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良久, 则安终于睁开双眼,也学着徐隐章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嫁给你了。”
她举手发誓:“我保证, 我会一辈子做你的妻子,绝无二心。”
不知道到底点了多少油灯,内室亮如白昼。徐隐章的眼眸依旧很黑, 黑不见底, 没有因为她的话聚起一丝光亮。
“我与表哥之间已经彻底结束, 我保证, 将来跟他绝不会再有男女之情上的牵扯。”
徐隐章依旧静默不语。
则安肩膀耷拉下来, 无可奈何:“到底要怎样, 你才能相信我?”
徐隐章不答反问:“我占有你时, 为何要挣扎、闪躲?”
则安眉毛拧成皱巴巴一团,手又开始推他:“不许对我说这些下流话!”
“食色性也, 人之大欲,不能算作下流。”徐隐章说完这一句, 便将则安打横抱起, 放到床上。先她一步用手搂住她的腰, 不让她跑,自己顺势踢掉鞋子, 也上了床,挥手将妃红床帐放下,隔出了一方私密天地。
“松开我!我还没有答应,你不许这样。”
则安还是想走, 徐隐章将她抱在怀里,困住她两条胳膊,温声哄:“听话, 我有话对你说。”
“去明堂说!你松开我!”则安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曲,挣扎之中手突然按住了什么东西。只听徐隐章闷哼一声,她不敢再动了。
短暂地沉默过后,徐隐章掰正她的身体,相对而坐。
徐隐章盘腿坐,则安跪坐在他面前。他一只手握住她两只手腕。
“你脸皮薄,有些话只能在帐中问。放心,我若是要做什么,必然提前告知你。”
则安气的笑出了声,努力翻着手腕,想用指甲掐他的手。
“如此说来,我岂不还要谢谢你?”
徐隐章抿唇,摸摸她的脸:“听话。”
“今夜……”他想了个合适的词:“夫妻之礼时间必然长,明日还要早起。你乖一些,我早问完早些办事……”
“啊!”则安大喊一声,像头小牛似的用头撞他的胸膛。徐隐章未曾防备,被她撞的后仰,却依旧不松手,带着则安一同往后倒。则安趴在他身上,手被控制着,腰也被他按住,起不来身。
他摩挲着则安腰上的柔软,微微叹一口气:“你再不听话,我就要脱你的衣服。”
则安往上蹭,再次咬上他肩膀。
徐隐章并不躲闪,手轻抚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两人折腾了许久,则安丧气地松了口。
“你要问什么?”
徐隐章扶着她坐起身,看着她,温声问:“我占有你时,为何要挣扎、躲闪?”
“我累、疼。”则安耷拉着肩膀,低头垂眼,不看他。
“不对。”徐隐章一条胳膊绕到她身后,捏住她后颈,迫使她看着他。
“刚成亲时,我不得章法,或许有些疼。现在,你不疼,相反,你也得了欢愉。至于累更谈不上,我何时让你出过力气?”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你。”则安自暴自弃地说:“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徐隐章轻笑一声。
“你说菜市场砍头的人都得有个由头,所以,我也给你一个由头。”
他搂着则安倒向软衾,压在她身上,吻了吻她的眼睛。
“你问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相信你。”他食指指腹点她的心口:“等你的心真的属于我,等你的身体心甘情愿被我占有时,我自然会知道。”
他的声音温柔,却又充满了蛊惑意味。
“你不妨今晚就试一试,让你的身体不再抗拒我。”
则安觉得,她好像要被他眼底的漩涡吸进去了。
但是他的唇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突然一激灵,整个人立即清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代价是疼。
事后她的身体并没有伤、肿,她也很难说清楚具体疼在哪,但真的……有点疼。
没撒谎。
翌日,则安对着铜镜仔照了脖子上的红痕。
位置靠近耳朵,太高,什么衣领都挡不住,她只好用脂粉盖住。
原本就起的有些迟,收拾好后,则安着急想出门,徐隐章却立在原地不动。屏退所有丫鬟,郑重其事。
“我有话对你说。”
“你与沈既明的过去我不再计较。”
则安呼吸放轻,徐隐章答应带她去宣威侯府,她是有些吃惊的。毕竟,表哥也是宣威侯府的公子。不过徐隐章防贼似的防她,应该……见不到面。
“只是,不要背着我去见他,也不能私下传信。若是他缠着你,你只管告诉我,我不怪你。”
“若是你做不到,我不会放过他。”
他又点了点则安的心口:“至于你……我不想你伤心,也不想你怕我。”
他抽出则安袖口的手帕,一点点将她颈上的脂粉擦掉,露出了显眼的红痕。
“徐隐章,你不能不讲道理。”则安依旧像往常那样,用手掌轻抚他的胸口。
她发现,他的心口像是住了一只暴躁的狮子。她抚一抚,总是能让狮子暂时平息。
“我到底是怎么嫁给你的,你心知肚明。这是一笔烂账,我不准备再算。只有一点,你娶我时,我与表哥之间的旧事你一清二楚。既然清楚,那就不许再因为这事生气。”
徐隐章静默不语。
他确实没有资格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是年少时的一点情愫,她不懂事,自己难道也要跟着上纲上线?
“从前的事自然不再提,至于今后……你很聪明,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徐隐章吐出一口气,拉着她往外走。
“等等,我去找一条丝巾。”
徐隐章干脆将人打横抱起,一路抱上了马车。
则安嗔怪:“你诚心要我丢脸吗?”
顿了顿,又好声好气解释:“前段时间赵氏才传出有孕的消息,今日若再叫别人看到我颈上伤痕,旁人该如何看定国公府?这一家子正事不干,每日只……”
她说不出口。
“除了大姐,你还想见谁?”徐隐章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路上丫鬟婆子都会看见。”则安瞪回去:“即便是亲姐妹,这种事怎好拿出来说。”
徐隐章静默不语,则安也懒得再理他。二人一路无言,马车很快到了宣威侯府。
徐隐章先下马车,则安出来后,照例将手递给他。
下马车后,则安见徐隐章环顾四周,便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给我擦擦汗。”
已经入秋,一路坐的马车,哪来的汗……
“这是在大街上,在别人府邸,不要这样。”则安压着脾气哄他。
徐隐章盯着她看,也不说话,一副她不答应就不进去的架势。
则安只好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他的额头。
手帕收起,则安没有防备,突然被徐隐章打横抱起,大步往府里进。
“你疯了吗?这是在别人府邸!”则安急忙拍他的肩膀,见他不为所动,又狠狠地掐。
迎面过来一小厮,则安赶紧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二人进去后,沈既明自拐角处走出。
眉头紧皱,眼中怒火中烧。
隔得太远,他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
……
小院里,则安指挥着丫鬟婆子将东西一一搬进来。准备与大姐说些私房话,徐隐章却一直杵在原地。她说:“你不去找……大姐夫吗?”
“他马上就要过来。”
闻言,夏则清手中的佛经掉在腿上,又顺着腿滚到地上。
夏则清多年拜佛,仆从拜高踩低,能偷懒就偷懒。她自己也喜静,不让人进来,许多时候她能好几天一句话都不说。
惯常安静的屋子里,书砸在地上的声音格外突兀。就像幽静的山谷内,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砸入平静的湖水中,激起滔天巨浪。
“你……”
则安话还没出口,只见门口一抹天青色缓步而来。
沈既昂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直身,衣服上没有绣花,只简简单单的云纹,腰间只缀一枚香囊,一枚碧玉。头发规规矩矩束起,簪玉冠。
则安想起来了,当初他与大姐成亲时,也曾是翩翩君子模样。
这样子与徐隐章站在一起,说他们是好友,方才有两分可信。
则安看看大姐,又看看沈既昂,将原本责怪徐隐章的话咽了下去。
只一眼,夏则清立即侧过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衣摆。因为太过用力,原本瘦削苍白的手更显得毫无血色。
则安与夏则清坐在罗汉床上,徐隐章站着。沈既昂稍站了一会儿,拉着徐隐章去正堂坐。两边隔得不远,则安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也能看见他们。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着些朝堂上的事,只一点不同,沈既昂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
则安看过去,徐隐章面对着她,正看着她。沈既昂背对着这里,没有转头过来看的意思。
则安又转看看夏则清,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不远处沈既昂的背影。
则安心知肚明,徐隐章想盯着她,怕表哥偷偷来见她。为此不惜把沈既昂也弄来。
也算做了件好事……
“大姐……”话还没出口,夏则清便起身:“我今日不舒服,则安,你先回去吧。”
说罢,不管则安如何反应,往里间卧房去。
等人进去后,则安转头瞪着徐隐章。
二人僵持片刻,徐隐章微微叹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则安,记住我说的话。我怎么对沈既明,取决于你。”
“你要是不放心,干脆拿铁链把我锁着。”则安没好气白他一眼,两只手伸到他面前。
“你锁啊!你锁啊!”
徐隐章看着眼前两只白嫩纤细的手腕……
确实想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沈既明回京后, 徐隐章夜里一直睡不好。夜深人静时,总不受控制地想他们的过去。
四年前初见她时,她才十三岁, 还是个孩子,徐隐章哪有什么旁的心思。
后来不知怎的,像是老天爷阻挠一样。明明则安经常来宣威侯府, 明明徐隐章也经常过来找沈既昂, 两人就是再没碰过面。
直到去年秋天, 徐隐章才又见到她。
那是个凉爽的秋日, 沈既昂坐在书案后头, 徐隐章坐在下首圈椅上。书房的门敞开着, 院子里种的槐树开的很好, 借着秋风溜进屋内。
徐隐章不解地看着他,沈既昂解释:“待会儿有个小丫头要过来, 找我麻烦。”
徐隐章猜测,十有八九是夏则安, 沈既昂偶尔会提起她。
“那个丫头年纪不大, 胆子可不小, 脾气也暴,活脱脱一根小辣椒。五弟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 她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五弟连夜就得架梯子上去摘。”
“也长成大姑娘了,脾气还是不收敛。”提起这些,沈既昂总忍不住叹气:“二叔母寡居多年, 五弟又没个正经官位,夏家也势弱。周氏和三房都不是省油的灯,等她进了门, 保不齐要怎么磋磨她。”
想到夏则安,徐隐章心里也隐隐升起期待与好奇。
他理了理下摆,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将脚往里收,坐的更端正些。
清风送来海棠花香,徐隐章转头往门外看。
曾经狡黠机灵、胆大妄为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鹅黄色短袄配湖蓝色马面裙,娇、柔、美。远远看着,也像是端庄文气的闺秀。
走的近了他才看清楚,她面含深怒,两手握拳,步子迈的极大,衣裙翻飞间,带起来的淡淡海棠香气拂过他的面颊。
他从未见过此等熏香,太霸道、太强硬,不容拒绝地穿透他的胸膛,直达心底最深处。
他看见她两手用力拍在书案上,指着沈既昂的鼻子叱骂。
具体说了什么,一句也没听清楚。
香气如人,这个女子也霸道、强硬的很。
牢牢占据着他的视线,一刻都不许他离开。
临走时,她又瞪了他一眼。
徐隐章想,世上绝找不出比她更霸道的女子。
蛮横、果决地破开他的胸膛,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心取走,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一整天徐隐章都浑浑噩噩的。
她已经许了人家,君子不夺人妻。
并未交换庚帖,不能算作许了人家。
况且,沈既明那个毛头小子,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如何护得住她。她那样恣意鲜活的姑娘,受不了委屈的。
赶在成亲之前见到她,不正是老天爷的暗示么?
没有过早,没有太迟,偏偏赶在她长大之后,没有嫁人之前。
这就是天定的缘分,不能辜负。
沈既明在房州时,徐隐章并不怎么在意他们的过去。
年少之时的情愫,不值得当回事。
沈既明回京后,好友沈既昂曾经的话都冒了出来,像绣花针穿进皮肤里,随着血液肆意流动。
扎破血管,刺入五脏六腑。
时不时的疼。
“小丫头也可怜,小小年纪没了娘,也没有同胞兄弟姊妹。要是脾气不硬气些,还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嫁给既明也好,青梅竹马,又是表兄妹,有自小的情分在,既明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了她。”
“也是难为了既明,说是则安生辰快到了,要送她一匹小马。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银子还是不够,跑来找我借。”沈既昂边说边笑着摇头:“从前攒钱给她买衣裳首饰,而今倒好,还要买马,赶明儿是不是还要买皇宫?”
“既明今日碰见我就躲,我以为他又带着则安闯祸,将人抓来了问。原来,是则安给他做了双皂靴,他想找我来炫耀,真见着我又不好意思。”
“昨夜里五弟和刘家的公子打架,躲着不敢见则安。今儿上午则安过来,见了他额头上的伤心疼的不得了,又是敷鸡蛋,又是涂药油。我去了一瞧,不过就是鼓了个包。”沈既昂只当趣事说给他听:“小丫头也长大了,见着我还知道不好意思。”
思绪回笼,徐隐章盯着面前这双白嫩的手。
这双手太嫩、太软,单只是握住他都要喊累。
若是用链子锁起来,必然要磨破皮。
“不要开玩笑。”徐隐章握住她手,抬眼看她。
则安冷哼一声:“原来你还知道不妥?”
徐隐章不说话,则安没好气地说:“快出去!你跟他去前院书房,我与大姐说会儿话,待会儿过去找你。”
徐隐章与沈既明走了,却没有去前院,而是待在院子凉亭里。
则安瞪他一眼,恼恨地将门甩上。
她站在寝居门口,温声细语恳求了许久,夏则清才终于肯出来。
二人坐在罗汉床前,则安打开楠木箱子,献宝似地给她展示她做的护膝、冬装、大氅。
夏则清勉强扯出个笑,并不说话。
则安见状也不强求,只说:“你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手脚不干净,这冬装和大氅可都是好皮子做的,我给你收在里间衣柜里。”
说着则安便抱了衣服往里走。
进了里间,打开衣柜,嘴巴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
“则安,是我。”
沈既明松开她。
“你怎么……”
“则安,怎么了?”外面传来夏则清的声音。
“没事,有东西掉在地上。”
则安想把沈既明往窗台拽:“你快走!快走!趁着现在没人发现,赶紧翻窗户走。”
沈既明立着不动,一直盯着她看。则安顺着视线侧头,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红痕,心虚地捂住脖子,另一手依旧拉扯他往窗边去。
沈既明微微用力,将她拽了回来。两手握住她肩膀,微微躬身,视线与她齐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逼嫁着嫁给徐隐章的。”
“这是大姐的寝居,你怎么能来!”则安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死心地推他:“要是让旁人看见了,往后大姐怎么做人?你怎么做人?即便是表姐弟,也不能如此。”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快走!表哥,我求求你,先离开这!”
“这就是最要紧的事,必须现在说!你不说我就不走。”沈既明固执地杵在原地。
则安深深吸一口气:“我是自愿嫁给他的,没有人强迫我。而且,他对我很好,我现在过得很好。”
“自愿?”沈既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如果你是自愿,那我们之间……我们之间的情分算什么?”沈既明从怀中取出五彩络子,放在她掌心:“我去房州时,你说过你会等我回来。你说这个平安符就代表你,一直陪着我。”
“表哥……表哥……”则安低头看一眼平安符,抬眼再看他时,喉中像是塞了一大块黄连,黏腻持久的苦味蔓延在嗓子里,苦的她开不了口。
“表哥……”她声音有些哽咽:“表哥……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对不起你。”
沈既明掌两只手捧起她的脸,语气坚定:“你畏惧狗贼权势,对不对?不用怕,他虽身居高位,但在朝中树敌也不少。我已联络了昭勇将军,不日就能让他丢官削爵,到时候一定救你出来。”
“则安,还没放好吗?”又是夏则清的声音。
“就快好了,我将衣柜里的衣服重新整理一遍。”
“徐隐章树大根深,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再说,秦镇岳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不能同他有牵扯。”则安两只手抓着他胳膊,摇晃着恳求:“表哥,你听我的,千万不能轻举妄动。你好不容易立了功,千万不能为了我毁了自己的前程。”
“过段时间,等过段时间我一定亲自来找你。”则安信誓旦旦:“我保证,我一定会主动来见你,将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你果然是被逼的。”
“你果然畏惧他权势。”
沈既明语气笃定。
“没有!没有!他真的没有强迫我!”则安微微退后两步,转了个圈,急切地展示给他看。
“我过得很好,你看我现在,穿的是上好的云锦,戴的是东海的粉珍珠,京城哪个女子有我富贵?”
“你一直说你过得好。”
“衔珠也说你过得好。”
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如今张口闭口都是委屈求全,太“懂事”了,刺的他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他眼底含了薄薄水光,声音不自觉也带了些哽咽。
“如果你真的过得好,为何如此害怕?”
“如果你真的过得好,为何不敢来见我?即便做不成夫妻,我也永远你表哥。嫁给徐隐章后,难道连血脉相连的表哥也不能再见?”
她真的觉得现在过得挺好的。
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既然享受了这些,牺牲些自由也没什么,甘蔗不能两头甜。
徐隐章虽然霸道、强硬,但他也温柔,体贴,给足了她体面。人无完人,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淑女,还不是经常对着他发脾气。
人活着要知足,不能什么都要。
在这世上,没有谁不受委屈。
沈既明的话却像刀子,一刀一刀直往她心里扎。
“表哥……表哥……你……你……”
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再也说不出话。
沈既明用衣袖给她擦眼泪,轻轻抱住她。
“徐隐章就算再有权势,上头总还有皇上。不必害怕,我一定会扳倒他,救你出来。”
幻影破碎,理智回笼。
“表哥,生米煮成了熟饭,我已经是他的妻子。夫妻俩过日子没有不吵架的,这不算什么。他对我真的好,你若是不信,大可去问大姐二姐,或是你的好友,他们都知道。”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说服沈既明,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全京城都知道。”
“你随便找个人问,所有人都知道他给我大哥二哥谋了缺,都知道他一贯维护我。从前那些瞧不起我、在背后嚼我舌根的人,而今见了我都恭恭敬敬。”
“我不是怕他,只是尽我做为妻子的本分。夫为妻纲,做妻子的自然该事事以夫君为上。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更何况这等勋贵人家?”
沈既明眼底水光越积越重,连连摇头。像是在否认她说的一切,又像是在否认眼前这个人,就好像这个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则安。
“则安,你以前有仇必报、不畏强权。”
沈既明抚摸则安的脸,眼底是心疼、是悲痛,就好像曾经珍爱的人彻底消失了。
“你八岁时在祠堂顶撞舅舅,舅舅扬言要把你送去庙里做姑子,你一点都不怕。”
“你十岁时刘子义嘲笑你是没娘的孩子,没教养的野丫头,你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却敢提着砖头砸他。”
“你十三岁时与如淳打架,那么多长辈质问你,你条理清晰辩解,将他们说的哑口无言。”
这些话像冰锥,穿透则安的心,将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样地,也将沈既明扎的支离破碎。
“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抛下你去房州……我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表哥……你……你不要……你不要……”
则安泪如雨下,成亲之后一直克制压抑的委屈、不甘,如潮水般决堤,让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再也没有力气推开沈既明。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则安并没有忘记,徐隐章一直守在院外凉亭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凉风直愣愣扑在则安脸上, 脸上全是泪水,吹着有点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则安, 你怎么了?”
夏则清见则安泪流满面,衣柜里的衣服胡乱地堆在脚边,心中大骇, 大步上前。
则安胡乱地抹掉眼泪, 身子紧紧贴着衣柜。
夏则清见她如此, 不管不顾将她往一旁拉扯, 要开衣柜门。
“大姐!大姐!”则安两手抱着她胳膊, 恳求:“大姐, 你先出去好吗?我待会和你解释。”
夏则清看一眼她, 眼底翻涌起往日的伤痛,摇头:“则安, 你还小,我不能让你走错路。”
夏则清多年吃斋念佛, 清瘦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此刻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则安抱着她的腰都无法阻止。
门打开后, 是片刻的死寂。
“啊!”,夏则清厉声尖叫, 两手抱头,状似疯癫。“我没有!我没有!”
则安扑上去抱住她:“大姐!你怎么了?他是既明,他是既明啊!”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则安顾不上再管夏则清, 拽着沈既明往窗边去:“快走!快走!”
“等着我,我一定救你出来。”留下这一句,沈既明跳窗出去。
窗户还没关上, 二人已经闯了进来。
沈既昂扑上前抱着夏则清,抓住她两只手,另一手将她的头按在怀里,口中不停重复:“则清,没事,没事,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没人敢伤害你。”
则安也想上前,被徐隐章一把攥住手腕,“这是他们夫妻的事,我们不便插手。”他搂着她肩膀,几乎是将她拖了出去。
她被拉到廊下,徐隐章抽出她袖中手帕,给她拭泪。
刚才太慌乱,她连脸都忘记擦。
“我……”
她手里还握着五彩络子!
则安悄悄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将手背到身后。
徐隐章不言不语,只一丝不苟地擦。眼泪擦干后,她的眼睛还红着。徐隐章继续擦,像是要把红痕也擦掉。就好像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脏东西,沾染了他最心爱的宝贝。
红痕自然是擦不掉的,徐隐章似乎有些恼怒,力气变大,手帕上的花纹磨得她脸颊有些疼。
则安不敢吭声,由着他动作。
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脏东西沾染上了,就再也无法擦干净。他终于肯停手,打横抱起则安,大步往外走,一直将则安抱到马车上。
则安被抱坐在他腿上。
马车空间很大,则安却觉得逼仄。
一片死寂中,只有马车顶部垂着的彩绦在二人面前摇晃。彩绦下面缀着平安结,平安结似乎太重,彩绦不堪重负,像是随时都要断掉。
徐隐章面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开口质问。
则安却觉得自己像是立在悬崖边上,随时都会被他推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她应该主动解释的。
徐隐章虽然强硬、霸道,但只要她愿意服软,他多半不会追究。
可是,该怎么解释,根本无从解释。
徐隐章反反复复警告了她许多次,不许私下见表哥,不许传递消息。她如今这样,岂不是明晃晃挑衅他?
难道要将错都推到表哥身上?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徐隐章转头,目光贴在她的脸上,像是极力在克制什么。
则安的嗓子像是被堵住,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她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像是一声冷笑,徐隐章握住她左手手腕,另一手食指中指慢条斯理往她袖口中探。则安胳膊往后缩,自然敌不过徐隐章劲瘦有力的手,袖口中藏着的五彩络子被他用两指夹了出来。
“你哭,我还可以骗自己,说你是为了大姐的事哭。”徐隐章似笑非笑,目光如炬,盯的她无所遁形,所有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
“这个络子,你该作何解释?”
徐隐章拇指与食指碾着络子,络子常年风吹日晒,丝线脆弱不敢,如此被碾压,很快断了几条线。
则安怯生生看着他的手,却不敢开口阻止,更不敢上手去抢。
则安的后颈又被他捏住,他问:“出门前我如何与你说的,嗯?”
则安只能沉默。
“说话!”
徐隐章从未如此有过如此严厉的口气,就像一瞬间换了个人,则安吓的浑身一颤。
“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忠于你,绝不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则安狠狠掐自己大腿,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我是见了他,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终于肯坦白。”
徐隐章嗤笑一声:“可惜……晚了。”
“之前……我给过你机会。”
旁人都说徐隐章不怒自威,只盯着你看,就能叫你浑身像针扎一样难受,一句谎话都不敢说。从前则安觉得这话有些夸张,而今方知所言不虚。
她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狂风肆虐,她只能牢牢攥着崖边大石,才能勉强稳住自己不掉下去。
“说,出门前我如何交代你的?”他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你生气,你想我怎么样都可以。只是不要这样,好好说话,好不好?”则安鼓起勇气抓着他的手,下意识攥的死紧,像是抓着根救命稻草。
徐隐章垂眼,看着抓着自己的那双白嫩的手。
他的脉搏一下一下,撞击她柔软白嫩的掌心。脉搏似乎太有力,吓住了这双手,里面洇出了汗。
她的手很白,能清晰地看见上面青色血管。骨架又小,他若是用手包住她的手,她一点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施为。
去年冬天时,这双手布满了冻疮、烫伤。当时他暗暗发誓,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人,必须完完整整地属于他,谁也不许染指。
现在,府里已经没人敢再碰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敢。
可是,她却主动伸向了别人。
徐隐章抬眼,又看则安的脸。
这双狡黠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恐惧,祈求地望着他。
“你怕我。”
“你见他时怎么不知道害怕?”徐隐章松开她的后颈,两手轻而易举扯断了五彩络子。“现在才害怕,晚了。”他也不放过平安符,将红色小袋从中撕开。
他掀开车帘,断裂的络子和平安符蜷缩在掌中,手伸出去,似乎要将碎片都丢到外头。
则安扑过去抓他的手。
“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一声轻笑,徐隐章当着她的面张开手掌。则安眼睁睁看着碎片迎风而去,消失在大街上。
她的后颈再次被捏住,整个人被拽回马车内。
“说,出门时我怎么交代的?”
则安闭眼,沉默。心中做好了随便他怎么疯,自己都不再理会的准备。然而徐隐章只一句严厉的“说!”,就轻而易举击溃了她好不容易建立的护城墙。
“你说不许私自见他,不许传递消息。”
“原来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徐隐章嘴角扯出个笑,继续审问:“那你做了什么?”
则安鼓起勇气,用手掌轻抚他胸口,像往常那样,想平息他心中那头暴虐的狮子。
“你冷静一点。”
“说!”徐隐章声音依旧严厉,再无往日温情。
这一招也失效了。
“我是见了他,可我绝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轻笑声,而后徐隐章脸埋在她颈间,呼吸间的热气悉数喷洒在她的脖颈,下巴,甚至撕开衣领闯进去,侵略她的身体。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战栗。就好像这不是气息,而是一根根绣花针,顺着她的皮肤,刺入血肉之中。
“明知故犯。”
“屡教不改。”
徐隐章自她颈间抬头,手掌抚上她的脸,轻声呢喃:“则安,则安,我的则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不会对你怎么样?”
“你是不是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不是!不是!”
眼前已经换了个人,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温柔的徐隐章。他笑的让她害怕,再也顾不上傲气,两手紧紧抓着徐隐章的手掌,毫不犹豫认错。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惹你生气……是我惹你伤心,我给你赔罪。你消消气好不好?不要气坏了身子。”
“赔罪?”徐隐章终于收起了笑,继续问:“如何赔罪?”
是啊,该如何赔罪?
他有权有势,她一无所有。
能给出去的,似乎只有这一身皮囊。可是,这皮囊也早就归了他。
识相点,她应该立刻表忠心 ,说这辈子再也不见表哥。
则安眼里慢慢洇上一层薄雾。
这是表哥。
是三九寒冬里,陪着她跪了三晚,给姨娘守灵的表哥。
是一家子姐妹去给姑姑拜年,总把最好的东西提前藏起来,偷偷塞给她的表哥。
是自小到大所有零花钱都攒着,给她买零嘴、买衣裳首饰的表哥。
是听说她要盘铺子,将所有零花钱都拿给她,还从好友那四处借钱的表哥。
是单枪匹马,夜闯国公府,只为救她的表哥。
是放弃大好前程,拼死也要救她的表哥。
是旁人都羡慕她攀了高枝,他却觉得她受了委屈的表哥。
即便女嫁男娶,他也是血脉相连的表哥。
苦涩自心底蔓延,下至足底抽干她的力气,上至喉咙堵塞她的声道。
她说不出话。
“怎么?”徐隐章又开始笑,像是有些自嘲:“你觉得,单单两句好话就能将我哄住?”
“在你心里,我就如此轻贱?”
“不是……”则安嗫嚅着说。
“你忤逆我,吃避子丸,私自逃跑,我从未真正罚过你,所以你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说着,他又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则安,我是不是错了,不该如此纵容你。”
“不是这样的……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我冷静的很!”徐隐章突然抬起头,冷冷地睥着她。
“他对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要和秦镇岳那个老匹夫一起扳倒我?你是不是盼着我倒台,好嫁给沈既明?”
作者有话说:
都看到这里了,应该还挺喜欢作者文风的吧。作者马上开新文:《强夺的夫人甜但带刺》,pro款高低得尝尝咸淡吧!点个收藏,看看她能写成什么样!8月12左右开文,不白收。 【草根出生心狠手辣锦衣卫指挥使VS带刺冷美人】 【一见钟情+强取豪夺+她逃他追+追妻火葬场+酸涩拉扯+HE】 林知韫第一次见沈朔,是在一场宴会。 她被人攥着大臂,猛地拽到假山后头,被他抵在石壁,背磕的生疼。 血腥气呛鼻,鲜红侵染素色衣袖,游刃有余地蜿蜒、扩张。 来人五官锋利,发际正中到左眉梢爬了一条狰狞的长疤,再偏一寸,左眼就没了。 绣春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首抬起她下巴。 她余光看见刀首上雕刻的灰狼,正冲她亮出獠牙。 “救我。” 没有丝毫求人办事的诚恳。 林知韫猜到了他身份,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第二次见他,在城门口的羊肉摊。 彼时她父亲进了诏狱,一旦定罪,她就会被投入教坊司。 她多方打听,得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草根出身,每次回京必来吃这家羊肉汤。 无他,老板曾在他困顿时施舍过他一碗羊肉汤。 林知韫有了底,她也救过他一命。 凛冬的清晨,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夹着雪碴子,毫不留情往脸上砸,冻得她浑身僵住。 这次他戴了顶黑色无翅乌纱帽,额头上的疤遮住了,人也没有那么可怖。 三两口吞下一大碗羊肉汤,意犹未尽咂咂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的混不吝:“沈某缺一位夫人。” 绣春刀靠在桌腿,从她的方向看,刚好能看见泛着银光的狰狞狼头。 再抬眼,银灰色蟒形飞鱼盘踞在他胸前,正睥睨着她。
第64章
秋风撕开车帘, 则安背后出了一声冷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风淡去,车帘再度落下, 冷过之后,她忽然不再抖了。冷静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从中得到答案。
“则安, 我的则安。你太小了, 你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他又开始笑, 笑中带了得意, 眼眸深处却又满是伤痛。
“你当真以为他们两个能扳倒我?”
“你当真以为你能离开我?”
“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则安只盯着他看, 并不开口。
“听说过教坊司吗?”
“你是好人家的姑娘, 必然不知道。那些获罪官员家中女眷, 多数都被充入教坊司为官妓。那些官家小姐,各个饱读诗书, 一身傲骨。一夜之间沦为官妓,千人骑万人看。则安, 你以为他们会如何?是不是找根绳子勒死自己, 好歹保全清白之身?”
“错了, 则安,他们都好好的活着。教坊司有的是调教姑娘的法子, 多的是不伤人皮肉却能挫去一身傲骨的法子。想死?没那么容易。”
“你敢!”则安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不是怕,而是怒。
徐隐章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亲她的唇, 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则安。我喜欢你,自然不会对你使那些下作手段。”
“我喜欢你, 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我想同你两情相悦,琴瑟和鸣,我也不想你怕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了几分诱哄:“可是则安,只有我喜欢你不够,你也要喜欢我。如此,才能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可你总得努力,努力爱上我。”
他离开则安耳畔,视线重新粘回她的眼睛,轻声问:“则安,你想好了吗?”
“你做错了事,该如何赔罪?”
则安直勾勾盯着他看,面上没有恐惧,反倒是愤怒。
徐隐章曾在刑部做过主事,大大小小的案子审了近三百起。
对付些小犯,刑部衙门的刑具足矣。
对付那些大犯、要犯,刑具往往不起什么作用,唯有攻心。找到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东西,一举击破。
则安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他不该……不该如此吓唬她。
他被气的有些昏了头。
“别怕……”
“啪!”
他脸上挨了重重一耳光,头偏过去,怔愣片刻才缓缓转过来。
“你是不是想要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见表哥?”
徐隐章拿不准她,只拿一双黑眸锁住她。
则安冷笑一声:“徐隐章,不是你带我来宣威侯府的吗?不是你故意给我机会见表哥的吗?”
“出门前,你故意说那番话警告我。到了宣威侯府,你故意放松警惕让我见表哥。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抓我把柄,让我愧疚,主动保证再也不见表哥?”
“你还派了人在屋外偷听,我们说了什么你一清二楚,对不对?”
“徐隐章,徐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横竖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你想做什么我都反抗不了,何必如此辛苦演戏。”
“干脆把我关起来吧。”则安两只手举在他眼前轻晃:“关起来也不保险,干脆将我锁起来吧。”
“啊。”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拍拍自己的腿:“还是把我腿打断吧,这样一了百了。”
“嗯。”则安认真地说:“你早就说过要把我的腿打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回去就动手,省的你心中总是挂念。”
“徐大人,如此处置,你可还满意?”
话毕,则安开始挣扎,想从他腿上下来。
她说话放鞭炮似的,又急又响,炸的人脑袋发懵。
徐隐章只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三两下制服她的手脚,又换上那幅冷脸,盯着她说:“好啊!好啊!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怎么看你重要吗?你在意吗?你根本不在意。”
则安两只手腕被他攥着,两条腿被他压着,丝毫动弹不得。她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咬的满嘴血腥味才松开。
“在敛玉榭,不对,整个国公府,你是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做什么,何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徐隐章气的胸口轻微起伏。
他一向不动如山,不管则安吵的再凶,他都没有动怒的模样。这还是则安第一次见他失态,心中竟涌出一丝报复的快感。
徐隐章只制着她,不让她乱动,却一句话都不说。
“放开我!你就只会这一招吗?你一个大男人,就只会欺负我一个弱女子?”
一路上,不管则安如何叱骂,徐隐章都不反驳,但却始终不松开她的手脚。
骂到最后,则安也累了,不再开口。两人维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一直到马车停在定国公府门前。
徐隐章松了手,准备抱她下马车。则安趁着这个机会挣脱手脚,先他一步掀开帘子,急吼吼下马车。动作太急,长凳没踩稳,整个人摔在地上。崴了脚,手心也擦破了皮。
徐隐章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敛玉榭走。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不配抱本小姐!”
“你不是说我是定国公府的天,所有人都怕我。怎么唯独你敢忤逆我,还骂我?”徐隐章声音淡淡,又恢复了往常温柔冷静的模样。
则安一口气怄在胸口出不来,柳眉倒竖,干脆什么话都不说。
则安被放在敛玉榭明堂的罗汉床上,徐隐章吩咐:“找府医过来看看。”说罢不再多停留,大步离开。
往后好几天徐隐章都没露面,则安也懒得管他。
她而今只忧心沈既明。
必须得想个法子和表哥解释清楚,不能让他和秦镇岳有牵扯。
琢磨许久,她决定写信,将婚事解释清楚。
这一日晚间,前院小厮来送东西,则安打开来看,是一份奏章。昭勇将军秦镇岳参徐隐章结党营私,在军营中安插自己人手,意图谋反。列出的人员名单中,房州参将卢士祯赫然在列。
表哥去房州练兵时,卢士祯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则安又看落款,十几天前的上的折子。
那日在马车上,则安听到徐隐章提起秦镇岳,以为是他派人在屋外偷听……
小厮见她看完了,弓着腰说:“公子让小的来问夫人,这些人蓄意诬陷公子,是不是该将他们连根拔起,统统投入大牢?”
则安将奏折合上,递给衔珠,衔珠又将奏章给了小厮。
“朝堂的事我不懂,让他自己拿主意。”
小厮行过礼要退下,则安转身,瞥见小几上自己写好的信,又将小厮叫回来。
“我有封信要送出去,没有可靠人选,请他帮我找个可靠人选送信。”
约莫一刻钟后,小厮又将信退回来。
“他可有什么话?”
“回少夫人,公子什么都没说,只让小的将信给您送回来。”
信封并未封蜡,就是故意给他看的。
要想说服表哥,最关键的一节是要解释成亲之事。说她移情别恋,心甘情愿嫁给徐隐章肯定不行,表哥不是傻子。
她揣摩了好几日,最终写的是秦镇岳当初相中了她,父亲畏惧他权势,不敢违逆。恰好徐隐章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上门求亲,两相其害取其轻,她就答应嫁给徐隐章。
如此一来,既解释了当初为何仓促成婚,又抹黑了秦镇岳,免得表哥和他牵扯。
信上没有任何批注,则安甚至拿不住徐隐章有没有看。她想了想,又重新写了一封。大致意思不变,只将徐隐章的恩情夸的无限大,又将自己亲手做的香囊放在一起,再让小厮送去。
“我书读的不多,措辞或有不妥,请你们公子替我改改。”
这次退回来的信有了标记,徐隐章用红墨将成亲之事圈起来,一旁批注“不妥”二字。
则安想了想,确实不太妥。
万一这信落到别人手里,岂不是平白落人话柄?
只是,这已是她想了好几天的结果,不这样写,成亲之事如何圆的过去?
“少夫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小厮笑着提议:“您何必舍近求远?公子是当年圣上亲点的探花郎,文采可是一等一的好。眼下公子已经忙完公务,正在前院书房看书,您看……”
“这话是他教你说的?”则安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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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是!小的见您为难, 想给您出个主意。”
……
夜凉如水,书房的窗户开着,携着花香的清风透进来, 月白色的纱帘随风而舞,飘飘荡荡,总落不到实处。
徐隐章坐在桌前看书, 油灯里的灯芯跳跃不止, 烛火映照在书上, 忽明忽暗。
他干脆放下书, 目光透过窗户, 看向院中的槐花树。
入秋之后, 院子里的槐花开的好, 则安时不时过来采些槐花回去,做槐花糕。
他收回目光, 克制自己不去看紧闭的门。
则安不会来的。
她性子倔,需得耐心的一点点磨, 急不得。
清风不再搅扰, 纱帘层层叠叠落下, 烛火不再跳跃。
徐隐章又拿起书,看了不到两行字, 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门。
除非有所求,否则她绝不会主动来。
即便如此告诫自己,徐隐章总是忍不住期待奇迹发生。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海棠花香迎面扑来, 清风也通人性,恰到好处送来助力,花香、清风扑他满怀。
则安慢悠悠踢着步子, 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本小姐不生气了。”
她还是如此霸道、如此强硬,不容拒绝地掌控他的喜怒哀乐。
徐隐章并不急着开口,目光肆无忌惮打量她,最后定在她的眼睛。像是想透过这双眼睛,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看样子,那封奏折没骗到她。
可若是没骗到她,照她的性子,怎么肯来?
二人都不说话,沉默片刻后,则安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徐隐章站起身,大步绕过桌案,挡在她身前。却还是不说话,不显山不露水地看着她。
她往左迈一步,徐隐章也往左。
她往右迈一步,徐隐章也往右。
“侍郎大人既然还气着,还是让我走吧,免得气的您夜里睡不着觉。”
徐隐章眼底笑意似水波一般,一圈圈荡开。他握住则安的手,轻声说:“知道我生气,为何不愿意哄哄我?”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则安抽回自己的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仰脸骂他:“徐隐章,我忍你很久了。”
“从表哥回京开始,你成天冷着张脸,像我欠了你银子似的。你自己说,你前前后后折腾了多少次?”
“是我不好。”
徐隐章认错态度非常诚恳,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深深嗅闻。
“你是狗吗?还是你把我当成了骨头?”则安推他,扭着脸躲避。
“不是咬就是闻的。”
徐隐章甚至还伸手解开了她外衫最上面的扣子,微微扯开领口,锁骨若隐若现。在则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底尽是贪婪,纵情地将脸埋进去,肆无忌惮地嗅闻。
则安躲闪不过,揪他的耳朵。
“起来!”
“再不起来我走了!”
徐隐章叹口气,舔了舔她的锁骨,依依不舍地抬起来。
“先说正事。”则安将信封举到他面前:“信该如何写?”
“若是成亲之事解释不清,表哥一定不会放弃。”
徐隐章拉着她到书案后头,自己坐在圈椅上,让则安坐在他腿上。他的一只胳膊自身后环住则安的腰,将人彻底困在自己怀里,另一手闲闲搭在案上。
“他认定了是我强取豪夺,不管你写什么,他都不会相信。”
“你说,该怎么办?”则安皱眉,没好气地问。
“大后日我休沐,到时下帖子请他过府,你当面与他说。顺便也让他看看,我们夫妻感情甚笃,如此,他方能死心。”
“明知道写信不行,还框我改信。”
则安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落在徐隐章眼里,立时成了打情骂俏。他的手开始往她衣襟中探。
则安一把打掉他的手:“正事说完了,本小姐要回去歇着。”
徐隐章腿长,则安坐在他腿上时,脚够不着地。她两手扶着桌案想起身,徐隐章的胳膊稳稳揽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
“怎么,侍郎大人又生气了?想干什么,打断我的腿?”则安歪着头看他,语带讥讽。
“若是没有这封信,你怎么肯来找我?”徐隐章的目光似一汪清泉,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地包裹住则安的脸。
“我不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去找我?”
“你若是不想见我,我再去找你,岂不坐实了我一手遮天,用权压你?”
则安被他堵的无话可说,皱眉看他,忽然烦躁的很,抓着桌案强硬起身。徐隐章不敢再用强,亦步亦趋跟着她。眼见人要出去,大步一横,挡在她面前。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是我不好。”
则安想拽出自己的手,无果,却也不再多挣扎。
“我很想你。”
“你已经看见我了。”则安答。
徐隐章轻微躬身,低头慢慢靠近她,唇几乎要贴上她的唇。却在最后一刻,则安扭了头,他的唇只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脱我衣服、打断我的腿、或是将我送进教坊司,都随你。横竖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闺阁女子,随便你怎么处置。”
徐隐章的心抽疼了一下。
则安性子好强,从不在人前示弱。但他们做了快一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她。尽管极力隐藏,他还是听出了声音中的那丝哽咽。
那日,她大约真吓到了。
“那都是气话。”
“我怎么舍得,我自己进教坊司,都不会让你去教坊司。”
则安立即想到徐隐章身着华服,倚在门口揽客的情形,没忍住笑出了声。很快又绷起脸,冷冷说:“看来,是真想打断我的腿。”
“那都是吓唬你的。”
徐隐章低头靠近她,温声说:“你总不听我的,我拿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只好……吓唬你。”
则安转过头,仰脸看他,目光像是顺滑的素纱,轻轻覆在他面上,阻隔了夜晚的寒气,又不至于遮蔽他的视线。
“本小姐不是吓大的,少拿这些手段在我面前现眼。”
说罢,则安又像抽回自己的手,徐隐章依旧不肯放,只说:“我很想你。”
则安不开口,他又说:“书房的床又硬又冷,夜里总是会冻醒。醒了后四周黑漆漆的……你知道,我自幼丧母,最怕一个人……”
“咳咳。”则安嘴角忍不住翘起,很快又板起脸,清一清嗓子,说:“本小姐脚疼,倒是缺一个脚夫背我回去。”
徐隐章笑容加深,一手揽她肩膀,一手绕过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敛玉榭去。
则安食指指腹点他鼻尖,嗔怪:“我只许你背我,没许你抱我。”
徐隐章素了好几天,回去后立刻屏退丫鬟,抱着则安直接入了芙蓉帐。情浓之时,徐隐章有些发狠,则安忍着疼,尽量让他尽兴。
一度春宵后,则安趴在徐隐章怀里喘气。徐隐章的手轻抚她后背,助她平息。
缓过来后,则安往上蹭,头枕在枕头上,视线与徐隐章齐平。
“徐隐章,我已经成了你的妻子,今后一定会恪守本分,为你绵延子嗣,打理内宅。我发誓,如果我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就让我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徐隐章食指抵住她的唇:“不许胡说。”
“我与表哥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即便不做夫妻,他也是我血脉相连的表哥。我不可能一辈子不见他,更不可能看着他出事。”
徐隐章被中的手搭上则安腰侧,细细摩挲着,就像把玩着什么珍品。一件心思活络,总想往别处跑的不听话的珍品。
“你答应过我,你不会私自见他,不会私下传信。”
“现在你不仅私下见他,还明目张胆的说以后也要见他,管他的事。”
“则安,你未免太得寸进尺,太欺负人。”
则安蹭一下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她赶忙扯来被子围住自己,徐隐章身上又不着寸缕了。她恨恨挪开目光,恼怒道:“到底是谁得寸进尺!到底是谁欺负人!哪家的女子嫁人之后,骨肉至亲都不能再相见?”
徐隐章原先只虚虚望着顶上的床幔,闻言,黑眸中零散的光再度汇聚,贴在则安脸上。
他只看着她,却也不说话,任由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任由二人之间就这么僵持着。就好像他十拿九稳,这一回合有必胜的把握。
二人僵持之时,则安虽然偏头,眼角余光却总能看到他大剌剌、不着寸缕躺着的身体。
她在心中暗骂,实在太不要脸!
决不能助长他这股耍无奈的嚣张气馅!
她又躺回他怀中,还贴心地将被子给他盖好。
徐隐章从善如流,也再次搂住她的背,手掌陷在她腰窝里,肆无忌惮地剐蹭、揉捏。
二人亲密拥抱,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腰上有点痒,则安只忍着,用手掌一下一下抚他的胸口。
“你可是吏部侍郎,立朝以来最年轻的吏部侍郎。你应该大度一些,何必同我一个小小女子斤斤计较?”
“当初你算计着娶我的事,我都没同你计较。而今这事,你就不能让一步吗?”
“旁的事都可以由着你,唯独此事不行。”
“这一次我不再追究,只当他年轻鲁莽。若再有一次,我绝不会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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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则安卷着被子往墙边滚, 再也不发一言。
很快,床榻塌陷,身后的被子被掀开, 一具炽热的身体贴上来。则安手脚并用挣扎,却被他抱个严严实实。
“我怎么不许你见他?只是不许你私下见他,你若是想见, 我自然会带你见他。”他附在则安耳边低语。
“我想见谁是我自己的事, 不需要你同意, 也不需要你带我去。”
徐隐章不再多说。
二人先后沐浴, 徐隐章像往常那样抱着她睡去。
……
翌日一大早, 则安被哭声吵醒。
“三小姐!快醒醒!快去救救二小姐!”
则安一激灵弹起身, 见是二姐的贴身丫鬟翡翠, 以为自己还在做噩梦,迷迷瞪瞪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二小姐难产……吴家将府门围的严严实实, 不许人去夏家送信,也不让任何人进出。奴婢是偷偷逃出来的, 三小姐, 您快去救救二小姐!”
则安愣怔片刻, 方才清醒过来,慌忙将丫鬟都叫进来, 听翡翠将来龙去脉都将清楚。
原来二姐怀孕之后,吴明达屡屡和府中丫鬟厮混,好几次被二姐抓个正着。
“二小姐夜里睡不好,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说是要去前院书房伺候姑爷洗漱。到了书房时,姑爷正和花蕊厮混,二小姐听见花蕊那个贱人……那个贱人说二小姐无才无貌、嚣张跋扈, 姑爷为了攀上徐大人才不得已娶了二小姐,姑爷受了大委屈。姑爷说……说……”
“说了什么!”则安厉声质问。
“姑爷说……说他也没想到二小姐和您,和您不和,不知道多和您走动,害得他一点徐大人的光都没沾到。而且……而且……您水性杨花……”翡翠越说声音越低:“表公子夜闯国公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指不定徐大人哪天就要休了您……等徐大人这条线一断,他就要休了二小姐,重择高门贵女迎进门……”
“黑了心的混蛋东西!”
则安一面洗漱,一面吩咐几个得力的大丫鬟:“立春,你即刻去夏府给太太报信,到前院时找几个得力的小厮,让他们去衙门给徐隐章、我父亲、两个哥哥报信,让他们立即赶去吴府。”
“秋月,你去将钱大夫叫来,随我一同去吴府。”
马车上,则安又问:“二姐如何了?”
翡翠哭着说:“卯时一刻见了红,吴家也请了大夫,大夫说……说孩子必然保不住,只能尽力保全大人。”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吴府,大门紧闭。侍卫上前将门拍的震天响,依旧无人应答。
则安扬声道:“再不开,本小姐砸了你的门。”
没有动静,则安不再犹豫:“砸门!”
两个侍卫上前,手中弯刀砍向门环。
深秋的清晨,整条街空荡荡的,利刃砍向铁环的尖锐声音格外刺耳。这条巷子住的也都是官宦人家,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来看。
“各位都看清楚,这就是清流吴家。新妇进门还不到一年,吴家就意图谋害新妇,一尸两命,另迎高门贵女进门。”见四周围了人,则安干脆将个中事全部宣扬出去。
“可怜我夏家,好端端的女儿葬送在吴家,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人越围越多,角门处小跑来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弓着腰赔笑:“徐夫人,这是哪里话?二少夫人好的很,哪里来的谋害新妇一说?”
“一大清早,太太还没起身。您稍安勿躁,容小的去禀告太太。”
“让开!”
侍卫提着这人到一旁,则安带着人浩浩荡荡往里闯。
“徐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从角门进入后,当家太太杨氏穿戴整齐立在院中,身后站了乌泱泱十几个丫鬟婆子。
“徐夫人好大的威风!”
“我吴氏一族虽无爵位,也是五代为官,为江山社稷立了功的。徐夫人一大早带人闯门,意欲何为?”
顿了顿,她嗤笑:“夏家真是好家风,不是勾着旁人闯府,就是自己带人闯府。”
则安附耳对秋月说:“待会儿你带着翡翠,趁乱去找那个叫花蕊的丫鬟,不能叫人跑了。”
“我二姐在哪?我告诉你,我二姐但凡有个三长两短,夏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好大的口气!”
“妇人分娩向来九死一生,她自己身子不争气,怨的了谁?”
则安不欲与她多纠缠,压着怒气说:“吴太太,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二姐,我带了府上大夫过来,还请带我去见二姐。”
“要去看她也可以,只能你一个人,带大夫去。其余人,只能留在前院。”
“不行!”藏锋上前一步。
杨氏嘴角噙着笑,继续说:“女眷歇息的内宅,岂容你们擅闯?”
则安妥协,对藏锋说:“给他们天大的胆子,晾他们也不敢谋害国公府少夫人。你们都出去,将吴府进出的门守好,不许任何可疑之人进出。”
又转头对杨氏说:“我只带一个丫鬟。吴夫人若是还不答应,就不要怪我硬闯了。”
杨氏看一眼乌泱泱的黑衣侍卫,点头,则安带着斩月、钱大夫跟着杨氏往里走。
刚过一道垂花拱门,十几个健硕的婆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则安一行三人团团围住。
“徐夫人,吴府的私事,你还是不要多插手。”
婆子们上前要来拉扯则安,斩月护在则安身前,几下就将几个婆子掀翻在地。
“来人!”杨氏大喝一声。
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小厮又冒出来,一股脑全围了上来。斩月即便会功夫,也招架不住这么多人,很快落了下风,被两个壮硕的婆子用身体牢牢压住,又来一个婆子趁机用绳索捆住她手脚。
则安很快也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攥着胳膊。
“吴太太,人命关天,我可以不去,你带着钱大夫进去!”
钱大夫年近五十,见众人打斗,丝毫不敢挣扎,任由两个小厮制住他。
“吴府有的是名医,不劳你操心。徐夫人先去花厅喝杯茶,等明达房里的事料理清楚了,自然会请你过去。”
料理清楚……料理清楚……
到时候即便二姐捡回一条命,孩子没了,那个叫花蕊的丫鬟不见了,还不是任由他吴府说什么就是什么。
“再不放开我,徐隐章绝不会轻饶了吴家!”
杨氏转头,嗤笑一声:“小门小户的女子,侥幸攀了高枝,竟也敢在我面前拿架子。你且收敛着些吧,小心被休弃,到时候再哭可就晚了。”
“放开我!”则安恨的牙都快要咬碎,却被两个婆子牢牢制服,往侧边花厅拖。
走投无路之时,一柄长枪破空而来,斜着插入两块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中,两块青石板应声离开,枪尾的红缨轻颤不止。
“表哥!”则安惊喜喊他。
远远看去,一身绯色曳撒的沈既明大步奔来,脚蹬桂花树借力,腾空而起,两只脚向前踹去,两个小厮被踹飞出去好远。
桂花树摇摇晃晃,将香气统统摇到空气中。
沈既明落地瞬间拔出长枪,枪头稳稳停在杨氏眉心。
“则茹若是出事,小爷要了你的命。”
杨氏面如白纸,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连连后退。
“好啊!好啊!反了天了,奸夫淫妇竟敢联起手来闯我吴府。还不快上!”
小厮又叫喊着围上来,沈既明只打退他们,并不要人性命。打斗中往斩月身旁靠,提着压着斩月的两个壮硕婆子丢到一旁,锋利的枪头挑开她身上的绳索。
“则安你先进去,此处有我。”
斩月起身,两掌击退拉扯则安的婆子。
则安得了自由,带着斩月和钱大夫快步往夏则茹住处去。
杨氏原本面如白纸,混乱中有个婆子附耳过来,杨氏立即镇定下来,由着则安去。
到了夏则茹的小院,迎面便是一股血腥气,则安慌的脚步踉跄,上台阶时险些摔了一跤。她再顾不上其他,攥着钱大夫的手往里去。
迎面遇上了吴明达。
“三妹妹……”
则安越过他直奔里间,扑在床前。
夏则茹睁着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正盯着顶上的床幔看。
“二姐!二姐!”她没有任何反应。
则安爬起身,将钱大夫拽过来。
“吴夫人没事,只是月份毕竟大了,身子受了损害,需得仔细调养。”
则安见她小腹平坦,抓着一旁低泣的碧玉问:“孩子呢?”
已经快七个月,仔细喂养着,应该也能养活。
“生下来时哭声就弱,奴婢抱给小姐看,然后……哭声越来越弱……在小姐怀里……夭折了……”
则安胸口钝痛,踉跄两步,又扑到床前,抓着夏则茹的手,哽咽着说:“二姐,你放心,我一定叫吴明达以命抵命!”
她转头又问碧玉:“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为何夭折?”
终于有人做主,碧玉立即擦干眼泪说:“今早来的是个姓王的大夫,他说小姐身子弱,这一胎本来就怀的不稳,连带着孩子身子骨也弱,能生下来已是不易,夭折也是难免的事。”
“一开始给小姐诊脉的是张大夫,这个王大夫奴婢从没见过,不知姑爷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他对小姐这一胎根本不熟悉,几次用错药,孩子总出不来,是被……是被活活憋死的。奴婢亲眼所见,孩子小脸儿憋的乌青!”
则安又问:“钱大夫,你以为如何?”
钱大夫捋着胡须说:“这位夫人确实气血空血,是大出血之兆。具体情况如何,还要看看孩子才知道。”
“孩子呢?抱过来!”
碧玉又开始哭:“孩子夭折之后,姑爷就将孩子抱走了,说免得小姐见了伤心。”
恰在此时,则安又听见外头说话声。
“母亲放心,她没事,修养几个月就好。是个女胎,生下来就没气了。”
杨氏像是呼出一口气:“还好,只是个女胎,倒不可惜。”
只是个女胎!
只是个女胎!
则安站起身,环顾四周,抄起八仙桌上的花瓶往外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上起来看见有读者宝宝说我名字取的不好,我也知道取的不太好……但还是希望大家去瞅一眼我的新文,点个收藏,我将使出浑身力气取一个狂拽酷炫的名字……
第67章
吴明达踉跄着往后退。
杨氏惊呼:“反了!反了!快拦住她!”
几个婆子上前要来拉扯则安, 斩月一手一个,将婆子们一个个掀翻在地。
则安到底失了先机,花瓶只砸中了吴明达的肩膀。
碎瓷片落了一地。
则安环顾四周, 又抄起百宝架上的青玉麒麟摆件,朝着吴明达砸去。
“来人!快来人!”杨氏高呼。
又从外头涌进来几个丫鬟婆子,众人厮打起来,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斩月见对方人多势众, 不再与这几个婆子纠缠, 往则安身边靠。但屋子太小, 人太多, 她反而被往角落挤。
混乱之中, 则安不知被谁推了一把, 踉跄着往前倒。
地上全是碎瓷片。
她两只手牢牢护住脸。
没有想象中的刺痛,她跌入一个略显坚硬的怀抱中。
血, 浓重的血腥味。
“表哥!表哥!你怎么了?”
沈既明紧闭双眼,鲜血自他脑后流出, 像是小溪, 止不住。
则安慌乱地向他后脑摸去, 血、全是血,地上全是碎瓷片。她三魂丢了七魄, 沾满了血的双手捧着沈既明的脸,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表哥,你不要吓我!”
后头衣领处传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她被人从后头拽了起来。
入眼是绯红色官袍, 松香味很淡,却不容拒绝地笼罩住她,似乎要将她与周围的混乱、不堪、血腥隔绝开来。
藏锋蹲下身探了探沈既明的鼻息、颈部脉搏, 起身解释:“只是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
“那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则安探着身子想上前查看,那只大掌牢牢扣住她的腰,叫她一步都不能上前。
“回少夫人,脖颈处扎进了一块碎瓷片,找个大夫给他包扎,血马上就能止住。”
杨氏原本也怕出了人命,听了藏锋所言,一颗心放下,立即尖声讽刺:“徐大人,尊夫人一大清早带人闯我府门,喊打喊杀,意欲何为?”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我吴家累世清白,容不得这等嚣张跋扈、不清不楚的女子登门羞辱!”
则安悄悄抬眼打量徐隐章,两只手轻轻拽他衣袖,低声解释:“你听我说,不是……”
徐隐章握住她手,他的手掌大,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包裹住。他低头安抚地看她一眼,示意不必开口解释。
徐隐章转身,冰冷的目光刺向杨氏,杨氏讷讷,不敢再言。他目光又扫过缩在一旁的吴明达,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一时间无人敢出声。
“将人抬出去,找大夫给他看看。”
藏锋应是,很快进来两个侍卫,将倒在地上的沈既明抬走。
则安悄悄看过去,血确实是从后颈处往下滴的,而且也是一滴滴往下滴,应是慢慢止住了。
“骨肉血亲,一家子嫡亲的表兄妹。”徐隐章语气平淡,声音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姨姐嫁入吴府后,上孝长辈,下爱幼小,有绵延子嗣之功。沈既明见姨姐性命垂危,不得已孤身闯府。此等兄妹情义,皇上听了都要嘉奖。”
他又强调一遍:“骨肉至亲,嫡亲的表兄妹,岂容你们如此诋毁?”
满堂皆静,无人敢出声。
“夏首辅在世时鞠躬尽瘁,一心为民,是先帝亲赞的股肱之臣,社稷之柱。他的嫡亲血脉,岂容你们如此磋磨?”
他的声音变得冷厉,严肃,拿出了衙门里审问犯人的气势。
杨氏愣在原地。
沉默片刻,吴明达躬身上前,赔笑道:“妹夫……”
他抬眼打量徐隐章脸色,面色一白,很快又改了称呼:“徐大人,母亲一时着急口不择言,这才冒犯了三妹……”
上首的目光像是座长满了尖刺的山,几乎要压垮他,根根尖刺刺入他的皮肤,生疼。
他急得额头出了一圈汗,用袖子擦了擦,急忙又改口:“诋毁则茹与沈公子,实在不该。”
山上的尖刺暂时没了,却依旧压在他的背上,让他想逃离。然而父亲不在,只能他来处理这事。
“徐大人,大夫说内子需要静养。不如,移步花厅?”
徐隐章点头,吩咐跟着进来的人:“立春,你去里间守着,没有本官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去叨扰。”
又留了六个侍卫,守在正房外头。
任由旁人守在自家庭院,杨氏不满,刚想说些什么,吴明达赶忙低声阻止。
“母亲,快别说了!这位不是好惹的,父亲与我的前程,全捏在他手里。”
一行人移步花厅,杨氏端坐上首,吴明达站在一旁。徐隐章坐在右侧第一张圈椅,则安坐在他身旁。
虽则杨氏坐在主位,徐隐章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人。
吴明达赔笑着说:“徐大人,今日之事都是误会。而今误会解除,您看……”
徐隐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淡淡道:“此事如何处置,需得等岳父岳母过来,等他二位老人家定夺。那个与主君厮混,害得姨姐难产的丫鬟在何处?”
吴明达与杨氏相互看一眼,吴明达苦着脸回:“徐大人说笑了,哪有什么丫鬟。内子这一胎一直怀的不稳,坐胎药从没停过。这次难产,实在是命里没有这个孩子。”
则安倾身,附在徐隐章耳边,将她派秋月和翡翠去找人的事说了。
“两个丫头到现在都没回来,那个叫花蕊的丫头必然被他们藏了起来。”
徐隐章点头,轻拍则安手背。
“正头夫人进门不到一年,好好的孩子竟没了。一转头就冒出个庶长子,吴家当真是清流人家。”
吴明达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们原本打算求娶永昌伯二房的幺女,为了攀上徐隐章,才将夏氏女迎进门。本想靠着徐隐章,父子三人仕途能更进一步,谁曾想夏则茹脾气骄横,嫡亲的姐妹却不愿意多走动,他们一点便宜都没占到。
前些日子又闹出了沈既明夜闯国公府之事,此等奇耻大辱,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忍。他们料想,徐隐章势必会休了夏则安。到时,这门姻亲算是彻底没用了。
大夫早诊出夏则茹这一胎是女儿,如此,倒也不可惜。一尸两命最为俭省,吴明达马上就能再娶。即便夏则茹侥幸活下来,以后也是要在吴府讨生活,谅他夏家不敢多说一句。吴家依旧是人人称道的清流人家。偏偏,徐隐章又插手进来。
吴家就靠着好名声,才能娶进来高门贵女。
见儿子不说话,杨氏猛地一拍桌案,质问:“她的孩子没了,就要将旁人的孩子都杀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有了身子不能伺候我儿,我儿提个通房丫鬟又怎么了?哪个女人像她那样善妒,成天闹得不可开交,非要一个人霸着夫君?”
则安怒不可遏,蹭一下站起身,刚想开口反驳,徐隐章又握住她手,眼神示意她坐下。
则安抿唇,又坐回去。
“通房丫鬟谋害主母,处死都无为过。”
此言一出,杨氏与吴明达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哑口无言。
“徐大人即便位高权重,可也不能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杨氏激愤反驳。
“徐某不才,也曾做过刑部主事,大大小小的案子审了不下三百起,断案一事上倒有些经验。今日之事内情究竟如何,查出来想必不难。姨姐的贴身丫鬟、照料姨姐的大夫、稳婆,这些人总不至于都凭空消失。到时候若是再查出些别的……”
杨氏还欲再说,吴明达先她一步开口:“徐大人说的是!贱婢谋害正头夫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明达,她肚子里是个男胎……”
吴明达并不理会杨氏,吩咐身边人:“去将花蕊提来!”
“定国公府名声虽然比不上吴府,然徐某也是有几分血性的。自己的夫人被人言语羞辱、拉拉扯扯……小吴大人,你以为徐某该如何?”徐隐章又淡淡开口。
吴明达躬身行礼,转身朝着外面喊:“今日所有阻拦、冲撞了徐夫人的,通通到院子里跪着,仗二十……丫鬟婆子仗二十,小厮仗四十!”
这些人都是杨氏心腹,杨氏上前劝阻儿子:“都是有头有脸的婆子,当众受刑,你叫他们往后如何自处?”
吴明达抽出自己衣袖,看都不看一眼杨氏,躬身给则安行了个大礼:“府中仆从缺乏管教,冲撞了三妹,姐夫在这给三妹赔罪了!”
则安侧身,不看他一眼。
院中很快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钝声,丫鬟婆子们哭爹喊娘的求救声。
“太太救命!太太救命啊!”
呼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杨氏脸上。
她在府中经营多年,今日却被一个外人下了脸面。
“他们都是听命于我,徐大人,要打干脆打我!”
“母亲,莫再添乱了!”吴明达赶忙将杨氏往身后拽。
徐隐章轻笑一声:“吴太太说的是。今日我夫人丢的是脸面,吴府要赔罪,自然也该用脸面来赔。”
杨氏本想拿一拿长辈的架子,料想徐隐章不敢对她如何。听了这话,心中忽觉惶恐不已,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
徐隐章掸了掸绯红官袍。
本朝官服依照品级严格划分,一至四品着绯红,五至七品穿青色,八九品为绿色。
官服上的补子也不同,文官绣飞禽、武将用走兽。
徐隐章是正三品吏部侍郎,胸前补子上绣的是孔雀。
孔雀通身纯蓝,与绯红形成鲜明对比。孔雀头高高昂着,一双眼绣的极为传神,眼神锐利,微微往下看,像是在睥睨众生。红蓝交错,飞禽傲视,无不在宣扬主人的压迫感。
“掌嘴。”徐隐章淡淡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绝无可能!”一直唯唯诺诺赔罪的吴明达罕见地硬气起来, 一口回绝。
“我吴府断不会受此羞辱。”杨氏像是发了疯,指着徐隐章的鼻子怒骂。
若是当家太太当众被掌嘴,往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则安转念又一想, 这一家子害死了自己侄女,连二姐都险些保不住。别说掌嘴,她恨不得活活撕了他们。
杨氏与吴明达如此激愤, 多半是不可能了。
则安转头看向徐隐章, 他依旧云淡风轻地坐着。
吵嚷之间, 一青色身影入内, 响亮的一巴掌, 杨氏被打的摔在地上, 嘴角溢出了血。
花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是吴家老爷。
一身青色官服的吴老爷上前给徐隐章拱手行了大礼。
“内子言行无状, 冲撞了尊夫人,还望徐大人恕罪。”
说着, 又追上前去接连抽了杨氏几巴掌。厅中安静至极,“啪啪!”巴掌声显得格外响亮。
杨氏被打的脸颊高高肿起, 两个嘴角都渗出了血。
她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 想说些什么, 但脸肿的太狠,巴掌一下接一下, 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徐隐章看一眼愣住的则安,淡淡开口:“吴大人,够了。”
吴老爷闻言住手,又行至徐隐章跟前, 拱手道:“改日,下官定带着这贱妇登门赔罪。”
“老爷!老爷!你……”
杨氏在吴府经营多年,出门在外谁不敬着她, 今日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受了掌掴之刑,还是老爷亲自动手。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当下只觉万念俱灰,想死的心都有了,哭嚎不已。
“内宅妇人不知天高地厚,留在这也是碍事。徐大人您看?”
徐隐章点头。
吴老爷立即吩咐人将杨氏拖了出去。
则安胸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余光瞥见楞在一旁的吴明达,指着他厉声道:“还有他!他也该掌嘴!”
吴老爷看一眼徐隐章,又大步上前抽吴明达耳光。吴明达连连躲避,吴老爷在后面追着打。
打了许久,直到吴明达鼻青眼斜,吴老爷累的气喘吁吁。
徐隐章看一眼则安,主动叫停。
吴老爷喘着粗气儿再次赔罪:“徐夫人放心,老朽绝不会轻饶了这逆子。”
此时,秋月、翡翠,另外两个吴府的丫鬟将一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带进来。
则安细细打量这女子,面庞白净、五官娟秀,的确是个美人。看肚子,至少也该五个月了。算算日子,二姐一诊出有孕,吴明达就和这个叫花蕊的丫鬟勾搭上了。
则安狠狠瞪了一眼吴明达,恨不得冲上去撕了他。
花蕊跪在地上,吓得面如白纸,眼泪直掉。四下环望,最后选择往吴明达脚边靠。
吴明达躲闪不及,好像这不是他早上搂在怀里的佳人,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这贱婢心肠歹毒,竟敢谋害正头夫人,应当立即处死。徐大人,您看?”
闻言,花蕊像是吓傻了,早已忘记了哭,只跌坐在地。
“此事究竟如何处置,需得等岳父岳母拿主意。”
屋内众人又等了一刻钟,夏维常、孙氏、还有则安的两个哥哥慌慌张张进来。孙氏顾不上行礼,只问:“则茹呢?则茹呢?”
则安上前握住孙氏的手,劝慰:“母亲放心,二姐……还活着。”
说罢,让衔珠带孙氏去夏则茹院中。
又过了两刻钟,孙氏回来,眼睛哭的红肿。她拉着夏维常到一旁,耳语了几句。
夫妇二人再次走到堂中,夏维常看一眼跌坐在地上,面如白纸的花蕊,冷声道:“已经成型的孩子,不必再造杀孽。”
则安蹭一下站起身,还没开口,徐隐章先她一步握住她手,山一样的身影将她挡的死死的。
看来并不妥当。
她又将话慢慢咽下去。
徐隐章微微侧身让开,看她一眼,意在安抚。
地上的花蕊此刻才慢慢回过神来,爬到夏维常脚边,两只手紧紧攥着夏维常的衣摆,不停磕头。
“多谢夏老爷!多谢夏老爷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奴婢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二少夫人!”
夏维常慢慢抽出了自己的衣摆。
孙氏上前:“则茹难产,为了给她祈福,我们不愿再造杀孽。”
“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从前是则茹不懂事,妾身在这给亲家老爷赔罪了。”
孙氏侧身行礼。
吴老爷连忙避开:“不敢!不敢!儿媳贤惠孝顺,都是这个孽障!”
孙氏又说:“此事则茹有不对,女婿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儿嫁入吴家还不到一年,吴家就迫不及待弄出庶子女,全京城最污糟的人家也做不出这等丑事。”
的确,最风流、最不堪、最为老不尊的公爹徐朝奉,他当年也是等嫡长子徐隐章出生后,才暴露本性的。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定国公府也没有那么不堪。至少他们敢作敢当,从不在外标榜自己是好人家。
也不对,公爹无能,在朝中无实职,甚至连个虚衔都还是徐隐章给他捞回来的。赵氏一族却如日中天,徐朝奉没胆子做的太过分,后来甚至被赵思齐压着娶了赵初微。
则安在心中叹气。
夏家势单力薄,只父亲一人做官,两个哥哥都是走徐隐章后门补的闲职。吴家一门三进士,官阶虽不高,但都是实打实干事的职位。
吴家想如何,夏家一点办法都没有。
吴老爷对着吴明达的背狠狠一拍,吴明达连连拱手致歉:“岳父大人恕罪,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保证,往后只则茹一个,绝不纳妾。”
孙氏冷笑一声:“我儿虽娇蛮了些,却也不是善妒之人。自今日起,女婿若想纳妾,夏家绝不阻拦。只一点。”孙氏垂眼,冷冷看着地上的花蕊:“除了这一个,在则茹生下嫡长子之前,这一房不能再有任何庶子女。”
“吴家若是做不到。”孙氏抬眼看向吴老爷:“夏家虽清贫,养个女儿总归不成问题。”
吴老爷与吴明达连连应是。
这事居然就这么算了。
花蕊腹中孩子好好的,吴明达好好的,只有二姐,孩子夭折,自己的身子也落下大亏空。
父亲懦弱,就连如今的结果,也是嫡母孙氏为二姐争取来的。
则安忽觉后背发冷,若是将来她与徐隐章闹到这一步,谁会为她做主?
姑姑?表哥?
接下来便是些客套话,则安厌烦听这些。
她的目光涣散,像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荡,最终,偶然见定格在跪在一旁的花蕊身上。
则安仔细看她,一张小巧圆脸,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整个人缩成一团,怯生生看着上面谈话的几人。她的命,就由这说话的几人决定。
则安并不想要花蕊的命,只是想打掉这个孩子,将人远远打发走,免得碍二姐的眼。
名字叫花蕊,应是十分爱俏。
身上料子倒也是丝绸,却是灰蓝色,料子上也没绣什么花纹,素净的很,通身上下最鲜亮的只有鬓边簪的海棠花。
来来回回折腾、拉扯、惊吓,海棠花也早枯萎了。
她只是个丫鬟,吴府自然不可能让她穿的艳丽。
或许,这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
没人爱、没人管,身家性命全捏在旁人手里。若是主家心善,便能衣食无忧。若是主家哪一日心情不好,立刻就会丢了小命。她只能每日烧香拜佛,求观音娘娘保佑主家大发慈悲。
“则安?则安?”
则安回过神。
徐隐章说:“岳母叫你。”
“太太有何事?”
孙氏拉着则安的手往夏则茹住处去,进屋之后,将丫鬟都打发走,扑通一声给则安跪下了。
“太太这是做什么?”则安赶忙伸手扶,孙氏力气却大,则安扶不起来,只好也跪下去。
“你七岁上就没有亲娘,孤苦伶仃长大,我这个做母亲的……我对不住你。今日之事若是没有你、没有三女婿,则茹势必要吃哑巴亏,保不齐命都要丢在吴家。如今你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母亲再没有能弥补你的地方,只能给你磕个头。”
话落,孙氏当真给则安磕了个头,则安吓的膝行后退,也叩首,头挨在地上不抬起来。
“太太这话折煞我,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上,您从未克扣过我。”
孙氏扶着则安肩膀,则安见她没有再要磕头的意思,扶着她站起身。
抹干眼泪后,孙氏拉着则安的手,到夏则茹床边坐下。
刚来闹了这么大一出,夏则茹像没听见一样,不动、不言,愣怔地盯着顶上的幔帐。
“府里门庭简单,没有那么些乌七八糟的事,将家里的女儿各个都养的娇蛮倔犟,尤其是你们两个。今日我这话,既是说给则茹听,也是说给你听。”
“此事则茹受了大委屈,照你们的意思,是不是该将那丫鬟腹中孩子打掉,要吴明达保证一辈子不纳妾?”
则安闭口不言,孙氏叹口气又说:“你们还小,不懂后宅谋生的艰难。今日若是为了一时之气打掉那个孩子,则茹将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惹恼了公爹婆母,又不得夫君喜爱,难不成,当真被人休回家,当一辈子老姑娘?我和你父亲自然不差这一口饭,可我们百年之后你又该如何?一辈子靠着哥哥?即便哥哥靠得住,嫂子难道就没有意见?”
“今日我们背靠定国公府他们自然做小伏低,可往后呢,谁能保证……”
则安想抽回自己的手,孙氏攥的死紧。
从前在家中,她一直觉得孙氏外强中干,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今日才发觉,被逼到绝境时,纸糊的老虎也会发威。
她的话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她从头到尾包裹住。网子还一点点收紧,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定国公府不会永远显贵。
徐隐章不会永远喜欢她。
等到这一切都消失的时候,她就会被彻底绞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则安拼命地将手往回拽, 孙氏攥的更紧,捏的她骨头都发疼。
“自小到大,我从未管过你。”孙氏直勾勾地盯着则安的眼睛, 盯得则安无所遁形。她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墙上,一动不动,任她打量。
“今日我便托大, 拿出做母亲的架子说你两句。”
“自你嫁入定国公府, 我瞧着三女婿对你是极好的, 处处温柔体贴。我猜想, 他应是极喜爱你, 否则当初上门提亲时, 不会点了名要你。”
孙氏话锋一转, 毫不留情地说:“则安,过日子需得认真经营。他喜欢你, 对你好,你不能恃宠生娇。否则, 再深的感情, 再多的喜爱, 早晚有一天都会被消磨殆尽。既然嫁给了她,从前的事就该悉数忘记。”
孙氏话说的隐晦, 则安却听的明白,说的是表哥夜闯国公府一事。
这事她只听衔珠说起过一回,以为只是些风言风语。后面徐隐章因为表哥的事成天冷着脸,她也不敢私自出门, 唯一一次出门就是上次去宣威侯府给大姐过生辰。
定国公府徐隐章说了算,自然没人敢再她面前嚼舌根。
原来,外头人早已将她当做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浪□□子。
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们三人, 则安却觉得好像有无数双眼睛,他们都在暗处盯着自己。京城的贵妇小姐、沿街的商铺面馆,甚至朝堂上的文武大臣,所有人都用嫌弃的眼神看着她。
则安想走,却没有力气起身,就好像她真的被铁钉贯穿了身体,钉在这件屋子里。
“则茹你记好,女婿若是来哄你,不可甩脸色、使小性子。今日我和你爹唱了白脸,红脸得你自己唱。好好调养身体,将女婿的心笼络住。至于那个叫花蕊的丫鬟,她这一胎不管男女,统统抱到你跟前养。好好养着,不许苛待。”
“一则,孩子在你手上,那丫头就再也不敢兴风作浪。二则,今日吴家见死不救,反倒是我们夏家出面保住了她。她但凡还有脑子,自然知道,谁能保她性命,保她孩子性命。将来女婿若是纳妾,有了庶出子女,这个花蕊,还有她的孩子就都是你的助力。”
夏则茹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好像根本没听见孙氏的话。孙氏也不再多说,拉着则安的手出去。先招来夏则茹的两个陪嫁丫鬟叮嘱:“好好照顾小姐的身子。若是姑爷过来,一定要笑脸相迎。小姐心情好些时,也要从旁规劝,不可再让她使小性子。”
交代完丫鬟后,孙氏又拉着则安的手,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很难开口。
则安怕她又说出些让自己难堪的话,一句府里有事就想走。
孙氏拽着她的手,急忙开口:“则安,若是有空,多来看看你二姐。”
则安勉强扯出个笑:“太太放心,一得空我就来。”
出了正房,则安像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大口大口吸气。
衔珠迎上来问:“小姐,你怎么了?”
则安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卸在衔珠身上,衔珠吓的不轻,声音中几乎带上了哭腔:“小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说着,衔珠还要叫人过来,则安捂住她嘴,慢慢站起身,摇头说无事。
不过几句流言蜚语,何必如此伤春悲秋?
她要立住,很多人都还指望着她呢。
“你去打听一下,表哥醒了没有,身上的伤严重不严重。”
衔珠看她一眼:“表公子已经醒了,大夫说只是后颈被碎瓷片扎破,修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姑爷派了人送表公子回去。”
则安点头:“走吧,回府。”
见衔珠欲言又止的样子,宽慰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偷偷去见他。”
衔珠摇头:“不是这件事。是姑爷,姑爷让奴婢过来告诉您表公子没事的。”
则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仰头看天。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疏阔明亮。
天地如此广阔,为何偏偏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表哥奋不顾身救她,若不是表哥,恐怕她都要毁容了。
徐隐章处处包容,替她挡下所有流言蜚语,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惹他生气。
难怪表哥夜闯国公府后,徐隐章总是冷着脸。
他在外面必然被人笑话,回家之后还要承受她的坏脾气。
她还总是误解他,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他,说他故意设计让她私下见表哥,好逼她答应永远不见表哥。
“徐隐章在哪?”
“在马车上等您。”
则安点头,继续往前走。
乌木车辕、藏青帷幔,车夫跟前摆着的长凳被磨的发亮,却也是暗色。
则安曾经想给马车换个亮丽些的帷幔,徐隐章说出门在外不宜招摇,最后她只在马车前面木牌上挂了个淡青色香囊、两条五彩绳络。
整个马车暗沉沉的,像是无边无际的漩涡,好像一踏上去,就会被吸入这个无底洞中。
车夫见她来,连忙放下脚凳。
则安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扶着车架,小心爬上去。
马车有些高,平时都是徐隐章扶她上下。
徐隐章端坐上首,靠在车厢,似乎在闭目养神。
马车内空间很大,不过徐隐章胳膊长腿长,已经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再加之他又岔开了腿,若要并排坐着,需得挤过去。
他往日里会刻意收着腿,给她留足空间。
则安自觉坐在侧边。
马车缓缓前进。
徐隐章不说话,则安也不敢开口。
秋风吹动车帘,抓住时机钻入车内。他绯红的衣袍肆无忌惮地飞舞、扩张。若不是徐隐章的胳膊压着,则安毫不怀疑,绯红袍角定然会堂而皇之地冲到她面前,肆意侵占她窄小的领地。
则安等了许久,风终于停了,霸道强硬的衣袍终于老老实实回了原位。
她依旧觉得呼吸困难。
徐隐章不说话时压迫感太强,只是和他待在一个空间内,就让她很想逃跑。
则安伸手,小心翼翼地扯扯他宽大的衣袖。
她不敢用力攥,衣袍很快从她手中滑落。
“我身上有血腥气,会弄脏你衣裳。”徐隐章声音淡漠,甚至不愿意睁眼看她。
则安不敢再动,一点点往外挪,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
“街上人多,若是有颠簸,你会摔出去。”
则安回头看去,徐隐章睁了眼,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两秒,很快又闭上。
“我怕打扰你休息。”
没有应答。
则安又慢慢往回挪,坐到一开始的地方。觉得离的太近,恐怕会打扰他。又往外挪,好像又太靠外面,万一颠簸了又给他添麻烦。
马车为什么不能直接定好,人应该坐在什么地方,还要让她自己找合适的位置。
该如何解释今日之事,似乎无从解释。
她实实在在跌在表哥怀里,他亲眼看见,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马车走了好久,走到则安觉得天都黑了,她浑身坐的僵硬,终于到了定国公府。
徐隐章率先下车。
长时间一动不动,则安腿有些麻,却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出来。徐隐章腿长,步子迈的也大,无论她如何着急都跟不上。等她站稳后,徐隐章已经进了大门。
则安小跑着跟上去,眼见着徐隐章走的更快,自己也加快速度,到后面,几乎使出了全力,跑的气喘吁吁的。
徐隐章停在原地等她,等她到了近前,伸手扶她站稳,而后迅速撤回手。
“衙门里还有事,我着急回去换衣服,你慢慢走,不必如此。”
说完,也不等则安反应,又大步离去。
秋风扫落叶,有几片枯黄的树叶落在则安脚下。
秋天到了,叶子势必要落。
徐隐章不想见她,她必然跟不上他的脚步。
也好,她今日也好累,强行演戏势必会演砸。
则安站在原地等,衔珠气喘呼呼跑来。她轻拍衔珠的背,等她平息下来后,二人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敛玉榭时,则安故意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徐隐章应该已经换好衣服离开,才进院子。
进了正房,卧房中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则安还是往里去。
衣柜门开着,床边放了几套徐隐章的常服。
徐隐章换了套干净官服,领子上的扣子还散着,他正在系玉带。似乎遇到了麻烦,总也系不好。
“你若是着急,不如……我给你系。”
“不必。”徐隐章并不看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诀窍,很快就将玉带系好。
“秋月!”
秋月进来,徐隐章吩咐:“将这几套常服送去前院书房,再将我平时用的一应物件都搬过去。”
秋月悄悄看一眼二人,低声应是。
“这几日衙门事忙,我回来的晚,就歇在前院书房,免得打扰你休息。”
说这话时徐隐章并不看她,话毕,大步离去。
则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换了套衣服,独自在明堂坐着,不叫任何丫鬟进来服侍。
她依靠着软枕,盯着窗外发呆。
梅花、海棠、荷花、木芙蓉,名贵的普通的,娇气的耐造的,各色花卉徐隐章都弄来了。去年刚嫁进来时,敛玉榭死板、沉闷,不到一年时间,这里已然成了小花园。
马上要入冬了,不知那三株梅花树今年会不会再开花。
从入秋开始,则安发现,树似乎有枯萎的征兆。这几日匠人们也日日都来,又是翻土又是施肥。则安瞧着,好像没起什么作用。
怪她,平日里不管不顾,等到树快死了才知道慌,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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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徐隐章对她, 完全算得上纵容。
今日吴府之事,整个夏家全依仗着徐隐章权势。他完全可以用此事提要求,要她答应从此不再见表哥。当时那种情况, 她大概真的会答应。
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不说,只默默地替她撑腰。
嫡母孙氏说, 再深的感情, 再多的喜爱都会被消磨殆尽。
她不能贪心, 不该再抱有两全的幻想, 必须做出选择。
徐隐章容不下她对姑姑、对表哥的依恋。
夜里, 则安又做噩梦, 梦到自己浑身是血, 小腹坠痛,怀里抱着个面色青紫的婴儿。她颤抖着手去探婴儿鼻息, 气若游丝。一抬眼,徐隐章正搂着一个貌美女子, 正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她。
她恳求徐隐章找个大夫过来, 徐隐章怀中女子痴痴地笑:“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知是哪个男人的野种,竟还妄想公子救这孽种的命!”
则安泪流满面, 不断恳求,徐隐章始终不为所动。
最后,孩子在她怀里断气,小小的身子一点点变凉。
“小姐!小姐!”
则安睁眼, 衔珠担忧地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原来亲生骨肉在自己怀里断气是这种感觉,难怪二姐心如死灰。
则安坐起身,小腹一阵轻微坠痛, 她掀开被子看,原来是月信来了。
衔珠拿了东西过来,伺候着她垫上月事带,换上干净寝衣,又将染血的被褥换好。等她重新躺好后,往她小腹处塞了个汤婆子。
月事带可以提前准备,这汤婆子是何时烧好的?
则安笑着问:“你怎么准备的如此齐全?”
“奴婢估摸着就是今晚,下午就将汤婆子找出来了。”
则安脸上的笑僵住,又问:“你如何估摸的这么准?”
“这几个月小姐月信越来越准,差不离就是今天。”
则安一骨碌坐起身,后背渗出冷汗。
她没嫁人之前月信都没这么准。
她趿拉着鞋,急忙去衣柜里翻出藏着的避子丸,取出一颗交给衔珠:“明日你去街上找几个大夫问问,这究竟是什么药?”
后半夜则安一直没睡着,天刚蒙蒙亮干脆就起来了。领着秋月等人去库房里,将人参、当归、黄芪、白术、川芎等等补身的药材都搜集起来,着人送去吴府。
等回来将府中杂事处理完毕后,她又着手做抹额,打算过几天送去。
约莫午时,衔珠从外头回来。则安屏退其他丫鬟,衔珠低声说:“奴婢去了好几家医馆打听,大夫们都说没见过这个方子。不过从成分上来看,应该是调理身子的。”
则安没说什么,让衔珠下去休息,自己枯坐在罗汉床前。
难怪他总说想要个孩子。
他甚至算准了她会阳奉阴违。
干坐了一会儿,则安又拿起抹额做,却是心不在焉,手指扎破好几回,血将抹额都弄脏了。
她放下东西,盯着窗外发呆。
傍晚,则安刚用完晚膳,外头来个小厮传信。
“公子在门口等您,说要带您去看望吴府的二少夫人。”
嫡母孙氏的意思则安明白,她代表的是定国公府。只要她去,吴府多少能收敛些。
只是,徐隐章事忙,又正在气头上,她张不开嘴提。
则安站起身往外走,上了马车,徐隐章穿的依旧是绯红官袍。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难道是直接从衙门过来的?
“你……用过晚膳了吗?”
徐隐章“嗯”了一声。
“怎么不换件衣裳?”
“待会儿还要再回衙门一趟。”
“衙门里很忙吗?”
“还好。”
再找不出别的话说了。
马车行了一段路程后,则安鼓起勇气说:“昨天,我没想背着你去见表哥,碰见他……”
“沈既明想补三千营百户的缺,文书已被我压下。”徐隐章睁眼,目光终于肯停在她脸上。“他无官无职,即便与秦镇岳勾结,也出不了什么大事。秦镇岳见他无权无势,不会多看他一眼。”
说完,他又闭上眼睛,像是累极。
则安仔细揣摩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他以为,自己是担心表哥才开口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徐隐章淡淡开口。
坏事做多了,旁人就不会再相信你。
他误解是应该的。
则安悻悻住口。
到了吴府后,吴老爷一见徐隐章,慌慌张张将他们迎到正厅。
徐隐章对则安说:“你去看望二姐,我在这等你。”
则安点头。
夏则茹侧身躺着,面向墙壁。则安试着与她搭了两句话,她不言不语。则安也不多说,问过翡翠情况,将带来的补品交给她,细细叮嘱她一定要伺候夏则茹按时喝药。
徐隐章事忙,则安也不好多待,只说过几日再来,然后就去正厅找徐隐章。
二人一同乘马车回去,马车到了定国公府门前,则安问:“你不回去吗?”
“衙门里还有事。”
去的时候他说过,还问,真是蠢。
则安刚站稳,车夫就扬起马鞭,马车滚滚像前驶去。
太着急了,就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脏东西,急忙要甩开似的。
则安立在原地,愣愣的盯着远去的马车,直到马车汇入主街、消失。
第三天,徐隐章依旧是傍晚来接她。
从吴府出来时,则安说:“你要是忙,不如骑马先走,我自己坐马车回去。”
徐隐章走在前面,并不回答,像没听见似的。
则安鼓起勇气又说:“只这一段路,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不会乱跑……”
徐隐章侧身看她一眼:“我还没用晚膳,要回去用晚膳。”
真是愚蠢!
为什么总这么蠢!
到了定国公府门前,则安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只好自己先下马车,站在马车旁等他。
一旁的小厮提着食盒过来,将食盒递给马车里面。
眼见车夫又要走,则安一把抓着车架,试探着问:“今日我做了藕粉,你要不要尝一碗。”
“再忙,总要用晚膳的。”则安越说声音越低。
依旧没有应答,则安慢慢松开手。
“不必。”
冷冷二字,马车再次驶离。
看着马车汇入主街后,则安转身往里走,问刚才提着食盒的小厮:“他这几日都没回府中用晚膳?”
“回少夫人的话,若是去吴府,就让厨房做好了晚膳,小的送去吏部衙门。若是不去吴府,就让厨房提前备好,在炉子上热着。”
“为何不等他回来了现做,而要提前备好?”
“公子这几日衙门事忙,经常夜里才回来。公子说已经入秋,天气凉,不必折腾厨房的人一直熬着。”
则安第二天开始拟前院书房的菜单,多炖汤、少炒菜。搁在炉子上热太久,菜早干巴了,炖汤好些,也补身。她自己也做些糕点送去,不让人说是她做的,只说是小厨房自己准备的。
徐隐章每隔两三天就会带则安去一趟吴府。
前前后后持续了有一个月,夏则茹始终不言不语。虽不说话,则安瞧着她面色慢慢好转起来,总算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煞白煞白的,提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这在期间,吴府的大儿媳也经常来看望夏则茹,时常也跟着劝两句。
吴府的大儿媳是永寿伯府三房的幺女刘氏,从前在家中备受宠爱,嫁到吴府可谓是低嫁。
则安这才知道,原来这吴氏一族从根上就烂透了。吴府一门心思营造清流名声,为的就是将高门贵女骗进来。他们虽不纳妾,通房丫鬟多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若是哪个丫鬟怀了孩子,就一碗堕胎药灌下去。媳妇已经进了门,说起来又只是个通房丫鬟。即便娘家势大,女子也要背上一个善妒的恶名,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
吴家还是那个清流吴家,立刻就能迎新妇进门。
“就由着他们欺负吗?”则安恨的牙痒痒。
“徐夫人,等你有了孩子就懂了。若是闹大了,孩子的一辈子也算完了。”
刘氏长叹一口气,劝夏则茹:“弟妹就是性子太烈。只要想开些,日子照样过得风生水起。你如今背靠定国公府,府里谁不敬重你。将来等你生下嫡长子,只管守着自己的孩子过活,管他们如何闹。总归,他们为了名声,也不敢再闹出庶子女。再等个十几年,将那两个老东西都熬死,自己的儿子也成才,大把的逍遥日子等着你。”
说着,刘氏忽然笑起来:“都不必熬那么久,杨氏那个老妖婆那里敢再出来?听说,老东西打算将她送去庄子上。”
原本都是好好的官家小姐,如今过日子都要用“熬”。
则安听了刘氏的话,一点没觉得解气。
进入冬月,则安又得了张上好的狐皮,原本想做成大氅带给夏则茹。转念又一想,二姐从小就看不上她的东西。干脆不做了,直接将整张皮子带过去,她喜欢什么就做什么。
夏则茹半靠在床头,则安将狐皮直接盖在她身上。
“等你身子好些了,就用这皮子做件大氅,出门披上,去哪都不怕冷了。”
夏则茹苍白的手慢慢抚上狐皮。
一个多月了,她终于有了动作,则安惊喜不已:“你喜欢狐皮?这是庄子上送来的,赶明我让他们留意着,有好的皮子都送过来给你。”
夏则茹一把抓起狐皮,猛地往地上掷。
“你很得意吧?”她盯着则安。
“你嫁到了定国公府,夫君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即便表哥夜闯定国公府,你的夫君还是爱重你。”说到此处,夏则茹声音中夹杂了些哽咽。她很快又调整好,冷冷地说:“听说如今你婆母也不大管事了,你是定国公府当之无愧的主母。”
“如今父亲看重你,就连我母亲也得求着你。我每天也要盼着你来看我,你来了,吴家才不敢苛待我。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府少夫人,人人都得巴结你,看你的眼色行事。”
夏则茹扯出个笑:“如今,你彻底赢了我。”
“你来这,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则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黄连汤里,从头苦到脚。
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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