好看?无聊?”
“嗯,高开低走,后面剧情看烂了,一眼就能猜中后续。”
“那后面再换一本。”
秦昭说着捏着桑野的胳膊摸了摸,热乎的,桑野也摸他,身上也暖烘烘的,显然在火坑里烧火烤热了。
秦昭亲了亲桑野,刚起身,桑野就搂着他脖子仰头亲来。桑野睁着眼,弯弯一笑眼里星光涌动,慢慢的全涌进秦昭的心间。于是,秦昭捧着桑野的脸颊,小心翼翼的亲吻,从眉心到嘴角,齿尖藏着珍爱呵护。
温存半晌,两人情动出了热汗,都很精神了。虽然大夫说适当房事有助于生产,但这档口,两人都不敢乱来,克制住了。
而桑野肚皮上撑起的小脚丫子也克制住了。
秦昭看了一眼,慢慢安抚,柔声细语道,“崽崽乖,爹爹这就去干活。”
果然那肚子上的小凸脚丫子慢慢收了。
秦昭下床又打水给桑野简单擦拭一番,自己又淋了一个冷水澡。
隔壁屋子的李大夫听着动静摇摇头,建议分房睡,叫奶娘陪床,可秦昭就是不听。夫妻感情好,这个时候睡一起就是折磨。
秦昭冷静下来又烤热了,检查了灶锅底下的火种,灶里水还烧得热乎,一切齐全妥当,才回了屋,进了被窝。
桑野盼着他来,埋怨他去得久,脑袋靠他胸口小声问道,“咱们给孩子想个名字吧。”有了名字,孩子就能准时来吧。
秦昭道,“是哥儿还是小子都不知道,要是出生几斤就叫几斤。”
桑野一想还挺简单的可爱的,比什么狗蛋鸭蛋强多了,他摸着孕肚,高兴道,“你想小子还是哥儿?”
秦昭给桑野捏肿的手指,“真不疼?”他不信。
桑野抽出手指道,“骗你做什么。”
“嗯……哥儿的话最好像我,小子的话也最好像我。”
“为啥?”
“打起来不心疼。”
……
“想要一个像我的小子。”
“我会教他绝世武功。”
“让他知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
看得出来秦昭心里那本帐,还在一笔笔加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欠了一屁股债。
最好生一个像他自己的哥儿,让秦昭满口哑然束手无策。
秦昭道,“大名叫桑兰吧。”
“你为啥对兰花情有独钟。”
秦昭没理他,“你觉得行不行。”
桑野想了想,“哥儿还行,要是小子就……”
“怎么不行?君子如兰品行高洁。”
桑野一脸复杂望着秦昭,“你都没有,你还企图孩子有?”
“你有就成了。”
“我可没有。”
桑野又道,“这样吧,小哥儿就叫桑兰,小子就叫桑韧兰。”
秦昭听着没什么区别,但总之有个好寓意。
或许是睡前讨论了孩子性别,桑野做了个梦。
满山遍野的绿毯上兰花遍地开,羊啊牛啊马在上面翻滚嬉闹。桑野骑在小马驹背上,眼前一道朦胧白月落下遮住了视线,待他睁眼,只见几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孩子背影。
那小孩子约莫七八岁,圆脑袋上红绳扎着双丸子,手里持着一杆红缨枪,背着他道,
“小爹,我是小子,不是小哥儿,你不要搞错了哦。”
桑野只看着背影就一眼认定那是他的孩子,他喊道,“崽崽,你快点出来啊,不要玩了,你爹担心得要死了。”
“他才死不了。小爹你不要担心,崽崽很乖的,一定听小爹的话。”
这奶声有劲儿听着主意极强。
人小鬼大处处透着要算账的机灵。
哪有当小爹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桑野正想驱马跑近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子,忽的,孩子背后腾空起一条小白蛇。
不待桑野反应,那小白蛇缠着孩子的脖子,勒紧,桑野眼瞳也骤紧,但动弹不了半分。天地间猛然变色,爆炸的云团涌动倒流入地。一阵狂风吹过,兰野无风自摇。桑野睁开眼时,就见孩子骑着白龙飞上了云端。
“崽崽!”
桑野着急惊慌,睡他身边的秦昭惊醒。秦昭飞快点灯,见桑野睡梦中拧眉不安,秦昭手往褥子下的产布垫一摸,羊水破了,肚子开始宫缩。
那肚子像是鼓气的鱼泡,秦昭的心脏和眼瞳也一瞬撑大起了裂纹一般,他的呼吸都随着宫缩起伏,阵痛。千军万马厮杀的场面也没让秦昭手脚发软,可此时他有软脚虾的趋势。
羊水破了还得宫缩很久,李大夫和张产婆说头胎要得久,一天一夜都是正常的。不过又说桑野经常打拳,产道条件好,胎头正,会少遭一些罪。
现在桑野虽然皱眉,但仍旧没醒。
秦昭绷着面色,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把床帘打开,将一旁椅子上的薄棉被抱进帐内。
现在桑野身上盖的冬被厚,七斤重。压在孕肚上,宫缩时一口气不到底,桑野睡梦中呼吸滞涩的难受。
秦昭把厚重的棉被迅速无声卷起,扯一张薄褥子盖在孕肚上,又将薄棉被护住桑野心肺。
没重物压着,桑野呼吸又渐渐平缓。
秦昭把卷起的冬被塞桑野腰腹下,垫高,方便他下意识用力。腿间又铺换一草木灰布垫,吸附羊水,保持干爽。
做完这一切,秦昭就细数着桑野宫缩的间隔和次数。期间,阵痛停歇时,秦昭又轻脚去灶屋把锅灶里的火丢一根柴火,保持热水升温。
这夜里,秦昭忙进忙出,期间端了盆热水杀鸡时,水撒地上,隔壁李大夫和产婆被惊动醒了。
产婆披着衣裳看了看桑野情况,男人细心,换了薄被盖着,脚心穿着羊毛毡袜,人睡得四仰八叉,不见一点蜷缩。脸颊还没发汗,微微拧着的眉头又舒展呼吸渐轻。
开三指了,人还在睡梦里。这哥儿可真耐痛。
而后李大夫又把脉,点点头,脉象有力平稳,叫秦昭安心。
奶娘也醒了,叫秦昭专门照顾桑野,她在灶房里忙活。这些本不在她活内,但好吃好住人家的,东家待她不错,她也喜欢桑野。
奶娘有些不熟悉灶屋里东西的归置,正准备轻推门问秦昭时,透过门缝只撇见一线光景,就默默退了出来。
黄晕的米杏床帐像是散发着淡淡朦胧光晕的珍宝,男人坐在床沿边,他本就高大,豆灯投在墙壁上的影子像是山野猛兽一样巨大深沉,这会儿正弯腰低头,绷着拳头,守着床里的小孕夫。
桑野的睡颜很安宁,甚至在宫缩时,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那孕肚高高隆起,又慢慢降落,像是巍峨的山峦,正在孕育新的生命。像是潮汐涨落,随着苍穹里的星月呼吸。而那张睡梦中的脸,渐渐的拧巴皱了起来,像是肥厚春水里一朵欲绽的桃花。
……
奶娘在灶屋里找了一阵子行头,鱼池边响起脚步声,她一回头,就见山下的黄婶子麻二姑赵水灵来了。
见三人焦急,霜夜天脸颊红热,显然仓促上山。
奶娘小声嘘道,“没事没事,刚刚张产婆说开了六指了,桑野还在睡呢。”
赵水灵呆呆摸着胸口喘口气,还在睡觉说明不痛。吓得他飞快跑上来,以为会听见鬼狐狼嚎。结果人还在睡。
就说他娘和二姑紧张过度,晚上时不时起夜望山上情况。
望了三四次山上屋子还黑漆漆的,赵水灵搞得烦了,夜里一起来被窝就钻冷气,叫他娘赶紧踏实睡。
可他娘说,她就梦见了今晚生,睡不踏实,老起夜看,结果一看,山上真还就亮灯了。
黄婶子惊诧,“开六指了还在睡??”
想当初她生赵水灵的时候,开六指是最剧痛最阵痛频繁的,嘴里把赵天声日天日地的乱骂。桑野居然还在睡?
二姑忍不住笑,“这孩子也真是,以前就贪睡赖床,现在生孩子还能睡。”睡过去也好,就像是月事痛得要死不活的,睡一觉就过了,睡着了,也就不那么痛了。
奶娘见二姑手里粗布抱着一件旧衣裳,花花绿绿的,巴掌大的、脸盆大的碎土布拼接缝制,她惊讶道,“这是……百衲衣?”
二姑笑道,“是的,我也没问,都是村里人大家自发给的布头。”
奶娘看得艳羡,谁不想自家孩子有一件百衲衣。这百衲衣寓意积福,庇佑孩子健康长大。需要当娘的抱着婴儿在村子里一家家的讨。
如今孩子还没出生,这百衲衣就准备好了。可见村子里对桑野的喜爱,跟看自家孩子无几了。
想她生孩子时,姑嫂婆母都懒得搭把手……算了算了,现在分家过好小日子就行。
赵奶娘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好些东西我找不到。”
黄婶子道,“我都知道,你去歇息,孩子生了还得辛苦你嘞。”
“我不累,也是分内的,你们村子我看都种的茶叶……”
几个婶子话越聊越忘记控制声音,家长里短说起来没完没了。
秦昭起先担心吵醒桑野,但桑野紧拧的眉头反而渐渐松弛,舒展。
那样子好像又回到了羊水中,他在小爹肚子里,听着一群婶子叽里呱啦,昏昏欲睡,偶尔又一阵哄笑,把他吵醒。并不会生气,反而有种踏实懒散的嗔怪。
恍恍惚惚如梦似幻,一时不知今夕何夕恍如隔世,陷入更深的好眠。
“我们桑野啊,自小在他小爹肚子里就能睡。有时候他小爹数胎动不对劲,吓得不行,但过一会儿,就他小爹说又能感受到孩子翻身撑懒腰的动静。”
“这孩子自小心大,又心细的,如今还能睡着,八成是我昨晚拜了菩萨保佑。”
渐渐的,话头聊得热络,屋里慢慢生了鸡汤香气,屋里的油灯和屋外石板的清霜一般亮堂时,山下鸡鸣,天边鱼肚泛白,一阵渐变的粉红橙黄堆叠在山边。
黄婶子见灶屋里鸡汤饭菜差不多了,轻轻喊秦昭出来,秦昭一出门,眯了眯眼,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子里的狗和猪趴在屋檐下没说话,竖起耳朵望着忙忙碌碌的人们。
“休息下吧,趁桑野没醒,先吃饭,你后面还得陪产,可不能先没力气。”
奶娘说想男人不能进产房,不是什么迷信,而是血泪的事实。但转念一想,秦昭都准备合葬棺材了,也没必要拦了。
秦昭一夜没睡,嗓音粗哑,“我不饿。”
他刚说完,就听屋里桑野突然惊慌喊道,“秦昭秦昭!”
那声音并不惨烈惊恐,但嗓音里的一点局促不安就令但秦昭闻言色变。他立即拔腿从堂屋蹿卧室,大步跨近床边握着桑野的手,着急道,“我在呢。”
桑野面色难以启齿,抽出手,左顾右盼,见秦昭急得不行,才小声道,“秦昭,我刚刚好像没夹住,拉了出来。”
睡梦里腹部下坠的感觉太强烈,腹痛难忍,一用力,蛄蛹了什么东西,腿间一热,人也醒了,懵了,本能地喊秦昭。
“辛苦小宝了,不要紧,这是正常现象,都会这样的。不要觉得尴尬害羞。”
秦昭亲了桑野嘴角,一边掀开肚子上的薄褥子,头往下一探,眼瞳一颤。
秦昭吞了吞口水,极力稳住心神,亲了亲桑野手背,淡定道,“桑野你先别动,是孩子头出来了。”
不待桑野啊的睁大双眼疑惑,他的手被秦昭紧紧握住,几乎抖着嗓音对外喊道,“张婆,孩子快生了,宫口全开了。”
正喝鸡汤的产婆和李大夫闻言差点汤着舌头。
大清早的,开什么玩笑。
几十年都没见这种场面。
八成是男人自己紧张看错了。
但半个时辰后,随着孩子一声哇哇啼哭,张产婆浑身一点汗都没出,从来没接生过如此轻松的活。
桑野只觉得腰腹一轻,好似一股脑卸重货了,身子轻了。太舒坦利索了!
桑野舒服的都忍不住撑开手掌,但手被攥得疼,他没开口。尤其秦昭眼睛通红,正腾出右手给他轻轻擦拭脸颊的汗,像是对待易碎的宝贝。
他生产没那么痛苦,甚至还分了心。
秦昭一直握住他手陪着他,给他喊用力,好滑稽,他是又痛又想笑的,但是又被秦昭那样子搞得想哭。
瞧他满头大汗,眼底红血丝欲裂的样子,桑野着实心疼。还以为秦昭在生孩子。
桑野颤抖着汗涔涔的手指摸了摸秦昭的脸颊,“咱们一家三口终于活过了昨天。”
“还是活着好。我还没和你过够呢。我们要看着孩子养大,不要他像我们这样。”
秦昭没说话,双手握着桑野的手低头贴着,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滑到了桑野的指尖。
张产婆抱着襁褓的婴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这小两口生完孩子好像忘记了什么,怎么相互含情脉脉唯独忘记了孩子?
“你们看看孩子?”
秦昭闻言立马拇指抹了抹眼角,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抱的姿势熟稔小心,产婆看着心里也欢喜。
秦昭抱着孩子看清第一眼,先是皱眉。
桑野观他神色,“不许嫌弃孩子。再如何也是我生的。”
“这是我生的?”
“这是人吗?”
桑野看着这个浑身通红,塌鼻子五官皱巴巴脱皮的婴儿,简直不可置信,桑野脖子都缩回枕头里去了。很是抗拒。
麻二姑看着笑得合不拢嘴,“你小时候一生下来也这样,丑得你小爹不敢认。”
桑野道,“秦昭你要是不认,哼,”
一说像桑野,秦昭抱着孩子越看越可爱,真的很像桑野。孩子像是蝉蜕的幼虫,四肢软乎乎的,带着奶腥味,他忍不住低头亲孩子红通通的小脚丫子。
结果眼睛都没睁开的孩子眉头一拧,抬脚就是踢他一嘴。
这一脚,可是攒足了力气。小腿到大腿都拉伸直了。
秦昭给气笑了。
桑野闭了闭眼,假装没看到。
就听秦昭一边问一边扒拉襁褓,“是哥儿还是小子?”
是小子就自求多福吧。
黄婶子哈哈笑,“这小子一生下来就有劲儿!”
第103章 崽崽来咯
生完孩子的第一天,完成一项人生大事,进入人生新的阶段,两人都做足了准备——就是睡懒觉。
秦昭和桑野都睡了个天昏地暗,日上三竿。
秦昭是好几个月没睡好,狠狠安心补觉,桑野纯粹是贪睡。
迷迷糊糊的,隔壁有孩子啼哭,秦昭也只当在做梦。他抬手下意识摸桑野的肚子,手虚虚下摸,落了空,是平坦的,蹙眉,立即惊醒。
桑野也乍然睁眼,肚子空空,脑袋懵懵道,“我肚子?”
秦昭怔了一瞬,提神破开脑子浆糊般的迷雾,清醒了。
“生了啊。”
见桑野眼睛到处找,他道,“别乱动,我把他拿过来。”
拿过来……桑野噗嗤一笑,扯动伤口,又嘶气,秦昭手忙脚乱又不敢碰,小心翼翼掀开褥子看伤口情况。没出血,松了口气。
秦昭穿好袄子出门,就见奶娘抱着孩子吓得不敢迈脚。堂屋门口宽敞,可现在全都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头,猪啊狗啊牛啊马啊,都堵在门口,主人没喂,饿了,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手里的孩子。
奶娘吓死了,可哇哇哭的孩子,忽的瞪圆眼睛,看着比他大十几倍的庞然大物,好奇得很。看了片刻后,又小腿一伸,哇哇大哭,好像哭声更委屈了。
小火疯狂摇尾巴,嘴里嘤嘤嘤叫,见奶娘怕它咬人,想嘴里叼根木棍,但一下子找不到。它就张开嘴一口咬猪脖子。嘴巴长大塞得满,狗眼珠子都挤得眯缝。反正猪脖子皮糙肉厚不会疼。
可它那凶悍的模样吓得奶娘连连后退。
孩子感受到人害怕的情绪,哭更厉害了。
小花大胖猪一扭头,把小火赶走,又把其它想伸脖子看热闹看小主人的都赶走。
走走走,等不到开饭了。
咱们自己去后山寻吃的。
牲口散去,恰好秦昭出来,奶娘胆子大了。
“哎呀,昨晚都很乖的,喂完奶一觉睡到天亮,早上刚喂奶,眼珠子转悠就要哭。怕是找你们。就是快一天一夜了,孩子还没尿,我每隔一两个时辰就喂奶一次,按道理早就尿了啊。”赵奶娘担心道。
奶娘把孩子递给秦昭,秦昭看了眼,仍旧没看习惯,下意识皱眉。几乎捏着鼻子低声哄了几句,或许是听到熟悉声音,外加秦昭轻拍后背,孩子很快就安静了。
秦昭抱着孩子进屋,见桑野自己靠坐在床背上,腰间就一个小软枕,坐的直,腹部撑着伤口不舒服。
但他丝毫没注意,只两眼直直望着襁褓,手和脖子快伸出二里地的期盼。
秦昭不悦道,“你就为这皱巴巴的小老头折磨自己吧。”
秦昭把孩子放一旁小床上,又给桑野后背加褥子垫舒服些。
桑野任由秦昭扶弄他,眼睛全程挪不开孩子。
肉嘟嘟的胖乎乎的,眼珠子跟黑宝石一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桑野,肉节小藕手朝桑野抓,桑野看着心想,这是他和秦昭的孩子。
桑野忍不住也想抱,秦昭把孩子抱离床边,“你要抱孩子一次,就扣奶妈半天工钱。你可以摸摸手摸摸脚捏捏脸。出月子后再抱。”
坐月子不能见风见凉,不能久坐不能弯腰不抱娃,跟病人一样。
桑野心知秦昭是为他好,但还是不爽,哼了声。
然后就见婴儿眉头一皱,绷着四肢肩膀一个用力,秦昭的手心瞬间湿濡一片。
桑野哈哈哈笑,“你看崽崽多喜欢爹啊,不见爹不尿尿,头一泡尿都是给爹攒的。快去洗尿片吧。”
奶娘也笑道,“攒足了劲儿,都留给爹了。”
秦昭手湿哒哒的,嫌弃地看了眼紫红未褪的“小老头”,问奶娘,孩子尿怎么是深黄色的。奶娘说小孩子都这样,后面几天就好了。秦昭这才放心。
孩子生完第三天,秦昭按照规矩拎着一篮子煮熟的鸡蛋下山报喜。鸡蛋用红曲米染成红色,垒满竹篮,十分喜庆。
腊月二十七,今年村里赚钱了,也时兴剪窗花,挂红灯笼,清亮的水渠绕着村里前屋后院,飘起一层薄薄的油星子,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味,这喜气倒是和秦昭内心不谋而合。
杜鹃正杀鸡,见秦昭来忙起身,双手往腰间的灶衣擦了擦,接过两颗红鸡蛋笑道,“小六斤是会挑日子的,小年出生,今后一辈子衣食无忧。”
小石头馋得吞口水,好奇问为啥要发红鸡蛋。
之前秦小丫出生也家家户户发了一颗。
杜鹃哪里知道,随便瞎编,“红色喜庆,鸡跟吉一个音,寓意好,鸡蛋意思是新生破壳长大的意思。”
发了杜鹃家,又去二姑家,正好田湘和宋高雪也在。
秦昭一进灶屋,火坑边田湘半蹲在宋高雪身边,他摸着宋高雪微微隆起的肚子,脸都憋红了,扫了眼灶旁的二姑,见没人看他,才小声道,“里面有人吗?”
开口一句后,“喂喂喂,里面的人你听着,我是你爹。”
宋高雪忍不住噗嗤一笑,柴火照亮他满脸喜色,“傻子。”
二人见秦昭来,忙问桑野现在情况如何。宋高雪有五个月身孕了,肚子显怀,上山不方便,田湘也几乎寸步不离的照顾着他。
二姑对此还很有意见,田湘要真担心就上山看,再怎么说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
田湘很无辜啊。而且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是秦昭生产前就挨家挨户打招呼了,出月子前,不用去看桑野。
旁人这样就算了,他和桑野也要见外?
他真想问问是桑野的意思还是秦昭的意思。
秦昭道,“二姑,是我喊大家不要去看的,等桑野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出门。”
二姑一听就觉得不妥,从来没听过这样搞的,生完孩子理应亲友一起探望热闹的。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哪里能不遵从。
宋高雪立马道,“娘,田湘,我生孩子也要这样,坐月子不能见风又不能洗头洗澡,浑身又痛又脏的,蓬头垢面的哪还有心情招待大家。尤其一些亲戚一年就过年见见,压根就不熟,我才不想强打起精神应付寒暄,累死了。正好过年走外村亲戚的时候,你们都说到位。”
生孩子后的几天里,按照习俗,亲朋好友会来热闹热闹,探望产妇,抱抱新生儿,说一些吉祥喜庆的话。血缘近的得拎着新褥子小孩儿衣裳鞋袜,稍远的亲戚随个人情小礼,也是对养育孩子的支持。
要是娘家的亲戚来得少,还会被周围邻里说娘家那边没人,人情淡薄,生孩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来看。久而久之,原本探望的温馨也变成了人情的攀比,招待的负担。
“这……”二姑有些难开口。
“阿雪,这就是你不懂事了,亲戚来看也麻烦还得拎东西,天远地远来一趟。都是关心。你这样搞,断绝六亲,哪里合适。”
秦昭能这样搞,那是因为他本就六亲缘浅。
二姑话里有话,宋高雪何尝听不明白。但是人秦昭还不是自己过得好好的。
而且,他家的亲戚,论真心的有几个?
去年他家赚些钱了,尤其都知道他和田湘在外面谋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去外婆家拜年,本以为大家都会欢欢喜喜。结果都阴阳怪气。感情还没穷的时候好。
那时候,宋高雪才知道,原来那些亲戚以前都看不起田湘,觉得他下嫁一定日子难过。
如今料想失败,这些人就不高兴了。
好强的宋高雪,压根不能接受自己在最虚弱的时候被人围观。听那些不熟的亲戚说一些客套场面话。
他道,“这点事情我都做不了主吗,孩子一出生,就没人在乎生孩子人的感受吗,一切都要围绕孩子转?我连不想人来探望的话都不能说吗?”
田湘见宋高雪生气了,忙道,“行行行,我说。你说什么时候来看就来看。”
田湘虽然顾及人情,但他娘说过,一定不要让宋高雪在孕期受委屈,一点气都不要受,坐月子也是。
他以前可能会犹犹豫豫,但出几次远门后,很多事情看得更透彻果断了。
听宋高雪的准没错。
秦昭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俩没外村亲戚,同村的,桑野也不会在乎这些。
他只是知道要是人来看,桑野休息不好,一定会打起精神同人拉家常,还会忍不住下地做饭菜招待。
尤其这些在村里很常见,孕妇坐月子只是说不出门干活,但是家务琐事,从来都没停过。
秦昭不准这种情况出现。
二姑乍听不赞同,但细细想后也理解。村里人虽然被拒绝探望,心里有些不好想,但想着秦昭那紧张疯怔,一切又都好理解了。
甚至反过来宽慰秦昭,不要担心,需要帮忙的,随时山上喊一声就成。
二姑道,“年夜饭备了吗?杀鸡杀鱼卤猪头猪蹄炸油豆腐……都需要忙活,我把这扣肉炸完,后面就上去。”
秦昭道,“忙得过来,二姑放心吧。”
年底忙忙碌碌的,过了年,正月里吃现成的年饭倒是清闲,转眼二月了,早春万物复苏,进入了农忙。
这两月里,桑野被关在屋子里不准出去。
卧室门口挂了两层草席挡风,地上木板还铺了一层羊毛毡,屋里挨着放了两张一大一小的床。
一张大的六柱架子床是新打的,樟木香,两面雕花镂空床靠。
前面是月圆型床门帘,背面床靠榫卯可拆卸大开着,连接着一张两人新婚时睡的小床。
两张床平齐,铺着褥子,小床四周用棉布包裹着软化棱角。
小床的顶木架子垂下一排竹节鱼风铃,刚好垂到孩子伸腿能踢的位置,竹筒底部也用棉布裹着,不怕伤着。
孩子一月能睡二月能闹,全靠着一排竹节风铃。
一天天把风铃踢得叮叮当当响,踢累了一次能睡两个时辰。
睡醒喝奶又踢,居然不哭不闹好带得很。
而且那么多陶瓷泥人娃娃和布老虎玩具都不喜欢,就喜欢踢着风铃,跟踩着轮子似的好玩。
孩子咯咯的笑,越踢越快。前一脚刚蹬腿,后一脚就歪头闭眼,呼呼了。
奶娘真是松快,笑道,“还是桑夫郎脑子灵活,能想办法,往常二月闹的孩子最糟心,大人小孩子都睡不着觉。”
孩子睡着了,桑野也没刻意叫人压低声音,这样搞习惯了,所以现在他们就算大声说话,嘎吱开门进进出出的,小六斤依旧酣睡。
桑野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鲤鱼打挺翻身打到床尾,又撑着脑袋叹气道,“我没法子啊,出不去。”
不是说坐月子一个月就好了吗,秦昭强制他要坐满一百天,说什么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生孩子走鬼门关理当修养更久。
他到现在都还没抱过孩子。这几天偷偷抱了下,也只敢抱一小会儿,生怕秦昭发现。
桑野朝小床爬去,撑着双臂看了眼熟睡的孩子,眼里冒了星星,“好漂亮的崽啊,我生的。”
看着看着,桑野见孩子睡着没动静,呼吸都听不见,忍不住伸手放孩子鼻尖,手指有一股温热,桑野这才松了口气。
桑野手痒痒的,连忙爬回大床,但又掉个头,哎呀叹气,又爬回来,继续双手托脸,满脸笑意,“我的崽啊,真可爱。”
孩子变得白白胖胖的了,五官慢慢撑开,从“小老头”变成了粉雕玉琢的小奶娃。
那脸颊好像没煮熟的鸡蛋,上面一层薄薄白皮,轻轻一戳嘟嘟的晃。
桑野双手捏孩子嘴角,软乎乎的,像是鱼嘴炖嫩豆腐,好想亲,桑野忍不住笑。
他又手痒想抱孩子,奶娘想劝阻。
但一想哪个当娘的,能忍住不抱孩子呢。桑野已经极尽克制了。
而且她还是头一次听说坐月子不能抱孩子,这显然不现实,不抱孩子怎么喂奶。
不过,看着秦昭出发点总是为桑野好的。
他忙完地里活,脚不沾地,又回来陪桑野、孩子。一天被掰扯成无数碎片,但雷打不动的,空半天,在房里陪桑野说话看话本子,逗孩子。
桑野也心疼秦昭的辛劳,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按照秦昭的来。
可这会儿实在是瞧孩子可爱,睡着了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露出一排粉嫩的牙床,还没长牙齿呢,浓密的睫毛一闪闪的黑亮。
真是一个可爱的宝宝啊。
看得桑野心里软乎乎的。
桑野犹豫一会儿,立马抱起孩子,他抱得生疏,只知道头高脚底,但手掌扶着孩子脖子差点把孩子折醒了。
在奶娘帮助下,才抱正确,他抱着孩子亲亲脸颊亲亲额头,光着脚在羊毛毡上走来走去。这回倒是换奶娘跟着他身后,紧紧看着盯着了。
忽的,门口草席布帘子一动,桑野余光看到秦昭回来了,吓得一激灵。
他立马把孩子往奶娘身上放,奶娘也被带的慌忙起来,一个没接住,孩子掉地上,砰得一闷声,桑野吓得忙弯腰捡起来,飞快拍拍孩子脸上的灰,把孩子丢床上,脸朝上还没摔醒。
奶娘刚吓得半死,又被桑野这一气呵成的动作吓得半死,眼白差点翻不过来了。
幸亏冬天穿得多,虎头帽厚,又铺了粘毛毯。
秦昭见桑野心虚,又见奶娘局促窘迫,他也没说什么。
走近看了看孩子,白包子的小脸酣睡,肉窝的小手还沾了一根羊毛,他轻轻拂开。孩子咂了下嘴角,睡得流口水,还自己吃。
奶娘忙用丝绢擦拭,将孩子抱回另一间屋子睡,好让小夫夫单独相处。可刚抱出门,孩子就要醒了,憋着嘴角黑溜溜的眼满是委屈,要哭不哭的。
奶娘立马抱回来,那皱着的眉头又舒展了。
秦昭道,“小粘人精。小子不能这样粘人。”
说完又对桑野道,“早上想吃什么?地里菜苔出来了,很嫩。”
二月正是吃菜苔的时候,而且也就只能吃十天半个月,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过年大鱼大肉吃腻了,这时候的菜苔格外美味。经过一个寒冬霜雪的滋养,一开春就攒足劲儿冒头,鲜嫩肥美,多汁回甘。
在山泉水里洗净,热锅柴火爆炒,软糯清甜。秦昭加了一点河虾提味,味道更鲜。
吃完饭,外头日光透过窗纸,茫茫青山的轮廓映在其上,好似一副山水画。春风呼呼的,外面光景摇动,带着一丝丝清冷山野香气,桑野扒拉着窗棂闻嗅,望不见外面。
“今天我要出门!”
“不可以。”
“这坐月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乖,还有一个月,坚持下,不能前功尽弃。月子养好了,都说往后身体越来越好,相当于二次投胎。”
“那我要洗头洗澡。”
秦昭没应,继续洗碗。
桑野就把自己脑袋往秦昭鼻尖下怼,气冲冲,跟一头牛犊子一样,瞧得奶娘忍不住抿嘴偷笑。
桑野坚信此招一出,秦昭必然退步。
都油成一柄柄的了,他自己手都不惜得摸的,梳头都是秦昭给梳。感觉手指头摸一把,能刮一层臭油。
“嗯,好香。”秦昭鼻尖戳进头发里深吸一口气,手里洗碗动静没停。
桑野要呕吐了。
秦昭道,“半年不洗澡洗头的比比皆是,你这算什么。别想了。”
桑野没想到秦昭软硬不吃,晚上睡觉的时候故意欺负他兄弟。秦昭素了快三个月,经不起一点挑逗。
但他没动,硬扛着睡,任桑野撒泼打滚又亲又咬,就是抱着人后背,脸贴着桑野的头,轻拍哄睡。
第二天晚上,就报复到桑野头上。
晚上给桑野洗腿间屁股的时候,他也捉弄桑野。
气得桑野给他脸颊咬了一排牙齿印。
秦昭照样顶着牙印出门干活,挖地播种子,换了单衣,胸口处汗涔涔的。下午回来,洗澡换上干净衣裳,陪着桑野和孩子逗趣解闷。
桑野看着清清爽爽春风迎面的秦昭,再照照铜镜,瞧着里面那个大油头,都能闪瞎自己的眼。
开春后一天天热起来,冬日捂着的炭火燥意像是被点燃一样,在身体里烧起一簇簇黏腻的痒。春日捂着的热汗一股脑从皮肤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痒热。好像浑身都臭烘烘的,发霉发昏的难受。桑野很不得劲儿。
秦昭进门,瞧桑野幽怨的盯着镜子,他嘴角的笑意一顿。
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哄好了。
秦昭面色不改,桑野面上的思绪是转了又转。
秦昭每次回来都得沐浴焚香(焚艾草)才进屋子来,何尝不是把他当菩萨供着。
桑野施施然放下铜镜镜子,单手负背,挺着胸膛昂首,斜眼睨扫着来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秦昭莫名,倒是没贸然再靠近。
就听桑野故意压低着嗓子道,“这位施主,本仙观你日复一日沐浴参拜,供奉香火,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地里生计,不可谓不心诚,这令本仙铭感肺腑,今日特允尔一个心愿。”
秦昭嘴角抽了抽,紧紧抿着嘴角,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虔诚跪拜。
扣了三拜后,桑野才允他抬头。
秦昭抬头肃穆坚定,朗声道,“仙人,信徒只求我家夫郎孩子吃好睡好平平安安。”
刚准备进门看孩子的奶娘目瞪口呆,但转而又习惯了。
一个闹一个笑,还陪着走戏。
奶娘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野余光一扫她,板着脸咳嗽了声,扬声道,“这怎么够,本仙看你赤忱,特允你那下凡给你生子的夫郎和你恩爱生生世世。再生一串小冬瓜。”
“不了不了,还是不要再生了。”秦昭客气婉拒。
桑野点头,而后浑身一抽搐,整个人像是水草被水摇晃一样,再睁开眼茫然看秦昭,挠挠头,“咦,秦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怎么回事?”
秦昭没管他,把身后一捧鲜嫩漂亮的野花插好,桌上的高脚细脖子青瓶添了山野韵味,屋子焕然春意。
不过,秦昭只觉得桑野那张脸,远比这山花烂漫多了。
桑野咦了声打摆子,秦昭的眼神好恶心。
真不挑食的。
秦昭搂着他腰问道,“话本子都看完了?”
一共搜罗了十本,从孕期看到月子。桑野起先三天看一本,秦昭不准,怕眼瞎,后面七天看完一本。不过好处是,桑野看了前面忘了后面,等全部看完,又重头看,还看得津津有味。
但架不住看了两三遍后,脑子还是记住了大概剧情。失去了新鲜感,顿时索然无味。
于是每天就眼巴巴等秦昭回来给他编故事。
秦昭道,“今天先不说故事,日头暖和了,先给你洗头。”
秦昭说的好像他宽容让步,但其实就是今天刚到百日。
而桑野虽然盼着出月子,但心大。每天吃饱喝足逗逗孩子看看话本子,和奶娘闲谈,等秦昭回来陪他。简单快乐的跟猪一样。
他压根没数日子,以为还在月子期间,还高兴得亲了秦昭一口。
奶娘想提醒桑野,但被秦昭眼神止住了。
洗头就在灶屋洗的。
之前秦昭准备的产床椅没用上,当时情况急就在床上生的。这会儿倒是能搬出来,让桑野躺在上面,秦昭给他洗头。
灶锅里烧了一锅开水,足足兑了两木桶水。
桑野躺在床上,秦昭给他额头扎了一圈布巾,防止水进眼。
温热水顺着头皮缓缓流下,闻到松柏清香的洗发浆液,桑野都要哭了。太不容易了。
秦昭像是尽职尽责的奴仆,指尖泡沫打着,给桑野慢慢按摩清洗。连洗了好几桶水才洗清,洗好的时候,桑野已经在床上昏昏欲睡了,太舒服了。
头发洗完,秦昭锅里倒满水,灶里添柴火,给桑野烧洗澡水。
那烧开水的阵仗,白气蒸腾,好像杀年猪一样。
桑野已经习惯了秦昭伺候,进浴桶前还张开手,站在秦昭面前。秦昭笑着给他解开衣裳,桑野压根也没觉得什么异常,还问秦昭笑什么。
秦昭不说,桑野还越发好奇,尤其秦昭那笑意很耐人寻味。
洗完澡,火坑的火烧得旺,外面春光融融。鱼池边小门一簇桃花红艳,鱼儿又生崽产卵了,一池子鱼时常听见鱼跃出水面,噗通的声音。山涧溪流绕过屋檐而下,清脆悦耳,桑野扫了眼屋外,也没出去。
等秦昭给他擦干头发,浑身烤得暖和,已经到了午后。
午后晒得花粉膨胀,蜜蜂嗡嗡也昏昏欲睡,桑野也有些困,到他午休的点了。
洗完澡虽然还穿着袄子,但浑身舒爽干净。
好像洗掉了几十斤泥垢,堪比几月前生产卸货的爽。
像是骨子里的血液都被换了干净的,皮肤白,像是泡在泉水里,好像嫩了不少,桑野抬袖闻了闻,香喷喷的,秦昭给他撒了些花瓣洗的。
桑野只觉得身轻如燕,瞧这床也心生欢喜,利索地在床上翻滚。而后抱着枕头,两腿一岔开,等着秦昭进来给他说睡前故事。
秦昭把浴桶拿去水池子洗刷,扣立在屋檐旁。灶屋里的石板打湿了,用抹布擦干。将火坑里的火掩盖留个火种。
干完这些,他进卧室准备换身干净的衣裳,再上床陪夫郎和孩子。
他走进掀开床帘,就见桑野已经睡着了。青丝黑亮,刚洗头柔顺的像是瀑丝,散在他的脑后。桑野手臂双腿大字张开,睡得极尽舒展,脸仰着睡很是恬淡,白腻洁净的面皮透出红润。脸肉嘟嘟生了一圈肉,显得年纪更小了。
小床上原本侧卧睡着的崽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仰卧,岔开了胖胖短短的四肢,就连歪头的角度都跟桑野一样。
一大一小,相似的五官,同款睡姿,平行成双。
秦昭只是定定看着,笑意溢出眼底。
小小的床榻上,装着他全部的幸福和满足。
赵奶娘走近瞧孩子,也忍不住抿嘴笑,又看桑野,都说生完孩子老得快,可桑野那皮肤比初见时还水嫩,好像轻轻一戳就破了,哎呀,真跟画中仙人一样。真是越瞧越欢喜。
月子坐的好,果然跟重新投胎一样。
像秦昭这样伺候月子的,她还从没见过听过。
即使新婚夫夫有万般情谊,无数个夜晚起身伺候,缺觉没精力,白天又马不停蹄的操劳,再多情谊都磨灭了。
不过,她看秦昭好像乐此不疲。没对桑野一个冷脸,都是柔声小意的。
赵奶娘道,“出了月子,东家也不用那么累了。”
秦昭从没觉得累。
外出干活时,只要想到桑野在家里,满心满眼等他回去陪他,那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甚至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金屋藏娇的乐趣。
而且,他知道这种日子只是短暂的拥有,所以每一天他都过得很享受。
赵奶娘宽慰的话,在秦昭眼里起反作用。
他甚至觉得孩子桑野都睡了,奶娘还出现在卧室里,他心里不舒服。
并不是因为赵奶娘是女人,只因为她是一个不在秦昭心底接纳的人。一旦缺少孩子和桑野在中间,秦昭就觉得赵奶娘多余。
这点桑野早早就发现了,他反复提醒秦昭,推己及人,孩子刚出月就出来奶旁人家的孩子。都不容易,不要人受委屈,还得感谢人家。
秦昭也就装一装。
秦昭道,“应该是感谢桑野,是他让我拥有这样的日子。”
赵奶娘笑着点头,轻手轻脚出门拽上,站在门外松了口气,其实她也怕单独和秦昭相处。
这世间也奇妙。
看似深情的人处处留情。
看似薄情冷硬的人至死不渝。
第104章 崽崽来咯
出月子时,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山峦换了新绿,春风里浪叠浪。
侧屋旁的五颗樟木树老是沙沙响,筛下一地春光。地上落满了黄红的老叶,新芽抽出来,脱胎换骨似的,散发阵阵樟木清香,很是好闻。
秦昭拿着竹扫帚扫落叶,眼见桑野又要抱着崽崽下山玩,秦昭道,“我送你下去。”
桑野道,“有奶娘呢,你忙你的吧。”
秦昭道,“不要什么事情都麻烦奶娘,她照顾孩子已经很辛苦了。”
桑野白了眼,“你小子不要太粘人。”
秦昭假装没看见,反而笑。也不容易,桑野终于能听话听音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扫帚,进屋把孩子的尿布,竹节鱼风铃,布玩偶塞进布囊里。
左臂拎着婴儿竹椅车,右手从桑野怀里揽过孩子,孩子小小一点,秦昭单手抱在怀里,像是抱了一簇野花。笨拙又小心翼翼的。
不过崽崽很快就咿呀咿呀蹙眉不干了,他的鼻尖不要怼在爹爹的腋下啊。
秦昭于是把孩子举高一点,手托着孩子后背,让孩子趴在肩头。皱成小波浪的眉头立马荡漾出笑意,望着后面的桑野手舞足蹈,朝桑野抓啊抓的。
秦昭哼了声,“你小子不要太粘人。桑野你也不要逗他,看石阶。”
于是桑野朝崽崽吐了吐舌头,给崽崽说乖,下山再玩。
下了山,野塘柳吐绿绦,油菜花黄灿灿的,春田里耕得水面平整,跟一面水镜似的,三五只水鸭子划出一边水波。
桑野像是第一次坐牢出狱一样,看啥啥都熟悉又新奇。
“崽崽,这个绿色的毛茸茸的带着小黄绒花的叫柳树,那是野鸭子,是鸭妈妈生的,你就是小爹爹和爹爹生的。”
“你知道小爹爹是谁,呀,你指我呀,那爹爹是谁呀。崽崽抿嘴啊,没关系,小爹爹告诉你。”
“崽崽,抱着你的这个人,是个男人,他高高的,像是山一样,他直直的,像是峭壁一样,他冷冷的,心跟火一样热。”
秦昭听得耳朵都热。
偏生桑野毫不觉得,大嗓门清清脆脆又嘹亮。
自从有了崽,桑野的话痨完全刹不住。
看到什么都给孩子说。
孩子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那乌溜溜的眼睛总是随着桑野的表情弯弯笑,咿咿呀呀手也闲不住,时不时咬手,时不时抓空气。
田里忙活的人多,桑野扬着清亮的嗓子喊人,还给崽崽说这是谁那是谁,前面还带修饰语的,什么最聪明最能干最会种地的,崽崽也听不懂。但是田里的人都很高兴。
哎呀,就说这过年到开春总少了点什么。
桑野一下山,那就叽喳热闹起来了。好像村子刚入春,终于万物复苏了。
孙阿爹在地里种苞谷,看见秦昭推着竹椅车过来,瞧稀奇,出了地里凑近看孩子。白白胖胖,不仅外貌像,就那机灵劲儿也真像桑野啊。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水汪汪的,看人专注,而后缓缓露出笑,那纯粹欢喜的笑容,任谁都忍不住逗他一逗。
孙阿爹两手往衣摆一搓,笑着弯腰朝孩子拍手,就要伸手抱孩子。
孙草娘忙阻止,自己孙子都没见这么亲热的,人老了也看不清形势,没看孩子干干净净的吗。
听桑野自己说,秦昭下地回来都得洗澡,换衣裳后才抱孩子。
精贵着呢。
不像村里孩子小时候脸都是泥屁股蛋儿,整天地里爬来爬去的,脏兮兮的洗都洗不赢。
都说秦昭有洁癖的。
孙阿爹被儿媳妇拦住,也意识到自己浑身破烂补丁都是泥,他嘿嘿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脱落的两颗槽牙露风,老黄牙话说带着浓浓口气,韭菜味的。
小崽子鼻尖一吸,皱眉干呕,张嘴没牙,眼睛又苦哈哈的,后仰着脖子要人走。
孙阿爹臊得老脸通红,搞得桑野也很不好意思,秦昭赶紧把孩子抱走了。
路上桑野还轻轻捏着孩子脸,大声道,“你闻你小爹几个月没洗的头发都没这样,今天故意逗老菩萨呢。”
孙阿爹听着又哈哈笑。
孙草娘瞧着暗暗嫌弃,还是挺不待见他的,越老越不注意卫生。洗脸都是随意拿皲裂的老手抹一下水,眼屎都没掉。
叫他用巾帕仔细洗,他就瞪眼说,老子能给你们买牛,靠得是什么,就是拼命进山抓紧功夫干活,一刻都松不得。
劝他好好洗一个脸,怎么就说到这个事情上了。
孙草娘气啊,委屈,憋闷,但杜鹃一开解她就好了。他们王家,是村里第三家有牛的。以往他们家都是垫底的倒数。
其实有时候想想姆爹,也觉得可怜,辛苦一辈子忙活一辈子,地里山里都收拾得干净,唯独收拾不好自己,家里也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图啥。
另一边,桑野来到田湘家,村里如今是采茶的时节,宋高雪虽然快要生了,但他还是叫田湘上山摘茶叶。关键时候,还得婆母田翠娥来伺候他。
田家竹篱绕着院子,黄土墙高架着瓦屋,门口有一片马头兰。院子里一岁多的秦小丫,穿着破袄子脸颊还有皲裂的红冻,在地上爬来爬去和小黄玩。小黄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出门迎接。
田翠娥出门一看是桑野三人来了,忙叫他们进屋坐。
“来得正好,我锅里蒸着榆钱窝窝头,还有荠菜肉馅刚和好,饺子一会儿就熟了。”
桑野道,“好嘞,我看院子门口的马头兰嫩,我挑一点做一个笋丁凉拌马头兰。”
马头兰非常常见,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叶片长圆,也有倒披针形,虽然叫“兰”,但其实开的花像是小菊花。
入口也清嫩带着淡淡的菊香。到了夏天,就老化不好吃。但是开的花一簇簇的,白的带点紫,沿着夹道山路,很好看。正如老话说的,“马兰头开花——老来俏”。
“要得要得,再不吃就老了。听田湘说这东西在外面还卖得贵,说属于什么时鲜野菜,比地里种的都好卖。快进屋吧,阿雪老早就盼你来了。他一个人也很无聊的。”
寒暄几句,田翠娥进灶屋忙活,秦昭把孩子给桑野,自己回山上,也得摘茶叶,还请了村里人帮忙摘。
桑野抱着孩子一进屋子,宋高雪早就目光迎着了,桑野握着孩子的小手手招呼,“崽崽又来看天下第二的美人了。因为第一是你小爹啊。”
宋高雪已经习以为常,舌尖抵着上颚逗孩子,“叫雪伯伯。”
“太早了,等过几个月。”桑野说完,孩子盯着宋高雪笑,嘴里发出啊啊麻麻的叠词,看得出来很高兴。
桑野抱了一会儿,这孩子就闹腾了,脚在虚空里踩啊踩,头朝外面扭,手指着又咿咿呀呀的,桑野亲了下崽崽,交给奶娘。奶娘就把孩子放竹椅车里,去外面院子路上推着走。
宋高雪道,“这东西好啊,人不累。孩子精力旺盛,哪里一直抱得动。”
赵奶娘笑道,“可不是,小六斤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娃了。以前就没想到怎么还有这个东西,还是东家脑子灵活。”
市面上卖的竹椅背篓,外面是直筒,后背靠高,护住婴儿头,背篓里面是上下两层,孩子可以坐上面。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必备这个竹椅背篓背小孩子,背靠上就挂孩子尿布的布囊。
一直背也累还单调乏味,秦昭想了法子,把竹椅背篓改变成了竹椅车,底下加四个木轮子,竹椅车有点类似轮椅,四周加高护栏,前面还有镂空编织纹样的餐盘,也正好拦住孩子不会摔倒。
而且竹编的东西轻便,天气一热,孩子都不用垫尿片,尿了就直接冲洗很快就干了。孩子屁股也不会捂住痱子,清清爽爽的,红屁股都没了。
桑野道,“秦昭说,等孩子稍微大一点,竹车里再放一块砖头,孩子慢慢推着学走路,完全不费大人腰。”
“秦昭脑子真好使,旁人都没想到,他倒是能。史劲叔家,靠着这个还赚了一些钱。”
倒也不是秦昭脑子聪明,是村子以前都是土路田埂,没条件推车,如今石板路光溜,自然而然就有了推车。
这是秦昭自己说的,但桑野还是觉得他很厉害。
宋高雪打算给秦小丫也买一个,一个也得百文,用个好几年没问题。他坐月子生孩子得婆母伺候,看着秦小丫整天地上爬,心里也看不下去。
宋高雪看着桑野道,“我坐月子也要坐三个月,看到你这样我就放心了。”都说生完孩子就老得快,瞧桑野这样子的反而更年轻。
也得益于孩子乖,晚上不哭闹,桑野也不用喂奶,都是奶娘喂。他整天吃好喝好睡好,丈夫孩子都逗他,心情舒泰,自然好。
“正好田湘也不能跑商路了。就在家里,我也有人陪。”
桑野蹙眉道,“徐怀义不要你们干了?”
徐怀义就是吞云镇上徐记茶庄的新老板,也是之前给桑野指路卖茶叶的乞丐,是桑野在吞云镇上交的第一个朋友。
后面才知道,徐怀义本就是徐家的二少爷,兄弟争家产,他重兄弟情没防备被扫地赶出门,一蹶不振,后面想通了,又夺回了家产。
因为宋高雪是来自小水村还是桑野的朋友,徐怀义还颇有照顾,这最开始让田湘很不得劲儿。
那时候他俩因为田翠娥生产本就有嫌隙,去镇上后,发现宋高雪和老板走得近。田湘又想起宋高雪小时候的愿望是嫁给镇上的有钱人,越发拈酸吃醋内心酸涩。
不过后面说开了。徐怀义也重视田湘,慢慢地田湘能力体现出来,已经混到了跑商的副管事名头。
而且,去年茶叶卖的好,全是靠田湘跑通了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他们的茶叶直接高价卖给藏人。
宋高雪道,“不是啊,是现在形势不好,崇明县那边的茶马市关了,安定、归化两个县已经在打仗了,这两个县离我们定南县就隔一个明南县。”
桑野这下真是山中不知年岁的仙人了,他道,“怎么又打仗啊,不是刚天下太平没两年吗。”
一打仗老百姓就苦,桑野刚生完孩子,极易感触,一想到好多妻离子散的,心里堵着气,闷得很。
但又庆幸小水村远在深山,就是之前八年内乱,他们村子依旧安安稳稳,就是村里人鲜少出村而已。
宋高雪想问秦昭会不会去打仗,但看桑野显然没多想,他也就没添人烦忧了。
而且,就秦昭那恨不得绑在桑野身上的架势,就是强行征兵入伍,秦昭也会花钱打点,肯定不会去的。
到傍晚的时候,小村沉浸在后山阴翳里,布谷鸟一声声清脆空灵,霞光漫山青石板也红通通的,秦昭来接桑野和孩子回家。
路过黄婶子家时,黄婶子笑话抱着孩子的秦昭,接孩子都得先洗澡换身衣裳,这有啥要接的,就桑野那浑身牛劲儿,还怕抱不动孩子不成。
赵水灵道,“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名头接桑野呢。”
你还笑得出来。黄婶子看着自家哥儿心里直叹气。
看着别人家都生孩子出双入对的,再看看自家哥儿,心里如何不忧愁。
哪能真就一辈子不成亲啊。
可这要跟谁成?
当初桑野的困境如今也落到赵水灵身上。
要招一个正常有能力又看得入眼的男人入赘,难于登天。
毕竟是个男人都以入赘为耻辱。
秦昭道,“不用急,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赵水灵翻了个白眼,说得他很恨嫁一样。
他娘倒是乐得开花,虽然知道秦昭只是哄她开心,给她吊着一根吃不到的胡萝卜,可到底有个好盼头不是。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为了一个盼头。
一切皆有可能。
那盼头落心里恐生了焦虑,但落在田间地头便生了庄稼,与其忧虑未来,还不如脚踏实地过好每一天。
秦昭进城几次,每回回来,那神情桑野不知道怎么说,总喜欢盯着院子山前白云看,望着他欲言又止。
对孩子和他总是极尽的耐心,但桑野总觉得秦昭有心事。
问秦昭,秦昭也不说。桑野懒得深究,逗逗秦昭给他做好吃的,该吃吃该喝喝,进山下河秋收打谷,深山又白了头。
转眼间,孩子一岁,开始蹒跚学步能喊小爹了。
“秦昭,你看看小兰在干什么。”
桑野在灶屋里忙活,案板上猪肉馅儿马蹄双刀斩泥,左右同时剁馅儿,左一下右两下,听着就像是马蹄疾驰的“嘚嘚”声。
今天腊月二十四,孩子抓周,不办宴席不收礼,自家简单过了。
“小兰?”秦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儿子啊。”
行吧。
孩子没满周岁之前都是喊崽崽,小六斤,桑野突然喊小兰,秦昭真是懵。
跟个小哥儿一样。
桑野刚说完话,就听院子里狗叫汪汪的,那声音凶而急促,显然是陌生人来。这年关,外村人进村的少。
桑野脑袋探出草轩一看,两眼一亮,居然是林大伯夫妇。
桑野喜出望外,压根没想到孩子抓周这天,俩人会天远地远赶过来的。尤其大伯还公务繁忙。
桑野热情招待人进屋烤火,林大人面上的沉重和愧疚一闪而逝,随即笑道,“你看看我身后是谁?”
林大人挪开,寒梅伸出歪歪扭扭枝丫的山道上,一青布长衫的人立在身后,身形消瘦,如青竹一般又直又透着温润。他头戴斗笠,低着头,桑野只看得见一截雪白的下巴尖儿。
“你猜猜?”林大人见桑野疑惑出声道。
桑野直接走近取下人家的斗笠,等那张脸暴露在天光下时,桑野眼睛霎时圆睁。
他飞快抬袖抹掉眼底的水汽,睁得死死的,不敢置信,嘴角哆嗦道,“小,小爹?”
细细风雪漫无目的飘着,来人的眉眼鼻子嘴唇脸型,雕刻进桑野的眼底。
这张脸和小爹还是有区别的。
小爹美得更加惊心动魄锋芒毕露,眼前这个人看似和记忆中的小爹相似,但气质更加内敛亲和。只是那双眼有些疲惫沧桑,美貌也有了一层阴翳,多了一种刚直的脆弱。
好似大雪压青竹,青竹弯后直。属于谋而后动,深思熟虑之人。
一看就睡不好觉的。
“你是我小爹的兄弟?我应该喊小叔吧。小叔,来进屋坐。”桑野只疑惑一瞬,就高兴得揽着林清鸣的手臂,一点都不认生的。
谁能对这张和自己小爹八成像的脸陌生呢。
有的思念能魂牵梦萦,梦里相见,但是桑野却从没梦见过小爹。
即使他小时候费尽心机,梦里也一片虚无,醒来两眼空空,只有温热的泪痕陪着他。
如今大活人站在面前,桑野油然而生一种亲近。
林清鸣也望着桑野那张脸怔怔,许久不能出神。
等秦昭看到桑野身边的那张脸时,下意识紧绷肩背,神情僵硬。像是一刹那又回到落魄的少年时,要面对无法逃避的诘问。
桑野扬声道,“小叔,这是我丈夫,秦昭,秦昭,这是我小爹的弟弟。”
秦昭点点头,喊了声小叔。
林夫人忙提着嗓子道,“哎呀,奶娘快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我看到底如何像桑野的。说来他们林家人血脉真的神奇,家里人起码五成相似。”
林清鸣道,“我们先净手熏了艾草,进屋子看孩子,我给孩子把个平安脉。”
桑野惊喜道,“小叔你还会医术啊。”
“懂一点点。”
秦昭心里已经惊涛骇浪了。
但随即,多了一份安稳,有一位御医在,孩子和桑野他都会放心很多。
林清鸣给孩子把脉后,很健康有活力,孩子望着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圆嘟嘟腮帮子噗噗了,乍然欢笑糯糯道,“小、爹!”
秦昭道,“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吗?”
桑野和林清鸣虽然七分相,但气质天差地别,打一眼看去,很难注意两人五官相似。
桑野嘴里咯咯嘬嘬的,跟唤鸡唤猪一样,逗着崽崽的手心,“嘬嘬,是小爹的小叔。小叔。”
“嘬嘬!小、叔!”崽崽像是使出吃奶劲儿,四肢都手舞足蹈的,林清鸣应了声,崽崽咯咯得笑,眼里亮晶晶的。
秦昭很有些吃味,这兔崽子,到如今不会喊爹。会喊小爹都不会喊爹。
林清鸣抱完孩子,接过秦昭准备的祭拜香纸,到了后院的两座坟前。
并列的坟光溜溜的,用屁股夯得滑。虽然秃,但看着人气足,好似欢声笑语的嬉戏之地,是另外一种天伦之乐。
林清鸣站在坟前,点香烧纸,久久没有言语。
对于哥哥林清鹤的印象,他只记忆模糊,很多事情都是听老嬷嬷说的。他们娘空有美貌,毫无手段,是后宅被欺负的对象。
他生时,哥哥八岁,偷偷给产婆塞钱点掉耳根上的孕痣,当做黑痣胎记,对外说是小子,骗过了父亲。后面哥哥听从父亲安排,就能得一笔钱,这钱花他身上,让他去拜师学医。
他小时候渴望亲近哥哥,但哥哥一直推开他。总是冷冷的,唯一的关切就是问医术学问。
甚至,他哥哥亲那肮脏卑贱的马夫,也抗拒他的走近。
他还记得哥哥夜烧祠堂时的神情,狠绝又温柔,叫他不要怪他和娘受牵连。
不烧祠堂不足以泄愤和憋屈。不足以让林家沦为满城笑柄。
他要走了,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生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宝宝,平平淡淡的过一生。
他那时不到十岁,哭着叫哥哥带他和娘走,哥哥说他没能力带不了,却带了一个哥哥常年鞭打辱骂的马夫。
小时候他是恨,长大之后才发现那是嫉妒,是怨怼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忙。
林清鸣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坟茔不会说话,但好像又都说了。
我现在成了御医。
你应该会高兴吧。
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落了雪沫,直到炊烟高升,灶屋里传来桑野清晰有力的亮嗓,“来来来,吃饺子。小叔呢。”
桑野绕到院子后头,见那满是心事伤痛的背影,伸手一把拽着人胳膊往屋里走,“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小叔你就要多吃点,你跟我住吧,就在小水村别走了,我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咱们多进山几趟,山神会庇佑你的,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信我的,我们这里灵着呢。别说人了,就是野菜山货都格外肥美。”
林清鸣忍不住笑,这孩子,他哥哥那心狠手辣的疏离性子,生出了一个小太阳。倒真是如哥哥说的,无忧无虑……
思及至此,林清鸣嘴角的笑意戛然而止,多了些忧愁。
桑野只当他过往疲倦,一心给小叔夹菜。
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配着肉馅饺子,火炉温着热酒,火坑里柴火红旺,墙壁好似有了无坚不摧的温暖,将窗外远山的皑皑大雪隔绝在外。
林夫人笑问道,“哎呀,到底没赶上你们抓周,是孩子出生那个大清早抓周的?抓的什么?”
“是的,大清早也没喊村里人,卡着出生的点也图一个好寓意,周而复始嘛。孩子一开始抓我,后面喊他去草席上抓,抓了个竹刀塞他爹手里。”
林大人惊诧,“居然这样吗,这孩子能感应到啊,不然抓竹刀做什么,秦昭这两天就要动身打仗了吧。”
砰得一声,饺子滑落筷子,砸落在汤碗里。
桑野呆怔一瞬,筷子从右手虎口翘脚,他动了动手指好像不听使唤,筷子总是交叉打架,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秦昭拿了个勺子过来,喂桑野吃,桑野嚼了几口后吞咽,才看向秦昭,笑道,“开玩笑的吧。”
林夫人这下惊了,看向秦昭再看向林大人,见后者朝她摇头,一桌人面色凝滞了,她没敢看桑野投来的目光。
外面风雪欲裂,撕扯着呼号。
屋子里静,桌上人不动,火坑里火星子闷声炸开。
秦昭桌下绷着拳头,轻轻放下勺子,看着桑野那茫然无措的眼睛,低声道,“我后天就要走了。”
桑野啊了声,“这么快,年都不过了?”
林大人道,“前线战事吃紧,安定和归化已经接连失守,守将被斩,我方群龙无首,秦昭不能再拖了。而且得趁着吐蕃敌军这几天换防还没修整好,等他们修整好,安定县旁边的明南县必将失守。”
又是一阵沉默。
苍穹昏暗,像是湿重的裹尸被,风呼呼的,好似吹来远方难民流离失所的绝望和铁蹄肆意践踏的哀嚎。
桑野敛眉,低声道,“不去不行吗。”
林大人道,“铜矿……”
他说完,屋里掉针可闻,桑野搓了搓手,吐出一口热气,他道,“那你明天就去吧,我们明天吃年夜饭。”
秦昭道,“后天……”
桑野道,“今天明天后天都是一样的。你早去,说不定就能早救活几个人命。”
秦昭喉结滚动,好似含了刀片哑涩。
“好。”
“我就说你这些日子……哎,算了算了,说了也没用,你多吃点,我去给山下人说说。”
“不用说,我打算悄悄地走。”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刺到桑野了,桑野猛然拍桌子怒声道,“不行!”
桑野饭也不吃了,立马跑下山,山道铺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布鞋踩在上面滑溜,桑野像是翩跹的小舟,在风雪里偏三倒四,但屹立不倒,急速跨越,一口气跑到了山下。
“黄婶子,秦昭要出去打仗了,你们送送他。”
“啥???”
黄婶子碗没端稳,饭菜摔了一地,全家人震惊,唯独小黄终于等到美味,飞快凑上去吃。
“怎么就轮到秦昭打仗啊,不是说可以花钱打点吗?”赵水灵道。
桑野道,“是那狗皇帝,非要秦昭去打仗,要是秦昭不去,我们这后山就要被砍树烧炭,给那个害人的铜矿供炭火。”
西南军事紧急,打仗烧钱,即使那个铜矿已经开采晚期,耗费人力物力出矿不多,赔本不划算。但上面下令能挖一点是一点,一年前,伐木已经伐到了吞云镇边上。
这些大家都有耳闻,但总是想自己这深山,祖祖辈辈都不受影响。
但按照这速度消耗下去,要不了十年,小水村这里也将是一片秃山。
那他们小水村还怎么活?
他们这两年日子起色,全靠丰足的山货野味啊。
黄婶子一家人全都慌张害怕,天打雷劈似的呆怔,桑野道,“不要多想了,赶紧通知村里人,今天晚上一起帮忙做年夜饭,天亮秦昭就要出发赶路。”
这消息很开就传开了。
小石头看着大人们慌里慌张的忙活起来,不理解怎么刚吃完饭又要杀鸡杀鹅做大菜。过年不是还有六天吗?他们不是晚上过年吗,怎么明天天不亮就要吃团圆饭啊。
很多孩子和小石头一样疑惑,但是他们看着大人惊慌不安的样子,也不敢问了,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剥蒜摘葱烧火……
这个夜晚,一向节俭天黑就睡的小水村,家家户户豆灯亮了一晚,烟囱的青烟驱赶了四周的雪色。
天不亮,在赵家堂屋院子里摆了长桌年夜饭。
祭拜先祖时,全村男女老少都跪拜,小孩子不懂还嘻嘻哈哈的,但转眼看赵小东哥哥面色严肃,小孩子也不敢笑了,明明中好像有些悲壮。
吃年夜饭时,赵小东跑到秦昭面前,偷偷道,“秦昭哥哥我也想去。”
“我也想保护我们村子。”
秦昭道,“你别去,不然我都不敢回来。”
众人一琢磨,没懂,倒是林大人忍不住笑出声。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何不敢见江东父老。
秦昭还真挺自信的。看似一躲再躲,但骨子里就是有一股桀骜的劲儿。
吃完饭,天还没亮。
风雪依旧呼呼,村子里一盏盏黄晕像是温暖的萤火虫,在寒冬腊月闪着微小的光。
秦昭拎着包袱牵着两岁未满的马驹,定在村口,看着举着火把相送的村民道,“都回去吧。”
黄婶子把桑野怀里的崽崽逗,急急道,“快,喊声爹爹。”
崽崽会喊小爹小叔喊婶婶哥哥,就是不会喊爹爹。
崽崽吃着手手,看着凑近的秦昭,眼底痴痴的笑,很是欢喜得对秦昭吐了个泡泡,麻了声。
二姑道,“不喊不要紧,等你回来了,孩子不仅能喊还能跑能跳,到时有你头疼的。”
她看着那小马驹,当初说是千里马,哎,好似这冥冥中就注定了。
桑野对秦昭道,“走吧,赶路小心。”
秦昭道,“不要晚上扫雪,下雨记得回家。不要冒雨干活。”
桑野道,“知道啦,赶紧走吧。啰里啰嗦的。”
秦昭骑上马,他回头看了桑野一眼,眼里如墨似铁,马鞭挥下,“驾!”
摇晃的雪夜里,马驹似利箭蹿了出了村口,哒哒声彻响山道夜空,那抹斑点很快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拐角山道,再也听不见看不见。
桑野定定道,“不愧是千里马,也不枉费你爹爹训练一年呢。”
一直乖乖吃手手的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哭闹起来。果然还是父子连心啊,村里人听着都焦心,不是滋味。
桑野抱着轻拍笑道,“崽崽真有劲儿,跟你爹爹一样。”
茫茫雪夜,山路迢迢望不见人影,只见天际一抹鱼肚白,他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有神。
“你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威猛最了不起的男人,山神看见了咱们这么多人送行,一定会把你爹爹平安送回来的。”
第105章 崽崽来咯
盛夏入秋,日光慵懒又热烈,后山的苜蓿开着紫色的花,白云像一朵一朵的卷毛挤在湛蓝清透的蓝天里,有的云团很低,像是散在草野里吃草的羊羔。
有三个奶呼呼的孩子在草坪里打滚,歪头一倒像是倒土豆似的,从斜坡上往下滚,油亮亮的青草被梳下一道道痕折。
一孩子从望山坪山道冲出来,圆脑袋红绳扎着双团子,后背披着个比他人还高的麻袋,拖地又翻飞,他前面一条大黄狗咧嘴狂奔,孩子也奔跑。
小奶娃跨越在山道里,大喊道,“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兰大人出场,通通闪开!”
这霸道的奶声,狂妄得很。
前面有一个手臂长的沟渠,他一个箭步刹不住,立马腾空跳跃,只是落地时,脚踩着后背的麻袋,整个人连袋子一起滚下去了。
刚刚滚草坪的三个孩子,全都看得呆滞,一个抓头,一个吸鼻涕,一个挠屁股,不知道咋回事。
桑韧兰连忙爬起来,想一笑面对,结果还在原地被麻袋绊住脚了,偏三倒四跟不倒翁一样。
他小脸红红的,跺跺脚,理直气壮糯糯道,“醉拳知道吗?”
“醉拳是谁?”田二头好奇问道。
这三个孩子都是三岁,一对龙凤胎是宋高雪生的,还有一个小子是住桑野家的。
田大丫道,“出场是谁?”
田二头道,“通通是谁?”
小风道,“我知道,我知道,兰哥哥,我是闪开!”
桑韧兰气呼呼的,很是无语,扯正脖子上的麻绳,把身后麻袋扭正,白了眼这群傻蛋,很难和这些小屁孩儿玩一起去,话都听不明白。
他手里耍着竹棍,盘得包浆,单手耍着,转得呼呼的残影,三个小孩子立马欢呼鼓舞。
田大丫道,“兰哥,我想骑你家的牛。”
其他两个孩子也点头如捣蒜。
桑韧兰拿起脖子上挂的竹哨子,腮帮子鼓着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吹了声。远处草坡上的牛、猪、马、狗都来了。它们齐齐低头,望着一排小萝卜头。甚至考虑到孩子实在矮,它们还跑到低洼坡地站着。
就见它们的小主人桑韧兰挥着藕节的手臂,又拽又糯地道,“你们这群小人叩拜,它们就让你们骑。”
三个孩子纷纷照做,毕竟馋很久了。每次桑韧兰躺在牛背上翘着小短腿,总是惹得村里大人笑出声。他们觉得一定是很威风,所以也想学。
一个个跪在地上五体投地,脆生生虔诚的喊着,“牛伯伯”、“马姑姑”、“猪姐姐”、“狗哥哥”的,牛还真前肢跪在地上,低下牛头让孩子爬。
牛角尖锐,比他们手臂还长,感觉能捅穿肚子,一个牛角能穿两个娃。都吓得不敢上。田大丫骂另外两个孩子,“孬种,哼,看我的!”
田大丫穿着宋高雪给她缝制的新衣裳,红碎花小褂子,绿头绳缠着两股羊角辫,长腿长脚的,扭着牛角就跨上去。
有她开头,其他两个小子也纷纷撅着屁墩儿,吭哧吭哧趴在了猪和马的背上。
几人上了背,下巴搁在背上,双手紧紧扒拉着牲口的毛发,视线立马拉高,仰头欢呼雀跃,好像手可拽云朵一样。
小风哇哇道,“好高啊,真好玩!”
田二头道,“哼,一般吧,没我爹高,我爹的肩膀可高了。骑在他肩膀上,我能摘树上最高的橘子。”
桑韧兰听了心里想爹,但是他知道,他爹死了。他从出生就没见过他爹,但是村里人都骗他,给他编故事编的有鼻子有眼的。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早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他偷偷叹了口气,“你们玩吧,我要回家陪我小爹了。”
小风也没爹,知道兰哥哥心里想爹了,他立马提议道,“兰哥哥,我们给小爹找个爹爹不就行了?”
桑韧兰啊了声,黑润润的眼睛晕乎乎的,怎么听不懂?他怎么会不懂一个三岁小人的话?
转了一会儿脑子才明白,也对!
给他小爹找个爹。
他没爹,有时候羡慕田大丫他们有。
他怎么就没想到他小爹也没爹呢?他小爹肯定也羡慕别人家有爹的。
桑韧兰越想越激动,感觉找到了这么多年来最清晰的目标,不亏是他,兰大人,果真能帮大人解决问题的。
桑韧兰一个雀跃肩背失衡,马也吓得激灵,疯狂甩着马尾,眼睁睁看着孩子从背上摔下。啪叽一声,滚石一样,唰唰直往苜蓿地里滑。
滑了几丈远,桑韧兰屈着膝盖爬起来拍拍屁股,摸摸脑袋,朝跑近的马呲牙笑,“嘿嘿,一点都不痛。好玩!”
“就是……脑袋有点晕晕的怎么回事。天好像在转圈圈啊。咦,你们头上怎么都在冒星星?”
桑韧兰在晕倒前,喊的最后一句话,“不要告诉我小爹!”
孩子们就真听话,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桑韧兰,他们围了一圈,蹲着,怕他晒,把桑韧兰后背的麻袋解开,盖在桑韧兰头上。
三人就跟种蘑菇一样,拔草喂羊羔,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都出了油,感觉蹲得有些累了,索性躺在地上。
头脚一沾地,刚吃过午饭又跑累了,蓝天白云,微风鸟鸣,青草的气息和大地的包裹,孩子们像是回到羊水中,很快就睡着了。
桑野正和林清鸣在山里挖药材,就见小火赤急白脸寻着味儿找来,一顿汪汪急促催,脑袋朝山外望。两人也不清楚情况,立马背起药篓出山。
索性中午出门没走远,疾走没一会儿就出茂密墨绿的山林,站在山坡上,一望,人都傻眼了。
只见日光耀耀的午后,草丛里倒伏一大摊,四个孩子躺了一地,中间小兰还用麻袋盖脸。
桑野和林清鸣脸都吓白了。
谁知道是不是被毒蛇还是吃毒菌子搞的。
二人飞快跑下山,远处的马见状嘶鸣,低头拱睡着的桑韧兰,桑韧兰被舔的脸腥臭,抬手拍开,眼睛都没睁,继续呼呼打鼾。
等桑野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近,就见马也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桑韧兰。”
睡梦中的桑韧兰吓得一个激灵,立马睁眼,结巴道,“小爹二爷爷,你们怎么来了。”
林清鸣给孩子挨个号完脉后,对桑野摇头,桑野真不知道咋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随地大小睡呢。
晚上,吃完饭,桑野拿着针线,剪了一块补丁破布,给儿子缝制了一个披风。
他针脚扭曲,收编更是蜈蚣虫爬行。但是孩子爱不释手,甚至觉得那破布补丁都像是五颜六色的花开在褐色的土布上。披在身上神气极了。
缝完一个,见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风,桑野摸着小风脑袋,“给小风也搞一个。”
两个孩子披在破布披风,在院子里兜风,跑来跑去的。
嘴里吼着说装风装云装星星月亮,结果没小心撞一起了。小风小一年自然被撞飞了,桑野忙接住他。桑韧兰见状,跺脚暴躁得很。
桑韧兰不玩了,蹲在菜地旁,背影很气愤孤立了全世界。
地里的豇豆藤刚发出的丝丝嫩尖儿,像是一条绿色小蚯蚓,牵引到一旁辣椒树上了。
小胖手把那辣椒树上的藤尖儿摘下来,绑回豇豆杆上,恶狠狠道,“你没有自己的杆吗,非要爬辣椒树上!”
暗戳戳凶小风,说他占他家院子,挡他路了。
才四岁,心眼子一堆堆的。
小风双手捧着脸认真道,“可是豇豆和辣椒本就是一碟菜呀,它们始终是要一起下锅,是一家人。兰哥哥不能分开它们。”
院子里纳凉的大人没说话,但都忍不住笑。
说了小风要喊桑韧兰大侄子,可小风老被村里孩子带偏,跟着他们喊兰哥哥。
晚上洗完澡睡觉时,桑野对小床上的儿子道,“你不能这样说小风,就像他说的,我们是一家人,你觉得很痛很烦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告诉我就不会那么烦躁喜欢发脾气了。不信,你下次试试?”
“为什么呀?”桑韧兰低头玩着小爹的头发,闷闷不乐。
“因为小鬼都怕人喊啊,心里的不好情绪就是小鬼,你一开口喊出它们的名字,阎王爷就会把它们收走,你心里自然就顺畅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小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桑韧兰抿嘴,不想说。
桑野也不着急,孩子越大,某些方面越像他爹。慢慢教吧。
桑韧兰突然道,“小爹,你想不想爹爹?”
桑野惊讶,看着孩子不明白他怎么问这个,这还是孩子第一次问秦昭的事情。难道是孩子长大了,看村里其他孩子都有爹陪伴,想爹了?
桑野摸摸儿子的脑袋,“你爹爹是个大英雄,前线杀敌呢,每年都有捷报传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桑韧兰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小爹是想的。
不然怎么有时候会偷偷摸衣柜里,宽大没人穿的衣裳。有次他看见了,小爹就说这是爹爹的衣裳,叫他也摸摸。
桑韧兰决定,明天就给小爹找一个爹爹。
第二天一早,桑韧兰吃完早饭,桑野将装着零嘴的小布囊挂他和小风的脖子上,摸着桑韧兰脑袋道,“自己的吃完了不准抢小叔的。要主动孝敬小叔。”
桑韧兰哼了声。
小风仰头保证道,“桑野哥哥,你放心,我肯定会给兰哥哥吃的。”
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辈分,桑野纠正不过来,随他们吧。
两孩子牵着手下山,身后跟着一条竖着尾巴的大黄狗,两人一狗蹦蹦跶跶走出山道,晨曦照得影子也分外鲜活可爱。桑野和林清鸣看着,面上也忍不住带笑。
桑野心想,秦昭要是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分清谁是他的孩子。不过看桑韧兰那个欠揍的样子,很难不臭味相投。
桑韧兰和小风找田家姐弟玩了一个上午,就是小水渠里捉小鱼小虾,或者拿着竹蜻蜓飞。再或者,用竹条在顶端绑一个圆圈,叫大人裹一些蜘蛛网,黏糊糊的,他们拿去扑蝴蝶,扑蜻蜓。
下午玩得昏昏欲睡,知鸟也赶不走,几个孩子就地睡在石板上,烤得后背发烫。
桑韧兰仰天叹气,人小鬼大的,“好无聊啊。我们去找秦大丫玩吧。”
村子里没人告诉孩子两家人关系,桑野也没干涉孩子之间的玩耍。桑韧兰也只当秦大丫跟田大丫一样,都是小伙伴。尤其秦大丫还是田大丫姐弟的小姑呢。是比他还大一岁多的大人,看着应该聪明些。
桑韧兰带着三个小跟班,在村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秦大丫。
最后他们想了想,平时躲猫猫藏的桥底下有个小洞,秦大丫是不是藏里面去了?
四个小孩子风风火火跑去找,新腿也不利索,跑起来一颤颤的,大人看见了都怕摔着,但他们硬是风一般跑过,呼啦啦吼着就走了。
来到桥底下,果真就见秦大丫躲在里面。
桑韧兰得意道,“秦大丫,我们找到你了!”
秦大丫一身泥水,从头到脚都是泥,嘴巴上都是泥,只看得见一双眼珠子在外。
她害怕得瑟瑟发抖,“你们不要告诉我爹。”
桑韧兰大眼睛扑闪闪,好奇道,“你这是什么新玩法?”
秦大丫到底大一些,家里环境也让她早早懂事,她几乎带着哭腔无措道,“我打猪草摔下水田里,把杜鹃婶子家的水稻压了一片,我不敢回去。”
虽然她爹平时待她也好,但是犯错打骂教训一点都不手软,秦大丫是有些怕的。
桑韧兰道,“那我们都滚泥里,这样你爹也不知道是你压的了吧。”
田大丫捏拳道,“小姑,你别怕,我们保护你!”
四个萝卜头就这样义愤填膺达成共识。
跑去杜鹃家稻田滚了一遭,本来还不敢怕脏的,但是都怕被说孬种,于是捏着鼻子滚。
结果还越发得趣,大人教的东西全抛之脑后,在水田里撒欢得翻来覆去,打泥水仗了。
小石头扛着锄头路过,就见稻田里一簇簇晃动,倒了一大片,那四个孩子跟牛犊子一样,浑身上下全是泥,还在里面打滚,嬉闹。
小石头只是站在路边,脸上就飞溅了泥星子,那稻穗全压泥水里了。
又心疼又没眼看。
其他孩子都好说,这桑野哥哥家的两个……算了算了,这不是他一个十三岁孩子能解决的。
到时候大人自然会解决掉的。
秦大丫见小石头哥哥看了他们几眼又板着脸走了,她从打闹中回神,惊慌招呼小伙伴们赶紧躲起来。
等大人发现了,肯定跑不了一顿往死里打的。
桑韧兰楞楞的,泥水快进嘴里,他一抹,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起来。
躲起来他小爹就找不到他,会担心的。
其他孩子都看桑韧兰,四岁的桑韧兰自觉要起到哥哥的作用,他深沉道,“那你们跟我一起上山,这样别人也找不到了。我小爹很厉害的,你们爹娘都要听他的。”
桑韧兰带着四个娃,从稻田里起身,起身失败,他哈哈大笑:
“泥巴吃我们的大腿了。”
小风立马接道:“泥巴拽着我们要一起睡觉。”
田大丫道:“泥巴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田二头想不出来,挠挠脚底发痒,开始起粪毒的脚丫子。一挠就有想法了,“泥巴在我的脚丫子上生根一样痒。”
秦大丫:……
其实有时候也不能理解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现在简直像是一个泥人从泥炉里刚融化,连手带脚爬出来,连路都是泥水黑手脚印。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一晒,活生生的泥人陶俑成精,只一双双眼睛不安、机灵、高兴、兴奋的转悠。
相互看了眼,还比谁身上泥更厚。
比输的还不服气,又从泥田里挖了淤泥,往自己头上脸上捂。
桑韧兰给自己捂得最多。
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密不透风。
他得意一笑,露出大白牙。
嘿嘿。
几个孩子相互一瞧,心里的害怕没了,当下都高兴得不得了。
嘿嘿。
田大丫提议,比他们谁的泥脚印最大。
于是一个个又在石板路上印下一串串小脚丫子。
正当几个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背后乍然响起一道低沉粗粝的冷声呵斥。
“你们几个谁家的小孩子?把人家稻田压成这样,你们爹娘是谁?”
秦大丫田家姐弟都被吓得一抖,肩膀肚子上的泥巴吧嗒吧嗒掉。像是害怕得融掉了。
桑韧兰回头,叉腰仰头,在来人眼里就是一个格外淘气的泥人,桑韧兰道,“请问这位大爷,你又是谁?”
来人气得嘴角一抽。
他摸了摸脸,连月赶路胡子拉碴儿,带着斗笠又晒得黑,应该是显得成熟,但不至于大爷吧。
秦昭沉声道,“你爹是谁?”
“哼,关你屁事。”桑韧兰说完恰着小泥腿就要跑,秦昭走几步就捉住泥鳅孩子。
秦昭单手拎他泥后衣裳,桑韧兰气得四肢踢弹,甩了秦昭一身泥水,恶狠狠瞪着秦昭,最后干脆抹自己脸上的泥,朝秦昭脸上砸。
秦昭仰头又避不开,真是有史以来……
也不对,是头一次见和桑野小时候一样讨厌的孩子。
秦昭一手拎着孩子,任他蜷缩乱踢,也踢不到半分,像是捉住了死穴的小螃蟹,想钳人又毫无办法。
“老八怪,你放开我!我小爹一定会打屎你的!”龇牙咧嘴,可惜是细细奶呼呼的小牙。
这时候,野塘捉鱼的大黄听见小主人气急败坏的呼喊,连忙拔腿气势汹汹跑来,连路龇牙凶吼汪汪叫。
桑韧兰得救大喊道,“狗叔,咬死这个坏人!”
秦昭原本只是教训下熊孩子,但这孩子一口一个死的,完全坏得不行。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这么恶劣。
秦昭抬头一看,眼前只见一道黄色凶犬扑来,近在咫尺。
“哈哈,你到时候跪着求我兰大人吧!”
刚刚还龇牙凶咬的小火在坏人面前刹住了前肢,后背一个急刹侧方摆尾。狗脸突得一凝滞,鼻尖闻嗅两下,而后立马原地疯狂摇尾巴,朝坏人身上扑去,耳朵后贴脖子嘤嘤嘤地直叫唤。
桑韧兰呆了,忙大声喊,“狗叔狗叔!他是坏人!”
小风几个孩子都吓哭了,觉得秦昭坏透了,害怕极了。连狗叔都讨好他了,天都塌了。
一个个瑟缩哭着道,“求求你了,小风给你跪下了,你放了我兰哥哥吧。”
哭着还双手拍地,跪得很熟稔。
其他几个孩子也泪眼汪汪的跪下。
秦昭不可置信扭头,“你叫他什么?”
就在这时,下山找孩子的桑野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蓦然欣喜跑近。
“秦昭!”
秦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回头,只见那日思夜想的身影好似梦里一般朝他跑来。秦昭喉头哽咽,万般头绪涌上心间,什么都忘记了。
他立马丢了手里的泥娃,疾步跑去,“桑野。”
噗通落进泥地的桑韧兰:……
“呜呜呜呜呜!!!”
“哇哇哇哇!!!”
桑野刚被秦昭抱住,就纳闷道,“怎么好像小兰在哭。”
秦昭闻言,头皮一麻,缓缓转头看向稻田泥地。
你说那个讨人嫌的泥娃是他儿子?
第106章 崽崽来路
秦昭还没来得及将桑野仔仔细细看个清,桑野听见孩子哭声,立马往后猛然一推,秦昭毫无防备被推了个踉跄。
秦昭目光直直追着那疾跑的背影。怀抱半圆空落落的,他轻轻放下。
桑野看着沿路的泥水,一排跪在青石板上的泥娃,谁是谁都分不清,一个个拉扯起来。
泥田里的兰崽已经暴躁地拳打脚踢,也没打别人,对坏人的怒气愤懑害怕全都倾泻在泥水里。
四肢抡得泥水飞溅,局部下泥流暴雨,桑野都挨了不少,但还是缩着肩膀凑近哄孩子。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看得秦昭眼皮直跳,气急大步走去,石板被踩得砰砰响。
“你胆子肥,敢这样对你小爹!”
秦昭一吼,孩子刚有平静下来的趋势也乱了。
孩子抬头就见坏人身影压迫逼近,立马抓着泥水朝秦昭乱砸,哭哭喊声里全是恐惧,要桑野打坏人,赶紧把坏人打跑。
“他是你爹!”
桑野无奈道。
“他才不是我爹,我爹大家都说干净爱洁,他脏兮兮臭烘烘的像个乞丐!”
桑韧兰哭得天昏地暗,六亲不认妖魔不惧,一边哭一边扔泥巴。桑野身上脸上也误砸了很多。
孩子一闹,天地色变,没人能制止。
桑野脑瓜子吵得嗡嗡的,眼见秦昭厉色撸起袖子,桑野捡起泥巴朝秦昭砸去。
啪嗒一声,好像晴天暴雷后的死寂。
哭闹的兰崽顿时像是被捆绑住了手脚,四肢朝天定住,呆呆看着岸上的桑野。
又转眼看着那个魁梧凶恶的男人,甚至比村里小毛豆的后爹还要高壮。
他不懂什么叫做杀伐之气,只觉得这个男人胡子拉碴的脸,看他的样子,阴沉狠毒会吃小孩儿。
以往他小爹在他眼里是高大强悍,无所不能的。看现在对比一下,他发现小爹居然这样单薄,矮了坏人一个脑袋。
可就是这样,他小爹还是义无反顾拿泥巴保护他。
桑韧兰圆溜溜呆愣的眼睛一横,陡生一股狠劲儿,紧紧捏着胖乎乎的拳头,立马爬起来。
弓着稚嫩的肩膀连连后退几步,低头朝秦昭迅猛冲去。这是他看见老牛和野猪打架的姿势,牛伯伯就是这样护住了几只羊羔。
秦昭见状还想扬手,桑野一个眼刀子杀去,秦昭立即心领神会。
秦昭大跳后退夸张道,“没想到这个小崽子这么厉害啊,我得赶紧跑了,我太害怕了,我今后再也不来这个村了。”
秦昭一退三回头,一会儿看崽子一会儿看桑野。
桑韧兰见坏人被他吓跑,气势大涨,更加威猛胆大,抡起短腿直直咆哮追去。
脚底有泥,石板平整容易滑,起先还是自己冲,后面几步都是被泥推着跑。
桑野忙追去抓住孩子,桑韧兰还想追,从小爹臂间抬头一看,四下无人了。
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鼓着,凶巴巴的眼里满是茫然,但警惕不敢松懈四扫。
桑野立马道,“兰崽真棒,坏人被你打跑了!”
桑韧兰紧抿的嘴角终于松口气,抬手抹了下脸上的泥水,抬头呲牙,眼里却泪汪汪的,“小爹,我是不是也能保护你了。爹爹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的。我也是大英雄了!”
其他几个孩子都感动的哇哇的。
鼻涕泥水泪水一把把的,下意识抬袖擦,越擦越花。
桑野哭笑不得。
躲在田坎下的秦昭冒出一点眼睛偷看,心里五味杂陈,这小兔崽子……如果孩子不是赶走他这个亲爹就好了。
哎。
桑韧兰看着小风,目光坚定炯炯道,“阿弟,今后我也会保护你的!”
桑野吃惊,兰崽这孩子从来都不对小风喊弟弟,孩子总视小风抢占他的竞争对手。总是喂喂喂的喊。
这件事,他很头疼,说也说了,打骂也不见少,但越打孩子越逆反。后面怀柔手段,刻意减轻对小风的关注不平分玩具,桑韧兰自己还冷脸上赶着陪人玩。
果真,一致对外才能一致对内吗。
桑韧兰紧紧拽着桑野的腰间,偷偷道,“是这个坏人把我丢泥田里,他想吃了我,是小风和他们哭着跪着求坏人放过我的。我今后也要保护他们。”
桑野夸了又夸,孩子终于尾巴重新翘起来了,眉眼都是打大胜仗的骄傲得意。
“不过,这稻田谁搞的?”
桑野这一问,桑韧兰眼皮一耷拉,眼珠子小小上转,而后眼神乱飞道,“是那坏人把我丢泥田,他们为了救我,才都滚到田里的。”
要不是那是你亲爹,我还真就信了。
桑野倒是没骂孩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或许是他自小从双亲那里得到无条件的包容和照顾,在教孩子这件事上,也被磨得格外有耐心。
村里人都笑话他这是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孩子和双亲小时候相比,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桑野认命,这会儿牵着一串孩子拎去河里洗。
他走过田坎的时候,朝下扫了眼,就见秦昭屈着大长腿弓着腰身,望着他。
黑了瘦了,胡子手寸长,眉眼更成熟锋利了,目光乍然泄露的侵略,很陌生像是土匪,一对视,眼神还没变。桑野忍不住笑,随手摘了一朵路边的蒲公英丢下。
秦昭抬手接过,茅草阴影里,一朵小黄花在他指尖转动,低头轻轻吻了下-
“哈哈哈,大丫,你说啥?你说兰崽为了保护他小爹,打跑了坏人?”田湘蹲在屋檐下忍不住大笑。
田大丫为了不挨打,也撒谎是被坏人丢泥田的。好像这事情不用学,还颇有传染力,一个孩子会了,其他孩子无师自通。
不过田湘早就知道了。而且这事情现在在村子都传遍了。
杜鹃得知秦昭回来了,压根不要赔偿,但这事情不能这么算。赔偿是小,浪费粮食和撒谎是大。怎么让孩子意识到错误改正才是难题。
宋高雪听闻也是又气又笑的。
刚刚院子里来一个陌生男人,一身彪悍煞气,瞧着满脸胡子四十多岁,后背背着一把布裹着的长刀,约莫一丈高,那布条深褐色血腥味浓厚。
乍看吓得他一跳,但秦昭一开口,嗓音虽然粗粝疲倦,还是一听就认出来了。
宋高雪喜出望外忙招待他进屋。
还很好奇秦昭怎么没着急回去。一身破烂狼狈,尤其那眼神又沧桑又无力憋闷的,也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遭遇什么不好的事。
总之人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
还劝他赶紧回去,桑野知道了肯定高兴。
秦昭说先借他家洗漱收拾一番,别吓到孩子和桑野。
宋高雪啧啧打趣,这都能忍得住,都成亲了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时刻注意形象呢。
现在冷不丁听到真相,宋高雪笑得喷水,兰崽这个孩子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小时候闹的笑话不比他双亲少。
几个孩子明明相差不大,顶多差一岁多点。
兰崽的表达能力思考能力完全碾压上下几岁的孩子。
就说他家晚一岁的龙凤胎,大丫和二头说话都口齿不太利索,慢吞吞的,软乎乎的。小风更加软糯糯的。
兰崽就铿锵有力,咬字清晰,而且注意极强,瞧着像是五六岁的。
桑野说这是他话痨的结果。
宋高雪觉得是天生的,从外貌性子看,大丫就像他,二头就像田湘。
宋高雪一想到秦昭一身煞气凶凶,结果是被孩子打跑。
有家不能回,笑死他了。
秦昭刮完胡子收拾好出来时,宋高雪和田湘还在笑话他。两夫夫对着一商量,扭头看秦昭。
宋高雪道,“你走后,桑野又被查出来有孕了。”
秦昭蹙着眉头,想到刚刚混乱中,兰崽好像喊一个矮一点的孩子叫阿弟。
不说那个孩子,就连兰崽现在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
怀孕那么辛苦危险,也不知道月子有没有坐好。
桑野生一个带一个,其中艰辛稍微一想,秦昭就心疼懊恼。
他忍不住望着崖上那屋子,硕大的云团高堆过屋顶,院子里挂满孩子衣裳,褥子。一想到孩子顽皮洗衣裳都要搓断手腕。恨不得立马回家洗孩子那身泥衣裳。
秦昭郑重看着二人,“这几年,也麻烦你们了。”
“哎呀。没事没事应该的,兰崽真聪明。真孝顺啊。”田湘龇牙道。
宋高雪哈哈笑,“这笑话等他成亲时再摆摆。”
秦昭道,“这有什么,都是桑野教得好,认生,护短知道保护他小爹,从我儿子的角度看,他四岁就打跑山匪坏人,能够他自己念叨一辈子。”
秦昭说完,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宋高雪打趣道,“八成是兰崽在惦记着你呢。”
“小爹爹,那坏人……”桑韧兰吭哧吭哧爬石阶回家,湿头发贴后脑勺,露出光溜溜的额头,胖乎乎的手臂小腿一爬一蹬,圆滚滚的肚子露在小褂子外,水珠掉了一路。
桑野背上背着小风,浑身也湿哒哒的,孩子拎在河里浆洗,水没干,背久了湿热湿热的,也有点不舒服。
“不要再说坏人了。”
桑韧兰嘿咻嘿咻爬道,“可是我还想着坏人。”
“坏人已经忘记你了。他已经怕你了。”
“可是……”
“别可是了,兰崽,这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情,你很厉害,小爹知道你保护了小爹,但是回家不要说了,尤其不要给二爷爷说了,越是厉害的事情我们越要藏在心里,等你成年长大后,就会发现它会给你带来新的发现和惊喜。”
桑韧兰一想,两眼期待道,“嗯!那一定非常有趣,我不说了,好期待呀。”
小风俯身看着像狗一样四肢爬的桑韧兰,心里难受,“兰哥哥,你真厉害呀,桑野哥哥你应该更厉害,你把兰哥哥抱起来吧。”
这话换平时,桑韧兰早就炸了。他自诩聪明,很厌蠢。所以对小风格外没耐心。
桑韧兰重重叹口气,“小风,你对自己四十斤的大肚子没点数吗?我小爹平时进山下地养一大堆牛羊已经很辛苦了。你要是懂事,就跟我一样自己爬。”
小风立马捏着肉手,脆脆软软道,“好!我也要厉害爬!”
桑野吃惊,桑韧兰这脾气怎么跟秦昭越来越像了,这话说得太刺耳了。
而他莫名其妙地,在小风身上看到自己以前大大咧咧听不懂话音的样子。
爬吧,都爬吧。桑野也爬。
别说还挺好玩的。
桑韧兰和小风还要比谁爬得快,谁是小壁虎。
桑野看着他们一扭一扭的肚子和屁股,壁虎没这么胖的。
桑野刚带着孩子爬几步,就听身后马蹄哒哒的,一人声追来了。
“咳咳!”
桑野回头,眼里一喜,刚想招呼秦昭,秦昭嘘声,在两个孩子看来时,秦昭扬声道,“桑野,我来帮你背孩子。”
桑野道,“好啊。多谢啦。”
两孩子看着陌生男人,怎么又是个大高个儿?小风扣着手心望桑韧兰,桑韧兰却是打量着秦昭越看眼里越高兴,好看。
秦昭见儿子盯着他,走近几步。
桑韧兰立马躲在桑野背后,脑袋又朝秦昭偷偷瞥,脸都红了,他小声道,“小爹爹,这个大叔不错,给你当爹爹吧。”
桑野也不知道这孩子羞什么,还真难得,他忍俊不禁道,“给你当爹爹差不多。”
桑韧兰没说话,但也没反驳,而是仰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珠子满是审视考虑。人小鬼大。
秦昭二话不说,把桑野抱起来放马背上,再从石阶上捡俩小孩子左右咯吱窝塞着,“走!回家!”
那声音带着浓浓的欢喜生出了难得的豪迈。
桑野忍不住笑,秦昭不知道他笑什么,顺着目光一低头,就见俩孩子四肢动弹,空中狗刨呢。两孩子隔着秦昭的腰腹,偷偷目光碰头,眼里都很兴奋。真好玩。好像自己真的在空中游泳一样。
哼,田大丫他们爹肯定做不到这样。
他新找的爹爹真厉害。
俩傻子。
回到家里,桑野准备牵着马去后山,让它们母子团聚。秦昭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它自己会认路,老马识途呢。”
还真是,三年不见,小马驹成了雄伟的战马,眉心一抹白色,四肢矫健,马肚子脖子臀部都油亮亮的泛光,棕色的毛发格外顺滑。
桑野手心摸了又摸小马额头,“小马也长大了呀,快去后山看看吧。”
小马低头拱了拱桑野手心,而后长扬嘶鸣,愉快的甩着马尾朝山道跑去。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手心,粗糙的茧子硬,不知道砍了多少柴挖了多少土洗了多少衣裳,完全不见以前的白嫩。
“我去给孩子换衣裳,家里还有哪些要洗的?”
“没有了,就他俩的,你想吃啥,我给你去做。”
“都想吃,就这院子里的黄瓜番茄辣椒我都想。我也想后院的兰花,侧屋的樟树,雪夜的屋顶,春夏晚上的暴雨。”
说着话,目光注视着人,手还摩挲着桑野的手心,桑野心里也被摸得麻麻的,陌生又熟悉,他眼神乱飞,低头一扫,见两个小萝卜头疑惑不解的望着他。
桑野立马抽出手心,望天,秦昭也作势抬头,他看到秦昭嘴角扬起的弧度,听人道,“这山顶的云也想。”
桑韧兰吞了下口水,“小爹爹,你到底做什么菜呀。”
小风偷偷垫脚给桑韧兰耳边大声密谋,觑着秦昭害怕道,“这个叔叔好怪,他想吃树,还想吃屋顶和云啊。”
桑野道,“做好吃的,馋鬼。你看你肚子。”
桑野一拍,实心的砰砰响,桑韧兰立马吸气,还是鼓鼓的,嘿嘿笑。
秦昭也忍不住笑。
孩子眨眼也大了。
不过看另一个孩子有些面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不过看他那乖巧吃手指头的劲儿,一看就不是他和桑野生的。
桑野进屋给孩子换了干净的衣裳,秦昭把自己的脏衣裳和孩子的拿去水池边洗。他洗的时候,桑韧兰就偷偷看他。
他洗完晾晒后,又去劈柴烧火,桑韧兰又偷偷躲在门后瞄他。
锅灶里火生好后,丢了柴不用管,他又从侧屋仓库里拎出黑豆黄豆给炒饲料。身后尾巴还跟着。
他起先还逗逗,结果问来问去哄了都不理,秦昭像是走了个过场,接下来都明目张胆看桑野了。
案板上,桑野拿刀切藕片,动作依旧干脆利落,砧板嘚嘚得响,刀背上滑下一快快雪白的均匀的藕片。
秋光透过木窗落进来,桑野低头整个人光晕朦胧。素净又踏实。他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好像座热闹的山野集市,有原野的风和深林里的鸟声,有颤颤的流水和烟囱的饭菜香。
只是看着,疲惫倦怠就一扫而空,思虑心计也被淡忘,心身轻盈。
秦昭还想着野塘边,桑野丢了花,他目光追去,桑野似心有所感扭头看他又笑,好似不曾停顿,牵着一溜孩子往河边走。
秦昭心口砰砰的,怎么三年没见,桑野好像变了又没变。
褪去了青涩稚气,多了些莫名其妙有瘾的韵味。
秦昭目光神色渐渐转变,盯得太赤裸裸了,桑野耳根子渐渐都被晒红了。
桑韧兰哼哼道,“认真干活!我还没承认你当我爹呢,不准你看我小爹爹!”
又来了,这臭小子。
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这副德行。
桑野道,“他就是你爹,桑韧兰。”
平平淡淡的语气,但只要喊全名,桑韧兰就老实了。
秦昭道,“喊爹。”
他脖子梗了又梗,哼哼唧唧偏不喊。
“你都走了三年,谁知道你还能不能当我爹。我得看你表现。”
秦昭骂骂咧咧走了。
从后院屋檐下抱一捆柴火来,在水池边砍柴,他进屋拿木凳和柴刀。
木凳子只是一个小木桩子,垫在地上,防止柴戳烂了地。
小风抱在怀里,刚刚干净的鹅黄小褂子没罩衣,又是一身泥。木凳子五六斤重,但对三岁孩子来说,也很费力了。桑韧兰抱着斧头,那锋利的刀锋看得秦昭眼皮跳。
秦昭忙接过。
忙着进屋找孩子小罩衣,给两冬瓜系好。
桑韧兰没等到夸赞,有些沮丧。
等秦昭看他时,他又一溜烟跑进屋里了。
秦昭一脸懵,搞不清头绪,孩子的脸真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变化多端,猜不透。
“崽,别闹,想去找你爹就去找,我得忙着炒菜,小心油星子溅你脸。”
桑野一转身一瓢洗锅水差点浇在孩子身上,他手收及时,孩子还顺势抱着他手臂撒娇起来了。
桑韧兰红着脸,埋桑野怀里道,“爹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怕。”
这别扭拧巴的劲儿也遗传了十成十。
桑野道,“你是他生的,他能不喜欢?怀孕坐月子都是他,每次抱你还得洗澡熏艾草,你再这样,你爹反而心里难受。”
桑韧兰哦了声,而后深深吸一口气,哒哒冲出去,看了看满地的柴火,他抱在一边放好,一边若无其事道,“哼,我可厉害了,我今天还打跑了一个坏人,保护了小爹爹。”
秦昭道,“你自然是大英雄。”
“跪下喊爹。”
桑韧兰嘴角的笑意一顿,犹豫一瞬,开口讲价道,“你今后还走不走,你要是再走,我就不喊。”
这孩子太早熟了。
秦昭叹了口气,朝他招手。
桑韧兰踌躇一会儿,小步走近,仰头还没望到人脸,就被长双臂抱在怀里。秦昭蹲下看着儿子道,“不走了,对不起,让你和你小爹受苦了。”
桑韧兰眼睛红红的,一把推开秦昭,朝灶屋里跑去,又黏在了桑野身后,一会儿又偷瞄屋外秦昭。
秦昭见孩子还不亲,也不急。半天下来,他也知道这狗脾气随他,他最知道什么德行了。驯到后面跟狗一样好使。
而且孩子怨他,也是心疼桑野这三年里里外外操持一家子。
饭菜熟的时候,恰好林清鸣从山里采药回来。
林清鸣看到秦昭一怔,也不算意外,之前就有书信。他笑道,“回来了。”
“诶,小叔。回来了。”秦昭看着那张脸就很拘谨。即使气质天差地别。人在小水村待了三年,脸上阴翳不见了,整个人温润如玉,清爽明朗很多。
饭桌上,桑野使劲儿给秦昭夹菜,秦昭看着一桌人,就属桑野最瘦。分明他走的时候,桑野比林清鸣胖一些。
秦昭也给桑野夹菜。
他俩你来我往,跟比赛似的,俩小孩子有样学样,纷纷比赛夹菜。
秦昭和桑野的碗菜都垒尖儿了。
林清鸣看着笑,“好了好了,都快吃吧。”
秦昭三年没吃家里饭菜,这会儿熟悉的味道入嘴,他才知道吃饭和果腹原来是有区别的。
一桌人吃饭是很私密的一件事,心情共享,全身心的投入一件无聊又浪费时间的事情中,但却能获得灵魂的滋养。
人活在这世上,不就是寻这么一个能一起毫无防备,满身欢喜一起吃饭的人吗。
秦昭吃了两碗饭菜后,还意犹未尽,桑野不让他再吃了。
“你在外面肯定肠胃又不好了,别过饱。”桑野,给秦昭盛了碗清淡的萝卜汤,去油腻助消化。
林清鸣道,“我当会儿给你把把脉。调养调养就好了。”
吃晚饭,林清鸣按照往常洗碗,秦昭说他来,林清鸣便没争了。
他从堂屋里拎了把椅子和桑野在院子里纳凉。
远山爆炸的云团金黄金黄的,天空里又灌满湛蓝的湖水,晚霞追月,入秋的山风吹得舒爽。
两孩子在院子里折腾狗折腾猪,拿木炭头想把狗额头上的白色闪电纹路涂黑。
小火装死,鸭子似的趴在地上,眼珠子一直盯着灶屋里忙碌的秦昭。
秦昭收拾完灶屋,净手擦拭干,叠好巾帕挂洗漱架上。
脚步朝小火那方向迈时,小火蹭的起立,立马摇头摆尾绕着秦昭转圈。
好似委屈巴巴的,终于等到秦昭陪他玩了。
回家很忙,很充实。五感迫切的吸取周遭的一切,三年的思念一点点被填满。金戈铁马好似黄粱一梦,梦醒还是入梦也分不太清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桃源。
晚上睡觉的时候,桑野两人把床墊下的稻草抽出来换新稻草,又换了新褥子,新的味道,又是新的开始。
俩人干活没说话,但墙壁上的影子都在诉衷情。
俩孩子嘻嘻哈哈,拿着稻草蹿来蹿去打闹。
林清鸣偷偷把桑韧兰喊出来,“兰崽,今晚跟二爷爷睡好不好,二爷爷今天进山碰到野兽,有点怕,兰崽陪陪我就好了。”
桑韧兰咬着手指头眼睛咕噜转,“不要,兰崽也怕。但是二爷爷和阿弟可以一起睡我床上,我和小爹睡。”
这孩子真不好骗。
桑野铺完床,出来就见小叔弯着腰从兜里拿糖哄孩子,桑韧兰糖照拿,头照摇。
桑野脸有些热,他道,“没事的小叔,正好秦昭也想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
屋里秦昭听着,心想天底下为什么没有一种药,把孩子重新塞肚子里去。
不过秦昭看到桌上放的小披风,烂布拼接缝制的花花绿绿,心里又软软的。心疼孩子。这孩子嘴硬,不肯认他喊他爹。
却喜欢披着小披风说他爹是大英雄,他是英雄生的儿子。
“儿子,进来睡觉。”秦昭道。
桑韧兰嘿嘿朝林清鸣龇牙,好像得意说爹是喜欢我的。临走,还不忘把手心里的糖分小风一半,还叮嘱道,“晚上不准偷吃。”
“嗯嗯!知道啦,兰哥哥梦里见。”
林清鸣:……
桑韧兰对林风亭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可能小孩子都喜欢大哥哥,尤其大哥哥还很拽很厉害很聪明,还对他爱答不理的,有时候又给个甜头。
林清鸣摇头,庆幸自家是个小子。不然不得被迷得走不动路。
林清鸣也揽着儿子去睡,小风见桑野屋里门缓缓关上,黄晕从门缝里透出来,桑韧兰在里面笑,不知道被秦昭叔叔说了什么,桑韧兰又哈哈大笑。
小风扯着林清鸣,小声问道,“小爹爹,我有爹爹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来,一起睡,小爹爹慢慢告诉你。”
屋里,桑韧兰开始还矜持认生,秦昭扛着他甩一圈后,玩开了,他跟狗一样,从小床爬到大床,一会儿爬秦昭后背,一会儿又坐秦昭大腿上。
“爹爹!”
桑韧兰猛然喊道。
奶声奶气的。
是他故意带着亲近的口吻。
因为秦昭知道这孩子凶的时候那叫一个铿锵有力,睚眦必报。
秦昭一怔,抱着桑韧兰亲了口脸颊,眼眶都有些热了。
桑野见秦昭怕是脑补了什么凄惨可怜的事情导致孩子早熟,他真的很想说,这孩子随秦昭他自己,从小就鬼精鬼精的。浑身都是心眼子。
但同样的,粘人是真粘人。
“爹爹!”
“诶!”
“爹爹!”
“诶!”
“小爹!”
桑野躺在枕头上,双手枕后脑勺,敷衍地嗯了声。
“爹爹,我要骑马马。”桑韧兰道。
“睡觉,明天骑,你爹赶路辛苦,看着好久都没睡好了。”桑野忍不住道。
桑韧兰这会儿好说话,因为他能分辨桑野的语气,哪些是可以撒娇的,哪些是必须遵守的。
“那明天骑。”
秦昭道,“不行,你小爹爹都没骑过我,我不给你骑。”
桑韧兰有些蹙眉失望,田叔叔为什么就可以,但他很快一展眉头,“那小爹爹现在就骑爹爹。”
秦昭本就肩膀挨着桑野,闻言扭头对视一眼,都没好多看,桑野扭头看外侧帐子,昏昏烛火将影子粘在一起,老夫老妻居然生出一点尴尬。
桑野后背被轻轻拍了下,秦昭小声道,“既然孩子要看,我驮你一下?”
桑野挠了挠手臂,没回头,僵硬道,“不行。”
桑韧兰立马道,“小爹愿意的,爹爹你撒娇一下他就愿意了。”
他见秦昭不动,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叉腰生气,好蠢。
秦昭看到他那眼神,真想一脚把孩子踹下床。
没你早驮了。
“去吹灯睡觉。”秦昭道。
桑韧兰哦了声,乖乖跨过桑野,下床吹灯,月光大亮,屋里模模糊糊可见五指,桑韧兰又熟练地爬上床。
大床上两个软枕,他小爹睡外侧,脑袋压枕头中间,睡得笔直,双手抱在腰腹上。他爹睡得奇怪,斜斜睡着,脑袋肩膀都在他小爹枕头上,但是脚却斜在小床那测,两人中间有很大空隙。
桑韧兰觉得那是留给他的。
缩着身子就要倒下填满。
他胳肢窝猝不及防被大手臂搂,又挠,逗得桑韧兰哈哈笑。
秦昭道,“睡你爹这边,爹抱着你睡。”
桑韧兰自然欢喜,秦昭大臂展开,左手搂着儿子,右手穿过桑野的后脖颈,将人轻又霸道的往怀里一带。
桑野浑身都僵硬,破天荒的很斯文,还是睡得笔直。
秦昭道,“我又不做什么,孩子在呢。放松。”
桑野白了他一眼。
秦昭扭头见孩子目光像两个铜铃,望着他,秦昭无声叹气,怎么还没睡。
秦昭放低声音,又轻又柔,如同和胎儿时一样的口吻聊天,只见儿子那牛眼睛慢慢一眨一眨的,眼底出现了困意。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
秦昭问道,“田湘家那二头简直田湘翻版,一模一样。俩娃叫什么名字?”
“田二头叫田耀祖。”
“嗯?宋高雪还重男轻女?”
“田大丫叫宋光宗。”
“嗯……”
很大气了。
“那小风是……”
没一会儿,两口子耳边就响起了娃的呼噜声了。
不知为何,两人都松了口气。
秦昭手臂从儿子肩膀下抽出来,侧身,双手把桑野往自己怀里抱,两人严丝合缝嵌得完整。
秦昭轻轻吻了下桑野的眉心,“辛苦了,小宝。”
“小宝在这里呢,小宝不辛苦。”
含情脉脉的两人吓得半死,齐齐翻身惊坐,就见桑韧兰揉着眼,一脸疑惑不解为啥他们这么大动静。
他打了个哈欠,不解为啥喊他又不说话,真讨人嫌。
倒头继续睡。
秦昭两人又不敢动了,秦昭小声道,“你平时喊他小宝?”
“偶尔。”
“不准喊。”
“好吧。”
两人也不敢做什么,紧紧抱着也很满足,久违的拥抱和气味是最好的安眠香,两颗心脏紧紧挨着,一起跳动,一起渴求,一起闭眼慢慢归入梦乡。
桑韧兰半夜冷醒,睁眼找被子,他挠挠头,不理解自己怎么蜷缩在小床的床脚,隔大床天远地远的。
大床上,他双亲相互抱着,好像融为一体,这让他忍不住想他问小爹的话。
“小爹,辣椒为什么要两颗一起种呀?”
“因为辣椒根系浅,两颗一起挨着种,底下根系相互搀扶才能稳稳扎根地里,扛过风雨。”
桑韧兰不理解,但是现在好像明白了。
爹爹回来,小爹就有帮手了。
爹爹干活很麻溜很快的。
桑韧兰扯过脚边的褥子,把同落墙角的老虎布偶抱在怀里,给老虎也盖上被子,岔开四肢,继续闭眼酣睡。
今晚不用听小爹的呓语了。
因为爹爹就在他眼前。
嘿嘿真好呀。
第107章 崽崽来咯
第二天,鸡鸣三声,清辉裹着山雾好眠,天上星子还闪。
轻轻嘎吱一声,堂屋门打开,月华照亮开门人的脸。一夜没睡着,但神采昂扬。
秦昭揉了揉肩膀,抬起胳膊闻了闻,只觉得上面还有桑野的香味。
烧火煮饭,锅里添了柴火,抽空把牛、马、羊赶去后山放着。
原本的两只羊,一公一母,三年下来能生三胎。不过现在有六只羊,想来桑野后面又卖羊换了种羊。
羊和牛脖子上都挂着铜铃铛,老牛那眼神虽然苍老了,但清亮有神,胖得脖子和肩背连成浑圆的弧线。
从后山放完牲口回来时,在山道碰见一个驼背拄着拐杖的老人,那高高的背篓朝着天边的朝霞,远远看像装着红日,好似不服老,和老天爷比赛。
“孙阿爹,又进山找菌子呢。”
“诶,真是秦昭啊。哎呀终于回来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村里人都在猜秦昭立了什么功会不会当官,毕竟秦昭太神秘了,越不说,大家越好奇。只是看他这次落魄狼狈回来,孩子都当他是坏人打,大家就没问。
只要回来了就好。
“最近没下雨,山里也不好找,山下张家村的人更狠,吃喝拉撒都在山里,住下了。”
小水村下山卖菌子多了,消息就走漏了。
太平年间还惜命,战火都要烧家门口了,也顾不得这些,年轻力壮的都往山里涌。
孙阿爹劝这些人悠着点,外村人不听觉得老人讨嫌。
结果不熟悉山里情况,摔死的被猛兽咬死的,还有迷路出不来的。
渐渐的,来的人也少了。
但还是让孙阿爹感觉钱被抢了。
秦昭也没劝老人休息,他忙了一辈子,停不下来的。一停下来,找不到他觉得有用的事情做,身体和精神就垮了。
孙阿爹劲鼓鼓的道,“不说了不说了,林大夫说我身体硬朗,我还能拼几年好命,可不能叫张家村的人把我们的钱给赚走了。”
秦昭侧身让路,时间在孩子和老人身上尤为明显,孙阿爹那背短短三年驮弯得更厉害了。像是一把弯曲的镰刀,刀背老锈刀口依然锋利。
秦昭笑道,“宝刀不老啊。”
“哈哈哈,那是!”
牛羊的铜铃声断断续续的悠扬,混着露水显得寂静,衬得孙阿爹的笑声格外有力爽朗。得年轻人一句夸,格外自信了。
秦昭回到家里,拍了拍裤腿的秋露和草屑,丢了嫩苞谷叶子下鱼池。这会儿鱼还没睡醒,几条早起的鱼能吃到最鲜美的嫩叶。
刚咬上一口,一条鱼网捞起,秦昭看着弹跳的鱼,还挺肥,肚子上的鱼鳞都胖得炸鳞了。
桑野怎么回事。
把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喂得胖乎乎的,自己瘦成那样。
昨晚虽然没干啥,但手控制不住,都摸遍了,肉都没了,太瘦了。
秦昭杀好鱼进屋时,就见桑野也起来了,在洗漱架上正腰洗漱。这会儿朝霞落进门里,落在桑野后背,削减出单薄的细腰,好似一折就断。
“怎么起来这么早。我就是想让你多睡会儿。”
“习惯了嘛。”
秦昭一想也是,茶园菜地后山,还有这么些牲口,平时还得进山,林清鸣干不了农活,重力担子全落桑野身上,还得张罗饭菜。不起早贪黑,干不完。这点秦昭自己很清楚。
他自己干的时候不觉得累。可一想到这些落桑野身上,他就难受得厉害。
四周静悄悄的,门后没人,远山拉着橙黄的光落在菜地的露水上,氤氲一片珠光。桑野毫无察觉身后人走近,专心埋头洗脸。
忽的后背被一把抱住,桑野刚抬头,脸就被亲了下,“辛苦了。”
桑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小声道,“洗脸呢,别闹。”
“洗脸水都好香。”
“……”
“你好冷漠。桑野。”
桑野擦干脸,若无其事回头,指尖擦过秦昭嘴角,自己还啵的一声,笑。见秦昭怔怔,侧身滑溜大步迈出门框,跑进院子的朝霞里。
秦昭手臂又捞了个空,被撩得心痒。桑野那嘴角的梨涡都带着陌生的风情。本就硬了一个晚上没睡,这会儿被迷了心神似的,要追上去。
就见灶屋门口的小萝卜头歪头好奇,稚气的眼里满是疑惑。
“啊,小风啊。怎么起来这么早?”秦昭尴尬停下步子。
小风仰头,只看到大腿,再仰,只差仰翻过去,要一屁股坐地上,秦昭立马伸脚,勾住孩子,蹲下抱着他。
小风抓着秦昭肩膀,睡眼惺忪奶声奶气道,“嘘嘘怕怕,喊哥哥陪我。”
秦昭一抬眼,就见院子里的豇豆地里,那合缝的绿叶子比人高,里面钻出来一个胖小子。
“呦嘿,哈哈哈,我今天有老爹啦。”
小风眼睛一亮,立马挣扎要从秦昭手臂跳下去,朝着桑韧兰跑。
踉踉跄跄的,秦昭都怕孩子跌倒,忙要去扶住。桑韧兰虽然皮,也虽然不待见小风,但他从昨天起就打心底发誓要对弟弟好。男人不可以违背誓言。
桑韧兰就朝小风跑去,张开怀抱嘻嘻哈哈的。
林清鸣一大早被闹醒,眯着眼刚跨出堂屋,下一瞬眼睛就睁大了。
“诶,诶诶诶!”
桑野也吓一跳。
偏三倒四的小风见桑韧兰朝他跑来,更加加快步子,扯着小短腿几乎前后绊脚,眼见就要磕石板上,桑韧兰搂住了小风。
还好还好。
三人松了口气。
然后就见小风也抱了回去,捧着桑韧兰的脸,亲了口。
桑韧兰抹了抹嘴皮子,皱眉道,“跑什么跑,摔倒了怎么办。”
“因为哥哥要抱我,小风就不想哥哥等。”
秦昭问桑野,“以前这臭小子对小风很不好?怎么给一点甜头就屁颠颠的跟着跑。”
林清鸣道,“小风,不可以亲哥哥。”
小风不解歪头道,“那小爹爹怎么可以亲我,小火为什么能亲哥哥和我。”
桑野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带偏了孩子。
其实孩子这么小,以为亲亲是爱的表达,压根不会往其他方面想。现在桑韧兰四岁了,他都很克制没亲了。
“为什么不可以?”小风见大人没回答,又蹙着小波浪眉头追问。
桑野道,“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是大孩子了,除了还能和小爹爹亲亲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亲。也不能给别人亲。”
“那你们为什么可以?”
桑野心里咯噔,面上自然道,“因为我们成亲了是夫夫。”
小风眉头一解,拍手鼓掌道,“那我和哥哥成亲就好啦。”
桑韧兰不耐烦,看傻子一样,“你是小子,我也是小子。只有小子和哥儿,小子和女娘才能成亲。”
桑野道,“就是就是。”
小风哦了声,搅着手指头很失望,但很快抬头道,“我是不是就差一颗红痣呀。”
林清鸣已经头疼起来了。
桑野和秦昭只当童言童语,并未多想。他知道小风看着纯良好像随他的性子,但刚刚那语气跟他那死爹一样看似无害实则偏执。想要就要得到。不择手段。
不过可能也是他过度猜测。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什么?
长大就知道分寸和边界了。
就像他小时候对哥哥也一样。
哥哥排斥他,不想和他产生过深的羁绊好远走高飞,他就越想亲近哥哥,想得到哥哥的认可,骨子里就是慕强。
他现在也追来了。
哥哥也是甩不掉他的。
各有各的想法,孩子们已经玩起来了,院子里打陀螺,桑韧兰口气大的很,说要把天边的红鸭蛋勾下来,当做陀螺打。没人理他,但身边总有个捧场的。
林清鸣还是有些忧愁,秦昭宽慰他小孩子不要以大人目光看。
林清鸣道,“我是没什么,你家断子绝孙了怎么办。”
桑野打趣道,“那不正好合了秦昭的意。”
林清鸣也有耳闻秦家家事,对秦昭这个晚辈也很欣赏。
在小水村生活三年,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当初哥哥为什么选择了看似一无所有的马夫。
早饭很丰盛,秦昭和桑野很快张罗出一大桌,一家五口,早上就有五个菜,一个鱼汤。芋头闷板栗还带着桂花的香味,因为那芋头在桂花林下,也晕染了气味。坛子肉炒辣椒、清炒白菜、炭烧韭菜茄子、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碟凉拌的黄瓜和酸萝卜。
俩孩子高兴得很,桑韧兰道,“比过年还开心!”
小风连连颔首,嗯嗯点头。
饭桌上,林清鸣道,“今天我带着你俩进山玩,好不好。”
桑野差点喷饭,脸皮薄,已经红了。他小叔也太那啥了。起码装一下背着他说啊。秦昭倒是坦荡,轻轻拍他后背。身为御医什么没见过。
埋头干饭的桑韧兰头都不抬,摇头,还道,“爹爹做的饭菜好难吃啊。但是我喜欢吃。”
秦昭又笑又无语,捏着儿子肚子的肉,胖嘟嘟的。
林清鸣道,“为什么不和二爷爷玩?二爷爷给你摘野果子吃。”
桑韧兰哇的一声就哭了,捏着筷子哭道,“二爷爷是坏人,老是要拆散我和爹爹,要把二爷爷丢粪桶里!”
“对,把二爷爷丢粪桶里,啊,那是我小爹爹,哥哥不要丢好不好。”
“把你也丢篮子里!”
小风嗯嗯点头。放下筷子,哒哒跑到灶屋旁,搬来一个大簸箕,自己蹲里面,“哥哥你看!”
桑韧兰才不看,仰天哇哇哭,泪珠一颗颗从眼缝里掉出来,很委屈很害怕的样子。
桑野看得心揪,看秦昭想要不算了。秦昭可不想算了。晚上孩子粘着就算了。白天偷得一点空闲都不行吗。
秦昭道,“你爹我想吃菌子,你上山去捡。”
桑韧兰一顿,确定听清楚了,继续嚎啕大哭,还发泄的两脚踢地。
秦昭道,“你小爹想吃。”
桑韧兰哇哇大嘴一闭,抽噎看向桑野,怕看不清,还抬手揉了揉眼睛,桑野嗯嗯点头。
桑韧兰眼睛一眨泪珠还挂眼睑上,立马抬袖擦泪痕,转头对林清鸣扯出一个乖巧的笑脸,“二爷爷,兰崽保证乖乖的。你都不用费心赶我的。我不用带就很乖的。”
秦昭真是见识了什么叫能屈能伸。
刚刚还要把二爷爷丢粪桶里。
林清鸣忍不住笑,掏出帕子,一手扶着桑韧兰后脑勺,给他拧鼻涕。
孩子一用力,瞪着圆溜溜的眼,憋着腮帮子往外拧鼻涕,吹得巾帕都鼓起来了。
秦昭嫌弃的咦了声,桑韧兰见了又要哭。
桑野已经习惯了。
又凶又爱哭。三岁前都不这样,进入四岁就很敏感了。
桑野叫小风起来继续吃饭,小风也乖得很,桑野有时候想这么乖的孩子要是他的就好了。
桑韧兰被哄好了,又别别扭扭时不时看秦昭,秦昭道,“怎么了?今天又不想认你爹了?”
桑韧兰哼了声,埋头干饭。
这点倒是随桑野,很喜欢吃。可能是两岁生病,吓到桑野了,桑野就盯着孩子多吃饭少生病,从此胖嘟嘟的。
桑野道,“他是问你想吃什么菌子,他给你捡。”
秦昭一顿,看向桑韧兰,后者哼了声,鼻子翘天上去了。
哎,秦昭懒得哄。
桑野瞪他一眼,秦昭不情不愿,小子就不要这么宠。桑野无声凶他,孩子不是宠坏的,是不好好引导才会坏。
秦昭迫于压力,给桑韧兰夹菜,桑韧兰立马捂住碗,“不要你炒的,要小爹炒的。”
“行行行。算你有眼光。”
桑韧兰一愣眼睛瞪圆,他爹居然没生气。
还挺得意的。
感觉脑子有点问题,算了算,不和他一般见识。
桑韧兰看着坐在一起的秦昭和桑野,感受到了小爹爹的厉害,把爹爹大个子也治得服服帖帖的。
他不理解道,“为什么要喊小爹爹是小爹爹,喊爹爹是爹爹?明明小爹爹更厉害啊,而且能生孩子。应该叫大爹爹才是。而且我是小爹爹生的,为什么还要加一个小。”
这问题倒是问的三个大人都懵了下。
完全没想过。
桑韧兰道,“我决定了,喊小爹爹为爹爹。爹爹喊老爹。”
秦昭皱眉,“我哪里老了?你小子是晚上捞鱼白天抓虾。”
桑韧兰听不懂,桑野不嫌事大道,“你老爹说你晚上尿床白天眼瞎。”
桑韧兰一仰头一张嘴,林清鸣一把将他上下嘴巴合上,“二爷爷年纪大了,听不得哭声。”
“哦,好吧。我下次专门对着老爹哭。”桑韧兰大度道。
大孩子刚哄好,小孩子眼底已经泡成水坛子了。
没人在意的角落,偷偷掉了好些珍珠。
见大人们终于看来,再也忍不住呜呜呜的哭起来了。
“呜呜呜,我也要爹爹我也要老爹。”
小风平时很少哭,乖巧得很。但这次真的太伤心了。三个大人轮流哄都哄不好。
对面的桑韧兰趴在桌子上看了会儿,又起身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嘴里咬着筷子头看三个大人忙活。
眼珠子直转悠,不知道有什么鬼点子。
到底哪里哭得不一样?
为什么他一哭,大家都怕。
小风一哭,大家都心疼。
桑韧兰百思不得其解,挠挠头,见小风还没哭够,他都听烦了,他一拍桌子道,“好啦好啦,我老爹也是你老爹,分你一半行不行。”
小风霎时停止哭声,只是哭得太猛,一时半会儿还抽抽噎噎的,眼巴巴看着桑韧兰。
桑韧兰双手抱头,好像烦死了抓头发,双手狠狠撑着桌子重重跳下圈椅。
跑到小风面前,弯腰亲了口脸,又摸摸小风的脑袋,“不哭啦好不好。哥哥真怕——你了。”
喷了小风一脸口水,小风还破涕为笑。
桑韧兰得意,小心思藏不住。秦昭眼睛就一横,桑野忙眼神阻止。俩孩子小打小闹最好别插手,血泪教训。桑韧兰一身反骨,越训斥越反抗。完全翻版秦昭来的。
小风安静一会儿,眼神又走神,要爹,而且一说爹,眼底的泪泡又要破了。
桑野道,“乱辈分就乱辈分吧,秦昭哥哥就是你爹了。我还是你桑野哥哥。”
秦昭欲言又止,这孩子身份都是迷,想来也不一般,而且秦昭隐约也有猜测。
林清鸣道,“那就认干爹吧。”
既然如此,秦昭也就认了。
秦昭抱着小风放膝间,见桑韧兰嘴角憋着要哭不哭,分明刚刚是他自己提议,现在又吃味。秦昭又一手把儿子抱起来,一个膝盖坐一个。
两张小嘴一张,嗷嗷待哺。
秦昭喂完小的喂大的,但凡次序错一次,桑韧兰都要扭他大腿。
秦昭不伺候了,把两人都赶下去。
林清鸣也看出秦昭没什么耐心,基本事不过三这样。就这样的性子,居然能在桑野怀孕坐月子期间,手把手贴身伺候,还地里庄家都不耽误。
吃饭完,林清鸣带着俩孩子进山,桑韧兰临走,还抱着秦昭的大腿,依依不舍道,“老爹。”
秦昭低头商量道,“喊我小爹成吗?”
小风抱着他另一条腿,仰头甜甜道,“小爹!”
桑韧兰磨牙,不服气,但又不屑于争一般,跺跺脚就跑了。
秦昭摸摸小风脑袋,追着桑韧兰喊道,“慢点。”
桑韧兰回头,“知道了,秦昭爷爷。”
秦昭咬牙,这臭小子就欠抽。
林清鸣带着孩子走了,一路上孩子叽叽喳喳的,那身影离院子越来越远。桑野和秦昭一时间好像被从热闹里抽出来,耳边还热闹,但院子已经安静下来。
又回到了二人的小日子。
但还挺陌生的。
桑野看了眼秦昭,秦昭也看了眼桑野。
两人没说话,桑野进屋拿脏衣篮,洗衣裳,秦昭进灶屋喂猪喂鸡洗碗。
秦昭的活很快就忙完了。
桑野还在院子里晾晒衣裳,竹竿上的衣裳挂了一排,桑野扯着衣领抖了又抖,挂上竹竿上后还用手抚平褶皱。
磨磨蹭蹭的。
看都不看秦昭。
好似那衣裳上有花儿似的,一板一眼的欣赏。
秦昭看不下去了,捡起木盆里的衣裳三两下就抖好晾晒。
桑野刚抬头看他,霎时天旋地转,人被扛在了肩膀上,他下意识搂着秦昭的脖子,忍不住附耳道,“你从后面抱着我,害得我也一夜没睡着。”
秦昭雄迈急迫的步子差点趔趄,半边身子麻了。
桑野在舔他耳垂。
细细密密的,带着点挑逗。
还在他耳边闷笑。
秦昭喉结滚动,扛着人迈门槛的时候,都扯得僵硬。
三年不见,桑野再次穿上那红绢纱,以前小孩穿大人衣裳,眼睛还清凌凌的,看得秦昭好像在犯罪。如今眼神多了熟透的柔情,只看秦昭一眼,秦昭就低头捂着鼻子。真要命。
桑野哈哈笑,“你又流鼻血了。”
好像回到了刚成亲那会儿。
秦昭见桑野得意洋洋,压着他作势恶狠狠的吻下,唇瓣即将贴合时,额头先碰了额头,抚摸着桑野的脸颊,眼里无限疼惜。
“瘦好多了。”
“那你养回来呀。”
桑野带笑的眼睛慢慢滑过秦昭鼻尖,落在唇角,他脖子稍稍上抬,秦昭立马将他重重压在软枕里。粗重的呼吸挠得桑野喉咙发痒,但男人亲吻又温柔的克制,好似吻他心尖上的宝贝。
桑野受不了这样。
戳了他一夜。
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而后一边软软的喊他轻点,一边热情似燎原的野火,烧得秦昭浑身骨头又麻又酥,灵魂都沸腾了。
失控了。
沦陷了。
熬了七锅过于浓稠的鸡汤。
第108章 崽崽来咯
入秋开始,天越发透蓝,田间金灿灿的,房前屋后的瓜果树最得孩子喜爱,三三五五扎堆成群,仰头滋溜口水,大人忙忙碌碌,挑着扁担在田埂上来来往往。
秦昭扛着湿麻袋的谷子走近,一群孩子做鸟兽散。
太可怕了。
这个秦昭叔叔居然要四岁的兰崽下稻田收割稻谷。
婶婶们都劝阻,秦昭叔叔说下田玩泥巴有劲儿,捡稻谷就没劲儿了?
就要兰崽把那片陷入泥里的稻谷一颗颗捡起来。
不捡完不准吃饭。
桑韧兰自然不干,口口声声说是坏人把他丢稻田里的,秦昭不帮忙打坏人,还欺负惩罚他,他不要这个老爹。
在水泥田里当众打滚嚎啕大哭。
哎呀,那哭声盖过了村里的连枷和稻筒摔粒的声音。好似被子里裹着一万只燥热的蝉鸣声,在耳膜上撕心裂肺。
田里的人没晒晕,倒是被吵得晕。
算了,也累了,休息一会儿看热闹。
秦昭好说歹说,孩子越发不听,桑野又不在田里,在杜鹃家做饭。秦昭束手无策本就没多少耐心,气得想打孩子。
刚扬起手臂,被二姑着急一喊,最后秦昭绷着黑沉的脸,缓缓落下。手臂还用力捏着,一股气闷心头,气得眉间拧得深深。
桑韧兰敢这么闹,自然是田里都是护着他的爷爷奶奶们。
尤其见二姑拦住了他爹,越发肆意哭得越凶。
那两条腿活生生蹬出一个大泥坑,外面高了一层厚泥,泥塘进水,淹他口鼻耳朵,桑韧兰也不管。闹得更凶。
反正越惨他爹就被大家骂得凶。
而且一边哭一边嚎,说他爹一走就是三年,一回来就是打他,有谁这样当爹的。
秦昭就定在原地看着孩子闹,周围有人还忍不住笑。
秦飞也在田里帮忙,他对宋长山道,“秦昭小时候也这样,说不听打不服,他自己现在知道多气人了。”
“人只有当爹后才理解当初爹老子的苦楚。你看他,还不是气得好几次想打孩子,除了打,能怎么办嘛。”秦飞说的委屈,还渴望宋长山和周围人认同。
或者说,最渴望的,是希望秦昭理解他当年的不容易。
他这话,倒是让其他人有些动摇。
是啊,孩子太皮了,一天累死累活,孩子还到处捣蛋,压根没精力耐心哄,关键是还哄不好。
除了打,这招简单奏效的法子,能怎么办嘛。
秦昭出神片刻,那片刻神色动摇恍惚,又茫然。但一想到桑野他又好了。不是他不好才被打,桑野小时候跟他半斤八两。
秦昭忽的抬手重重抹了把脸。
脱了上衣褂子丢一旁箩筐上。
泥塘里做泥鳅翻来覆去的桑韧兰,见一团黑影走近罩在他脸上。那脸黑得要吃人一样。顿时吓得傻。
下一刻爆发尖锐哭喊声。
“呜呜呜呜,我要爹爹我要爹爹,桑野桑野有人要吃你儿子了!”
噗通一声。
巨影袭来,桑韧兰心跳到嗓子眼,下意识紧紧闭眼。
然而没等到铺天盖地的拳脚袭来,脸上倒是密密匝匝落了好多泥水。
秦昭也躺在泥坑里,咬牙也拳打脚踢,泥水飞溅,四周两丈下起了泥水流。
看热闹的人惊呆下巴,直到大张的嘴巴砸进泥吧,才都连忙后退。
泥塘中心的桑韧兰睁眼呆呆的,忘记了动弹,眼睁睁看着他爹一眨眼蹬出了巨大的泥坑。
秦昭一边蹬一边咆哮,那声音嚎得半山坡上的麻雀扑腾惊飞。
“桑野桑野,你看看你儿子!老子前线杀敌,日日夜夜没睡一个好觉,没吃一口好饭,就想着留命回来养儿子,结果回来还得被他欺负,我哪里对不起他了!老子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算了!!”
形势又一边倒。
众人纷纷语重心长劝桑韧兰。叹息不止。
岸边的小风吓得面色发白,一边朝杜鹃家跑一边带着哭腔大喊,“呜呜呜,哥哥把老爹逼疯啦。哥哥把老爹逼疯啦。”
田大丫朝桑韧兰着急大喊,“桑韧兰你把你爹逼疯了!”
田二头软软道,“逼疯了逼疯了!!”
等桑野单手抱着小风急忙跑来,看到泥田那景象眼皮子直跳。
真不敢相信这勇猛惨烈的发疯场面都是他的儿子和男人。
他一生何德何能,能同时拥有两个这样的家人。
秦昭还在打滚掀泥作浪,泥雨如柱,看不清人。一旁桑韧兰像是悲伤害怕的到融化的泥人,呜呜大哭,跪在秦昭面前给他磕头。
“老爹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疯了,你不要疯了。”
桑韧兰越哭越磕头,秦昭手脚踢得越快,桑韧兰呜呜的在泥水里也磕头越快。
反正两个人都看不出人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邪了。
桑野站在岸边不动,能咋办。就看着呗,百年一遇的场面也很难得。这父子俩也算是村史留名了。
桑野看了会儿,大喊了声秦昭起来,秦昭像是聋子充耳不闻。
桑韧兰看到爹爹来了,哭得更难受了,转头给桑野磕头,“呜呜呜我把老爹气疯了。呜呜呜爹爹你打我吧。”
桑野看到孩子脑袋埋泥水里心疼,哭得沙哑也心疼,但是气你的时候脑瓜子也是嗡嗡的。
桑野高挽裤腿过膝,一下田,那泥塘的阵雨就没了。秦昭躺在泥塘里,有些累了,喘口气,比打仗打谷子还累人。两眼珠子都睁不开,眯眼缝里都是泥,蓝天白云里桑野慢慢走近。
比桑野声音先来的,是他的褂子,劈头盖脸落下来,秦昭拿来擦脸,又坐起来胡乱给儿子擦。看到桑韧兰那张脸满是泥水,眼下倒是被泪水冲的干净,像是挂了宽面条,秦昭忍不住想笑,强压下了嘴角。
桑韧兰现在老实得很,红通通的眼底满是心悸后怕,被衣角带着泥溅眼底也不眨,紧紧盯着秦昭,生怕他又疯了。
粗粗擦了一遍,秦昭手刚准备撤回,手腕就被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泥藕手臂紧张地粘着他的手腕。
秦昭抬手给孩子摸额头的泥水,大手跟梳子一样从额头往后脑勺抹下一层泥水,桑韧兰眼皮子都被扯得往后拉,眼白要翻起来了。
孩子身形不稳,但死死抓住秦昭的手腕。不哭又不闹的,紧紧抿着嘴角,像是随时绷不住就要开闸泄洪。
桑韧兰肿着核桃眼,哑声哭腔道,“老爹我错了,你不要疯了好不好。你要是疯了,爹爹会,会……”
说着说着眼底的泪豆子扑簌簌滚下来,脸冲花了。
秦昭道,“你能认真听我说话,我就不疯。”
“我听得我听得,兰崽保证今后一定乖的。”
“好。”
桑韧兰连连点头,小胖手勾着小拇指,要和秦昭拉钩。
自此之后,桑韧兰特别在意秦昭的情绪和看法,生怕他又犯疯病。
尤其后面稍微大了点,他听闻当时桑野怀他的时候,他爹准备了棺材做好一起地下团聚的准备。更加不敢闹了,不敢同秦昭唱反调。
秦昭扛着桑韧兰坐肩膀上,他一起身,周围一片笑声啧啧,秦昭面上不显,心里挺骄傲的。即使孩子再顽皮除开打骂,他也有别的办法管教孩子。
秦昭刚迈出一步,就见桑野慌忙捡起脏泥褂子拦在他腰间,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秦昭低头一看,泥水贴身。
粗泥棒槌杵在中间。
秦昭倒是没啥,但他不想桑野被打趣。
但万万没想到桑野憋笑,小声道,“横看成岭侧成峰,猿臂蜂腰大长腿。”
他不在这三年,桑野都听了些什么!
他目光冷硬一扫,妇人打趣笑得更甚,新嫁进村的媳妇儿脸都红了。
田湘不服气弓着手臂,自信侧身展腰,“我也有六块好吗。”
尤其这两年他瘦下来了,夏天就爱打光膀子了。
但是大家宁愿看秦昭一身泥,都不看他的。
宋高雪也看秦昭,还不忘安慰田湘,“不是你不好,是秦昭身材实在太优越了。”
田湘不得不顺着大家目光看去,这一看忍不住笑出声。大泥人肩膀上扛着小泥人,在前面跑,桑野一身干净,清爽的绿衫袖口撸得高,在后面拿着竹条赶,袖口都一飞一飞的。
“走咯,下河洗澡咯。”秦昭道。
桑韧兰笑得欢快,“噢噢,洗澡咯。老爹陪我洗澡咯。”
一家三口影子朝河边赶,那宽阔湛蓝的河水滔滔不绝,像是一位世世代代守护村子的长者,看着一家子朝它雀跃奔来,它发出慈爱的汩汩笑声。
父子俩一跳进河里,浑水以圆圈飞速晕染开来,还没炸开泥花,一波波清亮的浪花像是举着小刷子打着雪白的泡沫,齐刷刷冲来,没哗哗几下刷拉,水渐渐清了。
河水深,淹没秦昭胸口,低头问孩子怕不怕。桑韧兰坐在秦昭的臂间,小脚丫子在水底晃悠,他摇头一点都不怕,还很兴奋。
因为从来没下这里来。村里河塘有三个,一个浅滩像是他们这大的孩子,撅着屁股在里面爬都不碍事。另一个就是十岁以上的河滩,最最上面的深潭就是大人的。
他现在在大人的深潭,跟自己的老爹。这让桑韧兰十分骄傲和满足。
他那胖嘟嘟的小脸仰着同桑野一样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简直可爱极了,秦昭忍不住抱着孩子亲了口脸。
桑韧兰嘿嘿的笑,有些害羞,忙往秦昭怀里躲。
秦昭就逗他,另一只手挠孩子腋下脚底板,桑韧兰跟条鱼似的挣扎躲闪。云朵在水中游,父子俩嬉笑其间,桑野蹲在岸上看着,双手捧着脸忍不住笑。
秦昭突然侧头,朝桑野招手,桑野俯身凑近,一条肌肉凝实的手臂揽住他脖子,秦昭仰头逼近亲了上来。
桑野头皮发麻,脑袋空了片刻。
秦昭狠狠一口先把人搞懵,气息侵略十足,还伸了舌头,闭眼缠着他吮吸,喉结滚动。
桑野回过神来就见秦昭眼里得逞一笑。
桑野想狠狠推,但顾及在深水孩子还在他手里,可留有余力,压根推不开,像是欲拒还迎,反而给秦昭助兴了。
秦昭一边亲一边嘴角压不住。
桑韧兰以为他爹蒙他眼捉迷藏呢。
乖乖的一动不动。
“三、二、一,藏好没有呀。”
等他眼前大手松开时,就见爹爹气鼓鼓的,脸都晒红了,离他老爹好远。
桑韧兰很愧疚,根据他观察,爹爹对老爹这半月都没好脸色,总是板着脸。
桑韧兰难受道,“爹爹,你不要一直对老爹这样冷淡,我已经喜欢老爹了,我决定今后都听他话了。你这样冷漠,他会难过的。他在外面打仗也不容易,他回来对我们很好,你不要生气了。”
秦昭就笑,捏儿子脸道,“哎,亲儿子。”
桑野气得双手捧水浇秦昭那贱兮兮的脸。白天给他一点好脸色,不是动手动脚就是神色暧昧,跟饿了几辈子的色鬼一样。
桑野很怕被两个孩子看见,也怕被长辈撞见。
每次秦昭一走进他身边就受惊,防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秦昭不想逗都忍不住。而且逗生气了,不消片刻,他自己又忘记了,不知不觉又挨着他,就是干活也离得很近。桑野也很黏人的。
现在,桑野还板着脸,不吭声。桑韧兰发愁,要是老爹不高兴再发疯怎么办,他眼巴巴求着桑野,“爹爹,你原谅他嘛。”而后又抱着秦昭的手腕摇动,“你给爹爹撒个娇,他就心软了。”
秦昭刚回来当着孩子还抹不开面,现在张口就要来。桑野见状立马眼刀子飞来,“好了,原谅你了。”
桑韧兰拍手鼓掌,高兴得肚子上的肉都一嘟嘟的拍着水面。
秦昭低头捏他肚子,“咱儿子,啧,真胖。你爹爹养猪也真是一把好手。”
桑韧兰可没听出在笑话他,他低头道,“是啊是啊,小花是我们村最胖的。爹爹做什么都是最厉害的。”
桑韧兰抬头,目光扫过他爹的胸口,鼓鼓的,下意识砸吧嘴巴,莫名觉得有点饿,“想喝奶奶。”
秦昭忙拎着孩子后脖子,孩子被扯得头皮后拉,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弓着肩背肉节的四肢下垂。秦昭提溜着一团肉似的,将他甩岸上桑野怀里。
桑野双手接着孩子,见秦昭难得惊慌,一扫冷漠,哈哈大笑。
“奶奶。”
“没有。”
秦昭看着桑野,轻扬着嘴角——都被你爹爹嘬光了。
桑野脸霎时通红,一种老脸都被你丢尽的眼神,刮着秦昭。
桑韧兰完全没发现双亲打情骂俏,注意力已经被其他吸引了,他指着河面道,“老爹我要星星。”
河水深幽,水面平静,只有亮闪闪的星星在嬉戏追逐,野鸭子在星光里扇着鸭蹼。
桑韧兰想追星星,秦昭就带着儿子去追。
桑韧兰会一点狗刨,游累了就趴在秦昭的后背上。
山色被游云遮的半明半暗,峡谷河面清辉荡漾,父子俩像是敏捷的鱼,自由自在。桑野还是头一次见秦昭在河里游泳,没想到秦昭在水里也矫健,四肢颀长像是健硕的鱼尾、鱼鳍,还有几分漂亮灵动的野性律动。在水面迅猛地钻进钻出。
比他的狗刨好看多了。
桑野看了会儿,扬声道,“秦昭,你注意点,我先回家给你们取衣裳。”
秦昭回头看了眼,桑野说走真就走了。
“老爹我还没玩够。”
秦昭兴致缺缺,驮着儿子回岸边,“入秋不能多下水,尤其你年纪小,容易打水摆子得病。”
“哦。好的,那我明年长大了再来!”
父子俩在岸边晒背,桑韧兰看着秦昭后背上的伤疤,很好奇。好像蛇一样。一条,两条,三条……有六条。
桑韧兰惊喜道,“老爹身上有六条蛇!”
秦昭笑道,“厉害吧。”
“嗯嗯!”
桑韧兰鼓着小胸脯子,像个小男子汉一样道,“从小爹爹就说摔倒了不能哭,因为老爹都不会哭。我要像老爹一样厉害。摔倒了,就拍拍灰,爬起来接着玩。要是摔很痛了,就跑回家找爹爹。”
秦昭冷硬的眉眼变得分外柔情,眨了下眼眶,瞧着石块上相依的大小影子,深吸一口气,“是,你爹爹很厉害。”
“像是山路边的一颗野草,不争不抢,春风吹又生,每天吸收露水阳光,路过他的人都会觉得很轻松自在。”
孩子听不懂,但不高兴,“爹爹不是野草。”
“那是什么。”
“是天空。”四岁奶娃,老气横秋扬声笃定。
“也对。是咱们父子的天。”
“老爹,你和爹爹小时候就关系很好吗?”
秦昭道,“是,很好。我洗澡他都要偷偷跟着偷看。”
然后趁他游到水中央,把他衣裳挂在竹竿上,哈哈一笑,扛着竹竿扬长疯跑了。
父子俩鸡同鸭讲聊了半晌,桑韧兰把他爹当山爬,没一会儿安静的,累了就钻进秦昭的怀里,两腿一伸,怀里打滚咯咯的笑,精力比狗还旺盛。秦昭想丢他,但想着孩子眨眼就长大了,还是忍了下来。
终于盼到桑野送来衣裳。
秦昭就看桑野笑,光着膀子跟着地痞似的,怀里抱着个大胖娃娃都要睡着了,秦昭似笑非笑,“哎呀,我夫郎来了。”
桑野不知道秦昭突然又哪里抽抽了,衣裳盖秦昭头上,叮嘱两人自己穿好衣裳,他要去杜鹃家做晚饭了。
秦昭取下放鼻尖闻了闻,一股桑野身上的兰花香气,刚吸一口气,一旁的小兔崽子也学得有模有样。屈着小脑袋鼻尖拱近,狗鼻子似的闻嗅,夸张的龇牙张大嘴,哈呼一声深吸一口。
桑韧兰疑惑,“没有屁味啊。”
秦昭完全不懂孩子的脑回路。
立马神色严肃,真是低估了孩子的模仿能力。
还以为孩子小什么都不懂,难怪桑野处处防着孩子。
桑韧兰自己能穿衣裳,虽然笨拙,但也捣鼓得有模有样。
秦昭转着孩子检查,桑韧兰皱眉扯着屁股夹缝的布,嗲声嗲气道,“老爹,屁屁痒痒的。”
秦昭坐石块上,一把将孩子打横放膝间,扒拉掉外裤子,刚低头凑近去看,就听噗噗噗——!的一大长声。那小屁墩上的薄薄棉布,肉眼可见吹鼓起来了。
秦昭立马捏着鼻子后仰,大手一扬,孩子哈哈得意大笑,拎着裤腰带跑远了。
最近桑野天天做肉给他补身体,孩子的屁一股恶臭。
真是一报还一报。
算了,抱着桑野丢来的衣裳洗洗鼻子。
只是闻着,就一股云团晒得暖粉透亮的气息,一点皂荚清香救了老命。
“回来!鞋子没穿,小心刺扎脚。”
等傍晚收工时,金粉的鱼鳞云铺满天空,浮光跃金的水面几只白鹭专注盯着游鱼,石板路上,汉子妇人晒得脸红通通的。爽朗的笑声,同稻谷湿润的清香弥漫整个村子。
“好久没吃好吃的了,今天可不得好好大吃一顿!”小石头摸摸肚子道。
十三四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但三年战乱,村子里都攒积,不敢敞着肚子吃。
这会儿外面太平了,村里也踏实了。
大家也一样,只闻着那味儿就馋得不行,连连吞口水。
秦昭道,“等秋收结束,桑野要给我搞一个接风宴,到时候办个酒席,大家都来吃。”
话说的委婉,但是大家稍稍一想,就知道是秦昭答谢村里人三年的照看和帮助。但这话不能明说,因为有来有往,压根分不清谁帮谁。说出口,就见外了。
史劲道,“好啊,正好秋后补补,真是时候。又可以大饱口福了。”
一行人边走边说,今年干旱,但村里有水车从大河抽水,倒也不受影响。期间各家各户怎么排班怎么照顾水田,桑野安排的明明白,水贵如油,但村里人都和和气气的。
这会儿瞧着稻田里颗粒饱满的稻穗都有滋味,就好像瞧自家的一样高兴。
进了杜鹃家院子,洗漱好后,准备在院子里摆桌子开饭。
几个孩子还在玩,玩得格外沉迷,大人喊了几声洗手吃饭也没听见,就是装聋作哑。
桑韧兰神气的发号施令,“田二头,你现在是狗,快爬吧。”
秦昭闻言眉毛突突的,刚宽心喘口气,这会儿犯皮。
秦昭一声喝令还没下,一旁田湘就拦住了他。
只见田二头立马在地上绕着院子爬了一圈,嘴里汪汪叫。
桑韧兰道,“好了,你起来,现在轮到我是狗了。”
田二头还没玩够呢,不想起来,田大丫叉腰大声道,“二头,你要遵守游戏规则,要轮流来不能抢!”
于是一群孩子一个个争先恐后轮流地上爬,汪汪叫。十分高兴。要是有尾巴早摇动起来了。
秦昭大为不解。
村子里孩子不觉得狗不好,相反狗很厉害很忠诚,看小火就知道了,他们都以扮狗为荣。
桑韧兰威武地爬了一圈,小风跟着他后面鼓掌。
桑韧兰见秦昭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屋檐下,可不想他爹没玩伴,桑韧兰飞快爬近,嘿咻嘿咻,四肢挪腾飞快。
眨眼到他爹脚下,仰头喘气急切道,“老爹,你也来办狗吧。我让你插队!”
一副霸气撑腰的口吻。
众人哈哈哈大笑。
田湘笑得肚子都痛了,他夸道,“兰崽,你真是你老爹孝顺的好儿子啊。”
桑韧兰骄傲抬头,两眼亮晶晶,“汪汪汪!”
秦昭扶额:……
第109章 崽崽来咯
“老爹你快来吧!”
田大丫见状不服气,立马爬到田湘脚边,软糯又中气十足道,“爹!你也来,我邀你玩!”
田二头也爬去,他不太灵活,像条蜂蛹蠕动,“爹,我也孝顺。”
秦昭噗嗤笑出了声。
这样的崽你们家有两个。
他只一个。
然后他裤腿被扯了下,啪叽一声,小屁股坐在他的草鞋上,只见小风仰着水亮亮的眼睛,软软道,“老爹不伤心,我也孝顺。”
草鞋粗糙,刚洗脚湿漉漉的,孩子屁股嫩,开裆裤里只夹着一片尿布。秦昭立马弯腰抱起小风,轻轻拍掉他膝盖手掌上的灰,又把孩子顶起来高过鼻眼,看看屁股打湿了没。
“老爹不办,你们玩就行了。”
“为什么呀。”
桑韧兰敏锐察觉到他爹对小风会耐心温柔很多,很是吃味。但又不好发作,因为他已经答应了他爹不能耍脾气。
他蹭得跳起来,两条胖小腿跺得地面混响,圆滚滚的肚皮顶的小褂子翻翘,举手大声道,“我知道,因为我老爹先要给爹爹办狗之后,才和我们玩。”
“就像骑马马一样,要先给我爹爹骑!”
刚准备出灶屋吆喝赶紧开饭的桑野,立马缩回门内。但院子里的起哄笑声追着他耳朵响,灶屋里,赵水灵又打趣又艳羡道,“秦昭真给你做狗啊。”
桑野道,“开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吃饭时,桑野也说秋收后,他家办酒席。最高兴的莫过于村里半大小子和孩子了。跟过年一样,基本数着日子盼着。
转眼忙忙碌碌的秋收过去了。
桑野挑了个晴朗的日子办酒席。
十月小阳春,秋高气爽,各家屋顶长满簸箕,红的辣椒、黄的南瓜、洋芋片,院子里晒了棉被冬衣。田里收割的稻茬冒新芽,抽了绿油油的稻穗,小手臂长。三头水牛、五只羊、两匹马在稻田里吃嫩茬儿。村子安静,人都在山上热闹着。
桑野准备的席面丰盛,炭火烤茄子、火腿红豆汤、干椒黄赖头,油炸蜂蛹,油炸薄荷排骨,大红菌烧鸡,麻辣兔肉……不说灶屋的烟囱的柴火气都是香的,就是一砖一瓦都冒着香气。就连天上的云团傍晚变得黄暖透粉红,都像是油炸鸡腿、酸菜鱼。
山里云低又走得快,一团团的云变化多端,像是流水席开桌上菜一样,齐齐从人的眼前飘过。
“哈哈哈,田二头又流狗水啦。羞羞。”田大丫笑话他弟弟望着云哈喇子直掉。
小风皱眉拧着水亮亮的眼睛,扯着桑韧兰的衣摆,小声羞涩道,“哥哥,小风好像尿裤子了。”
桑韧兰见大人都在忙,腰间系着包袱,端着朱漆长条盘进进出出的,八仙桌坐满了人,连小火都躲在桌下口水不断。要开饭了。
他道,“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小风哦了声,仰头一笑,“好哦。小风听哥哥的。”
桑韧兰见小风手不停地摸屁股,抓住那白胖胖的小手,“算了,我给你换。”
桑韧兰先牵着小风去水池子边,把小风裤子脱了,再拿着自己的洗澡巾打湿,掰开小风的屁股蛋儿,都溽红了,看来捂着不舒服很久了。
桑韧兰一手抓着小风的膝盖,弯腰笨手笨脚的擦着,他不知道轻重,像是擦桌腿儿似的,小风身形趔趄晃动,小风也不闹不说,咬着手指头专心看鱼池里的鱼儿。
“诶!你手洗了吗就吃手指头!”
小风脸一红,把手递给桑韧兰。
桑韧兰服了,洗手也要他洗。
“好蠢,你怎么这么蠢。”
桑韧兰说完,见小风望着他,还警告道,“不许告诉大人。不然不理你了。”
小风乖巧点头。
擦完屁股,尿湿的裤子就丢水池边,等会儿大人会洗。桑韧兰就牵着哧溜溜的小风进灶屋再进卧室换裤子。
宋高雪和李湾娘在灶屋里帮厨,正说自己在茶庄里升了管事,未来老板说还会让他去县里开展新铺子。李湾娘自然夸赞人能干,真是人才,小水村可没这样能干的小哥儿。
宋高雪听这话理应高兴的,但他只是叹了口气。
“呀,小风怎么光着屁屁。”宋高雪惊讶道。
桑韧兰挡在小风面前道,“尿裤子了。”
然后牵着小风进屋去换。
他说的太平淡了,至于是宋高雪都忽视了他还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
等后面桑韧兰给小风换好裤子出来,已经开席了,林清鸣看到儿子新换了裤子,小风骄傲道,“是哥哥换的。”
“哥哥真厉害,不仅能照顾桑野哥哥和老爹,还能照顾小风。”
林清鸣忍不住笑。
桑野和孩子出门,秦昭交代桑韧兰照顾好桑野。
秦昭和孩子出门,桑野交代孩子照顾好秦昭。
桑韧兰也没觉得不对,回来时还很骄傲,说今天又带着老爹/爹爹顺顺利利活过了一天。
林清鸣道,“开席了,你们快来吃吧。”
桑韧兰不着急,他可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都是要招待客人的。
桑韧兰拿着筷子,走到八仙桌角,垫脚,小肉手撑着桌面一手夹菜,放宋高雪碗里,“高雪叔叔吃菜,吃了赚大钱。”
宋高雪哈哈笑,“这小嘴真甜。”
小风在后面看不到,倾斜着身子,脑袋就挤出桑韧兰和宋高雪之间,他仰头甜甜道,“高雪叔叔赚多多!”
“哎呀哎呀,是我们的小乖风啊。”
桑野忙过了,瞧着小风夹缝求热闹,他抱起小风就跟在桑韧兰后面,桑韧兰一桌桌给人夹菜,桑野也看得稀奇。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嘴还挺甜的。
“老菩萨吃菜。”
对于村里上了年纪辈分高的老人,就尊称一声菩萨。
“吃了茁壮成长,长高高。”
小风坐在桑野的怀里,扬着奶声道,“长高高!”
孙阿爹吃得憨态满足,酒也喝的尽兴微醺,扭头望桑韧兰又抬头看小风,哈哈大笑道,“我还成长啊哈哈哈。都往地下缩了。”
其他人也笑。
桑韧兰不解,望着桑野,桑野道,“老菩萨长命百岁,还有得长呢。”
孙阿爹听得高兴,眼褶子沿着鼻梁岔开到了嘴角,“好嘞好嘞,兰崽这嘴甜得随你。突然就懂事了。”
桑韧兰挺胸道,“我已经能照顾好一家子了!我是大人了。”
众人看着脑袋刚过八仙桌的小屁孩子,那样子昂头眼里像是星星,劲儿鼓鼓的。孩子就是有盼头啊。一天一个样。
桑韧兰一桌桌一个个挨个夹菜说吉祥话。小风在后头学,掉几个字缺几个音,逗得大家哈哈笑。
“你这俩孩子,跟成亲敬酒似的。要是个哥儿多好。”李湾娘道。
桑野半真半假道,“可不得这样说,秦昭当年就是这样被起哄,认真了。”
酒席菜多,大家秋收都瘦得脱形,晒得黢黑,外加节衣缩食三年,现在饱饱一顿吃得分外满足。尤其酒还管够,糖炸花生空了一碗又一碗。
晚霞来了,众人脸上也红了一坨。
小火、小黄、小花皮毛被照得金灿灿的暖呼呼的,趴在屋檐歪头啃着骨头,左歪头一下右歪头一下,哈喇子从锋利的牙齿掉下来,嘎嘣脆响。
孙阿爹喝得醉醺醺的,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忍不住问道,“秦昭,你这次去三年,立了啥战功没有。你以前到底是啥大官啊,朝廷这么器重你。”
宋长山夹着花生也吃得开怀,他道,“连连大捷,一口气打到吐蕃,占了三座城池,这等大功朝廷一定会给秦昭加官进爵吧。”
喝懵的大家更懵了,这酒好似仙酿他们好似在云间,他们小水村出了这么厉害的大人物?祖宗显灵啊。
赵水灵和宋高雪都激动抓着桑野,“桑野你嘴巴什么时候这么紧了,这等好事情都不给我们说!”
桑野莫名奇妙,“看我干啥,我也不知道啊。”
不等两人疑惑,就见秦昭看着桑野道,“朝廷是有赏赐,但我辞官不受。”
桑野点点头,看桌上羊肉锅子没菜了,进屋端些时蔬。
场面一顿惊声。
惊讶秦昭的话,更震惊桑野的反应。
屋檐下一排鱼竹节风铃被染红了,秋风里叮叮当当很是清脆。
老老少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然桑野怎么这么平淡?
即使不知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凌云之志,但哪个村里没个“光宗”“耀祖”的。
宋高雪喝了酒,没了平时理性,或许是藏在心底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秦昭,自从你们成亲,你开始口口声声说听桑野安排,实际上呢,家里买马买地没给桑野商量就算了。
你已经当了一家之主了。结果桑野怀孕你也瞒着他。
最后连你要离村打仗还是临行前一天通知他,让他苦苦等三年,结果回来又一句辞官不受。
秦昭,你未免也太独断转行,不把桑野放眼里了。”
这话一出,又是死寂。
连屋檐下吭哧吭哧咬骨头的小火都动作一停,竖起了耳朵。
众人顺着话头一想。还真是。
秦昭说是入赘,可这方方面面哪一点同桑野商量过?
这完全是一家之主的做派。
平时看着宠桑野,不声不响就把人给哄得交了管家权啊。
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桑野又不是傻的,他自己都没说什么,外人更加不清楚内里了。
赵水灵道,“可是秦昭所做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桑野好啊。他扛下所有事情,不让桑野担心,况且,从结果看他确实做到了,把桑野照顾的很好。
而且桑野,他并不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要抓在手里的,他也不是那种非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事。
他就想每天吃好睡好一日三餐不虚过,秦昭不是在给他创造这些条件,让桑野继续过他想过的日子?”
田湘点头,有道理。头还没点下,就被宋高雪扫了回去。
宋高雪道,“话是这样说,秦昭这种大包大揽,所有事情都他扛了,那桑野怎么能经历事情?
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是十几岁的天真吧。
等二十大几三十四十,遇到风浪大事情,要是秦昭不在身边,桑野怎么去应对?
秦昭这么事事庇护全权做主,就是在压制桑野的能力。
桑野明明可以有更多见识,有更多更大的一番作为。
但是现在,全都被秦昭掐没了。”
“而且,在这些大事上,桑野可以不做决定,但是他总得第一时间要知道吧。”
“结果桑野只是被最后告知,换做桑野以前的性子他能忍?”
“但是现在他居然觉得没问题。秦昭看似疼他宠他,连基本的尊重都没给到。”
“还把桑野养得依赖成性,温水煮青蛙,桑野还觉得很好。”
赵水灵被说的哑口无言。
可是桑野没有被养得废啊。
秦昭走三年,这么多牲口和两个孩子,他里里外外都操持得好。
村里的水车、吊桥、孩子嬉戏的水塘加固石墙,都是他手里弄起来的。家家户户的种茶手艺,也是他和二姑手把手教的。
可是这个,落在宋高雪眼里,好像也不值得一提。在宋高雪眼里,好像出村才是有出息干大事的。
赵水灵因为自己迟迟没成亲,看着别人事业家庭双丰收,有点自卑和茫然,话也没底气说出来,也更加没头绪混沌的很。
李湾娘对二姑道,“你家阿雪哥儿这口才和性子,啧啧,没几个受得了。”
田湘道,“这叫什么话,我家爱重都还来不及。”
桑野从灶屋端着一盆菜出来,就见院子里都齐齐看他,目光复杂疑惑又奇怪。
"咋了?哪个菜不好吃?"桑野问道。
宋高雪摇摇头,很是失望,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又把刚刚的话转述一遍。
桑野听完,蹙眉,担忧的看向宋高雪,“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是徐怀义给你任务过重?”
“别岔开话头,你说是不是,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
桑野扯了跟条凳坐下,看着桌子上的瓜子不够,他点了点,秦昭看见立马心领神会,拿木盘进屋抓了些瓜子花生核桃出来。
桑野一边剥瓜子一边望着远山的红圆盘。
即使天天看,但天天不一样,他有时间坐下也不愿错过一次。
桑野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尤其是站在你的想法和立场说,这些完全正确。甚至,要是田湘这样待你,我肯定也要跳出来说。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我不这样想。”
“秦昭从最开始买马到现在辞官不受,这一步步都是我默许的。”
“但凡我提出一次,他就不会这样干。”
“他也知道我不爱操心这些。他知道我喜欢什么就给我塞什么。”
“我确实依赖他,被他照顾的也喜欢理直气壮的犯懒和随手使唤他。但我不觉得我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更多的,我是允许他照顾我,是我成全他的心意。”
“我不觉得自己是被动慢慢被圈养。”
“我只是选择了我喜欢的过日子方式。而秦昭也只是选择了他想要的方式过日子。”
“我俩属于相互信任相互成全。”
赵水灵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这简直是他做梦就想要的伴侣啊。
宋高雪听着这点,倒是心服口服,就算他觉得男人一辈子多是升官发财换遭糟糠之妻,秦昭是例外。秦昭不仅要这世,还要生生世世。这点村子里没人质疑。
可他还是替桑野惋惜。
他本可以见识外面辽阔又波涛汹涌的世面,也必定能一番作为。
桑野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进山下地下河,叫我去外面跑商路经商谋活路,我有信心能做好,但那不是我要的。”
宋高雪道,“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没见过大世面经过很多事情,不拼一把,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你甘心吗?”
“就像我现在已经是一家铺子的管事,这是我以前万万不敢想的,以前连出村都不敢。”
“未来我还能走更高,等我老了,看够了外面的事情了。我再回村养老也不错。”
“你现在打算一辈子待在山里,浪费日子,也浪费你的天赋。”
桑野道,“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人自小空白一片,要一点点来填满,变得丰富,见了大风大浪有了钱后,有更多过日子的选择。而不是被动的被日子追着撵。”
“不过这个过程,人就很难不在乎别人的眼高,别人的口舌,把自己绷的太紧了。有时候过多就是累赘,会很累。”
宋高雪没反驳,谁能随随便便成功?
桑野道,“而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小时候,还有就是现在。我所最追求的从生下来就拥有了。我过日子,只要对一些不必要的杂念诱惑筛除,我就仍能保持最开始的快乐和自在。”
宋高雪喝酒后脑子平滑得很,话都是直肠子,“你现在就是井底之蛙。”
桑野道,“有时候不把自己当人看,就当一座山,山需要跑去外面看世面去经历很多事情,才能成为大山名山吗。山不用,它依旧是山。山会为了名利钱财劳心劳力吗?不会,山需要大家的认可吗?不用。我们进山不是它需要,是我们需要它。我们都靠它活。累了渴了穷了,山都帮到我们。”
“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想祖坟冒青烟,发财当大老板加官进爵,但有的人就是想平平淡淡过小日子。就像山一样,一年四季,春风吹又生。”
“我觉得都没问题,我们都得偿所愿,不就是最好的?如果你非要让我同你一样,那就是不顾我意愿强加控制我。就算你是我自小长大的朋友,我也会闹翻脸。”
宋高雪听完,沉默良久,不得不叹气道,“你说的有道理。哎,我又轻飘了。”
桑野哈哈道,“你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面色凝重的众人,见他们笑,都松了口气。刚开始还以为要吵架呢。
二姑倒是丝毫没担心,小时候天天吵,说话更难听直接。桑野上她家吃饭,天天说难吃,不如黄红霞手艺好,宋高雪就和他打架。打着打着还打出感情了。
二姑随口说些小时候趣事,村里人都忍不住接着摆,桑野的闹腾可不比桑韧兰少。
唯独林清鸣还停留在刚才久久不能回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桑野完全信任秦昭,秦昭也死心塌地。可惜有些人永远不能做到这点。
宋高雪其实一直理解桑野不出山,但不太理解秦昭的心甘情愿,秦昭不像是那种不追名逐利的。
秦昭已经见过了生生死死纸醉金迷的名利,余生所追求的不过是灵魂的归处。
“桑野在哪,我就在哪。”
“他一辈子不出山,我也不出。”
桑野道,“我也不并非一辈子不出山吧。我只是当下感觉到自己是完整圆满的,或许哪天也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同的。”
三个年轻人说的话,村里人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隐约感受到一件事,就是即使他们种庄稼,只要把庄稼伺候好,那也很有出息也是很骄傲的一件事。
孙阿爹醉眼迷离,顶着红黑的高颧骨惋惜追问道,“真没官了啊?”
秦昭道,“封了镇南侯,子孙三代不削爵,食邑千户。就是不出去做官,咱们也衣食无忧了。”
镇南侯是什么啊,比县令大不大?
食邑又是什么,千户是什么?
村里人七嘴八舌问得激动。他们小水村真的出人才了,这下真的光宗耀祖了。
只有桑韧兰懵懵懂懂地望着桑野,觉得他爹爹好厉害。就是他不成为老爹那样厉害的人,他爹爹依旧会喜欢他。
桑韧兰听着大家的激烈讨论,隐约明白了镇南侯的厉害,立马觑眼凶秦昭,“老爹,你怎么连么大的喜事也瞒着爹爹!”
这点他本想等到圣旨到再给桑野说的。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秦昭看向桑野,“谢谢你一直成全包容我。”
桑野道,“哎呀说这些干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秦昭眉头一挑,刚刚的感性深情又变成了捉弄,就想眼神逗逗桑野。他刚朝桑野迈近一步,两人腿间挤出一个胖球。
就见桑韧兰气哼哼仰头掰开双亲的大腿,“老爹!你还没回答我!”
秦昭懒得看这个胖猪,抱起一旁轻轻拽他衣袖的小风,点了下小风的额头,“咱们风崽真是乖巧啊。”
桑韧兰气得炸毛,挥着小胖手磨牙道,“哼,秦昭你没自己的孩子吗?你要是再夸小风,等我老了,我天天夸二爷爷不夸你!”
众人闻言哈哈哈大笑。
刚刚说桑野的日子过于圆满,这下好了,俩人生的儿子有得热闹。
第110章 崽崽来咯
正月十五,暖冬当空,田里的野菜蹿头,嫩芽氤氲着盈盈亮光,黄家院子里人扎堆。今天村里一起吃团圆席。
每家每户出几个菜,在黄婶子家摆几张桌子,席面就成了。
“桑野,你这薄荷油炸排骨怎么做的,怎么这么香又脆又脱骨,薄荷清香又解腻。”
黄婶子按照桑野给的方子做出来失败了,赵水灵不爱吃。正好今天十五,黄婶子就叫桑野也做这一道菜。
她炸的薄荷不脆,软软的,排骨也不那么入味,还带着一点肉腥。不像桑野十月份做的那么浓香酥脆,加了小薄荷叶子,多了山野的野性和清爽,吃得完全停不下嘴的。一上桌,就被一抢而光。
桑野道,“油温四五成热,先丢一片薄荷叶片刻焦黄就可以下锅炸,中小火慢炸,最后炸得金黄后捞起来还要复炸更酥脆入味。腌制的梅子酒、白胡椒粉、姜八角等等,不能随意减,蒜瓣也不能多,不然容易炸苦。”
黄婶子听完没好意思的笑,她总喜欢听完后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做。就听桑野说的很简单啊,自信下锅,结果浪费肉和油。
杜鹃本也想给孩子做的,都馋着要吃,结果一听这么贵,肉和油她都做好准备了,万万没想到还要白胡椒粉和酒,这东西精贵,她舍不得。
没一会儿,李湾娘家的卤猪头肉端上桌了。
田间跳山羊的孩子们一拥而上,猪头肉平常不会买来吃,是过年祭拜的“三牲”之一。
卤熟了,得先祭拜祖宗,祖宗吃了,大斧劈开猪头,扒开骨头丢给小孩子抱着啃。啃两三天还不撒手。
最美味的,是猪耳朵、鼻口等切成不大不小的丝儿。从后院坛子里捞出腌制的酸辣椒切条,和地里霜冻过的葱白切段爆炒。热腾腾的酸辣锅气全村都能闻到,格外霸道开胃。一家炒了,好几家跟着炒。
几乎家家户户都做得好吃,完全不挑手艺。
李湾娘家的卤料是从娘家带来的老卤,一到过年就卤猪蹄猪头肉,味道非常香。
她家新添置了一口锡古子,形状像是鼓的锅子,上下有盖子,紧扣后四周湿布搭着,炉灶里一根柴火,烧制一个时辰就能皮脱肉化。
她这会儿逢人就夸这锡古子好锡古子妙的,唯一缺点就是贵,得八百文一口。黄婶子瞧不惯妯娌那炫耀的嘴脸,像桑野家这么有钱,也没说天天挂嘴边说。
不过黄婶子到底没当面说出口,因为她妯娌这一手猪头糕实在好吃,赵水灵还盼着呢。
卤肉和秘制卤汁熬煮后,放一夜,冻着成膏状,再切成条,就是猪头糕。几乎是每年村里孩子争先抢的美味了。
李湾娘一端上桌,桑韧兰和其他四个孩子都蜂拥围了上来,一个个馋的流口水,脑袋搁在桌面上,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小馋狗。
这一盘猪头糕是家里孩子切的,切得有些大小不一,大的比小的还多两倍宽。李湾娘不好分,谁家孩子都是心头宝,让谁让都得罪人,就叫孩子们划拳,谁赢了谁先拿。
桑韧兰摇头成拨浪鼓,乌黑的眼睛坚定道,“我不划拳,我第二大,我要让着弟弟妹妹们先吃。”
秦大丫吞了口水也摇头,“我也让着弟弟妹妹们。”
田大丫和田二头见状也纷纷摇头,只是眼睛还盯着最大的那条,馋的冒光。
最大的一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小风碗里。
在几双依依不舍的视线下,小风捧着专用的小木碗,双手高举递给桑韧兰,欢快道,“哥哥吃!”
桑韧兰得意哈哈大笑,拿起木碗一口就嗦了。怕人抢,速度之快好像喝水似的,还舔舔嘴角。
田二头羡慕的很,好想要小风这样可爱又对哥哥好的弟弟。
田大丫对田二头道:“你看看人家的弟弟,你学着点知道了吗?”
田二头呆呆点头,还是想要个弟弟。
桑韧兰叉腰道:“你们都好蠢,哈哈哈,我知道让给小风,小风就会给我,我想吃我就能吃到!”
几个孩子这才知道上当了。
一个个狠狠跺脚,桑韧兰真可恶,不要脸!
李湾娘惊诧,这兰崽刚五岁,一肚子心眼,真是……她开始还以为桑韧兰终于懂事,没那么霸道,知道谦让小的了。
几个孩子哇哇哭,田大丫红着鼻子一见桑野出来就告状,宋高雪道,“谁叫你自己笨,被骗到了。”
桑野刚想教训桑韧兰,就见桑韧兰手里捏着一块排骨,哒哒跑出院子,甜甜脆脆大声道,“老菩萨,快来吃排骨。”
村里人差不多都上桌开吃了,就孙阿爹还没来,他在河边砍一些小灌木。
这会儿,他背着柴路过黄家院子闻着香味馋的不行。大伙儿都打趣他,还不来就只能喝洗碗水了。还说他这一把年纪不享清福,忙个啥。
孙草娘听得烦得不行,老人就是这样,明知道快开饭了,还跑出去干活。就要人扯着嗓子喊几遍才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忙。
“老菩萨吃!”
孙阿爹正在水渠边的坎上歇脚,那坎高到人腰间,孙阿爹背篓放在坎上,肩背还背着这样才稳固。
孩子给他喂排骨,他低头够了下,还够不着,桑韧兰垫脚仰头伸手喂,暖光融融,一老一少笑得温馨。这画面看得满院子的人都笑呵呵的。
孙草娘也有些羞愧,五岁的孩子都知道心疼老人,不嫌弃老人脏。她这个当儿媳妇儿的总是忍不住嫌弃着嫌弃那。
不过,这种内疚只一刹那,在家里,谁知道老头子怎么数落她的。
“哎呀,兰崽这么懂事啦。”
“兰崽真乖啊。”
“这么小就知道疼人,真是会照顾人啦。”
院子里众人笑哈哈的夸,桑韧兰不好意思嘿嘿笑,眼珠子倒是偷偷瞥桑野,狡黠又松了口气。
桑野哪里不知道孩子在作戏,搏个好名声好把他和众人糊弄过去。
他不愿意把五岁的孩子想得那么心眼子多。但奈何他爹是秦昭。
这会儿开席吃饭,天大的事情都得往后排,正如那句俗语“雷公不打吃饭人”。
等席散后,桑韧兰又带头搬条凳往屋檐下垒着。他三岁开始习武,最近已经开始学骑马,条凳在他手里也不轻不重。力气大,吭哧吭哧抱着条凳,垒好后,又咻得一声从屋檐下冲进院子。
那勤快积极的模样,惹得黄婶子直夸。
其他孩子有样学样,两人一头一尾抱着条凳,蹒跚朝屋檐下挪,像是两只小蚂蚁搬一粒米似的,脸惹得红,大人一瞧,还仰着笑脸嘿嘿的。
秦大丫吃完想跟桑韧兰他们再玩一会儿,这时候,秦飞喊秦大丫回去把鸡鸭赶回笼子,不然天黑鸡鸭看不见了。秦大丫依依不舍,原地犹豫,可怜兮兮的。
桑韧兰小声道,“秦大丫,你就说你要帮黄奶奶喂鸡赶鸭,等会儿忙完了就回去。”
秦大丫茫然摇头,“黄奶奶没叫我干这个啊。”
桑韧兰又重复了一遍,忍着耐心解释道,“你就骗骗你爹就成了。”
秦大丫懵懵脆脆道,“我怕鸡啄我,不要赶鸡。”
桑韧兰彻底没耐心了,暴躁生气道,“你怎么那么蠢。还比我大一岁多。”
秦大丫要哭了。
田大丫一阵风跑来,“桑韧兰你脾气又坏了!”
桑韧兰不屑道,“你脾气好你多忍忍就是了。”
田大丫哼道,“你把我小姑吓到了,我要给桑野叔叔告状!”
“桑韧兰,你跟我过来。”没等田大丫跑进屋子里找桑野,秦昭冷着脸把桑韧兰喊道侧屋旁。
桑韧兰双手贴着裤缝,肩膀挺得笔直,夕阳下剪影像是不屈的木苗,看着秦昭黑沉沉的脸,桑韧兰仰头,平静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当真以为我不会打你是不是。”秦昭面色淡定,其实内心已经抓狂,很暴躁了,双手负背拳头捏的咔咔响。
桑韧兰一点都不怕,还仰头把自己拿张脸暴露在秦昭的视线下,刻意偏着右脸,连下颚角度都拿捏刚刚好,这样大家说最像他爹爹的小时候。
秦昭气得深一口气,踱来踱去,像是努力压抑情绪,桑韧兰偷偷瞄,眼里满是得意。
忽的,秦昭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桑韧兰双脚被紧紧捏住,整个人天旋地转,后背呼呼的刮风,脑袋眩晕在空中转圈。
桑韧兰吓得吱哇乱叫,天和地屋子和树木都乱成浆糊。
小风一直偷偷扒拉在墙角,见状立马跑出来,眨眨眼抱着秦昭大腿,“好好玩,小风也要这样玩。”
秦昭见差不多了,把桑韧兰放下来,后者脚步踉跄原地打了几圈醉拳似的,最后抱着秦昭的大腿缓缓坐在地上。
桑韧兰抱着头猛地甩了甩,喘了口气,“爹,这可比骑马刺激多了。”
秦昭低头厉声道,“桑韧兰我可以不管你,你爱怎么搞怎么搞,你的小聪明把戏你耍就耍,反正你现在的年纪还没开智,说些道理你也听不懂,对牛弹琴。”
“对牛弹琴是什么意思?”
桑韧兰好奇问,见秦昭不答,决定下次亲自试试。
秦昭肃着脸,“但有一条,你要闹就不要被人告到你爹爹面前,更不要被你爹爹发现。”
“就是装,你也要给我装好点。要是还有下次,你就等着藤条焖猪肉。”
桑韧兰似懂非懂,“藤条焖猪肉是什么?”
“就是把你屁股打开花。”
桑韧兰立马捂住屁股,他以为他爹看到他的脸就下不去手,没想到还可以打他屁股。
小风双手也忙盖在桑韧兰屁股上。
两个小脑袋连连后怕,乖巧点头,眼里终于露怯意了。
秦昭道,“不要让你爹爹失望劳心。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你,叫你爹爹看不出来。就你现在的口碑,你觉得你爹爹是信我还是信你?”
桑韧兰打量秦昭的语气神态,发现他是认真的,桑韧兰乖顺低头,“我知道了。”
桑野这会儿被田大丫告状,房前屋后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侧屋边上。
秦昭看了桑野一眼,去了前院,没一会儿拎了把椅子,一手托盘高高端着,上面装着瓜子茶壶和茶杯。
把椅子放桑野身边,自己就端着托盘,倒了茶水递给桑野。
桑野坐下接过茶水,看着挨着墙壁站着的两个小萝卜头,秦昭附耳大吐苦水,“孩子太难管了,还得夫郎多费些口舌了。”
秦昭把托盘放一旁的风车上,抬手给桑野捏肩,“这几年真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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