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畸变之城 5 她走到


    她走到厂房门口, 从半开的铁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像是那种大型车间,地面是水泥的, 虽然落了一层灰但还算平整。


    几盏应急灯挂在不同的位置, 发出暖黄色的光, 照亮了厂房内部的大致轮廓。


    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蹲在厂房中央一堆看起来像是金属零件和管道的东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锤, 正在敲打着什么。周围散落着一些用过的工具和零碎材料, 看起来像是在维修或者制造什么东西。


    苏茶茶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清了清嗓子:“……你好?”


    那人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转过身来, 手里的铁锤已经攥紧了, 目光警惕地扫过来。


    苏茶茶看清了那人的脸, 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剪着利落的短发, 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 脸上带着一道旧伤疤, 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但并不显得狰狞, 反而让她的气质多了一种“别惹我”的干练感。


    中年女人在看清苏茶茶的瞬间,警惕的神色没松, 但手里的铁锤稍微放低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是从哪边来的?”


    “对岸。”苏茶茶指了指河的方向, “刚过来。路过这边,听到有动静。”


    女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又扫了一圈,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有几分可信,然后把手里的铁锤放了下来,靠在工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着她:“一个人?敢一个人过河,胆子不小。”


    苏茶茶笑了笑:“运气好,走得不快,水里的东西没追上我。”


    女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苏茶茶那句“运气好,走得不快,水里的东西没追上我”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追问。


    她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靠在台沿边,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目光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安静地看了苏茶茶两秒,像是在用眼神把她从头到脚再量一遍。然后她说:“你是玩家吧?”


    苏茶茶心里微微跳了一下。她自认从进来之后没说漏过什么,问话也尽量收着,但老姜这句问得太笃定了,语气里没有半点试探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嗯。”


    女人“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些东西了。藤蔓,变异的动物,地底下的根。”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能活到现在,还敢一个人过河,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就是运气好得离谱。”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可能都有一点。”


    女人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有真的笑出来,但那种明显的审视和戒备似乎又松了一层。她转身从工作台下面拖出一把歪歪扭扭的折叠椅,往苏茶茶的方向推了推:“坐吧。既然过来了,顺便聊聊。”


    苏茶茶没有推辞,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椅子腿有些晃,但还算结实。她环视了一圈厂房内部,应急灯的光照亮的范围有限,更远的地方还是暗沉沉的,但地面上收拾得还算干净,靠墙的位置堆着几摞整齐的木板和几卷电线,看起来像是储备的物资。


    “我叫苏茶茶。”她先做了自我介绍。


    “老姜。”中年女人报了一个名字,听不出是真名还是代号,但语气里没有敷衍的意思,“你既然问了小七,应该也问了她关于源头的事吧?”


    苏茶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姜提到小七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对那个小女孩并不陌生。她点了点头:“她告诉我源头在东边的工厂。”


    “她没说错。”老姜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厂房外面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上,“最早的变化确实是那边开始的。大约……”


    她想了想,“……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记不太清了。反正是某一天开始,河这边的植物先变了样。叶子变颜色,长得比以前快,根扎得比以前深。然后是动物,家养的、野生的,陆陆续续都开始不对劲。”


    她放下搪瓷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有些变化是看得见的,体型变大,长出不该有的东西。有些变化是看不见的,但比看得见的更麻烦。那些藤蔓,你见过的对吧?它们看着像是植物,但它们会动。夜里会从墙上伸下来,在地面上爬行,去找猎物。”


    苏茶茶想起昨天在商场里看到的那根缓缓抬起钩状末端的藤条,后背微微发凉。她问:“它们靠什么捕猎?”


    “声音和气味。”老姜说,“你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心跳的声音,都能被它们感知到。气味就更不用说了,那些藤蔓的嗅觉比猎犬还灵。只要有伤口,哪怕只是蹭破一层皮,它们都能顺着味道找过来。”


    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还好没有破皮。她把这个信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那些变异的动物呢?它们跟藤蔓之间……有关系吗?”


    老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有。动物吃了变异的植物,或者被那些藤蔓触碰过,也会发生变化。反过来,那些变异的动物也会传播变异植物的种子。它们互相依存,像是一个……”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生态系统。一个畸变的生态系统。”


    苏茶茶沉默了几秒,把老姜说的话和昨天看到的那只变异鼠、那只变异猫、地底下的根系绞杀拼在一起,慢慢形成了一幅更完整的画面。


    那些变异动物和变异植物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循环关系,动物传播植物的种子或孢子,植物为动物提供庇护或食物,双方共同扩张着自己的领地。


    “那源头那边……”苏茶茶看着老姜,“你去看过吗?”


    老姜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铺在台面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虽然画得粗糙,但标注得还算清楚:河流、厂房、街道、几个被圈出来的区域。在厂房东侧大约两三公里的位置,老姜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禁区”。


    “我去过一次。”老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走到那附近就回来了。不是不敢进去,是还没准备好。那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跟这边的不太一样。那边的植物比这边的大,动物也比这边的凶猛。而且越靠近中心,变异的程度就越深。”


    她抬起头看着苏茶茶,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认真:“你如果打算去那边,最好多准备几天。别急着往里冲。活过十天不难,但你要想彻底解决这件事……”


    她把地图往前推了推,“……就得做好准备再进去。”


    苏茶茶看着那张地图,把老姜标注的路线和标记一一记在脑子里。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只是认真地看着,在心里把那些坐标和特征都过了一遍。


    “多谢。”她站起来,“这些信息对我很有用。”


    老姜摆了摆手:“别急着谢。你要是真能解决源头,那才叫谢我。到时候我做东,请你喝一顿好的。”


    苏茶茶笑了:“那我争取不让你失望。”


    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姜在后面又补了一句:“对了,白天尽量别往藤蔓密集的地方钻。夜里也是。实在避不开的话,走快一点,别停。它们反应慢,但反应过来了就麻烦。”


    苏茶茶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厂房。灰紫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微弱的暖意。


    她站在厂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合着泥土、金属、植物的复杂气味,但在这一刻,她心里比刚进副本的时候踏实了不少。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没有急着过河,而是在河岸边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来。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探出来,暖暖地碰了碰她的意识边缘:“……茶茶。那个人说的。都记下了。”


    “嗯,都记下了。”苏茶茶在心里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空间的方向,“接下来几天,我们慢慢来。先把周围摸清楚,再去找源头。”


    “好。”小荔枝的意念里带着一种安心的暖意,“茶茶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苏茶茶走出厂房之后,在河岸边坐了很久。灰紫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带着一种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的暖意。


    河水在脚边缓缓流淌,暗沉的水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偶尔有一串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开时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


    她没有急着过河,也没有急着去探索那片被老姜标了红圈的“禁区”。她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把刚才获得的每一条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白天安全、黑夜危险、藤蔓靠声音和气味捕猎、变异动物和变异植物构成畸变的生态系统、源头在东边的工厂、越靠近中心变异程度越深。


    每一条信息都很关键,但她心里最大的疑问其实是另一个,老姜为什么知道她是“玩家”?她进厂之后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好”,一句是“我是从对岸过来的,刚过来,路过这边听到有动静”。老姜在听到第三句话之前就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


    她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她没有过河,而是沿着河岸朝厂房的方向折了回去。


    铁门还是半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苏茶茶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去,先站在门边清了清嗓子,像是给自己一个提醒,也让里面的人知道她来了,然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姜还是坐在那张工作台旁边,手里端着的搪瓷杯已经空了,但她没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目光落在厂房屋顶某处漏进来的天光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见苏茶茶去而复返,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也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忘了东西?”她问。


    “没忘,”苏茶茶走进来,在之前那张歪歪扭扭的折叠椅上重新坐下来,椅子腿晃了一下,她稳了稳重心,“就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老姜把搪瓷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着她:“你问。”


    苏茶茶也没有绕弯子:“你怎么知道我是玩家的?我进来的时候什么关于这个世界的身份都没说,只说了是从对岸来的。可你直接就问“你是玩家吧”。你知道的,不只是因为我敢过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畸变之城 6 老姜看


    老姜看了她几秒, 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搪瓷杯搁在台面上,杯底磕在铁皮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转过身去, 从工作台后面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边角卷着, 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老姜把它放在台面上,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压了一下封面, 像是压住什么不太容易开口的东西。


    苏茶茶安静地等着, 没有催。


    老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没有那种初见时带刺的锐利了:“你刚才说,你是从对岸来的,刚过来, 听到动静才进来的。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很自然, 像是真的只是在路上走累了想歇脚。”


    “但你进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她抬眼看了看苏茶茶, “……你先扫了一圈屋里的环境。墙角的物资、天花板的结构、门的位置、窗户有没有。你做得很快, 快到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在这个地方住了几年了, 什么人进来会先看什么,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本地的人进来, 第一眼看的是我。外面那些已经变异了的人进来,第一眼看的是门。只有你们这些“玩家”进来, 会先看整个房间的布局。”


    苏茶茶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进屋时的动作,好像确实, 她先是看了墙角堆着的木板和电线,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裂缝,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老姜身上。她当时觉得这只是本能的安全检查, 却没想过这种细节在老姜眼里已经足够暴露身份。


    老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你是第三天到的。前两天也来过别的人。”


    她翻开笔记本,指尖落在一页上,往苏茶茶的方向转了转。苏茶茶微微倾身看过去,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跟之前看到的那几页一样潦草但认真,日期、时间、一段简短的描述。她快速扫了一遍,上面写着:


    “第一天。上午。一个男的,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冲锋衣,从南边的废墟方向过来的。说他进入这个世界之后走了大半天,见过藤蔓和变异鼠,问了我很多问题,有没有安全的地方、那些藤蔓怕什么、河对岸有什么。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他坐了两个小时,吃了半包压缩饼干,走了。往东边去的。”


    “第一天。下午。两个女的,看起来像是一起的,但不像朋友,更像是临时结伴。一个背着重包,一个轻装,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远,互相防备。她们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我回答了。她们没有多留,天黑前就走了,往南边的山坡方向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文文弱弱的,从北边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本自己画的图,用铅笔标了好几个区域。他说他之前在一个地方看到过类似的变异植物,想对比一下是不是同一种。”


    “他问得特别细,那些藤蔓的叶片形状、变异的动物有没有什么共同特征。我跟他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走的时候把那张地图留给我了,说“也许对后来的人有用”。那张图现在还在柜子里。”


    苏茶茶的目光在那最后一行上多停了两秒。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她想起来,小七提到过有个人从南边废墟活着过来,戴眼镜,文文弱弱的,老姜说那些信息有一半是错的,他听完之后说“那我重新来”,待了一天,往东边去了,没回来。他就是那个画地图的人。


    老姜翻到下一页,苏茶茶又看到一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备注:“她说她叫夏凉,手臂上有伤,用了药好了。她说她被一个人救过,那个人的名字她没说。”


    苏茶茶看到“夏凉”两个字的时候,心跳顿了一下。荒岛副本里那个被刀疤男追着跑的女人,她当时开枪救了她,后来这个女人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她转身走了,苏茶茶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活过那个副本。


    但现在老姜的笔记本里出现了这个名字。她抬起头看了老姜一眼,没有打断,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瞬。


    老姜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继续翻着笔记本:“这些人,都是从外面来的。他们穿的衣服跟这里的人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也跟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问的问题都一样,那些藤蔓是什么、动物为什么会变、源头在哪里、怎样才能让它停下来。”


    她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厂房门口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上,像是在看着那些已经走远的人:“我问他们,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有人说“我不做点什么就会死在这里”,有人说“我要完成任务”,也有人说“这里的人太苦了,我想帮他们”。不管他们怎么回答,他们都愿意往前走,往那个方向去。”


    她抬手指了指东边,动作不算郑重,但很明确,像是不需要看都知道那边有什么:“变化是从那边开始的。你们也是从那边来的。你们来之前,我在这座城里守了几个月,看着那些植物一点点变样、看着动物一点点变得不像它们自己、看着城里的邻居一个接一个离开。”


    “我以为这座城就这样了。然后你们开始出现,隔几天来一个、隔几天来两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们不知道这座城以前什么样,但你们愿意去那个连我都不敢去的地方。”


    苏茶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老姜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起伏,但她说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描述,都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东西,像是怕多说一个字,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就不会回来了。


    “我记得每一个人的脸,”老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每一个来的人,都问过同一句话。”


    “他们说“那边到底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但你们可以去看看”。然后他们就走了。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有。回来了的人会告诉我那边有什么,比这边更密的藤蔓、更大的动物、更奇怪的植物。没回来的人……就是没回来。”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发现已经空了,又放下去,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所以我能认出你。因为你走路的时候看的是地面和墙角,不是看人。”


    “因为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有先喊有人吗,而是先确认了房间里有几个出口。因为你问我问题的时候,那些问题跟之前来的那些人问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苏茶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你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声音不会反弹的位置,你知道那种脚步声在这种空旷的厂房里会被放大。”


    “本地的人不会在意这个,但他们那些玩家,每一个都这样。你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活着。”


    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老姜,忽然有点想笑。她确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些事情,走路选位置、进门先看结构、问问题先问关键信息。


    但老姜说得对,这些习惯已经刻在骨子里了,在之前的副本里养成的,改不掉了。


    老姜像是说完了,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苏茶茶沉默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些来过的人……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老姜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记得一些,忘了更多。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来。你也是,你来了,你问了,你打算往那边去。"她朝东边偏了偏头,"那就够了。”


    苏茶茶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工作台下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老姜,你来过这么久,替那么多人记了那么多笔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离开?”


    老姜背对着她,正在把那个搪瓷杯放回工作台上,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个厂房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淡淡笑意:“我走了谁给你们指路?”


    苏茶茶站在门口,看着老姜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清晰可见,比她瘦,比她以为的更瘦。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厂房。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肩上,比之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比中午浓了一层。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像是前面的路虽然还没看见,但已经有人替她点了一盏灯。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废弃水泥桥前面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暗沉的水面下没有阴影移动。她过了桥,站在对岸的河堤上回头望了一眼。


    那栋厂房灰扑扑的轮廓立在灰褐色的空地上,铁门依然半开着,暖黄色的光在昏暗的天光里像一小团不肯熄灭的灯火。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探出来,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消化了什么的语气:“那个老姜。她以前见过很多人。她把那些人的话都记住了。”


    “嗯,”苏茶茶在心里应了一声,“所以她知道怎么一眼就认出我们。”


    小荔枝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用一种认真的、像是在记笔记一样的语气说:“那她说的“白天走、别停、别回头”,我们也记住。”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脚下的路面依然坑坑洼洼,两侧墙上的藤蔓在暮色中缓缓蠕动着,但她觉得脚步比上午轻快了一些。


    她加快速度,朝着那座地窖的方向走去。天快黑了,她有地方要去,有人要等。


    走出大约一里地的时候,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想辨认一下方向。左手边的路通向那片已经摸熟的街区,右手边的路更窄一些,两侧的建筑更矮,像是通往某个更偏僻的区域。


    她正犹豫着,忽然听见右手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的、乱的,像是有人在跑。


    苏茶茶条件反射地侧身闪进路边一处凹陷的墙洞里,屏住呼吸,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影从巷口冲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那人猛地停住,两个人同时往后跳了半步。


    苏茶茶看清了那张脸,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痕迹,穿着一件沾满了灰的深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绷带。


    她愣了一瞬,对方也愣住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睁大了,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茶茶姐?!”对方的声音带着喘,但那种惊讶和惊喜压过了疲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畸变之城 7 苏茶茶


    苏茶茶认出了她。夏凉。荒岛副本里那个被刀疤男追着跑的女人, 她当时开枪救了她,后来她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然后转身走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到了, 但此刻她就站在她面前, 除了看起来比上次更狼狈了一点之外, 竟然真的活着。


    “你怎么在这儿?”苏茶茶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惊讶。


    夏凉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和上次一模一样, 灼灼的, 不肯熄灭:“我从那边过来的……”


    她朝东边指了指, “……走了一整天, 没想到能碰到你。”


    苏茶茶看着她满身的狼狈,外套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胳膊上缠着绷带, 绷带边缘渗着淡淡的血迹, 裤脚沾满了泥, 鞋面磨得发白,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明明只跟这个人见过一次面, 说过不到十句话, 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碰到一个认识的人,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踏实。


    “你受伤了。”苏茶茶指了指她的胳膊。


    夏凉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没事, 被一根藤条划了一下,没伤到骨头。”


    她抬起头, 目光在苏茶茶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也……往那边去?”


    “嗯。”苏茶茶点了点头, “你也是?”


    夏凉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在路上听说,源头那边……很危险。有人说去了就回不来。但我想试试。”


    苏茶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个人试多没意思。要不一起?”


    夏凉愣了一下。然后她嘴角弯了起来,那种笑容跟她上一次转身离开时露出的那个一模一样,带着一种非常认真的郑重:“好。”


    灰紫色的天光在岔路口铺展开来,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水墨,把一切都染成了暧昧的暗调。夏凉站在巷口,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她脸上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还没完全退下去,眼睛里的光却已经从“我是不是在做梦”变成了“太好了,竟然是你”。


    苏茶茶看着夏凉那副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她想起荒岛副本里夏凉被刀疤男踩着手臂时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眼神,想起她转身离开时说的那句“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然后她就真的走了,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走了一整天?”苏茶茶把匕首收回去,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你从哪儿过来的?”


    “南边。”夏凉指了指身后那条窄巷的方向,“我落在那边的一片居民区里,昨天白天躲了一整天,夜里摸清了一些路。今天早上开始往这边走,本来想找个能过夜的地方,就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她说着又喘了两口,缓过来之后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渗血的绷带,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口把它盖住:“没事,真的只是划了一下,没伤到筋骨。”


    苏茶茶没有接话,从空间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清水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从背包里拿的,看不出破绽。“先换一下,别感染了。”


    夏凉顿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苏茶茶的手背,带着一种微微发凉的体温,像是在外面跑了太久,整个人都被风吹透了。“……谢了。”


    她低下头拆绷带,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旧绷带解下来的时候苏茶茶瞥见那道伤口,从手腕上方斜着延伸到手肘内侧,确实不深,但边缘泛着一圈不正常的淡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汁液溅到过一样。


    夏凉接过纱布重新包扎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苏茶茶一眼,欲言又止了两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了口:“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苏茶茶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你说。”


    夏凉把纱布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的职业是医师。每天可以制造一瓶任意功能的药剂。上次在荒岛副本里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我能自己做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苏茶茶注意到她包扎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说出来之后等着被问什么。


    苏茶茶没有立刻接话,在心里把“任意功能的药剂”这六个字转了两圈。任意功能,也就是说只要夏凉愿意,她可以造出解毒的、止血的、加速愈合的、甚至是其他更特殊功能的药剂。这种能力在副本里的价值,比一把刀、一把枪要值钱得多。


    “所以上次你在荒岛上……”苏茶茶问。


    “对,我自己做的止血剂和恢复剂。”夏凉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调子,“刚进副本的时候我连初始武器都没有,前三天都是靠躲和跑撑过去的。第四天遇到那个刀疤男的时候,我已经用掉了当天制造的那瓶隐身药,还没来得及补新的……如果不是你,我那天就交代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着苏茶茶,目光里那种郑重跟上次分开时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开口就行”时一模一样,像是一颗已经被打磨过、不会再褪色的承诺。


    苏茶茶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那时候我也只是恰好路过。”


    “不,”夏凉摇了摇头,声音轻但笃定,“你开了枪。你不认识我,你当时完全可以当作没看见走掉,但你开了枪。所以我要跟你说这些,因为如果你愿意让我跟你一起走,我不想像上次一样欠着你。”


    苏茶茶看了她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算账啊,什么都不欠才舒服是吧?”


    夏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苏茶茶靠回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层越来越暗的云层。空气中的甜腻气味比刚才又浓了一层,远处某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移动。时间不早了,她不能站在这里聊太久。


    “行了,既然你这么坦诚,那我也跟你说点真的。”她转回头看着夏凉,语气收了一些玩笑的成分,多了几分认真,“我的职业是异植专家。能催生种子让植物快速生长,而且运气比较好,触发了一次极小概率的觉醒。”


    她说着就把背包里放着的小荔枝搬到了台面上,小荔枝比起最开始虽然长大了很多,但是枝丫柔软,可以随意弯曲,所以苏茶茶一般都会把它放在外面透气。


    那截嫩绿的枝条从她肩膀后方探了出来,像一根好奇的触角在空中微微晃了晃,然后朝着夏凉的方向伸了过去。


    夏凉猛地往后缩了半步,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太突然了,她瞪着那截正在轻轻摆动的嫩枝条,又看了看苏茶茶,眼睛瞪得比刚才大了两圈。


    “……它活的?”夏凉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活的,而且会说话。”苏茶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枝条顶端,那截枝条配合地绕了她手指一圈,像是打招呼,“叫小荔枝。我从上一个副本带出来的,能感知周围的环境,帮我避开危险。”


    小荔枝的意念从连接那头涌过来,带着一种好奇的、像是在打量新面孔的谨慎。苏茶茶感觉到它在“看”夏凉,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过了几息,那截嫩枝条又往前伸了一小截,末端微微弯着,像是“握手”的姿势。


    夏凉犹豫了两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枝条的顶端。微凉的、柔韧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它好软。”夏凉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苏茶茶,那双眼睛里原本残余的疲惫和警惕被一种更加明亮的东西取代了,“你种的?”


    “我种的。用技能催生的,然后它自己醒了。”苏茶茶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得意,“运气好而已。”


    夏凉盯着小荔枝又看了几秒,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不想惊动什么。“那它现在……能做什么?”


    “感知危险、告诉我周围有什么在动、分辨藤蔓和动物的区别,”苏茶茶掰着手指数了数,“还能帮我警戒和预警。在副本里比我自己一个人瞎跑安全多了。”


    夏凉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好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苏茶茶,再看了看那截已经缩回苏茶茶肩后的小枝条。她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苏茶茶挑了挑眉:“你这不是第一个说我运气离谱的人了。”


    夏凉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弧度不大,但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让她整张脸少了几分紧绷的冷意,多了几分同龄人该有的松弛。


    苏茶茶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格。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要不要把空间和复制异能也说出来,但转念一想,才刚组队,什么都不保留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空间是她的底牌,复制异能也是,这些东西她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夏凉,哪怕对方看起来确实值得信任。


    但异植专家和小荔枝这两个信息已经足够有分量了。她透露出这些,一方面是回应夏凉的坦诚,另一方面也是让对方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躲在后面的拖油瓶。


    组队是需要互相掂量的,她亮出了自己的“价值”,剩下的就看夏凉怎么接了。


    夏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看着苏茶茶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然后她把新换好纱布的胳膊活动了一下,确认不影响行动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那接下来怎么走?你有地方过夜吗?”


    苏茶茶抬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那边有个地窖,我昨天在那儿过的夜,里面还算安全。有个小女孩也在那边,叫小七,她熟悉这个区域的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人,在河对岸的厂房里,叫老姜。她在这座城里待了很久,知道很多关于变异源头的事情。明天我可以带你过去见她。”


    夏凉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废话,只说了一句:“好,那就先去地窖。”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灰紫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变得浓郁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醒来。


    街道两侧墙上的藤蔓在暮色中有了新的变化,那些原本贴着墙面静止不动的藤条开始细微地蠕动,像是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畸变之城 8 夏凉走


    夏凉走在苏茶茶旁边, 脚步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微发软,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苏茶茶侧脸上, 用一种闲聊的语气问了一句:“你那个小荔枝……它平时都待在你身上?”


    “我给它备了个花盆, 它多数时间都安静的待着待着, 用感知帮我留意周围。”苏茶茶一边走一边回答,脚下的路被碎石和荒草覆盖,踩上去沙沙作响, “不过有时候它想出来放风, 我也会带它出来透透气。”


    夏凉点了点头, 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信息。她沉默了几步路的功夫, 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你给它取名字的时候……它就已经会说话了吗?”


    “那个时候刚觉醒,只能磕磕绊绊地说几个字,”苏茶茶想起那时候小荔枝喊“茶茶”喊得含含糊糊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现在倒是越来越能说了, 有时候比我还话多。”


    她的意念末端传来一阵微弱的抗议, 像是小荔枝在她意识角落里哼了一声, 说“我才没有话多”。


    苏茶茶在心里安抚了它一句“好好好你不话多”, 然后转回注意力到眼前的路上。


    暮色越来越深, 两侧的建筑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起来。那些墙上的藤蔓已经不再是缓慢蠕动,而是有了更加明显的动作, 有几根藤条从墙面上垂下来,末端微微翘起, 像是在风中探路的触角。


    苏茶茶放慢了脚步,侧头对夏凉低声说:“走快一点,天快黑了。”


    夏凉没有多问, 加快脚步跟上了她的节奏,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主干道,拐进那条通往地窖的窄巷。


    巷子的入口比白天看起来窄了不少,两侧的墙面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灰色,墙根处的碎石堆比白天更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踩过去。苏茶茶心里紧了紧,但没有停下来,快步穿过巷子中段,在铁门前蹲下来。


    铁门还盖着她离开前堆上去的碎瓦片和枯枝,看起来没有被人动过。她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里面很安静,没有哭声也没有呼吸声。


    她轻轻敲了三下门板,又等了几息,然后才听到下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人从角落爬起来的声音。


    铁门从里面被往上推了一条缝,露出小七那双大眼睛。她看清苏茶茶的时候,瞳孔里的警惕明显松了一下,然后她注意到苏茶茶旁边还有一个陌生面孔,目光又猛地收缩了回去。


    “别怕,她是我朋友。”苏茶茶侧身让夏凉出现在小七视野里,语气温和但果断,“我们今晚都在这里过夜,明天一起走。”


    小七的目光在夏凉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断这个人可不可信。夏凉没有凑近,只是蹲下来隔着铁门朝小七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不大,没有多余的讨好也没有催促,就只是安静地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把铁门完全掀开了。夏凉跟在苏茶茶后面钻了进去,地窖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不少,带着泥土干燥的气息,角落里的荧光棒还剩一点微弱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圈暖白色的光晕。


    苏茶茶把铁门重新合上,用一块带来的木板从内侧顶住门栓,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严实了,才走回地窖中间坐下来。


    她从空间里摸出两根新荧光棒折亮了放在地上,地窖里的光线亮了几分,照出三个人各自的影子在砖墙上拉得长长的。


    夏凉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坐下来,先解开背包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确认没有丢失之后松了口气,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淡绿色的液体,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苏茶茶注意到她的表情在喝完之后明显松弛了一些,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也润了几分。


    :自制的恢复剂?”苏茶茶随口问了一句。


    “嗯。今天份的。”夏凉把瓶盖拧好收回去,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利落,“效果比系统商城卖的那种弱一些,但胜在不花钱,而且一天能做一瓶,够自己用。”


    她说完看了一眼苏茶茶,又看了一眼蜷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小七,犹豫了一下,从背包里摸出另一小瓶浅蓝色的液体递了过去:“这是提神用的,能让人精神一晚上,没副作用。你们要守夜的话,可以留着轮换着喝。”


    苏茶茶接过来放在手边,道了声谢。她没有急着喝,先收进空间里放好,打算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小七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目光在苏茶茶和夏凉之间来回移了好几次。她虽然不说话了,但那种紧绷的姿态比昨天初见时松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适应这个空间里多了第二个人这件事。


    夏凉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没有直接看她,只是用一种刻意放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的声音说了一句:“这个地窖选得好。墙厚,门紧,通风口高,外面的东西就算闻到气味也钻不进来。”


    苏茶茶侧头看了她一眼,夏凉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评价这个地窖的结构,但她说的那句话确实让角落里的身体微微松了几分。苏茶茶心里默默记了夏凉一笔: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子上。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地窖外面的声音开始从模糊的沙沙声变得清晰起来,有藤蔓在墙壁上爬行的摩擦声,也有比白天更沉重的、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街道上缓慢行走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砖墙传进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但地窖里的暖光、干燥的泥土气息和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方暂时安全的小天地。


    苏茶茶靠着墙闭着眼假寐,但没有真的睡着。她听见夏凉在对面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确定夏凉和小七都已经睡熟了,小荔枝的意念从里面探出来,带着一种关切。


    “……茶茶。她可信吗?”小荔枝说的“她”显然是夏凉。


    苏茶茶在心里想了想,给了一个谨慎的回答:“目前来看是可信的。她告诉我她的职业和能力,没有隐瞒。而且她主动提出要组队,而不是在旁边观望。”


    “嗯。”小荔枝的意念里带着一种像是在认真做判断的语气,“她的心跳很稳。比白天的那些人稳。”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有点好笑,小荔枝居然还能听心跳。她没追问这个细节,只是轻声在心里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要忙一天。”


    小荔枝的意念收了回去,但那种暖融融的存在感还留在她意识的边缘,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


    夜色在藤蔓的低语和远方的沉重脚步声里慢慢流过。苏茶茶换了两次守夜的姿势,中间迷糊地睡了一小段,醒来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敲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刮铁门。那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像是放弃了一样远去了。


    她借着荧光棒微弱的暖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个人,小七蜷成一团睡得很沉,毯子盖得严实,夏凉也是侧躺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背包上,像是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天亮的时候苏茶茶第一个醒了。铁门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跟昨天差不多的色调,但没有那种压迫的甜腻感。


    她推开门钻出去呼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又确认了一圈周围巷子里没有什么异常动静,才转身回地窖把夏凉和小七叫醒。


    小七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看见苏茶茶已经把铁门掀开了,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暖色调的光带。


    她愣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从角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还是有点跛,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夏凉也已经收拾好了,她把背包甩上肩,又检查了一遍绷带,然后蹲在小七面前平视着她:“我们要去河对岸见一个人,你今天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待在地窖里,还是跟我们走一段路再回来?”


    小七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跟你们走一段。到河边我就回来。”


    苏茶茶点了点头,没有多劝。三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安安静静,清晨的藤蔓像一具具还没醒来的躯体一样贴着墙面静止不动,只有偶尔一片叶子在风里轻轻翻了个面。


    路上苏茶茶把老姜的事简单给夏凉讲了一遍,包括那本记满了玩家名字的笔记本、老姜说的关于源头的信息、还有那张手绘的地图。


    夏凉听得认真,中途插了一两句问“那个禁区有多远”“有没有人从禁区回来过”,苏茶茶把知道的都说了。


    走到河岸边的时候,晨曦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废弃水泥桥的轮廓在晨光里比昨天清晰了许多,桥面上的裂缝和断裂的护栏一目了然。


    苏茶茶走在前面,踩着桥面慢慢通过,走到中间的时候低头往河面看了一眼,暗沉的水面下没有阴影,几团暗绿色的浮萍漂在水面上缓缓打转。


    过了河之后小七在岸边停下了。她看着对岸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茶茶:“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你们会回来的吧?”


    苏茶茶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认真:“会回来的。我们还要从你这里打听更多关于城里的路呢,怎么可能不回来。”


    小七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没笑出来,但那种紧绷的弧度比之前软了不少。她点了点头,退到河岸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望着她们的方向。


    苏茶茶和夏凉沿着昨天的路线往厂房方向走去。厂房还立在那里,灰扑扑的轮廓在晨光里像一块被遗忘的旧砖头。


    铁门依然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已经熄了,但门口那片空地上的灰尘上多了一行新脚印,比苏茶茶昨天离开时多出来的,不算大,像是另一个人的鞋印。


    苏茶茶心里微微紧了一下,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几秒,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和老姜低低的哼歌声,像是在做饭。


    她松了口气,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姜正背对着她蹲在一堆木板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老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苏茶茶然后又落在她身后的夏凉身上,停顿了两秒,没有多问,只是朝旁边那张歪歪扭扭的折叠椅努了努嘴:“又来人了?坐吧,正好煮了粥。”


    苏茶茶在椅子上坐下来,夏凉犹豫了一下也找了个木箱子坐下。老姜从那个搪瓷盆里舀了两碗粥递过来,粥是稀的,里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碎叶,但闻起来有一种朴素的热腾腾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畸变之城 9 苏茶茶


    苏茶茶低头吹了两口喝了一勺, 烫的,但那种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的感觉让人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老姜,老姜已经转身回到工作台旁边坐着了, 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杯, 像昨天一样慢慢转着杯沿。


    “我今天想再去禁区外围看看。”苏茶茶放下碗, 语气直接,:白天去,天黑前回来。”


    老姜抬眼看了她一下, 没有说“别去”或者“太危险了”这种话, 而是转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那张手绘地图摊开, 用手指在红圈外沿画了一条弧线:“这边我走过, 藤蔓比较稀,但地上有一种灰白色的菌丝,踩上去会发出声音, 小心别踩到。”


    她指尖又在另一处点了点:“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岗哨楼, 大概三层高, 你如果走累了可以上去休息。楼顶视野好, 能看清那片区域的大致布局。”


    苏茶茶看着老姜在地图上标注的那些细节, 在心里一一记住。夏凉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目光在老姜指尖划过的地方多停了好几息,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路线。


    粥喝完之后两人站起来准备出发。老姜没有送,只是端着搪瓷杯看着她们, 等到两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才在后面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别贪心。天黑之前一定要出来, 不管看到什么。”


    苏茶茶回头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走进了晨光里。灰紫色的天空比昨天亮了一些,云层的边缘泛着一种暖融融的橘粉色, 像是一块正在慢慢烧起来的炭。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地图上老姜标注的方向走去。


    夏凉跟在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片灰褐色的空地,脚下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地形的确如老姜说的那样变得开阔起来,藤蔓的密度确实比主干道两侧稀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灰白色的、贴在地面上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的菌丝。


    苏茶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着那些菌丝。它们不像藤蔓那样有明显的动作,但她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某些区域会变得沉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而不是正常的回响。她小心地绕过那些覆盖着菌丝的地段,挑裸露的硬土走。


    夏凉在后面跟着她走,每一步都踩在苏茶茶踩过的位置上,像是在借她的脚印规避风险。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苏茶茶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谁也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配合的节奏已经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苏茶茶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建筑轮廓。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混结构小楼,楼顶有一个半塌的瞭望台,屋顶的几根铁架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像是一根根生锈的手指。


    “那个岗哨楼。”苏茶茶指了指方向,加快了脚步。走近的时候她发现楼体的保存状态比预期的好一些,外墙虽然有裂缝但没塌,门框还在,楼梯也在,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和碎瓦片。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三楼的时候视野猛地开阔起来。从这里的窗口望出去,整片禁区的轮廓清晰了许多。


    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建筑、那些灰白色的菌丝蔓延的区域、还有远处那几栋厂房样的建筑,像是一幅被摊开的地图铺在灰紫色的天空之下。


    苏茶茶靠着窗框往外看,目光在那片区域里慢慢移动,试图找到一条可以安全通过的路线。夏凉站在另一扇窗口,安静地看着同一个方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茶茶,你看那边。”


    苏茶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远处一片藤蔓特别密集的区域中央,有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的地面。


    它不是植被的颜色,也不是泥土或石头的颜色,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像是有什么液体浸透了土壤之后干涸留下的深褐色。


    “那是什么?”苏茶茶眯着眼想看清楚,但距离太远了。


    夏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我觉得像血。很多血浸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种颜色。”


    苏茶茶没有反驳。因为她也觉得像。


    她们在岗哨楼里待了大约半个小时,把能看到的地形和可能的安全路线都记在了脑子里。


    苏茶茶在地图上补了几笔标注,把那些藤蔓特别密集的区域、菌丝覆盖面积大的地面、还有那处深褐色的区域都圈了出来。


    下楼的时候苏茶茶走在前面,楼梯踩到中途的时候她脚步忽然顿住了。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猛地窜出来,带着一种急切的语气:“茶茶!停!楼下有东西!”


    苏茶茶立刻停住了,同时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夏凉。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秒,楼下的门洞里确实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地爬行,鳞甲刮过碎石的细响。


    夏凉也听到了。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背包侧袋的某个硬物上,但没有拔出来,只是用气音问了一句::能绕吗?”


    苏茶茶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有一扇半塌的窗户,外面是一个低矮的平台,虽然跳下去有些高,但能绕开楼下的门洞。


    她朝夏凉打了个手势,两个人放轻脚步挪到那扇窗边,一前一后翻了出去,落在二楼的平台上又从平台的边缘跳到了地面。


    落地的时候苏茶茶的膝盖弯了一下卸力,单手撑地稳住身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塌的窗户,楼下的门洞里没有东西追出来,但那阵窸窣声确实还在,像是在门洞里盘旋着寻找什么。她没再多看,压低身形贴着楼体的阴影朝来时的方向撤了回去。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因为刚才在岗哨楼上已经把路线记在了脑子里。两人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菌丝地带,绕过了几处藤蔓密集的区域,一直到河岸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苏茶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小七还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见她们回来的时候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放心的笑,虽然那笑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但对于这个几乎不说话的小女孩来说,已经算是很明显的情绪表达了。


    苏茶茶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空间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夏凉,另一半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饼干的时候手指还是微微发颤,但这次她没有犹豫,接过去就咬了一口。


    苏茶茶嚼着饼干望着河对岸那片安静下来的厂房轮廓,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岗哨楼上看到的那张“地图”,那些藤蔓的分布、那片深褐色的区域、还有远处隐藏在阴影里的变异动物的踪迹。


    她把这些信息跟老姜说的“越靠近中心变异程度越深”联系到一起,大概能猜到那片禁区深处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但她心里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像是确定了目标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明天再往那边探一段,”她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今天先回去,把看到的东西跟老姜核实一下。”


    夏凉点了点头,没有异议。小七坐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苏茶茶注意到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外套口袋里,像是要留着晚上再吃。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来时的路迈开了步子。灰紫色的天光落在她肩上,远处的云层依然低垂,但那条路就在眼前,一步接一步地往前延伸着,像是每一段都有人在前面点了一盏灯等着她走过去。


    地窖里的荧光棒已经暗了大半,暖白色的光缩成一小团,只够照亮三个人脚边巴掌大的地方。


    苏茶茶靠着墙壁坐在干燥的泥土上,膝盖上摊着老姜给的那张手绘地图,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把白天在岗哨楼上看到的每一条路线都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那一片灰白色的菌丝……”她手指停在某个位置,轻声说,“踩上去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我猜那不是普通的菌类,应该也是变异植物的一部分。”


    夏凉坐在对面,正在把明天份的药剂原料从背包里拿出来清点。她的动作很轻,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脆。听到苏茶茶的话她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的位置:“能绕过去吗?”


    “能,但是要绕一大段路。”苏茶茶歪着头想了想,“如果从东北角切入,可以避开那一片菌丝,但那边藤蔓的密度明显高一些。老姜说过藤蔓靠声音和气味捕猎,只要我们不出声、不流血,它们应该不会主动攻击。”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小七翻了个身,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浅又匀,脸颊上还沾着白天蹭的泥灰。


    苏茶茶看了一眼她的方向,放轻了声音对夏凉说:“明天我们两个进去,小七留在老姜那边。那孩子走了这么远的路,该歇歇了。”


    夏凉点了点头,把最后一瓶药剂收进背包里,拉好拉链。她抬起头看着苏茶茶,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让我走在后面踩着你的脚印走,是怕我踩到那些菌丝发出声音?”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你发现了?”


    “嗯。”夏凉的表情很平,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踩过的地方地面会有一道浅痕,菌丝会往两侧避开。我照着你踩过的位置走,确实没发出什么声音。你是刻意在替我清路的。”


    苏茶茶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你昨晚给我那瓶提神药剂不也是顺手的事?咱俩扯平了。”


    夏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但她低下头去整理背包带子的时候,动作比之前轻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畸变之城 10 地窖里


    地窖里安静了一会儿。苏茶茶把地图叠好收进空间, 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没有真的睡着,只是让紧绷了大半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下来。


    她能感觉到小荔枝的意念在她意识的角落里轻轻地起伏着, 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小动物, 暖融融的、踏实的。


    “夏凉。”她闭着眼开口, 声音带着困意的懒散。


    “嗯?”


    “明天如果真的进了禁区,万一碰到什么打不过的东西……”她停顿了一瞬,语气里那种惯常的轻松收了一些, “……你跑你的, 不用管我。我有小荔枝, 有运气, 跑得掉。”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夏凉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救过我一次, 我不会扔下你跑的。”


    苏茶茶睁了一只眼, 看见夏凉正靠在另一侧的墙面上, 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说过。苏茶茶看着她的侧脸, 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也重新闭上了眼。


    地窖外面传来一阵藤蔓摩擦墙壁的沙沙声响,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天天色刚亮苏茶茶就醒了。灰白色的天光从铁门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窖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气息比昨天淡了一些, 像是夜晚活跃的变异生物在天亮前慢慢收了回去。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偏头看了看角落里。小七还没醒, 蜷成一团的样子比昨天舒展了不少,嘴角甚至有一丝她没见过的松弛。苏茶茶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铁门爬出去。


    夏凉跟在她后面也出来了。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呼吸了几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灰紫色的天光落在她们肩上,带着一种像是隔了一层薄纱的暖意。


    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鸟鸣,比昨天多了一些,像是这座城市里还有少量的正常生物在坚持着自己原本的节奏。


    她们沿着河岸走到厂房的时候,老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看见她们走过来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苏茶茶把昨晚整理好的路线跟老姜又确认了一遍。老姜端着杯子听着,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们打算从东北角切进去,绕过菌丝密集区,这个走法没问题。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昨天晚上我从厂房东侧的那条裂缝里看见禁区方向有光。”


    苏茶茶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光?”


    “蓝紫色的,断断续续的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老姜把搪瓷杯放下来,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我之前没见过那种光。它出现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又没了。你们进去的时候如果看到那种光,别靠近。”


    苏茶茶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了下来,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河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小七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树根旁边,看见她过来就站起来。


    “我们今天要进去,你在这儿等我们。”苏茶茶蹲下来和她平视,从空间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放在她手里,“这些你留着。如果我们天黑之前没回来……”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假设说完,改口道:“……我们肯定会回来的。你安心等着就行。”


    小七攥紧了手里的饼干包装袋,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信你。”


    苏茶茶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转身朝夏凉招了一下手。两人沿着河岸走到废弃水泥桥前面,一前一后地过了桥,朝着那片灰褐色的空地走去。


    禁区的地形和昨天在岗哨楼上看到的差不多。灰白色的菌丝从地面裂缝里蔓延出来,像蛛网一样铺开,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黯淡的荧光。


    苏茶茶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硬土上,避开那些菌丝覆盖的区域。夏凉跟在她身后,脚步踩在她踩过的位置,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苏茶茶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她在地图上标注过的区域。藤蔓比外围密集了许多,粗壮的枝条从两侧的建筑废墟上垂下来,像是无数条悬挂着的活蛇。


    那些藤蔓的末端微微蜷曲着,在微风中缓慢摆动,但没有朝她们的方向伸过来。


    :小荔枝,”苏茶茶在心里轻声问,“能感觉到前面有什么吗?”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伸长感知触角去摸索。然后那股回应涌上来,带着一种谨慎的语气:“……有东西在更前面。很大的,在动,但很慢。像是在……游。地上游。”


    苏茶茶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在地上游的、很大的东西。她没有出声,只是放慢了脚步,同时抬手示意夏凉停下。两个人贴着路边半堵残墙的阴影蹲下来,屏住呼吸往前看。


    大约三十米外的一片开阔空地上,地面正在缓缓地起伏。不是正常的泥土起伏,而是那种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地表之下蠕动着前行的起伏。


    一块块碎石和瓦片被拱起来又落下去,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响。苏茶茶盯着那片地面看了十几秒,看见一处隆起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着侧面的建筑废墟方向移动过去,表面覆盖的菌丝和藤蔓被牵扯着微微颤动。


    她心里“咯噔”了一声。地底下的东西,不是藤蔓的根系,是活的、能移动的某种东西,正在这片区域的地下穿行。老姜说夜间藤蔓会从墙上伸下来爬行捕猎,但她从来没提过地底下还有什么。


    “夏凉,”她压低声音,“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夏凉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手已经搭在了背包侧袋上,“它走远了,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是……它走的方向好像跟我们要去的地方一致。”


    苏茶茶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往下沉了一小截。那个庞大地底生物前行的方向,正是老姜在地图上标红圈的中心位置。也就是说,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它都在朝着变异源头靠近。


    “我们绕远一点。”苏茶茶当机立断,朝左侧指了指,“从那边走,虽然藤蔓更密,但至少地面上看得见的东西我能应付。”


    夏凉没有异议。两人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左侧迂回,绕过那片刚刚有地底生物经过的空地。左侧的藤蔓确实密集了不少,苏茶茶不得不时不时停下脚步等那些粗壮的枝条停止蠕动之后才快速通过。


    小荔枝的感知触角一直伸在外面,帮她判断哪些藤蔓是“休眠”的、哪些正在"注意"她们,她在心里按着它提示的节奏前进,七拐八拐地穿过了那片最密的区域。


    穿过藤蔓区之后,前方的地形忽然开阔起来。建筑废墟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面上铺着暗灰色的碎砖和沙土。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栋比周围建筑都要低矮的方形建筑,屋顶已经塌了大半,墙体上爬满了那种蓝紫色的藤蔓,但藤蔓的密度比外围低了不少,像是它们也在刻意避开那个位置。


    苏茶茶站在空地边缘观察了很久。那栋方形建筑的门洞是敞开的,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建筑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她之前没见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留下的长条状刮痕,从门洞里延伸出来,又消失在建筑背面的阴影里。


    “源头在那个方向。”夏凉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栋方形建筑上,“老姜说工厂在东边,这栋楼虽然不像工厂,但它确实在红圈的中心位置。”


    苏茶茶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上那些拖痕,边缘有些干涸的暗色附着物,像是某种液体干透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悬在那些痕迹上方没有碰上去,只是在心里默默估算着那些痕迹的新旧程度。


    “小荔枝,”她在心里问,“那栋楼里面……有东西吗?”


    小荔枝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茶茶几乎以为它睡着了。然后那股意念重新涌上来,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有。不动。在等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回去。”


    苏茶茶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洞,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她想了想,侧头对夏凉说:“我们靠近一点看看,不进去。如果那里面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只远远看一眼就走。”


    夏凉点头,两个人贴着空地边缘的阴影放轻脚步靠近那栋方形建筑。走到大约十五米的地方,苏茶茶在几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后面蹲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门洞里面大约一米深的空间,暗色的地面、落灰的碎瓦片、几根断裂的管道。门洞深处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那扇门洞像是在呼吸。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规律的空气流动从里面透出来,拂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比周围空气更重的甜腻气息。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不对。里面那个东西……醒了。它注意到我们了。”


    苏茶茶的身体猛地绷紧。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攥住夏凉的手腕往后撤:“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的。苏茶茶拽着夏凉往后跑了大概五六步,身后那扇黑洞洞的门洞里传来一种低沉的声音,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舒展身体时骨骼发出的嘎吱声。


    那声音从门洞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气息扑在她们后背上。


    苏茶茶没有回头。她拽着夏凉绕过那些混凝土碎块,沿着来时的路线朝着藤蔓区的方向猛冲。脚下的碎石在她们跑动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刺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畸变之城 11 身后那


    身后那栋方形建筑的方向传来一阵更明显的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洞里往外挤,瓦砾被推开的哗啦声和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拍打声混在一起。


    她们冲进了藤蔓区。苏茶茶几乎是在用本能判断路径, 一边跑一边把小荔枝的提示在心里快速过一遍, 左转、右绕、低头穿过低垂的枝条。


    密集的藤蔓在她们跑过的瞬间猛地蠕动起来, 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但她们的速度太快了,那些藤条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已经被她们甩在了身后。


    跑了将近十分钟之后苏茶茶才放慢脚步。她喘着粗气靠在一面半塌的墙面上,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藤蔓区好像是恢复了平静。


    那些枝条又贴回了墙面一动不动, 像是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过。身后那栋方形建筑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废墟挡住了视线, 什么都看不见了。


    夏凉撑着膝盖在旁边喘了好一会儿, 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惊恐,反而带着一种她一贯的淡淡的镇定:“它没追出来。”


    苏茶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是没追出来。但它醒了, 而且……”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种空气从门洞里涌出来拂在脸上的重量, 那种骨骼舒展的嘎吱声, “……它知道我们来了。”


    两人靠着墙歇了一会儿, 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苏茶茶从空间里摸出水壶喝了两口, 又递给夏凉。夏凉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还是冰凉的, 灌了两口水之后才缓过来。


    “那栋楼里的东西……”苏茶茶靠着墙面抬头望天,灰紫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 像一床吸饱了水的棉被,“我觉得它就是源头。或者说, 它和源头是一体的。小荔枝说它一直在等,像在等什么东西回去,它等的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


    夏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平稳::那我们还要不要再靠近?”


    苏茶茶低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腰间的匕首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要靠近。但不急。它醒了一次就会更警觉,我们现在进去等于送死。先撤回去,晚上跟老姜商量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藤蔓和废墟遮挡的建筑方向,灰紫色的天光下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低沉的鸟鸣打破这片静谧。


    回到河边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小七还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看见她们的身影从河对岸出现就猛地站起来,往前跑了好几步才停下来。


    她攥着那包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回来了。”


    苏茶茶蹲下来平视着她,笑着点了点头:“跟你说了会回来的。怎么样,饿不饿?”


    小七用力摇了摇头,把那包压缩饼干往苏茶茶的方向推了推:“你们吃。”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倔强劲儿让苏茶茶心里软了一下。


    苏茶茶没有推辞,拆开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又分了一半递给小七。三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下一层碎金般的光。


    歇了一阵之后苏茶茶站起来拍了拍手,带着夏凉和小七回了厂房。老姜还是坐在那张工作台旁边,看见她们进门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们只是累没有受伤,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锅里还有粥,自己盛。”


    苏茶茶端着粥碗坐在折叠椅上,把在禁区看到的东西跟老姜讲了一遍,包括那栋方形建筑、地面上的拖痕、门洞里透出来的空气流动、还有那种像是骨骼舒展的声音。


    老姜听着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在听到“它醒了”那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搪瓷杯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两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它醒了,没追出来,但你知道你们来了……”


    她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苏茶茶,“你确定它醒是因为你们靠近了,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苏茶茶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感觉,她和小荔枝的连接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苏醒”确实非常突兀,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激活了一样。


    她在心里又跟小荔枝确认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确定。但它醒的那一刻,空气里的甜腻味忽然变浓了。像是……它通过气味醒的。”


    老姜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低头看着杯沿,没有再说话。她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转身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指尖落在一行字上,看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原处。


    “你说它靠气味醒的,”老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更要小心。你们今天跑得快,没受伤,所以它只是“知道”你们来过。但如果有人受伤了、流血了,它就不只是“知道”了。”


    苏茶茶想起老姜之前说过的话,藤蔓和变异动物都靠气味和声音捕猎,而禁区中心那个东西比它们都要高级,它通过气味察觉到她们的存在,但并没有追踪。


    因为没有“饵”,所以它没有动。但如果有伤口……


    :明天再去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们得保证身上没有破皮。而且速度要更快。”


    夏凉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天气:“今天份的药剂我造了一瓶隐身的,效果大概持续一刻钟。如果明天需要近距离查看,我可以先服用,进去看一眼再出来。”


    苏茶茶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隐身药剂,这个能力比她之前想象的还要有用。她看了一眼夏凉,对方的表情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细节,但心里那一块底牌又多了一张。


    下午的时间她们在厂房里度过。苏茶茶把地图摊在工作台上对着老姜的笔记又仔细研究了一遍,把那栋方形建筑周围的地形、藤蔓的分布、可能的撤退路线全部标注清楚。


    夏凉在旁边把明天份的药剂原料按比例配好,药剂瓶在厂房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天色暗下来之后她们没有再回地窖,就在厂房的角落里铺了防潮垫和睡袋。厂房虽然四面漏风,但有顶棚遮着雨,地面也比地窖平整。


    老姜坐在工作台旁边就着一盏小油灯翻她那本笔记本,翻页的声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茶茶裹着睡袋躺在防潮垫上,望着厂房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发呆。小荔枝的意念从空间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意识边缘。


    “……茶茶。明天还要去吗?”它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犹豫。


    “去。”苏茶茶在心里应道,语气笃定,“不去的话,那栋楼里的东西会一直等着,一直醒着。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决它。如果你害怕,可以待在空间里。”


    小荔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股暖意重新涌上来,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不怕。我保护茶茶。”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把睡袋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姜翻页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


    第二天天没亮苏茶茶就醒了。厂房里的光线还很暗,只有老姜那盏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夏凉已经穿戴整齐了,背包带子收得紧紧扎扎,药剂瓶在侧袋里排成一列,一切就绪的样子。


    苏茶茶活动了一下肩膀,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把地图又看了一遍。老姜从灶台那边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台面上,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比前两天好,云层薄了。你们要是走得快,正午之前能到那栋楼附近,那时候光线够,视野也好。”


    苏茶茶端着粥碗吹了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转头看向夏凉:“走吧。”


    两人出了厂房,灰紫色的天光已经亮了不少,云层确实比昨天薄了,几缕淡金色的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稀薄的光影。她们沿着昨天的路线过了桥,穿过那片灰褐色的空地,放轻脚步进入藤蔓区。


    小荔枝的感知触角这一次张得更开了。它在苏茶茶的意识边缘不断地传来简短的提示,左边藤蔓在动但方向不对、前面地面下三米有根须在蠕动但很慢、右侧那堵墙后面没有活物。


    苏茶茶在心里快速处理着这些信息,脚下的节奏精准而稳定,该快的地方快,该停的地方停,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节点上。


    穿过藤蔓区之后,那栋方形建筑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墙体上,那些蓝紫色的藤蔓在光线里微微泛着暗光。


    门洞依然黑洞洞地敞着,但今天从远处看过去,门洞口的空气似乎比昨天多了一层极其淡薄的,像是水汽一样的东西在缓慢流动。


    苏茶茶在空地边缘停住了,蹲在一截倒塌的矮墙后面。她把气息压得很轻,目光紧锁着那扇门洞,看了大约两分钟。


    门洞口的空气流动有节奏,像是呼吸,吸入、呼出,间隔大约十秒左右。


    “它在呼吸。”她用气音对夏凉说。


    夏凉蹲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她点了点头,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瓶琥珀色的药剂,在掌心掂了掂:“要我进去吗?”


    苏茶茶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别用。等你进去那一刻钟如果不够用,就麻烦了。我们先在外面看,看看它有没有什么规律,它呼吸的节奏、它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时间。”


    两人就这么蹲在矮墙后面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苏茶茶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着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门洞口空气流动的强弱变化、偶尔传来的一声极其低沉的骨骼磨合声响。


    到后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间隔大约四十分钟,那栋楼里会传来一阵比平时更密集的响动,像是里面的东西在翻身,持续大约两分钟,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它在翻身,”苏茶茶在小本子上又添了一笔,“说明它是有周期活动的,不是一直在休眠。翻身的时候它的感知可能会迟钝一些,如果我们要靠近,那两分钟可能是最好的窗口。”


    夏凉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记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你今天带小荔枝出来了?”


    苏茶茶点了下头。她把背包打开一条缝,那截嫩绿的枝条从她肩后探出来,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


    小荔枝的枝叶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比前几天更加精神了,最顶端那颗花苞的边缘已经松动,缝隙里透出一线蜜色的光。


    “它是不是要开花了?”夏凉问。


    苏茶茶低头看了一眼花苞,确实比昨天又打开了一些,苞片边缘微微向外卷着,像是随时都要绽开。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苞片表面传来的微微温度,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可能就在这几天,”她轻声说,: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好好看着它开。”


    她把小荔枝收了回去,重新把注意力转回那栋方形建筑上。接下来的时间她继续观察那个四十分钟一次的周期,在心里默默计时,一共确认了两次翻身间隔,都是差不多的时间长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畸变之城 12 第二次


    第二次翻身结束后,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转头对夏凉说:“等下一次翻身,我们靠近到十米以内, 看看门洞里面到底有什么。”


    夏凉没有多余的话, 只是点了一下头, 手按在了背包侧袋上。


    四十分钟后,那栋楼里果然又传来那阵低沉的骨骼磨合声。苏茶茶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开始移动了,她从矮墙后面闪出来, 贴着空地边缘的阴影朝那栋建筑快速靠近。


    夏凉跟在她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好, 既不会互相妨碍也足够配合。


    骨骼磨合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在第三分钟开始的时候逐渐弱了下去。苏茶茶在距离门洞大约十二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蹲在一堆散落的砖块后面。


    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门洞内部大约两三米深的空间,地面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断裂的管道, 墙面覆盖着一层暗色的、像是干涸的粘液一样的东西, 泛着极其微弱的蓝紫色荧光。


    门洞深处还是一片漆黑, 但那种有节奏的空气流动更加明显了, 每一次呼出都带出一阵温热的、带着甜腻气息的气流, 拂在她的脸上, 让她的皮肤微微发凉。


    苏茶茶屏住呼吸, 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过了大约十几秒,她的瞳孔适应了那个光线层级之后, 终于在黑暗中看见了一团极其模糊的轮廓。


    是个不规则的,像是蜷缩着的巨大身躯, 表面覆盖着某种像是鳞片又像是树皮的东西,在黑暗中泛着极其暗淡几乎不可察觉的荧光。


    那东西很大。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蜷缩着的时候就已经占据了门洞后面那整个空间的四分之三以上,如果完全展开, 可能比这栋楼本身还要长。


    苏茶茶没有多看第二眼。她确定了那东西的存在和大致形态之后就立刻收回了视线,朝夏凉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两个人借着那两分钟之后的安静期快速后退,退出空地、穿过藤蔓区、一直到河岸边才放慢脚步。


    苏茶茶站在河边喘了好几口气,把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团蜷缩着的巨大身躯、表面的鳞片或树皮质感、门洞内部墙壁上的干涸粘液、还有那种带着体温的呼吸气流,她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在成形。


    “那个东西……”她侧头对夏凉说,“我觉得它不是动物。它更像是……植物和动物的结合体。像是一棵树或者一株藤蔓,长到了足够大的体型之后,开始有了类似于动物的行为。呼吸、翻身、对外界的感知,这些东西不像植物能做出来的。”


    夏凉靠在河边一棵老树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之前说,小荔枝也是植物,但它能感知周围、能说话、能动。”


    苏茶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夏凉说得对,小荔枝也是植物,但它有了意识。那栋楼里的东西,它可能也是某种被变异能量催化的植物,只是长得更大、更古老、更接近于“苏醒”的状态。


    “如果它跟小荔枝是同类的东西……”苏茶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荔枝那截嫩枝条的触感还在她指尖残留着,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的气息,“……那它是不是也能被沟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蹲在河边,双手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浊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夏凉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她,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苏茶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朝厂房的方向走去:“回去找老姜,我有件事想问她。”


    老姜听完苏茶茶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工作台旁边,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也没喝,只是转着杯沿,目光落在厂房门口那片灰褐色的空地上,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你说它像是植物和动物的结合体……”老姜把杯子放下,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但你说得对,那栋楼里的东西确实不太像纯粹的动物,它的活动方式更慢、更有规律,更像是……植物在生长过程中的某种周期性反应。”


    她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本比之前那本更旧、封面都已经脱落了大半的笔记本。


    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铺开,枝条上挂满了某种像是果实又像是茧的东西。


    “这是这座城市广场中央原来的那棵老榕树,”老姜把照片放在台面上推过来,“最早发生变化的就是它。大约四个月前,有人发现它的叶子开始变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那种蓝紫色的荧光。然后是枝条开始动,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风吹的,后来发现它在没有风的时候也会动。”


    苏茶茶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那棵榕树的巨大程度让她心里微微发紧,树干上覆盖的纹路和她在门洞里看到的那团轮廓表面的质感很像,都是那种粗糙的、像是鳞片又像是树皮的纹路。


    “那棵榕树后来怎么样了?”她问。


    老姜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不知道。一个多月前它忽然消失了,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树干没了、树冠没了,地面只留了一个巨大的坑。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苏茶茶抬起头和老姜对视了一眼。那棵榕树消失的时间,和禁区中心出现那栋方形建筑的时间,大概是重合的。


    那个“坑”下面,可能就是那棵榕树的根系,它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地下,或者说,它把自己藏起来了。


    “如果那棵榕树就是源头,”苏茶茶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散落的碎片拼在一起,“它被地下的变异能量激活了,发生了某种……类似于小荔枝觉醒的过程。但它没有像小荔枝那样保持原本的形态,而是持续生长、变异、吞食周围的东西,最终变成了现在那栋楼里的那个庞大的存在。”


    老姜靠在椅背上,望着厂房屋顶那道裂缝里漏进来的天光,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它那么大,你进不去。”


    苏茶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小荔枝枝条的触感。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一定要进去。如果它和小荔枝是同类,如果它们的意识结构相似,那也许我能……在外面跟它沟通。”


    老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把旧笔记本合上放回柜子里,转过身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放心吧,我运气好着呢。”


    当天夜里苏茶茶没怎么睡。她盘腿坐在厂房的角落里,把小荔枝从空间里端出来放在膝盖上,双手悬在花盆上方,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种连接。


    小荔枝的意念在她意识的边缘轻轻地起伏着,像一汪温暖的浅水。


    “小荔枝,”她在心里轻声问,“如果有一个跟你一样……但比你大很多很多的存在,你觉得自己能跟它说话吗?”


    小荔枝安静了很久。久到苏茶茶以为它睡着了。然后那股意念重新涌上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能。但它的声音很重。像是有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我……要慢慢听。”


    苏茶茶睁开眼,看着膝盖上那棵在月光下微微晃动的荔枝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即将绽开的花苞。


    苞片比昨天又松了一些,缝隙里透出的蜜色光芒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撑开自己。


    “明天去跟它说话,”她轻声道,“我们一起。”


    第三天清晨,苏茶茶把那颗快要开花的荔枝树整个端出了空间,放进了一个她前一天特意准备的背篓里。


    背篓内侧垫着厚实的软布,确保小荔枝的根系在移动中不会受到颠簸。她把它稳稳地背在身后,感受到那截嫩枝条从背篓边缘探出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夏凉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多问,只是把今天份的隐身药剂瓶放进背包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老姜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灰紫色的晨光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安静地放下了杯子。


    穿过河、穿过空地、穿过藤蔓区,这一次苏茶茶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小荔枝的感知触角在空气中微微翕动着,把她经过的每一片区域的信息收进意识深处。


    走到空地边缘的时候苏茶茶停下来了,在一截倒塌的矮墙后面蹲下身,把背篓放在地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地面。


    小荔枝的根须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探出来,钻进泥土里的瞬间,苏茶茶明显感觉到它和这片区域的连接建立起来了,那种感觉比之前在商场里更强烈、更清晰,像是整片空地下面的根系网络都向她敞开了入口。


    “……能听到吗?”苏茶茶蹲在小荔枝旁边,把手掌贴在花盆边缘,在心里轻声问。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伸长自己的感知触角去触碰那个巨大的存在。过了很久,一阵极其微弱,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振动通过小荔枝的意念传了过来,想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缓慢的、带着重量的存在感。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缓缓地翻了个身,然后朝着她的方向伸出了一根非常细带着试探意味的感知触角,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意识边缘,又缩了回去。


    小荔枝的枝叶猛地颤了一下。苏茶茶感觉到它的意念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淹没了,像是被一片非常古老、非常安静的森林包裹住了。


    然后那片森林低声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情绪传了过来,好奇的、警惕的、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它醒了。”小荔枝的意念重新凝聚起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它在……看我。它想知道我是什么。”


    苏茶茶没有打断。她把手掌贴在小荔枝的花盆边缘,让自己通过这棵小树作为桥梁,去感受那个地底深处庞大的存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棵非常古老的树下,抬头望不见树冠的尽头,只能感受到它的根系在脚下深深地延伸,覆盖着整片土地的四面八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畸变之城 13 清晨的


    清晨的灰紫色天光从厂房顶棚的裂缝里漏下来, 落在苏茶茶蜷着的睡袋上,像一层薄薄的灰纱。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合眼,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过来, 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听着厂房里另外两个人的呼吸声, 夏凉的呼吸均匀沉稳,老姜那边偶尔翻身的窸窣响动,然后她悄悄坐起来, 把睡袋叠好收进空间里。


    背篓已经准备好了, 内侧垫着三层的软布, 底部铺了一层湿润的苔藓, 是她昨天傍晚从河边一块阴湿的石头上刮下来的。


    她把小荔枝的花盆稳稳地放进背篓,又用软布把花盆边缘裹了一圈,确保在移动中不会有任何磕碰。


    那截嫩绿的枝条从背篓边缘探出来, 末端微微弯着, 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动物在确认周围的环境。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依旧是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 像是在被窝里赖着不想起来一样, “……天亮了?”


    “亮了。”苏茶茶伸手轻轻碰了碰枝条顶端,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今天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吗?”


    小荔枝安静了两秒,像是在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把记忆翻出来。然后那股意念慢慢清晰起来, 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翻了一个身坐起来般的郑重:“……记得。去跟大树说话。”


    “对。”苏茶茶弯了一下嘴角,把背篓背到肩上, 站起身走了两步,感受了一下重心,“你在我背上, 随时可以伸枝条出来透气。如果太颠簸了或者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


    :不会颠。”小荔枝的意念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茶茶的背很稳。”


    苏茶茶被它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她转身走向厂房中央,夏凉也已经醒了,正在把睡袋收进背包,动作利落安静。


    老姜坐在工作台旁边,那盏小油灯已经灭了,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肩头铺开一小片灰紫色的光影。


    老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苏茶茶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背篓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就不再问了。


    苏茶茶走到门口,夏凉跟在她身后。两人踏出厂房的时候,晨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比前两天凉了一些,像是这座畸变的城市也在某个不被察觉的角落里悄悄换了口气。


    她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河水依然暗沉地流淌着,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但今天的水面比前两天平静了不少,那些漂浮的杂物少了,像是被水流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苏茶茶在废弃水泥桥前面停住,低头看了一眼河面,暗沉的水下没有阴影移动,只有几片干枯的落叶在缓慢的水流中打着转。


    她踏上了桥面。每走一步,脚下的混凝土裂缝都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桥面在呼吸。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望向对岸那几栋厂房的方向。


    灰紫色的天光下那些建筑的轮廓比前两天清晰了一些,有几处墙面上攀附的藤蔓颜色似乎淡了一度,从那种深沉的蓝紫色变成了更浅的、带一点灰调的紫。


    她把这个细微的变化记在心里,但没有停下来细想,继续走过了桥。


    小七又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比昨天干净一些的外套,苏茶茶昨天给她翻出来的,虽然大了两号,但至少没有那么多泥印了。


    她看见苏茶茶和夏凉走过来,没有像昨天那样跑过来,只是安静地站起来,等她们走近了才开口。


    “你们今天……还要进去吗?”


    苏茶茶蹲下来和她平视,点了点头:“今天进去,可能要比昨天晚一些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们吗?”


    小七攥着自己外套的边缘,过了好几秒才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比昨天稳了一些:“我躲起来等你们回来。”


    苏茶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站起来,转身朝那片灰褐色的空地走去。夏凉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之间发出轻微的回响,像是两排有节奏的鼓点,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靠近。


    穿过藤蔓区的路比前两天顺了一些。那些粗壮的藤条虽然还在墙面和废墟上攀附着,但今天它们的蠕动幅度明显小了很多,有几根甚至像是睡着了似的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茶茶在心里问小荔枝:“它们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片刻,像是在伸长感知触角去触碰那些藤蔓。然后那股回应涌上来,带着一种疑惑的语气:“……它们也在听。像是有东西从地底下传上来,让它们……安静了。”


    苏茶茶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地底下传上来的东西,是大树在做什么吗?她没有深究,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的期待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穿过藤蔓区之后,那栋方形建筑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墙体上,那些蓝紫色的藤蔓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洞依然黑洞洞地敞着,但今天门洞口的空气流动与昨天不太一样了,那种有节奏的呼吸还在,但频率比昨天慢了许多,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一种更加平和的状态中等待。


    苏茶茶在空地边缘停住了。她没有急着靠近那扇门洞,而是在那截倒塌的矮墙后面蹲下来,把背篓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地面。


    小荔枝的根须从花盆底部的孔洞里探出来,钻进泥土里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小的声响,像是最细的针尖刺入丝绸的沙沙声。


    那种连接建立得比昨天更快了。几乎就在根须接触地面的同一瞬间,苏茶茶感觉到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回应,是一种极其宏大的、像是整片土地都在微微呼吸的节奏。


    那股回应通过小荔枝的意念传上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山脉在很深的睡眠中翻了一个身。


    “……它听到了。”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它在等我们过去。”


    苏茶茶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把背篓重新背到肩上,然后转头看了夏凉一眼。夏凉安静地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苏茶茶迈开了步子。她一步一步地穿过那片空旷的碎石地面,脚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她没有放轻脚步,也没有犹豫。


    小荔枝的枝条从背篓边缘探出来,在她肩侧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替她感受前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她走到距离门洞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从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门洞内部大约两三米深的空间,那些散落的碎瓦片、断裂的管道、覆盖着干涸粘液的墙壁,泛着极其微弱的蓝紫色荧光。


    门洞深处依然一片漆黑,但那种有节奏的呼吸比刚才更清晰了,每一次呼出都带出一阵温热的、带着浓烈甜腻气息的气流,拂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皮肤微微发烫。


    苏茶茶没有后退。她蹲下来,把背篓放在面前的地面上,让小荔枝的根系接触到脚下的碎石缝隙。


    然后她把手掌贴在小荔枝的花盆边缘,闭上眼,把自己的意识通过这棵小树的连接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中传递过去,我们来了,我们想帮你。


    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茶茶几乎以为它没有听到。然后一阵极其低沉,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缓慢地活动身躯的振动从门洞深处涌了出来,是振动,通过空气、通过地面、通过小荔枝的根须传到她的指尖,像是一声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久到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久到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快要记不清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时的那种茫然,像是一种“你真的来了”,带着极度疲惫的确认。


    苏茶茶的指尖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种疲惫,那片深沉黑暗里的存在确实非常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一种已经撑了很久很久、快要撑不下去了的倦怠。


    “小荔枝,”她在心里轻声说,“你能帮我把话传给它吗?我想问它,它还记得自己是什么吗?”


    小荔枝的意念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苏茶茶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密的振动从小荔枝的枝条末端沿着她的手臂传上来,是一种被翻译过的情绪波动。


    她能感觉到那股波动正在穿过小荔枝的根须,穿过脚下的碎石和泥土,穿过多层叠压的岩层,一直延伸到那片深沉黑暗的中心。


    然后那片黑暗回应了。很慢,像是从非常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破开水面,带着极其久远的记忆碎片。


    “树。我是树。很大的一棵树。在广场中央。有鸟在我的枝条上筑巢。夏天的风穿过树叶的时候,沙沙的声音像是雨。孩子们在我的树荫底下玩。有一个女孩……她经常坐在我的树根上画画。她把画好的画塞进我树皮的裂缝里,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


    那些记忆碎片像一片片被水泡得发黄的旧照片一样涌上来,带着一种被时光磨得发亮的边缘。


    苏茶茶闭着眼,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棵非常古老的树下,能看见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地面上的碎光,能听见风穿过树冠时那种沙沙的、像细语一样的声音。


    能感觉到有一个很小的女孩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来,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涂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


    “后来有一天……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的根感觉到了,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热泥土。我的叶子开始变颜色,一开始只有几片,我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多的叶子变了,从绿色变成一种发光的蓝紫色。”


    “枝条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动,在风停了之后也在动。我害怕了。那些经常来树荫下的人开始害怕我,他们不再来了。那个女孩也不再来了。”


    记忆碎片开始变得混乱。画面在快速切换,阳光变暗、树冠的颜色从翠绿变成灰紫、枝条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延伸、根系在试图把那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东西推出去却推不动。


    整个意识像是被一种滚烫的、流动的东西淹没了,那种感觉让苏茶茶的手指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包裹住,无法挣脱。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广场挪到这里的。好像是一夜之间的事情。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栋楼里了,根被锁在地底下的东西缠住了,动不了。”


    “枝条长进了墙壁里、天花板里、地基里。我跟这座楼长在了一起。然后我就开始等了。等什么……我不确定。等有人来?等自己醒?等有人能帮我走出去?我不确定。我只是等。等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是一棵树了。”


    苏茶茶睁开眼的时候,眼角有点发酸。她低头看着小荔枝的花盆,那截嫩绿的枝条安静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暖意融融的,像是在无声地支撑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通过小荔枝的连接向那片深沉黑暗中传过去。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那个喜欢在你树根上画画的小女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畸变之城 14 那片黑


    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一样的东西从深处升上来, 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翻动过的记忆碎片……


    “……记得。她画的画……有一张是太阳。用金色的笔画的,圆圆的, 周围有一圈歪歪扭扭的光。她把它塞进我树皮的裂缝里, 然后指着那幅画说……”


    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停在那里,末端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努力从沉睡中捞出最后几个字。


    “……她说……这是太阳。你每天都能晒到的。你好好长大。”


    苏茶茶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确实有点热了。她闭了闭眼, 把情绪稳住, 然后重新把意识探进那片连接中……


    “她还在。那个女孩还在。她长成了一个大人, 她住在河对岸, 每天都能看到你的方向。她知道你在这里。她还在等你回去。”


    那片黑暗里涌上来一阵像是整片海域都在翻涌的波动。那种情绪混合了太多东西,释然、思念、被遗忘的记忆重新浮上水面时那种带着咸味的潮湿感。


    像是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很多年,忽然有人告诉他说“有人还在等你回去”的时候, 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荔枝的枝叶轻轻颤动着。苏茶茶能感觉到它在承接那股巨大的情绪波动时微微发颤, 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不被冲散。


    她把手掌更稳地贴在花盆边缘, 用自己的意识给它做支撑, 像一个人站在风里伸手扶住另一棵站不稳的小树。


    “……小荔枝, ”她在心里轻声说, “我们帮它, 好吗?帮它把锁住它的那些东西解开。”


    小荔枝的意念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坚定,像是一颗刚醒过来的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 暖融融地照在整个连接之上,“好。我们一起帮它。”


    接下来的过程比苏茶茶预想的要慢得多, 也要复杂得多。她没有办法直接做些什么,她没有能力割断那些缠绕在大树根系上的变异藤蔓,也没有办法炸开那栋建筑把它释放出来, 但她能做的,是通过小荔枝的连接,把一种“方向”传递给那片深沉的黑暗中。


    “你记得自己是怎么伸展枝条的吗?就是以前在广场的时候,春天来了,新的嫩芽从枝条顶端钻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天空的方向长。你还记得那个感觉吗?那个从树根往上走、沿着树干、分流到每一根枝条上的暖意。”


    那片黑暗安静地吸收着这些信息,像是很久没有打开的水闸正在被慢慢松动。然后苏茶茶感觉到一阵极其缓慢,带着尝试性的振动从深处传上来,像是一种被冻结了很久的关节终于开始尝试活动时发出的生涩声响。


    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慢慢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方向,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动了。


    那栋方形建筑的外墙传来一阵低沉的、像是石头被挤压的声响。苏茶茶睁开眼,看见门洞上方的墙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侧面,边缘渗出一线极其微弱的暖白色光。


    “它动了。”夏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平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她很少流露的惊讶。


    苏茶茶点了点头,没有分心去观察那道裂缝。她重新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到连接上,继续通过小荔枝向那片黑暗中传递那幅画面,阳光穿过树叶、风拂过枝条、树根在松软的泥土中伸展的感觉。


    她不是在做园艺指导,她是在帮一棵失去了身体感知很久的树重新想起“自己可以怎么动”。


    第二道裂缝出现在建筑的另一面墙上。这一次声音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缓慢地顶开那些被藤蔓和混凝土锁住的空间。


    苏茶茶感觉到地底深处那种尝试性的振动变得更加连贯了,从之前断断续续的试探变成了一种带着节奏感的起伏,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重新开始跳动。


    小荔枝的意念在连接中像一条极细的光线一样流动着,把苏茶茶的“方向”翻译成大树能够理解的“感知”,又把大树的“状态”翻译成苏茶茶能够理解的“情绪”。


    它在那片沉重的黑暗中像一盏小小的灯笼,虽然光很弱,但足够照亮前面几步路。


    “……它在尝试把根从那些缠住它的东西里抽出来。”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既紧张又专注的语气,“但是那些东西缠得很紧。它一动,它们就绞得更紧。像是有东西在故意不让它走。”


    苏茶茶的心沉了一下。那些地底下的根,她和夏凉第一次进入商场时就感知到的、那些在地底下互相绞杀的根系,原来不只是变异植物之间的竞争,其中有一部分是专门用来锁住这棵大树的。


    这个畸变的源头并不是大树本身,而是那些缠绕在它根系上的、像寄生虫一样的东西。


    “小荔枝,你能看清楚那些锁住它的东西是什么吗?”


    小荔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茶茶以为它在那片沉重的信息中迷失了方向。然后它的意念重新聚拢起来,比之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仔细辨认过后的笃定:“……是另外的根。不是它的。是其他植物的根。很多很多,缠在一起,像一张网。它们绞住它的根的时候,会从它的根里面吸东西出来。像是……在偷它的力量。”


    苏茶茶的牙关咬紧了一瞬。那些寄生性的根系在偷取大树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大树会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无法挣脱自己的囚笼。


    那些根系就像是吸血的水蛭一样,寄生在大树的根系上,以它微薄的生命力为食,同时把它牢牢地锁在原地。


    “如果那些吸它的根断了……”苏茶茶在心里说,“它就能动了吗?”


    小荔枝的意念亮了一下“如果断得够干净,它就能把自己的根抽出来。但是……那些根很多,很深。茶茶没办法下去。”


    苏茶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确实没办法下去。她不是特工,不是战士,没有能钻进地底切断根系的工具或能力。但她有别的。


    “小荔枝,”她的声音在心里的连接中变得极其平稳,“你帮我做一件事。你的根,能够触碰到那些锁住它的根吗?”


    小荔枝沉默了两秒。然后那股意念慢慢涌上来,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自己摸索界限的谨慎:“……如果茶茶帮我。把我的根顺着它的根往下送。我能碰得到。”


    “那就碰。”苏茶茶把手掌更紧地贴在花盆边缘,把自己的意识沿着小荔枝的根系往下延伸,“你不是普通的树。你能感知到那些根在哪里、怎么缠的。”


    “你不需要把它们全部切断,你只需要碰一下,让它们知道你在碰它们。让它们知道有别的根来了。”


    小荔枝的意念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琴弦,在空气中发出细密的颤音。


    苏茶茶感觉到它的根系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向下延伸,穿过花盆的孔洞、穿过脚下的碎石层、穿过松软的泥土、穿过坚硬的岩层,一路向下,朝着那片缠结着巨大根系的黑暗深处探去。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能“看”到那些画面,像是那些信息通过小荔枝的感知直接映在她的意识里。


    她看见无数扭曲的、灰白色的根须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一根更粗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主根上。那根主根在微微搏动着,像是一根被勒紧的大动脉。


    那些灰白色的根须正在从主根上吮吸着什么,细密的吸孔紧贴着主根的表皮,每一次搏动都带走一小缕暗金色的微光。


    “……它们在吃它。”小荔枝的意念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冷意,“就像虫子咬住不放。”


    苏茶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沿着小荔枝的根系继续往下沉。她没有去碰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她让小荔枝的根须只是停在了主根附近,把一种“存在”传递过去,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灯。


    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感知到小荔枝的根须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东西忽然察觉到了别的气息。


    然后小荔枝做了一件非常安静的事。它的根须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根暗金色的主根,不是用力的,只是像一片落下的叶子碰到了水面一样,极为轻巧的一触。


    然后它用那种植物之间特有的连接方式,沿着主根传递过去一个非常简单的信息:


    “你来。松开它们。往外走。”


    那个信息很小,很轻,像是一颗落入深水中的石子。但苏茶茶感觉到那颗石子正在下沉,穿过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根须,穿过被囚禁了很久的暗金色主根的表皮,一直落到那片深沉黑暗中某些更核心的地方。


    然后那片核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被那轻巧的触碰唤醒了。


    那栋方形建筑的墙体开始剧烈地颤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裂缝扩展,而是整面墙都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用力地顶开束缚。


    碎瓦片从屋顶边缘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在地面上摔成更细的碎片。门洞里的黑暗开始变亮,那种蓝紫色的荧光正在被一种更温暖的、偏向金色的光线取代,从深处向外扩散。


    苏茶茶感觉到地底的景象正在变化。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震动中开始松动,像是小荔枝那轻巧的一触让它们暂时失去了附着的力量。


    像是被提醒了“这里还有别的”之后,它们分心了一瞬间。而那一瞬间,对于一棵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的树来说,已经足够让它把缠住自己的东西往外挣脱了。


    暗金色的主根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那些灰白色的根须在它抽动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崩断声,像是无数极细的线被同时扯断。


    每一次崩断,那栋建筑的墙体就剧烈地颤动一下,裂缝从一条变成两条、四条、八条,像蜘蛛网一样在墙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苏茶茶睁开眼的时候,门洞里透出来的光已经亮得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正视。


    那道暖金色的光从深处涌出来,像是一条被封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门洞里倾泻而出,铺满了整片空地,连那些蓝紫色的藤蔓在这光中都在微微卷曲着,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安抚了。


    那棵大树正在把自己从那栋建筑里抽出来。它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很久没有活动过的生涩和沉重,墙壁在它移动的过程中被缓缓推开,砖石和混凝土像外壳一样从它的表面剥落下来,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树皮。


    那树皮并不光滑,覆盖着无数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那暖金色的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张写满了很久很久的故事的羊皮纸。


    小荔枝的意念从连接的那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明亮:“……它出来了。”


    苏茶茶坐在那片暖金色的光里,仰头看着那棵正在从废墟中缓慢站立起来的大树。它的树干粗得她仰着脖子都望不到顶,树冠在天空中铺展开来,那些枝条上挂着的蓝紫色光点正在一点点褪色,露出底下新的、带着嫩绿色的芽尖。


    它的根系从地底翻涌而出,带起大片大片的泥土和碎石,但那些根须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伸展,而是安静地盘绕在树干周围,像是正在重新学习什么姿势是舒服的。


    那片灰白色的寄生根须在大树挣脱的过程中大片大片地断裂脱落了,像枯死的藤蔓一样从主根表面剥落,落进泥土里变成灰烬。


    没有了那些吮吸它的东西之后,大树的脉搏正在变得更强,苏茶茶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深处向上涌动的生命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着它失去了很久的活力。


    夏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暖金色的光中,仰头看着那棵巨树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它被囚禁了很久的树冠。


    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穿过那些新生的嫩绿色枝条时,发出了一种极其轻盈的、像是刚刚苏醒的声音。


    “……茶茶。”小荔枝的意念从连接中传来,带着一种她在它身上从未听过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什么更古老、更平静的东西,“它在说谢谢。它说……它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它觉得你现在应该能感受到。”


    苏茶茶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小荔枝的花盆边缘。那种情绪从连接中缓缓地流过来,极其平和、温暖,像是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湖面。她接收到了。


    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生命被囚禁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能够重新感受自己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时,那种纯粹的,带着一点笨拙的欣喜。


    “不用谢。”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那句话传过去了,“你以后好好长就行。”


    大树最高处的一根枝条轻轻弯了下来,末端悬在苏茶茶头顶大约两米高的地方。那根枝条比她的手臂还粗,但动作极其轻柔,像是一个巨人弯下腰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枝条的末端有一个新生的嫩芽,那种近乎透明的翠绿色,在暖金色的光中泛着润泽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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