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他万般算计 > 70-80
    第71章


    “是啊, 我每日最盼望的事就是来吴府,看看你有多惨。”


    则安笑着说:


    “我如今穿金戴银,无上尊荣, 徐隐章也被我拿捏的死死的。我说东他不敢往西,我要月亮他不敢摘星星。”


    “你这辈子都比不上我,我会永远将你踩在脚下。”


    “滚!你滚出去!”


    夏则茹怒吼一声, 抄起枕头朝则安砸来。则安闪身避开, 跳出寝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头一直在砸东西。


    她理了理衣裙, 去正厅找徐隐章。


    回去的马车上, 则安说:“以后不必再来, 二姐已经振作起来, 往后我定期送些补品就好。”


    ……


    冬月初六,孟首辅的孙女出阁, 则安跟着徐隐章去赴宴。这是另一位,当初本应该嫁给徐隐章的, 出身高贵、贤良端庄的女子。提前十几天, 徐隐章就派了人过来, 要则安准备一份嫁妆,他们以兄嫂的名义给孟小姐添妆。


    正厅里, 新郎新娘拜别父母,宾客们不分男女,都围在一旁观礼。


    人群有些拥挤,徐隐章揽着则安肩膀, 将她护在自己怀里。


    人声鼎沸,则安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四下寻找, 发现对面隐在人群中的沈既明。


    搂着她肩膀的手放了下去,显然,徐隐章也看到他了。


    则安立即避开目光,两只手紧紧攥着徐隐章胳膊。


    “我有些事,你就在这里观礼。”徐隐章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不行!”每掰开一根手指,则安立即攥的更紧。“这里人多眼杂,万一有歹人谋害我怎么办?”


    “听话。”徐隐章轻拍她攥的死紧的手。


    “我和你一起去!”则安像是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法,仰头看他:“对,我和你一起去,你谈你的事,我在外面等你。”


    徐隐章也低头看她。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大约太紧张了,看人都有些恍惚。


    徐隐章确实笑了。


    不该笑的,徐隐章想。


    一点微小成果,不值得笑。


    等她亲手斩断那一丝情愫,等她心甘情愿将心交出来的那一刻,才能笑。


    徐隐章带着则安往花园去,步子很慢。绕过假山,果然见到了等在前面的沈既明。


    则安停住脚步,立刻拽着徐隐章往回走,步子又急又快。徐隐章由着她拽,随着她走,并不刻意放缓步调。


    沈既明腾空而起,一阵窣窣声后,稳稳立在他们面前。


    “堂堂吏部侍郎,心胸竟如此狭窄。你连让她见我一面都不敢吗?”


    已经入冬,虽然还没下雪,却是实打实的冷。


    今年冬天这么冷,估计衙门会提早封印。徐隐章早相中了一处温泉山庄,若是衙门封印晚,他干脆告几天假,年前的这段时间去温泉山庄游玩。


    “我在拐角处等你。”


    徐隐章语气淡淡,慢条斯理掰则安的手。


    这一次他使了力气,一点点将她的手掰开,握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再抓回来。


    “不行!你不许走!”


    “听话。此处人多眼杂,旁人看见了不好。”徐隐章虽然垂着眼,目光却并不落在她脸上。


    “不行!”


    则安手腕被攥着,人竟然直直往他怀里扑,整个人都贴在他怀里。被他攥着的手用力想抱住他的腰,连带着他的手也跟着背向身后。


    徐隐章微微挑眉,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脸皮薄,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徐隐章心满意足松了手。


    则安深深吸一口气,从他怀中起来,两只手紧紧挽住他胳膊,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她呼出的空气遇冷凝成白气,丝丝缕缕,如同往日的情愫。可惜,袅袅升起,又快速消失,未曾对冷冽的空气造成任何影响……


    “沈公子,我已经嫁人。我与夫君情投意合、琴瑟和鸣,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公子……沈公子……”沈既明低声呢喃,像是不可置信。


    “则安,他威胁你,对不对?”


    “没有人威胁我。”


    则安顿了顿,又说:“当初我嫁到国公府确实是意外。但夫君对我好,处处温柔体贴,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我不是块石头,再冷的心也被他焐热了。我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沈公子,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沈公子……沈公子……”沈既明笑声凄凉,笑过之后又盯着则安垂下去的头看。悲伤就像雨季的潮气,四处蔓延,无处不在,笼罩着他,也向则安肆虐。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无意识地摩挲着徐隐章的衣服,将他的衣袖都捏皱了。


    徐隐章垂眼看她,并不动作。


    “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手总是会无意识的摩挲衣摆。”


    徐隐章垂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自己被捏皱的袖子上。


    则安的手像是被烫到,立即改攥为抱。白嫩的手不再抓着他的袖子,而是抱住他的大臂。她紧张时总不自觉用力,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之中。


    有点疼。


    “你也不敢看我。”


    胳膊上的痛感加剧。


    则安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嫁入国公府已有一年,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我已经动心了。沈公子,我已经动心了,我喜欢他。”


    朝夕相处、点点滴滴,我已经动心了。沈公子,我喜欢他。


    徐隐章在心中默念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巨石,砸向他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他应该忽略胳膊上的疼,徐隐章劝自己。


    “我不想让夫君伤心,你不要再来找我。”


    “你以为的为我好,不过是自以为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夜闯国公府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人人都骂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沈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往后我该怎么做人?”


    沈既明“是我不好”还没出口,则安就拽着徐隐章大步离去。


    他立在原地,看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慢慢变成两个小点,最终两个小点融为一个小点,彻底消失。


    则安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徐隐章,则安主动扑到徐隐章怀里,则安说她喜欢徐隐章。


    她性子倔犟,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徐隐章这个卑鄙小人,肯定威胁了她,说不定还磋磨了她。将她磨成现在这副委曲求全、小意讨好的模样。


    沈既明仰头看天。


    早上还阴沉沉的,这会儿太阳出来,乌云四散奔逃,天空明亮、干净。


    阴霾总会散去的。


    沈既明提着步子,大步往回走。


    此时,假山后面又转出来一人,正是沈如昭。


    她看看徐隐章夫妇离去的方向,又看向远去的沈既明的背影,露出个阴恻恻的笑。


    ……


    则安几乎要挂在徐隐章身上。


    去花厅的路上,她旁若无人地说些趣事、孟家小姐多么美,哪家姑娘与哪家公子结亲,哪家公子纳妾,夫妻两个吵得不可开交,哪家新妇生了孩子,她还抱了……


    连孩子的事也主动提了。


    徐隐章垂眼看她,她面上还挂着笑。不熟悉的人或许能叫她糊弄过去,徐隐章太了解她了,她笑的实在太僵硬,她的话也太多。


    你总要疼过这一回。


    就像身上生了恶脓,不要命,但每次碰到都会疼。若是不管它,恶脓势必会蔓延、扩张,折磨的你寝食难安。总要狠下心,用烧红的刀子将腐肉彻底剜掉,等新肉长出来就好了。


    你年纪小,怕疼。无妨,我亲手替你剜掉。


    到了花厅,徐隐章强硬地拉开她的手。则安仰头看他,不愿松手,被掰开后又快速缠上去。


    徐隐章不再纵容她,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捉住她两只手,不让她再碰到自己。


    “我还有事,要去前院一趟。你去厅中入席,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不要乱跑。待会儿我过来接你。”


    徐隐章松开她的手腕,则安立即又抓着他手。徐隐章目光落在她手上两秒,又抬眼看她,没什么表情。


    死寂良久,则安慢腾腾松了手。


    徐隐章转身离去,则安快步跟上。


    “前院都是男宾,你不方便去。”徐隐章叹一口气,温声解释。


    “我知道。我……有话,我还有话要说。”则安仰脸看他,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徐隐章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又垂下眼不再看他。


    自那日吴府之事后,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徐隐章一直住在前院书房。只偶尔派丫鬟回敛玉榭取些换洗衣物,自己从没主动回去过。有些二人不得不见面的场景,譬如家宴、今日孟府赴宴,徐隐章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依旧温柔体贴,却只像是完成任务,就好像他作为丈夫,必须对妻子温柔体贴。


    一句多的话,一个多的眼神都没有。


    一个多月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他再次看向她时,她又躲避了。


    “刚才……你听见了,我与表哥……我与沈公子再无任何瓜葛。今后……应当也不会再见。”


    则安的声音很低,徐隐章听的出来,她在极力掩饰,却并不怎么成功。


    哀伤就像纵横交错的水草,扎根溪底,任凭水流如何湍急,都撼动不了分毫。又像浮在水面的绿藻,细细密密、遮天蔽日,荫蔽又缓慢地闷死溪中所有活物。


    绿藻繁衍能力极强,若是一次不捞干净,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除干净绿藻还不够,还得狠下心,赤脚下水,将长在水底的水草连根拔起。


    如此,这条奄奄一息的小溪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则安,我知道你疼。


    你疼,我更疼。


    只疼这一回,就彻底结束了。


    徐隐章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不要胡思乱想,我真的有事。”


    说罢,徐隐章大步离去,徒留则安一人站在冷风之中。


    作者有话说:


    今天《扎手(强取豪夺)》也更新一章,真的不去看看吗


    第72章


    徐隐章走后, 则安像是一只燃尽了的蜡烛,只灯芯一点微弱的烛火,躺在仅存的蜡油中, 苟延残喘。


    她孤零零立在原地,吹了许久的冷风,直到衔珠提醒她:“小姐, 外面风大, 小心着凉。”


    则安点头, 扯出一个笑, 迈步进去花厅。


    一进去, 孟老太太立即拉着她的手寒暄, 许多贵妇小姐也都围了上来, 有些她认识,有些是第一次见。


    她忽然想去去年冬天去宣威侯府赴宴, 那时周氏故意怠慢她,沈如昭刁难她, 二姐斥责她。那天晚上, 她还委屈的埋在徐隐章怀里哭。


    而今所有人都奉承她, 人们都围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奉承她。


    孟老太太自然不允许她去角落里坐着。


    与她说话的人太多, 则安勉强打起精神应对。


    “徐夫人,您皮肤真好,白里透红,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养颜秘方?”


    死者入殓之前, 有一饭含之礼,即将米粒与一枚珍珠放入逝者口中,此事通常由逝者的丈夫或儿子做。一般只有正妻病逝, 丈夫才会亲行饭含之礼。


    姨娘没有儿子,父亲便说让家中小厮代劳。


    表哥自告奋勇,说愿意代行此礼。此事晦气,则安不愿意欠他的。最后反倒是姑姑劝她不要胡思乱想,还给了她一颗上好的南珠。


    那天晚上,则安到底没有让表哥做。她让表哥守着门,自己掰开姨娘的嘴,将米粒一颗颗塞进去,小心将南珠放进去。


    丧事中有许多复杂流程,则安不懂。是姑姑一直从旁提点,照顾她吃饭,催促她睡觉。


    白日宾客多不觉得有什么,到夜里,灵堂阴森恐怖,是表哥一直陪着她跪着。


    “瞧你这话说的,徐夫人这是天生丽质!”


    十二岁那年,表哥带她去看灯会,街上又碰到刘子行那个混蛋。刘子行嘲笑她是没娘的野丫头,没教养,成天不好好待在家里绣花,反而天天在外头抛头露面。


    两边很快就打起来了。


    则安并没怎么吃亏,却突然觉得小腹坠痛,一看,裙子上全是血。表哥吓坏了,抱着她一路飞奔回府。则安也以为自己要死了,路上将遗言都交代好了。


    回去后姑姑笑着将表哥打发走,教她怎么用月事带。


    则安的身体挺好,只是月信来时实在遭罪,有时候疼的都下不来床。


    她从没说过这事,表哥却搜罗了许多补品送来。


    “我看呐,这最大的秘方,还是要夫君疼爱。”


    众人笑做一团。


    人声鼎沸,众人笑靥如花。


    则安耳边一阵轰鸣,只见众人嘴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高门的乞丐,与满室琳琅、华服珠宝十分不搭。


    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这些人,便借口身子不适,抬脚离开。


    她步子很快,很想找到一个没人的、安静的地方。奈何一路上总会遇到人,贵妇小姐们同她说笑,丫鬟婆子们给她请安。


    她像只没头苍蝇似地乱转,终于,发现了一处僻静的凉亭。


    丫鬟们都守着亭外,则安独自坐着亭中的石凳上。


    经过一夜的天寒地冻,石凳上积累了深重的寒气。一坐上去,寒气自大腿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又仰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天空中一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鸟飞过,有一只掉了队,落在很后面。


    小时候她瘦瘦小小,无人在意。是姑姑和表哥呵护着她慢慢长大。


    现在攀了高枝,为了迎合夫君,就急不可耐地与他们割席。


    真是个白眼狼。


    她在凉亭中坐了许久,心中的悲伤却始终难以散去。


    恍惚间,觉得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她侧头,远处梅花林中转出来一高大威猛、浑身肃杀之人。


    又是秦镇岳。


    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看样子,似乎还要往这边来。


    则安立即站起身,想到人多的地方去。只是她对孟府并不熟悉,并不知道花厅在哪个方向,这里也没个丫鬟能引路。


    她又回头看去,秦镇岳果然是朝她这边来了。


    则安顾不上其他,随意选了个方向走。


    边走边回头看,秦镇岳似乎加快了步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则安心慌不已,干脆提着裙子小跑起来。边跑边回头看,慌乱之间撞上一个怀抱。


    松香味兜头罩下,消弭了她心中的慌乱。


    站稳后,则安再往回看。


    秦镇岳立在原地,不再往这边来。沈如昭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撑着腰看着他们。


    徐隐章搂着则安肩膀往大门处走,上了马车后,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不长不冗的两秒。


    她刚才没哭。


    即便如此,则安还是有些心虚地解释:“花厅中人太多,我有些闷,就出来透透气。谁知越走越偏僻,慢慢就到了那个凉亭。”


    徐隐章“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到了定国公府,徐隐章率先下了马车。等则安下来时,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则安慢腾腾往回走。


    秋月劝她:“公子在前院书房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您要是再不笼络住他,恐怕别的女人趁虚而入,到时候您后悔都来不及。”


    则安只当没听见,秋月却不放弃,絮絮叨叨了一路。


    则安听的心烦不已,怒道:“再啰嗦,把你发配到前院做洒扫丫头。”


    秋月立即回嘴:“去就去,有本事您别在同奴婢打听公子的喜好。”


    则安冷哼一声,捂住耳朵大步往回走。


    夜里,则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照她来说,徐隐章的心才是海底针,根本琢磨不透。


    他生气的这一个多月,则安若是有什么事,不必等到她张口,他早已提前办好。


    她也试过去找他,送衣服、送吃的,他悉数收下,却不愿意见她。曾经有一次她听了秋月的怂恿,厚着脸皮在外面站着,就是不走,不到一刻钟,徐隐章果然松了口。进去是进去了,徐隐章只让她坐在一旁,自己旁若无人地办公,则安臊的根本坐不住。


    他像一块被秋雨淋透了的冷玉。


    不管你怎么焐,始终自内而外地透出寒气。


    则安披了件衣服起身,怕吵醒值夜丫鬟,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


    冷气争先恐后地往屋里灌,像潮水般涌来,将她从头到脚包裹。


    适应了最初的寒冷后,则安又将窗户开大了些,仰头往上看。


    一轮残月挂在天际,还被乌云遮了大半。


    其实现在这样也好,徐隐章什么都替她做好了。


    只一点,她绕不过自己心中的愧疚,总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好。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他一直想要孩子,给他生个孩子,也算尽到了传宗接代的义务。有个孩子在跟前,她的日子也会多许多盼头。


    则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府中如今也清净了不少,孩子应当能顺顺当当生下来。


    窗户关上,则安又缩回被窝。刚才积聚的寒气此刻全都发作起来,手脚冻得生疼。


    过了一会儿,则安突然又坐起身。


    孩子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


    长叹一口气,她又躺回去。


    白日里,秋月依旧在则安耳边絮絮叨叨。几句话反反复复说,再不将徐隐章哄回来,别的女人定然会趁虚而入。徐隐章最近回来的很晚,指不定在外头有了旁的女人。则安进门一年了还没有子嗣,万一让旁的女人抢了先,到时候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不仅自己说,还联合了立春、夏荷等人轮番说。


    最可气的是,衔珠也跟着一起说。


    则安恼恨不已,猛地一拍桌案。


    “他非要找别的女人,我能怎么办?”


    “整个国公府都是他说了算,他要想纳妾我还能拦着不成?”


    “如此轻易就被旁的女人勾走,算不得什么好男人,不值得挽留!”


    这话很快就传到徐隐章耳朵里。


    他在桌案后头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中,用水瓢击碎水缸表面的冰,舀了一瓢冰水兜头浇下。


    “嘶嘶”声,他的身上白气袅袅生升起,很快又消失不见,融入冷寂的黑夜之中。


    ……


    冬日天黑的早,则安又怕冷,因此戌时四刻就上了床,拥着被子看话本子。


    “少夫人!机会来啦!”


    秋月冒冒失失闯进来,一屁股坐在床上,抓着则安的手说:“公子高烧不退,您快去看看。”


    则安放下书问:“怎么回事?钱大夫去看过没有,怎么好端端的发烧了?”


    “钱大夫今儿碰巧告假了,听说从外头请的大夫,开了退热的药,却怎么也喂不进去。”


    则安赶忙掀被起身,趁着稀疏月色往前院赶。


    书房中人齐全的很,藏锋、两个日常服侍的小厮,还有……钱大夫。


    众人见了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上来。


    “少夫人,这次寒气来的凶猛,若是不能及时退热,恐怕不好。”钱大夫一脸严肃。


    不至于吧……


    徐隐章身体挺好的,上次受了那么重的刀伤都没见他怎么样。


    “药已经熬好,只是公子昏迷着,喂不进去。”藏锋面无表情地说。


    则安走到床边坐下,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的确烫的可怕。


    脸颊也泛着异样的潮红。


    “我试试。”


    则安接过药碗,舀了一勺小心往里喂。


    徐隐章牙关紧闭,药都顺着嘴角往下流。


    钱大夫和藏锋相互看一眼,钱大夫说:“既然少夫人在此处照料,我等去外面候着。若是有事,您叫一声就好。”


    接下来的事情,他们不方便在场。


    “别走。”则安叫住他们。


    二人又停住脚步。


    则安叫来衔珠:“去厨房里取一根芦苇杆,洗干净拿过来。”


    钱大夫与藏锋相互看一眼,满脸一言难尽。


    东西拿来后,则安想捏开徐隐章的嘴。奈何他牙关紧闭,她竟然捏不动。


    “藏锋,你过来。”


    藏锋看一眼躺着的徐隐章,心中叹一口气,大掌将他的嘴捏开。


    则安将芦苇杆的一端插入他口中,自己喝了一大碗药,含住芦苇杆另一端,一点点将药渡入他口中。


    很快,一碗药就喂进去了。


    则安满意地喝了口茶水漱口。


    她可真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喂完后, 则安又叫钱大夫来看。钱大夫像是不情愿的很,回答的有些敷衍,只说要再观察一会儿。


    则安便又问藏锋, 怎么会好端端地起了热。


    藏锋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公子公务繁忙,用膳都只胡乱对付两口, 夜里也歇的晚, 经常熬到二更才睡。傍晚时好不容易得了空闲, 便想去府中散散步, 估计是那时吹了冷风。”


    “哪来这么多么务?”则安像是自言自语:“从前他时辰一到就回了府。最近……朝中出了事?”


    “从九月开始, 宣威侯府的沈五公子就联合众人一直弹劾公子。为了证明清白, 公子得四处找证据。”


    他只是说话直了些, 并没有刻意挖苦自己,则安在心里告诫自己。


    “前段时间正是吏部最忙的时候, 公子每两天就要抽一个时辰去吴府。下面的人都有意见,公子为了平息众怒, 主动将活揽在身上。”


    他肯定因为素砚的事记恨自己!


    苍白的沉默之后, 则安说:“钱大夫, 今晚辛苦你在这守着。”


    “药能喂下去便没有大碍,人多了吵着公子休息, 怕是不好。”钱大夫说。


    则安淡淡看他一眼,钱大夫又说:“照料公子是老朽的本分。”


    “你去厢房歇着吧,每隔一个时辰过来号一次脉。”


    她又吩咐藏锋:“今夜你也歇在厢房,不要睡死了, 若是有事我吩咐人叫你。另外点两个伶俐些的小厮,在外头守着。”


    衔珠照吩咐打来了温水,秋月去厨房取来了盐巴。则安说:“你们两个轮流在这, 剩下的也去厢房歇息。”


    安排好众人后,则安帕子用盐水打湿,先给徐隐章擦脸。想给他擦身,又想到衔珠在这不方便,便将衔珠支到外间。等内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则安先脱了他的上衣,仔细给他擦身。


    擦完上身后,她有些犯难。


    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不该再扭捏的。


    则安叹口气,将他的裤腿卷到不能再卷时停下,仔细擦他的小腿、大腿。


    肌肉紧实的大腿突然动了一下,则安吓了一跳,转眼望去,徐隐章不知何时醒了。


    愣了两秒,她做贼心虚似地将被子丢回他身上,怯生生望着他。


    因为发烧,他一贯冷白的面庞此刻泛着异样的潮红。


    沉沉的黑眸不再像往常那般透出冷冽,反倒显出几分温暖。


    久违的温暖。


    像钩子似的,勾着她。


    刚才太过慌乱,被子并没有盖好。


    斜斜一角搭在胸膛上,锦被被他紧实的肌肉撑起,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肌肉上一点薄汗。


    她大约是疯了。


    则安慢慢弯腰,小心翼翼将被子往上拉。徐隐章的目光黏在她手上,好像她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亵渎他,玩弄他。


    误会,真的是误会!


    她终于将被子盖好,将他从头到脚遮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


    徐隐章目光又转向她的眼。


    即便发热,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像是能透过她的眼睛看透她的心。


    还好没有自作主张脱他的裤子。


    僵持片刻,徐隐章动了动胳膊,则安连忙扶着他坐起身。被子往下滑,她赶紧提上去。再滑,再提上去。她不敢抬眼看徐隐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细细密密的针,不算特别疼,但是不自在,无法忽略的不自在。


    如芒在背,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怎么,自己也不知道提着些呢!


    则安放弃了挣扎,问:“原先的寝衣被汗浸湿了,这里有没有放干净寝衣?”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又将难题抛给了她。


    “要不,先将就着穿旧的?我这就让人回敛玉榭取干净的来。”


    则安抬眼看他,二人隔的太近,他身上的热气如同饿狼一般扑在她身上。则安赶忙又垂了眼,不动声色拉远了些距离,只伸胳膊提着他的被子。


    徐隐章不回答。


    他好洁,则安清楚。


    “那你自己提着被子,不要再冻着了。”


    徐隐章轻轻“嗯”了一声。


    则安往外间走,吩咐秋月去敛月榭取衣服。回来时看到书案后台的圈椅上搭着一件黑色大氅,顺势取了过来,给他披好。


    大氅没有扣子,她明明给他裹好了,不到一会儿又散开。正中央的肌肉若隐若现,如狼似虎,好像随时要挣脱大氅的束缚。


    她好像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咚!咚!


    还不如不披。


    则安不好再上手,只侧过头,权当没看见。


    “钱大夫开的药很见效,刚喂你喝下去你就醒了。趁着现在醒着,再喝一次,然后睡一觉,明日一早就大好了。”


    “你回去歇着吧,这有藏锋他们就够了。”


    徐隐章的声音很平静,辨不出喜怒。只是尾音上翘,像一把弯钩,勾的她站不起身。


    “小厮毛手毛脚的。”则安有些恼怒:“钱大夫对你的病也不上心,我看他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早忘了尽忠职守四个字。”


    “我在这照顾你,等你好了我就回去。”


    “则安,你不必如此。”


    语气中带了些傲气,很明显。


    则安不愿意细想,好声好气哄他:“你以前常说我,即便生气也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这话我也送给你。越是生气,越该养好身子,为我这个混账东西折腾自己不值当。”


    “谈不上生气。”


    徐隐章不再看她,目光越过她,虚虚地看向外间。


    “已经入冬,你若是熬一晚上,必定要倒下。最近衙门事忙,我自己也病着,匀不出多余的心思照料你。”


    说罢,徐隐章并不理会则安的反应,自己慢腾腾躺下,将被子盖好,侧过身面向墙壁。


    短暂地死寂过后,徐隐章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


    他转过身去看,则安还贴心地将门关上了。


    那双黑眸越发沉。


    冷。


    真是冷心冷肺。


    徐隐章刚准备叫藏锋进来,忽又听见了纷杂的脚步声,像是来了不止一个人。则安的脚步声很轻,混在其中,他还是立即分辨了出来。


    他快速转过身,维持刚则安离开前的姿势。


    “将小榻搬到这来。”


    小厮将小榻搬到床边,则安打发他们下去。


    “我个子矮,睡这个小榻刚刚好。我让人去敛玉榭再拿两床厚被子过来,夜里就不冷了。”


    “你不必如此。”


    则安看不清他表情,只觉得声音泛着凌冽冷意。


    她抿抿唇,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深吸一口气。上前给他掖好被子,起身又将门窗都检查一遍,确认都关紧了回到床边坐下。


    此时秋月送来了寝衣,衔珠也将药送进来。


    打发二人下去后,则安轻拍徐隐章的肩:“先起来,再喝一遍药,好不好?”


    徐隐章不动,则安又说:“你不起来,我就一直坐在这不走了。”


    徐隐章慢腾腾转过身,并不看她。


    则安扶着他坐起身,先伺候他穿上寝衣,再喂他喝药。


    都收拾好后,徐隐章提醒她:“回去吧。”


    则安起身吹灭烛火,只留一盏油灯。又回到小榻,只脱了鞋和外衫,缩进被子里。她很怕冷,徐隐章的书房比敛玉榭冷的多,只敢脱一件外衫。


    “等明日一早你退烧了我就回去。”


    翌日早晨,一缕阳光铺在眼皮,暖融融的。被窝里也热气腾腾,则安的四肢舒服地伸展开,长久以来缩着手脚睡觉的不适感彻底消失。睡饱了,身体好似回炉再造,又充满了力量。她心甘情愿地睁眼,微微仰头看向窗外,阳光很和煦。自己躺在徐隐章怀里,头枕在他肩上,两只手抱着他的腰。


    她睡得有点懵,只当这是一个普通休沐日,徐隐章陪着她睡。


    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将头缩回来,视线漫无目的四处飘。


    小榻、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书、墙上挂着字画……这是徐隐章的书房。


    身体忽然又不太舒服了。


    已经入冬,她怕冷,夜里又经常做噩梦,在敛玉榭时睡的并不好。


    书房更冷,又挂念着徐隐章身体,她以为自己多半睡不着。原本打算每隔半个时辰起身看看徐隐章是否退热,再让钱大夫进来号脉。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真的不明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了他的床。


    她以前也没有梦游的习惯。


    她一骨碌坐起身,徐隐章也醒了,淡淡看她一眼,挣扎着也想起身。身体似乎太虚弱,胳膊动了两下又放回去。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刚刚好照着徐隐章眉骨。


    他不躲不避,光明正大。


    肯定是她夜里睡迷怔了!


    太阳都出来了,怎么睡到怎么晚!


    则安赶紧跳下床,也不敢叫人进来,自己手忙脚乱穿好衣服。


    穿好后,徐隐章也挣扎着要起身,则安赶紧按住他,给他盖好被子。


    “你还病着,不要起来。我去叫钱大夫进来号脉。”说罢,逃似地奔出去。


    等她带着钱大夫进来时,徐隐章正坐在床上穿鞋。


    “这可怎么了得!刚退烧,身体落下大亏空,怎么能起来?少夫人,您不是说要亲自照顾公子,怎么……”


    老东西!


    则安忍住没有讥讽他渎职,昨晚她信誓旦旦亲自照顾徐隐章,结果……实在硬气不起来。


    她大步上前,蹲下身抢徐隐章的鞋,脱掉后又将他按回床上,盖好被子。


    “衙门里还有些公务要办,既然退烧,便没有大碍。”徐隐章淡淡反驳,挣扎着还要起身。


    “都这个时辰了,你去不了多久又要回来,何必折腾。”则安坐在床边,一手按住他,另一手抓住他胳膊递给钱大夫号脉。


    号过脉后,钱大夫只说要按时用药,静养休息,然后又走了。


    “你看看他,现在越来越惫懒,连你的身子都敢不放在心上。”则安嘟囔。


    一会儿说要不行了,一会儿又说没有大碍。指责她的时候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号完脉又跑的比谁都快。


    则安照顾徐隐章喝完药、用过早膳后,徐隐章说:“去将我书案上的奏折拿来。”


    则安起身,再回来时拿的却不是奏折,而是《孟子》、《左传》、《春秋》。


    “你要静养,若是无聊,我念书给你听。”


    徐隐章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很快又垂下。


    这一眼就像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她的心。


    以前徐隐章最喜欢听她念书。


    那些书他倒背如流,却总喜欢听她念。


    则安故去的祖父夏岩曾是天下文人领袖,自然要求家中子孙读书。父亲虽然迂腐守旧,却将祖父的交代牢记于心,家中女儿们学业也都抓的紧。除去《女德》、《内训》,哥哥们读的书他们也都要读,父亲还会亲自考校。


    读到某些地方,徐隐章会停下来问则安的看法,二人倒也相谈甚欢。


    仔细想来,自从九月表哥回京,两人总是怄气,再也没有这样安静地在一起读书。


    则安心中微微叹气,轻声细语念书给他听。


    徐隐章却再也不发一言,还闭上了眼睛。则安以为他睡着,就不再念,徐隐章冷不丁开口:“怎么停了?”


    则安只好继续念。


    往常二人边读边说话,读到某些地方会相互讨论,一本书要读许久。现在他不愿意开口,三本书很快念完。则安觉得无趣,又让人回敛玉榭取了些她平常爱看的志怪传说,绘声绘色讲给他听。或许是她讲的精彩,徐隐章终于肯睁开眼看她。


    即便还是淡漠疏离,则安也觉得满足了。


    晚上歇息时,则安趴在床头,仰着瓷白的小脸轻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徐隐章侧身面向墙壁, 并不回答,像没听见一样。


    “昨夜你点了安神香,对不对?否则我不会睡的这么熟。”


    “我没有梦游的习惯, 昨晚是你抱我上来的。”


    炭盆烧的很旺,猩红的火苗上方蒸腾起热气,丝丝袅袅, 若有若无, 淡淡萦绕在二人之间。


    抓不住, 却又切实可感。


    “我要是冻病了, 更麻烦。”


    “你身体正虚, 抱我时必定费力。”


    “你放心, 等你病好了, 我再也不打扰你。”


    静静地沉默,唯有热气蒸腾向上, 熏的人身上暖呼呼的。


    则安脱了衣服,小心翼翼钻进被窝。


    她身上凉, 不敢碰到徐隐章, 只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二人中间隔了至少两拳的距离, 冷气透过缝隙往被子里钻。则安小心翼翼往徐隐章身边挪,减少二人之间的空隙, 却还是不敢碰到他。


    片刻,徐隐章转过身,抱住她,小腿夹住她有些凉的脚。


    热气铺天盖地包裹住她, 像在泡进舒服的温泉。


    等了一会儿,则安也转过身,面向徐隐章。


    她仰头, 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他。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徐隐章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


    则安手掌慢抚他的心口,轻声说:“气大伤身。”


    “你身子一贯强健,怎会吹点冷风就病倒了,必定是气的。”


    “那日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以后和沈公子再也不会有来往。”


    则安盯着他的眼睛看,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嵌在其中,太深邃,实在难以琢磨。


    她心中叹一口气,不再多说,闭眼睡去。


    次日早晨,徐隐章一意孤行要去衙门办公。


    钱大夫忧心忡忡,不停的说“这怎么得了?”,言辞之恳切,好像徐隐章只要出了这道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则安没法子,彻底舍了脸皮,当着钱大夫的面,两只胳膊紧紧抱住徐隐章的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徐隐章慢腾腾掰开她的胳膊,大步离去。


    明明生了病,应该很虚弱的,怎么还是轻而易举就将她拉开。


    则安一直待在他书房,忧心忡忡等到傍晚,徐隐章还是没回来。她干脆亲自带人去吏部衙门接他。


    “你不必如此。”


    “回去吧。”


    徐隐章只在她进来时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又埋头写东西。


    “咳咳!”他咳了几声。


    值房里太冷,连个炭盆都没有。


    早上出门时都还不咳嗽的。


    则安在他身旁站定,轻轻拽他的袖子。


    “公务永远都办不完,你还病着呢。”


    徐隐章并不理会她,则安于是让人搬个圆凳,坐在他身旁。


    “这里冷,你先回去。”他并不抬头,声音冷淡。


    “我是来接你的,你不回去我就不回去。”


    则安听到一声无奈的轻叹,徐隐章搁下笔。


    “走吧。”


    不管则安如何劝,如何耍赖,徐隐章坚持要去衙门办公。一连十几天,他咳疾始终不愈,则安终于发了脾气,质问钱大夫是不是老的昏了头,药一碗一碗喝,怎么就是不见好。钱大夫只说咳疾不能急,要慢慢养。则安只好又耐下性子与他商量,琢磨着食补。


    因他始终病着,则安就一直赖在他书房住着。


    若是到了下值的时辰他还不回来,则安就亲自去吏部衙门接。


    去的次数多了,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二十人的卫队拦着,沈既明自然靠近不了。则安并不下马车,只隔着帘子说:“即便是表兄妹,沈公子也该避嫌。”


    说罢就命车夫继续走,她一去吏部衙门就将这事说了,徐隐章依旧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倒是次日一大早,则安的嫡母孙氏登门了。


    则安先问了夏则茹的情况。


    “我前日才去看过,气色好了许多,也愿意说话了。只是,依旧和女婿僵持着。”


    说罢,孙氏叹一口气,目光落到则安脸上。


    昨日表哥当街拦她马车的事,估计传到孙氏耳中了。


    屋内炭火烧的足,门口又用厚帘子挡着,虽然暖和,却闷得慌。


    则安让人将帘子打起来,冷空气透进来才稍稍好些。


    “我正要去吏部给他送东西,就不多留太太了。”


    孙氏并不起身,反倒拉着则安的手,也不让她起身。


    “你自幼聪慧,有些话不必我说你也明白。”


    “今日我来,是为你解惑。”


    “既明虽然鲁莽了些,却也不是完全不知轻重的人。能做出当街拦马车的事,必定是受了刺激。昨日我着人去宣威侯府打听,听说既明与你姑姑大吵一架,然后就去拦了你的马车。”


    空气中弥漫着难堪,则安只把头低垂着。


    “太太,我知道该怎么做。定国公府上门提亲,姑姑也没有法子。表哥这是……将气都撒到姑姑身上了。”


    “你姑姑倒也不冤枉。”


    则安怔住,抬眼看她。


    “你与既明的事,我们做长辈的都心知肚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们二人的事迟迟没过明路?”


    则安快速扭过头,端起青花瓷茶盏,手不稳,杯中茶水荡起层层涟漪。


    她揭开杯盖,杯中热气缓缓上升,淡淡白雾笼罩在二人中间,刚好能遮住则安的脸。她于是不放下杯盖,任由白气接连不断升起。


    “你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我虽不怎么管你,可也不会故意苛待你。你能有好姻缘,我绝不会从中作梗。退一步说,你若是嫁的好,对夏家,对我的亲生儿女都是助力。至于你父亲,他做梦都想重振夏家门楣,你若是嫁给既明,他比谁都高兴。”


    “你及笄后,你父亲便催促我去宣威侯后。每次去,你姑姑都打马虎眼,只说你们还小,不急。”


    则安啜了一口茶。


    这是哪个没分寸的丫头上的,烫的人嗓子疼。滚水把茶叶都泡坏了,入口苦涩无比,咽下去许久,那股苦味也经久不散。


    “后来定国公府上门提亲,你父亲虽然在仕途上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不傻。定国公府再怎么挑,也不可能挑中夏家。当中必定有阴谋,一招不慎,整个夏家都会覆灭,他不敢赌。接着你姑姑登门,与你父亲在书房单独待了一个时辰。出来后,你父亲就应了这门亲事。”


    “还特意嘱咐我,这事要保密,不能告诉你。”


    等了一会儿,孙氏不再说,则安料想应该说完了,便将茶盏放回小几。放在边缘处,不稳当,茶盏整只掉下去,里头滚烫的茶水尽数浇在烧的通红的炭盆中。


    红炭遇到热水立即发出惨烈的“嘶嘶”声,像是在求饶,在呼痛。黑尘的浓烟滚滚升起,冬日屋子里又门窗紧闭,整间屋子立即被浓烟占领。


    则安被熏的睁不开眼,嗓子也着了道,咳嗽不止。


    她想对孙氏说,这次怠慢她了,因为一直咳嗽也说不出话。


    很快有人进来,不停拍她的背。


    “小姐,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快来人,将门窗都打开!”


    等到浓烟散去,孙氏早已不见踪影。


    “管采买的秦婆子不知从中贪了多少,连姑爷的书房都敢上这种劣质炭。”


    则安慢慢平息了咳嗽,让衔珠取来铜镜。她一看,两眼通红,泪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已。


    她笑着说:“确实贪了不少,该好好惩治。”


    “太太呢?”


    “刚才就走了,说您咳的厉害,让奴婢进来照顾您。”


    晚上,不等则安去接,徐隐章主动回来。


    则安迎上去给他更衣,徐隐章避开。


    “则安,你不必如此。”


    则安挤出一个更明媚的笑,说:“等你身子好全了我就回去。”


    “养了这些时日,已经好全了。你回去吧。”


    则安回身看他,静静听了一会儿,确实不咳了。


    咳疾竟也通人性,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作,什么时候该停歇。


    “那好,我不打扰你了。”


    则安环顾四周,贵妃榻、狐裘、手炉、针线篓、画本子、零嘴糕点……她只住了十几日,这里竟然添了这么多东西。


    “你喜静,今日好不容易清闲些,我就不让人扰你。东西我明日让人过来搬。”


    说罢则安转身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徐隐章又叫住她。


    “天气冷,用了晚膳再回去。”


    “无妨,小厨房煨了排骨汤,我回去之后喝一碗就暖和了。”


    见徐隐章不答,则安又轻声细语交代他:“早些歇息,不要受凉。”


    说罢转身又要离开。


    “等等!”


    她再转身时,徐隐章已经走到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


    这么多天,一直想要他一个眼神,如今得到了。


    “则安,你不必如此。”


    又是这句话,则安明白他的意思,不必因为表哥的事刻意讨好他。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沈既明是你血脉相连的表哥,青梅竹马的情分,我非逼你割舍,是我不好。”


    则安并不回答,死寂在二人中间弥漫开来。


    则安不想说话时,徐隐章的话倒是变多了。


    “我喜欢你,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做什么都愿意。你不喜欢我,甚至讨厌我,这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则安咽了咽口水,期望能润一润干涩的喉咙。然而却并没有作用,上午的浓烟将嗓子呛的太狠,一说话便火烧火燎的疼。


    “我没有……讨厌你。”


    徐隐章拉起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眷恋不已。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强逼着你断了和沈既明的情分,强逼着你接受我。我所作所为,与恶霸无异。”


    徐隐章抬眼看她,似乎在期待她说些什么。则安喉咙太疼,不愿意再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或许,我们之间并无夫妻缘分。”


    外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将门吹得来来回回胡乱摆动。


    则安回头望去,外面早已黑透了。单单是吹进屋子里的风都像冷的像刀刮一样,可以想见,若是出了这道门,估计手脚都要冻掉。


    “我放你走。”


    “你若是放不下沈既明,我亲自为你二人证婚。有我在,京城的人不敢嚼舌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则安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看的志怪传说。


    她好像就站在奈何桥边, 只要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就能投胎转世再为人。若是不喝,就会被投入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血肉尽数消弭于虫蛇满布的毒水之中,只剩一缕孤魂在地府里游荡,永世不得超生。


    外面寒风呼啸, 黑沉沉的, 不知道藏了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


    屋内炭盆烧的正旺, 热气一缕一缕萦绕在她的周围, 暖烘烘的。


    不远处的这道门槛, 像极了阴阳两界的分界线。


    “我不会再见表哥, 也会尽心尽力做好你的妻子。”


    除了这个, 则安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挽留徐隐章。


    仔细想想,她着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论家世, 她只是个六品小官家中的庶女。论才学,她连个才女的名声都没捞到, 怎敢在探花郎面前班门弄斧。论相貌, 确有几分姿色, 但也谈不上倾国倾城。论性情,她跋扈、冲动、一点都不温柔, 一点都不贤惠。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竟敢肖想这样皇城里的大人物。


    真是不要脸。


    “我先走了。”


    则安转身就要走,义无反顾迈入凄冷的黑风之中。


    胳膊被拽住。


    “则安,我喜欢你, 比你想象中更喜欢你。你伤心时,我的心像针扎一样疼。如果我强留你在这里,你不会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则安背对着他, 木然地说。


    “成天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待在一起,你怎会开心?”


    则安麻木地转身,仰脸,看着他。


    徐隐章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眼里铺上了一层薄雾,也看着她,似乎在期待什么。


    “你想要什么?”


    “徐隐章,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我猜不透你。”


    徐隐章苦笑一声。


    “则安,我很贪心,我不仅想要你的身体,更想要你的心。”


    “如果得不到你的心,强留下这幅躯壳有什么用?与其将你困在这,我们相互折磨。不如放你走,彼此欢喜。”


    则安一直沉默着,徐隐章似乎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任由屋外的寒风将他们的衣摆吹得上下翻飞。烛火也剧烈摇晃,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时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一时又隔得老远,像根本不认识似的。


    则安的眼睛慢慢不聚焦了,虚虚越过徐隐章,散漫地落在屋中陈设。


    书案、帷幔、贵妃榻、炭盆、花瓶,这些她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慢慢扭曲,幻化成了一个个小山丘,伫立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则安低头往下看,自己不知何时也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丘上,四周被海水环绕。


    渐渐地,远处的山丘也都消失了。


    则安抬头,天空雾蒙蒙的,一只鸟雀都没有。


    雾蓝色的海水一下下拍打着脚下的岩石,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声音。


    她迷茫地四处看去,没有人、没有鸟雀、没有走兽、没有鱼。


    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她自己。


    “则安!则安!”


    “你怎么了?”


    徐隐章的声音有些急切,则安回过神,迷茫地看着他。


    思绪慢慢回笼。


    她一无所有,只剩下一颗心。


    大姐将心捧到沈既昂跟前,结果一年不到,二人貌合神离,大姐画地为牢。


    二姐当初也曾以为吴明达是良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则安再次抬眼看向徐隐章。


    他的眼底泛起了温柔的水光。


    他是个好人。


    “我……”


    “先回去吧,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再告诉我答案。”徐隐章打断她。


    则安不再坚持,浑浑噩噩出了门,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人走后,徐隐章叫来藏锋:“今日可有什么事?”


    “回公子,夏家的太太一大早就过来了,和少夫人说了会儿话。”


    “说了些什么?”


    藏锋单膝下跪:“属下猜想,应是昨日沈既明拦马车一事。当时房中没有旁的丫鬟,夏太太走后,少夫人似乎也没什么异常……属下这就着人去打听!”


    ……


    等到则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到了床上。


    好冷。


    冷到骨头缝里了。


    “衔珠,你上床陪我睡吧。”


    衔珠面露难色:“小姐,您忘了吗?姑爷不许丫鬟们上床。”


    则安笑笑:“同你开玩笑的。天气冷,快回去歇着吧。”


    太冷了,则安一夜没睡着,凄凄惶惶挨到天亮。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进来后,则安起身坐到铜镜面前,认真给自己上了妆,遮住眼底的青紫。


    “没什么可怕的。”她自言自语。


    用完早膳后,则安照例处理国公府的杂事。


    如今赵初微已经不管事了,府中大小事情一律都来请示她。


    将琐事都料理好后,她走出正门想呼吸些新鲜空气,抬眼望去,四个匠人在给梅花树翻土。


    折腾了许久,也没见这三株梅树有任何好转。


    大势不可逆。


    她上前说:“橘生淮北则为枳,此地大约长不出梅树,不必再折腾了。”


    匠人们面露难色,其中一个答:“回少夫人的话,公子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将这三株梅树救活,小的们不敢怠慢。”


    则安不再多说。


    ……


    吏部值房。


    “大人?大人?”


    徐隐章醒过神问:“何事?”


    两个下属相互看一眼,心道徐大人向来老成持重,今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难道后院又起火了?


    他的夫人与沈府的五公子纠缠不清,这事京城无人不知。


    他们不敢多问,按部就班将吏部年终考核的事说了。


    徐隐章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揭开盖子,雾气亭亭袅袅浮上来,给他面庞笼罩上了一层素纱,愈发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听完后,徐隐章表示知晓此事,让二人退下。


    他向后靠在椅背,一只手搭在案几,冷白修长的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桌案。


    若是孙氏告诫则安不要与沈既明来往,她不至于如此。


    昨晚她站在那里,不喜不怒,不嗔不怨。


    好像下一秒就会如同碎雪般消散。


    她还小,不该如此逼她。


    总归日子还长,慢慢宠着、哄着,总会好的。


    徐隐章看了眼滴漏,才刚申时,还有一个时辰才散值。


    他直接站起身往外走。


    ……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整条槐花巷子只有这一户人家。寻常百姓不会来此处,天气也冷,府门前只有些许落叶随风飘散的“沙沙”声。


    一阵突兀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似有大事发生。


    门房吓得一激灵,探着身子望向巷子口,看清了来人,慌忙小跑着下台阶。


    他弓腰接过徐隐章手中的缰绳,心道,这么冷的天,公子竟然骑马回来,也没听说府里出了什么事啊。


    徐隐章大步往敛玉榭走,进了屋子,里头空空荡荡。


    屋内干净整洁,干净的有些荒凉。


    贵妃榻上没有毯子、案几上没有花瓶、罗汉床上没有针线篓、书案上没有摊开的书。


    她留下的痕迹都消失了。


    他一个多月没来敛玉榭了。


    则安性子跳脱,时不时就喜欢更改格局。


    兴许,最近这段时间她只是格外爱整洁。


    人要是真走了,信儿早送到了吏部衙门。


    “少夫人在哪?”


    “回公子,少夫人去了前院书房。”


    徐隐章大步往前院书房走,刚到院门,藏锋便迎上来:“从巳时开始,少夫人就一个人等在里头,说是有重要的事要与您说。”


    徐隐章脚步顿住,忽然有些不敢进去。


    是他太心急。


    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隐章苦笑一声,推门进去。


    则安坐在书案前头的圈椅上,听见动静,转身看他。


    “你昨晚说的事,我想好了。”


    她今日用了脂粉,走近了才看出来,眼底似乎有些乌青。


    徐隐章走到书案后头坐下,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搁着书案,界限分明。


    “此事重大,昨晚我也有些冲动。不如你先回去,我们都再仔细想想。”


    则安正襟危坐,背挺的笔直,微微摇头:“越是大事,越要快刀斩乱麻。”


    “用膳了没有?天气冷……”


    则安打断他:“过去一年你处处帮衬夏家,我却处处给你添麻烦,实在对不住你。”则安微微垂眼避开他的目光:“说来惭愧,还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徐隐章嘴角的笑彻底绷不住了。


    “要我为你和沈既明证婚?”


    则安摇头,再次看向他的脸:“和离之后,我想自立女户。户籍不要落在京城,最好能落在通州或是永州。你知道,单立女户难如登天,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落好户籍?”


    父亲将名声看的比命还重,她要是回了夏家,轻则被送去庙里做姑子,重则发嫁外地给人做填房或是小妾。


    京城也不能再待,唾沫星子会将她淹死。通州或永州最好,离京城近,夏家若是有什么事还能及时赶回来,秦掌柜也在京城。


    徐隐章慢慢靠向椅背,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皮肤偏冷白,绯红的官袍一衬,平日温和的面庞竟十分凌厉,像是……阎王索命。


    则安闭了嘴。


    已经和离,再求他办事的确不妥。


    “一个貌美女子若无父兄倚靠,随便一个地痞流氓都能掳走你。”


    徐隐章又坐直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则安,声音中带了些暖意,像是诱哄:“则安,外头的生活没你想的这么容易。”


    “这也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你在通州或是永州有没有交好之人,能否……请他们照拂我一二。”


    徐隐章靠则安有些近,面色又冷,则安有种错觉,好像她再说下去,眼前这人会立刻化身猛虎,一口将她吃掉。


    但是她并不认识其他的权贵,他又主动提起,机会实在难得。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难题,对徐隐章来说,可能也就是举手之劳。


    “我没有什么嫁妆,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借我一些银子?我要先买一处小宅子,再请些护院……”


    越说,则安的声音越低,几乎要听不见。


    天气实在太冷,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窜,冻得则安浑身都有些僵硬。


    “既然如此,为何不留在京城?”


    “我……身份尴尬,父亲不会留我在家中。而且,流言蜚语也伤人……”


    “原来你都知道。”徐隐章轻声呢喃。


    “明知有这么多难处,还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徐隐章端起则安面前的茶盏, 揭开盖子,啜了一口。


    这茶放了许久,早凉了。


    他看着她, 不,是盯着她。


    目光像稠密的网,将她从头到尾网住。


    则安不知该如何回话, 越沉默, 网子收的越紧, 勒住她。网子上的线细密, 却结实的很, 越勒越紧, 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之中, 将她大卸八块。


    “我……你……是不是渴了?我让人上茶。”


    不等徐隐章回答,则安逃命似地出了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口大口地吸气,而后叫来丫鬟上茶。


    再次坐回去后, 徐隐章已经收敛了目光, 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消失了。


    两杯热茶上来后, 则安连喝好几口,身子终于暖和了些。


    “你还年轻, 我不该耽误你。”


    徐隐章不答,冷白修长的手指捏起茶盖,用茶盖掩住大半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朝里吹气。


    姿态慵懒, 好似真的在品这一盏茶。


    则安有些心急,此事应当快刀斩乱麻,越拖拉, 越麻烦。


    热气娉娉袅袅,徐隐章的脸隐在雾气后头,看不清。


    则安并不敢催他。


    焦灼的沉默过后,他终于肯放下茶盏。


    “你先回去。”


    “那……”


    徐隐章又端起了茶盏。


    则安忽然明白过来,端茶就是送客的意思。


    她太心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他早就想送客,她没反应过来,他才开口将话挑明。


    次日,则安惴惴不安等了一天。


    也想过像之前一样,直接去他书房等。转念一想,之后的诸多事情都还要求他。太急促,万一惹恼了他也不好。


    她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一直熬到快子时,派过去打听的丫头来来回回奔走,每次都说徐隐章没回来。若不是没告诉这些丫头和离的事,她都要怀疑丫头们合起伙来蒙她。


    第三天,则安想了个法子。


    她一大早起床,亲手做了藕粉,着人送去吏部衙门。小厮回来后则安问,徐隐章吃了没有。


    “回少夫人的话,公子吃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则安继续追问。


    “公子说……有点苦。”


    他不爱吃太甜的东西,则安没敢放太多糖。就算不放糖,也不该吃出苦味啊。


    琢磨许久,一直拿不准他的意思。


    则安又做了冰糖炖梨,小厮回来说:“公子说,这个梨子不好。”


    她想了想问:“是梨子不好,还是离字不好?”


    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小的不懂您的意思,公子原话说的就是‘这个梨子不好’。”


    她不再送东西过去。


    因为徐隐章的模棱两可,则安只顾去猜他的意思,连噩梦都不做了。


    他不是个犹犹豫豫的人,既然提了,没有再留她的道理。他虽然霸道,却还是个君子,府里丫鬟小厮若有什么难处,他都会出手帮衬。一个户籍而已,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没道理刁难她。


    梨子不好,还是离字不好?


    是敲打她太过心急,还是……


    起初的几天惴惴不安,日夜忧思。时间长了便也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横竖不过一条命,随便他怎么折腾。


    这一日下午,则安和几个丫鬟围在炭盆前烤红薯吃。离的近,几人的脸都被烘的红彤彤的。侧面一股凉风漏进来,则安折眼看过去,很快又折回来。


    丫鬟们行过礼,一个接一个退下,屋内又只剩他们二人。


    过分安静,只有炭盆中的炭烧起来的嘶嘶声。


    则安僵硬地坐着,眉眼低垂。视线内很快出现了一双黑色滚金锦靴,冷冽的松香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她在心中数了十个数,锦靴山一样扎在眼底,丝毫不动。她只好慢慢抬头:“你空下来了,能……”


    “更衣。”徐隐章收回手,转身往里间去。


    原来他刚才在烤手。


    则安慢腾腾起身,跟着往里间挪。


    太阳还没落山,日光透进来,照在嫣红色的床帐。


    太红了,红的刺眼、闷热。


    她每天到底在忙什么,为何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徐隐章负手而立,淡笑看她。


    与往常一般温柔。


    他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则安却不行。


    衣服、帷幔、坐垫,只要有一个小裂缝,她总忍不住去扣。那裂缝必然越来越大,最后彻底用不了。


    她站在门口,不动。


    徐隐章也站着不动,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眸中的光渐渐汇聚成一条手臂一样粗的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将她往里面拽。


    她慢慢蹭到衣柜前,打开柜子发现,没剩多少他的衣服。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来敛玉榭,前段日子生病,则安又派人拿了不少衣服到前院书房。挑挑拣拣,都是些大红大紫的衣服,还是刚成亲时她怄气,故意让裁缝做的。


    “这套绛紫色的好不好?”


    沉默。


    “派人去前院书房取几套过来,行不行?”


    还是沉默。


    则安转头看他,他一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她真看着办了,他又不高兴。她磨磨蹭蹭取出大红色直身,低声问:“这套行不行?”


    “嗯。”


    已经要一拍两散的两人,却站在这样一间喜庆的屋子里,穿这么喜庆的衣服。


    诡异的像要重新拜天地。


    她蹭过去,抬手解他纽扣。他身形高大,她只到他胸口上一点,往常伺候他换衣服时,他总会微微躬身。今日却站的笔直,则安只好仰头,目不斜视,只盯着手中的纽扣。


    视线余光却总是会瞟到他的喉结,上上下下滚动,好怕滚下来时会砸到自己的手。


    官袍脱下来后,则安将衣服挂起来,又从床上拿起直身,掸开。


    不管她做什么,背后总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她有一种被审视的不自在,手不太稳。


    终于将衣服换好了!


    手突然被徐隐章握住,她下意识往回抽,自然抽不回去。慌乱之下抬眼看他,他眉毛微微挑起,唇角挂着笑意,心情似乎不错。她不想看,又垂下眼,由他握着。


    她处境实在尴尬。


    能不能和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那日话已说到那个份上,她没法子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盼当断则断,尽早离开。一开始日子或许会艰难些,但慢慢的总会好的。秦掌柜一个闺阁女子,如今也自立门户了。


    她却不敢开口问,怕他直接断了她的念想。


    不问,黏黏糊糊不清不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难道就寝也要服侍他?


    从她做了决定开始,心中已经将二人划成互不相干的两人。现在这样子,无异于陌生男女私相授受,要浸猪笼的。


    徐隐章手掌使了力,她的拳头被迫松开,手心里的潮湿暴露无疑。


    “你怎么了?”


    则安又抬眼看他,又垂眼。


    “没怎么。”


    “那手心怎会有汗?”


    “我……冷。”


    徐隐章又握住她另一手,两手捧着她的手,躬身,对着她的手轻轻吹气。


    热气飘飘洒洒裹着她的手,实在刺挠。


    “徐隐章,我们……”


    触及他黑沉沉的目光,则安改了口:“……去外面吧。”


    “外面有炭盆,暖和。”她小声解释了一句。


    她特意坐在他对面,二人中间用小几阻隔。


    徐隐章直接走到她身边,贴着她坐下,自然而然地,她又被他搂在怀里。


    他的脸慢慢靠过来,鼻梁蹭她的脸,则安脖子扭成了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他每天都刮胡子,但总会残留些短小整齐的胡茬。一直扎她,怎么躲都扎,像是故意的。


    “你……饿不饿?晚膳想吃什么?”


    一声轻笑:“都行,听你的。”


    “那好,我现在让人上晚膳。”


    则安挣脱了他,慌乱地往外跑。


    饭桌上。


    “看我干什么?怎么不吃?”


    则安收回偷瞄,默默塞了一大口饭。


    再不说,真的没机会了。


    用完晚膳后,则安借口要练字,独自坐在书案前,离他远远的。


    徐隐章歪靠在软枕上,两条腿从容地向前伸,睨着她:“冷不冷?”


    “不冷!”


    “我有小手炉。”则安将桌上的手炉举高给他看。


    “过来。”


    罗汉床那边烛火更亮,也有炭盆,更暖和些。烛火下的人一身红衣,笑容和煦,温柔地望着她。


    书案紧挨着窗户,缝隙中总有凉风透进来,一不留神就会钻进她的身体里,冷的彻骨。


    “我的户籍之事,你办好了吗?”


    她咬牙问出了这句话。


    屋内气氛冷的很明显。


    “若是不方便,就不麻烦你。”


    他像是魇住了,眼眸黑沉沉的,透出一股戾气。


    则安不自觉缩了缩,抓紧了桌沿。


    “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毫不收敛声音中的寒气。


    空气像是凝结成了胶,不再流动。


    徐隐章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踩在她心上。


    她下意识往后缩,膝弯碰到身后圈椅,跌坐在椅子上。手下落时碰到茶盏,茶盏落地摔个粉碎,尖锐的瓷器破裂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从碎瓷片上收回目光,再仰头,她已经被一大片阴影笼罩住。


    徐隐章躬身,一手搭在书案,一手按住椅背,将她关在椅子上。


    她不停地往后缩,眼中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徐隐章眉头微蹙。


    既然如此害怕,为何还要提?


    他做的还不够明显吗?


    她一向聪慧,难道猜不出来?


    徐隐章抬手,想抚平她微皱的眉头。


    她偏头躲。


    还敢躲。


    能往哪里躲?


    为何总记不住教训?


    徐隐章另一手捏住她后颈,将人牢牢锁在自己面前。


    手自眉头往下,抚过眼睛、鼻梁,最后到唇。茶水溅落在她唇上,他用指腹擦去。忽然加重力道,狠狠按下去,他听见她低呼了一声。


    心中暴虐忽然翻涌,他提着她站起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内室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徐隐章原先还耐心解她的扣子, 到后面像是没了耐心,直接两手一撕,短袄应声裂成两半。


    他眼中的暴虐似乎吓到了则安, 她脸都吓白了,也不敢挣扎。


    不怪她!不怪她!


    是你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用和离逼她就范,结果发现她心里一点都没有你, 这又能怪谁?


    静默少顷。


    徐隐章慢慢收起通身的戾气, 摸了摸她的脸。


    “别怕。我今日……衙门的事不太顺。”


    则安还是睁大了眼睛望他。


    徐隐章虽然在床笫之事上强势了些, 但从没干出过撕她衣服的事。


    等她缓过来时, 身上已经只剩下了一件湘妃色并蒂莲肚兜。徐隐章的手绕到她后颈, 正在解她的肚兜系带。


    胳膊、肩膀、腰, 大片大片露在外面, 凉的她止不住地轻轻颤抖。


    则安慌乱地阻拦他的手,也顾不上怕了, 大剌剌地问:“你不是说要和离?现在又是做什么?”


    徐隐章挑眉,望着她, 倒是没有怒气, 只剩无奈。


    “你答应我了, 要放我走。”她又提醒他。


    死寂过后,徐隐章轻笑一声:“我后悔了。”


    唇贴上她的唇。


    她的牙齿被撬开, 任由霸道的舌头侵入。


    凭什么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则安两手推他,手掌非但没推动,反倒被鼓起来的肌肉又压回来。她改去拽他的中衣,衣领拽出来老远, 却挡不住压下来的热意。很快两只手被捉住,按在头顶。腰被他两条腿夹着,扭动不了分毫。只剩一双腿胡乱地蹬着, 却也只能蹬向空气。


    她像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衣服很快剥了个干净。


    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烧红的铁,她被烫的浑身一激灵。身上被烫起了大片大片红肿,细细密密的疼。有些地方还起了水泡,被压破、刺破,钻心的疼。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骗她?戏弄她?


    为什么一面对她好,一面又嫌弃她。


    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转眼又要赶走她?


    她脑子里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长久以来积累的委屈、无措、自我厌弃齐齐涌来,像是忘川河里的毒水,顷刻间将她淹没。毒水顺着毛孔进入她的身体,侵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身上没一处不疼。


    “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


    徐隐章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则安像虾米似的缩起来,两只手捂住脸。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脸颊处不断有泪水涌出。


    徐隐章从她身上下来,侧躺在她身边。


    则安慢慢侧过身,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他。


    徐隐章将被子给她盖好,慢慢从背后抱住她。


    沉默良久,他说:“我不可能放你走。”


    “我不该给你虚假的希望,你恨我、怨我,都好,只盼你不要太伤心。为我,不值当。”


    等了许久,则安哭的睡着了,徐隐章命人送水进来,将她的脸擦干净,又给她穿上寝衣,搂着她睡去。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徐隐章忽然觉得怀中人身上越来越烫。


    他快速睁开眼,手背探了探则安额头,高声叫人进来。


    夜半丑时,夜空中没有一颗星,只有大雪纷纷扬扬压下来。


    无边无际的黑夜中,敛玉榭灯火通明。


    钱大夫诊过脉后说:“这不是外感风寒,而是内伤情志。少夫人经历大悲大喜,却又故意压制情绪,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人自然支撑不住。”


    徐隐章眉头拧成了“川”字,嘴角拉平,面色不大好看。


    钱大夫又说:“少夫人身子底子好,吃两副药退烧,静养些时日便好。”


    众人都退下去后,徐隐章坐在床边,用帕子给她擦脸。她的眼角总有泪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口中似乎在呢喃,徐隐章凑近了听,喊得是“姨娘”。


    丫鬟送来药,徐隐章原先用汤匙喂,总会洒出来一些,弄湿她的领口。


    徐隐章干脆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他先喝一口,唇对唇渡给她。


    药喂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退烧了。


    徐隐章担心她身子,原本想留在府中陪她。转念一想,她大约不想看见自己,便吩咐了丫鬟好生照顾,自己去了衙门办公。


    白日里小厮每隔半个时辰就来报一次信,说少夫人安好,徐隐章慢慢也就放了心。


    晚上下值回去,他做好了哄她的准备,不论她想怎样,他都依她。


    没想到她却十分平静,照例伺候他更衣,用膳。他想抱她,她也不再挣扎。


    “内伤情志。”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这句话。


    到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坐在床边,只披了件外衫,眉头拢着。


    丫鬟们掌灯的掌灯、烧水的烧水,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屋子里静的可怕。钱大夫悄悄抬眼打量一眼坐在床边的徐隐章,颤颤巍巍答:“病情有些反复……老朽再开一副药试试……”


    徐隐章不置可否。


    钱大夫环顾四周,见丫鬟们都躲远了,便也说:“煎这药火候难掌握,老朽亲自去盯着。”


    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复,钱大夫自作主张退下了。


    药熬好后,秋月几个不敢进去,一致推举衔珠去送药。


    衔珠忧心则安身体,也顾不上怕,将药送进去。她还想留下照顾则安,被徐隐章打发了出来。


    喂了药后,则安很快又退烧了。


    次日,徐隐章亲自上门去请太医院佟院判。


    “是不是……中毒?”


    佟院判捋着花白胡须,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两缕花白的眉毛扬了扬,沉吟道:“倒是不像。”


    “脉浮大而空,按之无力,此乃内伤情志所致。原先的药方没有问题,若是发热依旧吃着。”


    “何时能大好?”徐隐章侧向佟院判,身子前倾,眉头微皱。


    “心病还须心药医,急不得。”


    内伤情志。


    徐隐章在吏部值房枯坐一整天,直到小厮来提醒他回府。


    他醒过神望向窗外,太阳早已落山,连一抹残霞都不曾留下。


    徐隐章起身,去夏府见了孙氏。


    出来时,天空灰蒙蒙的,一群黑色乌鸦成群飞过,发出难听的“吱哇”声。


    天空又飘起了雪,路上行人匆匆,纷纷往家赶。


    徐隐章立在原地,雪在肩头累积,很快就盖住了绯红。而后融化,渗透进衣服之中,顺着毛孔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通身上下冷透了,冷过之后便是痛,细细密密的钝痛。


    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他提了和离。


    回到敛玉榭时,则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炭盆就挨着罗汉床放。她腿上依旧盖了纯白狐裘,手也藏在狐裘里面,似乎很怕冷。


    几个大丫鬟各自搬了圆凳围坐在她周围,说说笑笑。


    徐隐章一进去,笑声戛然而止。


    丫鬟们纷纷起身行礼,退下。


    则安掀开狐裘准备起身,徐隐章杨手制止她:“你歇着,我自己来。”


    换好衣服后,徐隐章也脱了鞋,将她抱在怀里,握住她两只手。


    不冰,也不热乎。


    “你最近不高兴吗?”则安问。


    “为何如此问?”


    “丫头们一见了你就跑。”


    “大约是我长得凶神恶煞。”


    则安轻笑出声。


    “那日,我并非真想与你和离,只想借此逼你也喜欢我。”


    小几上打了一半的络子掉进了炭盆中,顷刻间起火,发出噼里啪啦刺耳的爆破声,很快就烧的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则安扭回头,笑着说:“早与你说了,不要在本小姐面前耍这些小花招。”


    “咳咳!”她只夜里发烧,白日正常的很,只是有些乏力。然而连续烧了两晚上,还是有些咳嗽,声音听着也嘶哑。


    “本小姐不吃你这套。”


    心口像针扎似的疼,好像刚才被烧的不是络子,而是他的心。


    徐隐章将则安搂的更紧,脸贴着她的,低声呢喃:“就算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放你走。”


    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望外面,黑沉沉的,还下着大雪,道路必然难行。他吩咐秋月:“去前院找藏锋,让他拿着我的拜帖将佟院判请来。”


    快八十的佟院判冒着风雪赶来,号过脉,又看了钱大夫开的药方,稍稍改了两样,吩咐人下去煎药。


    喂过药后,则安又退烧了。


    后来,佟院判便在定国公府住下了,白日里会来给则安号一次脉。


    则安看他,头发、胡须、眉毛全白了,脸、手都皱皱巴巴的,像干裂的老树皮。老归老,他精神倒是好,一双眼睛浑浊而不失锐利,在她心不在焉时开口:“记不清是哪一年,通州爆发瘟疫,朝中无一人敢去主事。只有夏岩那个毛头小子,说他孑然一身,请命前往。”


    “瘟疫散去,他病倒了,那时就是老朽将他从阎王爷那拉回来。”


    则安没想到这老者与祖父还有交情,便笑着附和两句。


    前面说的其乐融融,临了,他突然来了一句:“小丫头,想开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这辈子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则安笑不出来了。


    后来孙氏也登门来劝:“我原只想你能放下既明,没想到……你若是不嫌弃,从今往后,便认我做母亲。往后我怎么对则茹,就怎么对你。”


    则安笑答:“太太说笑了,您本来就是我的母亲。”


    则安疲于应付这些来劝自己的人,干脆闭门谢客。谁知,夏则茹竟然也来了。


    二姐一向眼高于顶,这还是头一次登定国公府的门。


    则安自然要见她。


    则安仔细看她,面色依旧有些憔悴,但比之前心如死灰的模样好多了。


    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从小到大,姐妹两个从未如此安静平和地坐着说话。


    “我自幼受父母宠爱,前十九年根本不知愁滋味。我原以为,这一辈子会一直顺风顺水……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与吴明达和好了,每日笑脸对他,还主动给他纳妾。当初我嫁给他时,曾以为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则安,老天爷是公平的。我母亲一心扑在我身上,老天爷就安排了吴明达来报复我。你自幼丧母,孤苦伶仃长大,却嫁了个好郎君。这一年多我看的分明,妹夫对你,当真一心一意。”


    “还记得我大嫂说的话吗?人活着,总要想开些。”


    送走夏则茹后,则安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合衣上床。


    迷迷糊糊睡着后,她又梦到了去年秋天,见到徐隐章的那天。


    那天,姑姑屋里的红玉着急忙慌来了夏府,说沈既昂屋子里的小妾又去折腾夏则清了。她慌慌张张跟着去了宣威侯府,往常,她进了角门之后,穿过一片竹林,再经过两条回廊,就能到夏则清的住处。


    那天红玉说竹林里有蛇,则安就绕路,从莲花池那里走。


    姑姑很少派红玉来传信,不该轻易相信她的。


    从没听说过竹林里闹蛇,不该绕路去莲花池的。


    如果不去莲花池,就不会见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上看到有宝宝留言七夕加更,昨天忘记了这回事,今天补上~祝你们周四愉快。


    第78章


    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 则安终于痊愈了。


    只是夜里还是经常做噩梦。


    梦日,她孤身一人站在大海中央的一座孤岛上,除了海风的呼啸声, 再无任何声响。


    一叶扁舟靠过来,她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上去了, 或许就能离开大海, 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但这小舟看起来实在不稳当, 万一中途翻船, 她就会葬身鱼腹。死了也会成为孤魂野鬼, 再也见不到姨娘。


    这一日晚间, 则安被“笃笃”敲门声吵醒。


    “你歇着, 我出去看看。”徐隐章按住她。


    则安躺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秋月进来说,徐朝奉死了, 伺候则安换孝衣。


    灵堂设在正厅, 则安进去时, 赵初微一身孝衣跪在棺椁前。偏厅有说话声,则安望去, 似乎是徐隐章和族老们在商量后事。


    则安也跪下,悄悄打量赵初微神色,对方倒是面色平淡。


    她很怀疑是赵初微干的,为肚子里的孩子。


    但她没有证据。


    丧礼顺利办完, 则安后来听徐隐章说。徐朝奉是被人捅死的,尸体丢进了前院沁湖。因他总是不着家,这次失踪了十几天根本没人当回事, 只以为他又泡在哪个勾栏瓦舍。还是那天夜里下雨,将尸体冲了上来,巡夜的小厮发现的。


    尸体泡了太久,仵作基本查不出来什么。


    听他的意思,也怀疑是赵初微,也没有证据。


    这天徐隐章下值回来,则安实在忍不下去了,趁着更衣的时候提醒他:“我们在孝期,应当分房住。”


    父丧,徐隐章比往常更简朴,玉佩、香囊、络子统统收了起来。常服一概换成了鸦青、深灰、藏蓝,连束发都用木簪。


    “你还病着,我怎么放心。”


    “我已经好了。”则安温声劝他:“圣上夺情启用你,这事本就遭人诟病。后院的事再被人抓住把柄,小心到时候罢了你的官。”


    徐隐章躬身,抱住她,笑着说:“也就是夏家家风严。”


    “只要不弄出孩子,谁还管咱们的房中事。”


    则安不说话了。


    徐隐章直起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放心,我找佟原判开了药。同房前我吃下去,便不会有孩子。”


    则安腹诽,真是世风日下。


    腊月二十三衙门封印,年前的这段时间,徐隐章原本计划带着则安去温泉山庄。


    一则,她虽然不发烧了,人始终蔫蔫的。二则,徐朝奉身死,做子女的不好大肆玩乐。因而计划作罢,年前的这段时间他每日都腻在敛玉榭,两人围炉煮酒、雪中漫步、制香酿酒、对镜贴花,日子好不逍遥惬意。


    “橘生淮北则为枳,梅树在这注定活不了。”


    徐隐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四个匠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些什么,各个看着愁眉苦脸的。


    “快过年了,他们也有妻儿老小,让他们回去吧。”则安继续劝。


    徐隐章低头,只看得见怀中人的发顶。


    “有志者事竟成。”徐隐章语带诱哄:“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这三株梅树能不能活。”


    则安兴致缺缺,并不回答。


    徐隐章继续加码:“若是你赢了,我答应一个月不碰你。”


    则安慢慢坐直了身子,又歪回去,懒懒道:“三个月。”


    徐隐章不答,则安又说:“三棵树,自然该三个月。”


    一声轻笑,徐隐章答应了。


    “若是我输了,你想要什么?”则安坐起身,仰头看着他的脸问。


    “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心。”


    则安慢慢转身,又靠回他怀里。


    其实不该和他这么腻歪的,只是她身上总没有力气,他胳膊能撑着她后腰,她胳膊腿儿都不用使劲,像一滩烂泥一样舒服。而且他身上也暖和,不必缩在炭盆前。


    “我没有伤心。”她嗔怪。


    午睡起来后,太阳出来了。


    连日大雪,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也阴沉沉的,压抑的很。太阳一照,院子里树木、花草上的积雪都开始融化。惨白的乾坤袋被撕开几个小口子,透出些花红柳绿。


    院子里忙碌起来,撒盐的撒盐,扫雪的扫雪,说说笑笑,生机勃勃。


    则安心情大好,走到廊下透气。


    徐隐章跟着出来,给她披上狐裘。


    “咚!”


    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院墙竟被人从外面砸了个大洞。


    还在继续砸。


    敛玉榭的院墙是夏府院墙的两倍高。


    刚嫁进来的时候则安以为徐隐章性格孤僻,喜欢住在笼子里。后来时间长了,了解了府中的腌臜事,便懂得这是为了安全。


    三株梅花树种在墙边,却不够高,晒不够太阳。


    则安料想,徐隐章是想开扇石窗给他们透阳光。


    工程一共两天,他竟然直接开了三道拱门。


    这样夜里又要多几个人值守拱门。


    则安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不知道自己想赢还是想输。


    大年初二,则安照旧回夏府拜年。


    二姐夏则茹和吴明达又恢复了恩爱模样,亲昵之举犹胜从前。则安想,真是时移事移,心高气傲的二姐竟也有做小伏低的一天。


    进入二月,三株梅树已大有好转,枝干遒劲有力。


    徐隐章说:“你输了。”


    “没有开花,不算输。”


    徐隐章笑:“那是因为它们错过了花期。”


    “等到今年冬天再看,要是能开花才算我输。”


    二月初十,宣威侯府三房的沈如淳出阁,徐隐章带着则安前去赴宴。


    则安本不想去,不想看见宣威侯府的人,也不愿意回想宣威侯府发生过的事。徐隐章又拿梅树说事,她懒得和他斗嘴,只好去了。


    往常来宣威侯赴宴,首先要去拜见姑姑,然后再去看望大姐,最后才去花厅赴宴。


    这次则安去看过大姐后,直接去了花厅。


    她一进去,满屋子贵妇小姐都围上来奉承她。她现在可是定国公夫人了,一品诰命。则安不动声色打量屋子,没看到姑姑,便借口身子不适躲到一旁。


    刚落座,姑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走出来,挨着她坐下。


    夏佩兰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中满是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


    则安垂眼,笑着说:“姑姑是主家,快去招呼旁的客人吧。”


    则安生病期间,夏佩兰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定国公府,只是一次也没见到人。


    夏佩兰长叹一口气。


    “你恨我也是应该。”


    “若是你姑父还活着,若是既明能撑起门楣,若是夏府还像从前那样风光,我自然要吹锣打鼓迎你进门。”


    以前不懂,现在已经懂了。


    单靠她的这点小聪明,若是来了宣威侯府,恐怕会被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从前她以为姑姑被欺负,是因为顾着体面,不好意思同他们吵。则安不在意脸面,可以将大房三房的脸皮撕个粉碎。而今想来,宣威侯府连姑姑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个没落家族的卑微庶女。大姐夫……应该从中周旋了不少。


    “从前的玩笑话怎能当真?”则安依旧笑着说。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只希望你能顾好自己的身子。”


    夏佩兰离开后,则安觉得花厅里人太多,有些闷,便绕到后面的庭院透气。


    衔珠觉得此处有风,回头看一眼,花厅和庭院是连着的,几步路,便没再叫人,自己进去拿披风。


    则安的嘴巴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


    “别怕,是我,我有话对你说。”


    沈既明松开手,则安立即往花厅里跑。很快又被沈既明捞回来,捂住了嘴。


    他眉头皱的死紧,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则安,如今你竟避我如蛇蝎?”


    斩月呢?!其他丫鬟呢?!


    平时跟看犯人一眼看着她,关键时候一个都不见!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沈既明抱起则安大步离去。


    走上来的是沈如昭的贴身大丫鬟秋红,她脸上露出个讳莫如深的笑,进入花厅,附在沈如昭耳边说:“小姐,鱼儿上钩了。”


    沈如昭撑着腰起身往外走。


    另一桌的赵初微始终盯着则安和沈如昭动静,见状也露出个笑。


    一旁的梅依云躬身轻声问:“太太,好戏要开场,咱们不去看看吗?”


    赵初微看一眼他,浑不在意地说:“是该去看看。”由梅倚云搀扶着起身,也往外去。


    沈既明将则安带到了竹林后头的厢房。


    “你放心,外面有我的人把守。”


    则安绕过他想去开门,沈既明先她一步,用身体挡住门。


    “你如今,连话都不想同我说了吗?”


    则安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他。


    胡子没认真刮,胡茬横七扭八向外戳着,面色有些发黄。穿的是宝蓝色直身,料子有些皱,看着像是好几天没换衣服。看着有些邋遢,再无曾经玉面少年郎的风采。


    他一贯最爱干净。


    “表哥,你说。”


    这一声“表哥”像是给了他莫大鼓舞,耷拉着的眉眼立刻盈满了亮光。


    “徐隐章是使了下作手段娶你的,是他将我调到房州,他还……总之,他就是个卑鄙小人。则安,你不要被他蒙骗。”


    “你想说,他还联合了姑姑,对不对?起初我父亲并不同意这门婚事,是姑姑劝说他同意的。”


    “你……你都知道?”沈既明震惊过后是心痛,两只手攥着则安肩膀:“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则安看着他眼睛,不躲不避。


    “表哥,我怎么嫁给他的不重要,我已经嫁给他了才重要。”


    则安平心静气继续说:“照你的想法,我是不是该与他和离?”


    “你有没有想过,和离之后我该怎么办?父亲绝不会容忍夏家的名声受我牵累,多半会将我送去家庙修行。即便能侥幸留在家中,流言蜚语也会淹死我。”


    沈既明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声调不自觉提高:“我娶你,我不在乎。你若是害怕流言蜚语,我就去谋个外放的缺,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在乎。”


    则安想,相互了解也有一个好处,知道对方哪里最疼。


    “表哥,姑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要为了我抛弃姑姑吗?我们走了,姑姑怎么办?”


    沈既明搭着则安肩膀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筋扒皮,彻底没了骨头,则安轻而易举将他从门边推开。


    她开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表哥!我们中计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沈既明大梦初醒,大门往回拉,也拉不开。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沈如昭带着丫鬟小厮、还有一大群宾客, 浩浩荡荡赶来厢房。


    这里是后院女眷居所的厢房,一般情况下小厮、男宾不能入内。沈如昭却顾不上这么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侧头, 下巴冲着门的方向一样。身旁小厮会意,立即上前去开锁。


    “慢着!”


    黑压压的带刀侍卫自两侧鱼贯涌入,站在厢房前, 像是要以肉身做盾。


    徐隐章缓步上台阶, 负手立在门前, 神色冷漠睨着阶下众人:“内子不胜酒力, 在里间歇息, 你们想干什么?”


    见徐隐章如此, 沈如昭更加势在必得。一手扶着腰, 另一手搭在丫鬟秋红手上借力,得意洋洋道:“看来定国公已经知道了。”


    “夏氏水性杨花, 我自然……是来帮定国公捉奸的。”


    “放肆!一品诰命夫人岂容你诋毁?”


    随着徐隐章冷呵一声,两侧黑压压的侍卫齐刷刷拔刀, 刀刃在日光下泛着银光, 有些晃眼。有些胆小的女宾瑟缩着往自己夫君怀里躲。


    沈如昭带来的小厮自然抵不过这些带刀侍卫, 面面相觑几秒,不敢动作。


    一声雄浑的“孽障”打破了焦灼的氛围。


    宣威侯喘着粗气儿赶来, 手高高扬起,忽又意识到众人都在看他,只好放下。只冷声咒骂:“今日你妹妹出阁,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帮定国公捉奸。”


    一群身着甲胄、手提长枪的士兵洪水淹城一般自两侧灌入。约莫四五十人围在两侧, 将中间的宾客围住。另有二十人立在阶前,手持长枪与黑衣侍卫对峙。


    秦镇岳背手,缓步走到人群最前面。


    徐隐章只有十人, 自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两边人没什么废话,很快打起来。他们心照不宣,都不伤对方性命,只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方闯屋子,一方守屋子。


    卷入其中的宾客吓得瑟瑟发抖,纷纷往一旁躲。


    秦镇岳毕竟人多势众,防守线很快被撕开了口子,几名士兵闯进去。


    “确有奸*夫*淫*妇!”屋内传来高呵。


    两方都住了手,秦镇岳沈如昭夫妇率先进去,躲在两侧的宾客相互看看,互相努努嘴,前前后后也跟了进去。


    室内一片旖旎情香,床上躺了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还昏睡着。


    是赵初微与梅倚云。


    徐隐章缓步进门,面色淡漠。


    “家丑不可外扬,不知徐某如何得罪了宣威侯府和秦将军,二位要如此羞辱定国公府。”


    “世侄……这……这……”宣威侯顾不上其他,杨手欲打沈如昭,巴掌落下来之前被秦镇岳稳稳攥住。


    她怀着秦家唯一的血脉,宣威侯悻悻住手。


    “秦将军为了揭定国公府的伤疤,不惜违命调兵,真是不遗余力。”徐隐章又说。


    完了、彻底完了,再没有翻身的余地。


    “哈哈哈!”沈如昭笑的癫狂,指着徐隐章,目光扫视围观众人。


    “好本事!当年夏则清通奸之事你们捂住了,今日夏则安通奸你也捂住了!真是好本事!”


    ……


    那日来给则安开门的是斩月,她听衔珠说则安不见了,便找过来。


    沈如昭的事则安是后来听说的。


    宣威侯将她最后的话打成疯话,京城里的流言蜚语还是止不住。当年宣威侯府的大少夫人与沈既昂琴瑟和鸣,人人艳羡。一夜之间二人决裂,夏氏从此深居简出,不再露面。


    这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晚赵依柳反水,交代了徐朝奉的死因。


    徐朝奉觊觎梅倚云,在锦华苑就想对梅倚云用强,拉扯间发现他是男子。立刻就想到了赵初微肚子里的孩子,心下震怒要将赵初微浸猪笼。恰巧此时赵初微从外面回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梅倚云合力杀了徐朝奉。


    通奸、谋杀亲夫。


    徐氏族老,连同赵氏族长商量后决定秘密处死赵初微,将徐含章赶去南京,料理定国公府在南京的生意。


    整件事听起来像是赵初微多行不义必自毙,则安还是觉得不对劲。


    梅倚云和赵依柳不对劲。


    赵初微已经顺利怀上孩子,难道不该赶走梅倚云,为何还要留着他,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他手上?除非,她也拿捏住了梅倚云,想来想去,这个把柄只能是赵依柳了。听说此事结束后她并未回青州老家,而是和情郎远走他乡。


    再说梅倚云,所做桩桩件件看似都是意外,实则一步步将赵初微推入火坑。早不被发现,晚不被发现,偏偏是赵初微不在时被徐朝奉发现身份。明知自己身份见不得光,怎么还敢在宣威侯府与赵初微出双入对。


    如果梅倚云是徐隐章的人,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徐隐章曾说要将国公府料理干净,而今真的料理干净了。十几个庶出的弟弟妹妹都指着徐隐章过活,对她这个长嫂实在不能更恭敬。最小的那个九岁女孩,要不是她抱不动,恐怕都要扑到她怀里撒娇。


    几天之后传来消息,说徐含章去南京的路上遭遇山匪,人没了。


    则安更坚信自己的猜测。


    ……


    这一日午后,则安命人将躺椅杏树下,躺在树下晒太阳。


    早春的太阳温暖和煦。又因为徐隐章开了拱门,间或有穿堂风吹来,温柔地拂过她的面庞。


    “你躲在这里倒是惬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丫鬟搬来圈椅放在躺椅旁,夏则茹在则安身旁坐下。


    则安拿开盖在面上的书,姐妹二人有的没的聊些闲话。说到后面,夏则茹劝她:“外头越是有流言蜚语,你越是要出门。你如今是一品诰命夫人,谁敢在你面前嚼舌根?若是没抓住,只当做不知道。若是抓住了,当场给她个教训,往后再没人敢议论你。你看人家沈如昭,闹出这么大的事,还不是挺着个大肚子回娘家。”


    沈如昭那日的话,点了名道了姓,最难捱的不是她,而是大姐。


    则安转头夏则茹,吴府一家子势利小人,二姐日子估计也不好过。


    夏则茹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去了,走到正阳大街时,马车忽然刹停。掀帘看,险些撞到一人。丫鬟来禀,原来是沈既明。


    夏则茹下车看躺在地上、抱着酒壶的人。


    发冠歪歪扭扭,几乎要散开。头发乱蓬蓬的,间或有虫子在爬。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说些什么。穿的直身,皱皱巴巴,上面混着泥土、酒、好像还有口水,早已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


    夏则茹命人将人抬到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让他靠坐在墙边。她蹲下身,拨开挡住面容的头发,用手帕给他擦干净脸。


    “表哥,醒醒,看看我是谁。”


    沈既明睁开惺忪的睡眼,浑浊的眼里慢慢聚起了光,很快眼皮又垂下去。


    “表哥,那日在吴府,多谢你救我。”


    “今日我去看则安了,自从上次生病,她精神一直不大好。又因为前些日子沈如昭散布流言,她更不愿意出门。大姐处在漩涡中心,更不必提。吴家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也清楚。”


    “父亲人微言轻,我们姐妹三人在夫家过得都艰难。与其日日饮酒,不如干出一番事业来,给姑姑撑腰,也给我们姐妹三人撑腰。若是我们有个做大将军的表哥,必然没人敢再欺负我们。”


    话落,沈既明没什么反应。


    但是第二日徐隐章就收到了他的调任申请,他想补通州五大营百户的缺。


    “他清醒了?”徐隐章问。


    藏锋将昨日夏则茹路上遇到沈既明的事说了。


    那日宣威侯府闹出事后,听说沈既明提着枪闯了夏府。他那个胆小如鼠的岳父,必然全都交代了。


    徐隐章从抽屉中取出印章,在文书上盖章,合上,递给藏锋。


    “你亲自跑一趟通州,提前和胡把总打个招呼。不必刻意照拂,但要保住他性命,也别让他缺胳膊断腿。”


    当晚则安说次日想去宣威侯府看望夏则清,徐隐章衙门事忙,腾不出空陪她去。原本并不放心她去,但则安无精打采好几个月,好不容易主动提出要出门,他也不敢阻拦,叮嘱藏锋亲自跟着去。


    夏则清还是那副菩萨模样,拜佛抄经,像是并未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姐妹二人闲聊过后则安离开,到竹林时有个小丫鬟阻拦,说是近日蚊虫鼠蚂多,竹林里不安全,请则安从莲花池那边绕行。


    又是从莲花池绕行。


    则安环顾四周,又将手抬到面前看看,确认自己不是在做噩梦。


    “无妨,我就从这里走。”


    照理说,她现在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就算绕到莲花池那边,也没人敢怎么样的。


    小丫鬟面露难色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笑声。


    “怎么,莲花池那边有鬼,你不敢过去?”


    则安面色有些发白,扶着衔珠的手转身,斩月立即挡在则安身前。


    沈如昭讥讽一笑:“我如今大着肚子,还能将你怎么着?”


    则安拉着衔珠准备绕开她走,经过她身旁时,一阵低如鬼魅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去年秋天的事,你不好奇吗?”


    尽管很想逃离,腿却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则安吩咐周围人退下,他们并未走远,站在凉亭外,一直盯着这边。


    凉亭里,沈如昭幽幽开口:“前年秋天,莲花池畔,秦镇岳一眼就相中了你。本来应该是你嫁给那个老鳏夫,我去做响当当的定国公夫人。”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而后又清晰。


    她又做起了那个梦。


    前年秋天,她跟着姑姑身旁的红玉来宣威侯府,红玉说竹林有蛇,带着她从莲花池畔绕行。经过池畔时,有个身形高大、面上杀气腾腾的中年男子一直盯着自己看。则安起初并不当回事,宣威侯府常有些武将,有些武将几乎没读过书,偶尔确实会失礼。但那人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她有些恼恨,也瞪回去。


    那人非但不收敛,居然还笑了。


    她有些慌张,提着裙子赶紧跑了。


    去了沈既昂的书房,她虽然在和他理论,却总感觉身侧那人一直盯着自己看。


    宣威侯府的男宾一个赛一个失礼!


    走时,她又瞪了一眼徐隐章。


    迷迷懵懵,天地又变得清晰。她站在凉亭中,沈如昭一脸讥笑。


    徐隐章从没有对不起她,相反,他救她于危难之时。


    她做了什么呢?


    恃宠而骄、肆意妄为。利用他的情义骂他、掐他、曲解他、羞辱他。


    他想和离,再正常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恍惚间, 则安看到沈如昭持着簪子刺来,她已经忘了要躲。


    斩月一掌推过去,沈如昭踉跄两步, 向后仰倒。


    若是摔了,这一胎必定保不住。


    沈如昭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


    那日闹过之后,徐隐章一面参秦镇岳私自调兵、在凉州时与鞑靼人勾结, 一面向他揭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秦镇岳那个老鳏夫怎么说的?留子去母, 等她生下他们秦家的子嗣再做处置。


    笑话!


    草莽武夫, 不配做她孩子的父亲。


    秦镇岳早就不能生了, 这个孩子说她从外面找了倌人怀的。


    今日若是能杀了夏则安最好, 杀不了……秦镇岳也会因为这个孩子和徐隐章斗的不死不休。


    秦镇岳如何, 徐隐章又如何, 还不是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如昭满意地闭上眼,迎接自己的反杀计划。


    没有意料之中的疼痛, 有人从背后扶住了她。


    “千算万算,算漏了你。”沈如昭扯唇, 讥讽一笑。


    她转眼看去, 夏则安面色惨白, 像刚从地府里爬回来似的。


    这就受不了了?她可是堂堂宣威侯府的嫡小姐,都纡尊降贵伺候那个老鳏夫了。她一个卑微庶女, 只听到老鳏夫觊觎她就受不了了?


    沈如昭目光扫视众人,撑着腰大摇大摆离去。


    则安腹中涌起酸水,扶着亭中廊柱哇哇吐起来。


    沈既明想上前关心,又想到而今身份尴尬, 只好站在原地。


    吐了许久,直到再也没东西可吐时,则安才慢慢直起身。


    她冷脸屏退一众丫鬟, 待亭中只剩二人时,惨白着一张脸问:“表哥,那日你闯府,父亲对你说了什么?”


    沈既明扯出个笑:“是我犯浑,将你的婚事都归罪于舅舅。”


    则安像是站不住,扶着栏杆坐下,靠向身后栏杆,仰着脸看他。


    “姑姑即便不愿意你娶我,也断然不会劝父亲,将我嫁到定国公府。你心中疑惑,姑姑不愿意说,你就去问我父亲。”


    沈既明依旧和她保持着距离,笑着打断:“则安,我补了五大营百户的缺,明日离京。等我以后做了大将军,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则安也笑。


    “因为秦镇岳,对不对?父亲那时还不知道他相中了我,因此不愿意答应定国公府的提亲。姑姑在宣威侯府,消息灵通的多,她将此事告知了父亲。所以,婚期才会那么赶。”


    前年成亲时,她甚至想过偷偷逃出去,像秦掌柜一样。


    父亲攥着她胳膊,将她拖到祠堂,按住她肩膀让她跪着。父亲指着夏家先祖的牌位质问她,是否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整个夏家。家中众姐妹是不是都对不起她,她要毁了这些人。


    她梗着脖子讽刺父亲卖女求荣,贪慕富贵,玷污了祖父的清名。最后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肿了好几天。


    后来父亲也没放松警惕,家中三分之二的小厮都调过来,围住她住的院子。


    她虽然上了花轿,但也是真的恨父亲。那时候真恨不得不管不顾大闹定国公府,夏家完了就完了吧。


    前段时间她病着,姑姑屡屡上门,她一直不见。


    后来好不容易见着了,姑姑也不提此事,只叮嘱她保重身体。


    成亲一年多,吵啊闹啊,徐隐章也一直将这事捂的严严实实。


    从没有人对不起她,所有人都在拼命保护她,保护她那可怜的自尊。


    “怪不得那时秦镇岳那么快又回了凉州,怪不得他回京后屡屡针对徐隐章。”


    则安垂头,像是自言自语。


    则安坐在侧边的美人靠,头低垂着,整个人小小一团。阳光照进来,穿过她的身体,整个人隐隐有透明之感。好像下一秒就会变成碎雾,随风散去。


    沈既明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大步到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语带悲泣。


    “是表哥不好,是表哥没有保护好你。”


    则安抬头看他,努力扯出个笑。


    “表哥,你去通州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遇事要冷静,不可再像以前那样鲁莽冲动。”


    说罢,则安抽回自己的手,扶着栏杆艰难起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身子摇摇晃晃,几乎要跌倒。好在衔珠斩月等人早迎上来,扶着她往下去。


    马车上则安交代随行众人,今日之事不得告知徐隐章。


    回去后只坐了会儿,则安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照例打点府上的杂事。衔珠哭着说:“小姐,你要是伤心就哭出来。佟院判说了,心里有事不能憋着。”


    则安摸摸她的脸,笑着说:“能有什么事,不要胡思乱想。”


    晚上徐隐章回来,则安像往常一样伺候他更衣。


    徐隐章握住她手,轻声问:“出了何事?”


    “能出什么事?今日见到了表哥,他说要去五大营补百户的缺。”则安抽出自己的手,食指指腹轻点他心口:“徐大人心胸宽广了许多,我高兴。”


    徐隐章叹一口气,额头抵着她额头,轻声说:“则安,梅树抽出了嫩叶,你看见了吗?”


    夜里,则安又发烧了。


    徐隐章不像往常那样吃惊,叫来钱大夫诊脉,依旧喂她喝药。


    不同的是,药喂下去两个时辰,依旧不见退烧。徐隐章叫来藏锋,命他将佟院判请来。他将帕子用凉水打湿,敷在则安额头上。没一会儿,帕子就冒了热气儿。


    佟大夫诊过脉后,依旧说是内伤情志。调整了药方,加了两味重药进去。徐隐章喂她喝下后,还是不退热。佟院判与钱大夫商量着又改药方,又加了两味重药。


    徐隐章叫来衔珠,问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衔珠哭哭啼啼全交代了:“沈小姐对小姐究竟说了些什么,奴婢也不知道。”


    徐隐章挥手让她下去,自己进了里间,这时药也熬好了,他便又将药渡进去。


    好在这次终于起了效果,慢慢开始退热。


    则安是次日下午醒来的,阳光透过窗棂钻进来,有些刺眼。


    徐隐章扶她靠坐在自己怀里,喂给她一杯温水。


    “你怎么不去衙门?”她嗓子疼的几乎说不出话。


    “衙门里没什么事。”


    则安原本想说:“别到时候又怨我耽误了你的差事。”脑子里将这句话过了一遍,字数太多,不想说。


    这一场病来的急,去的也快。往后则安不再发烧,只是一直咳嗽,身子乏力,像是霜打的茄子,总蔫蔫的,白日里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


    徐隐章只大朝会时出门,其余时间都告假留在府中照料她。


    药方、补品、药膳轮番改了又改,换了又换,她的身子始终不见起色。徐隐章终日皱眉,佟院判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进入三月,天气彻底暖和起来。


    这一日午后,则安原本在午睡,迷迷糊糊听到有啜泣声,她努力地睁开眼。


    是姑姑。


    眼睛都哭红了。


    则安想坐起身,夏佩兰按住她,将被子给她盖好:“你歇着。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今日我来,只告诉你一件旧事,说完就走。”


    夏佩兰用手帕拭了拭眼角,神色很快恢复正常。


    “前年夏天,宣威侯因插手三千营人事任命一事被皇上斥责。而后他写信给远在凉州的昭勇将军,说要将沈如昭许配给他,请昭勇将军赴京商议婚事。周氏和沈如昭为避祸,买通我身边的红玉,在昭勇将军进府那一日引你进府,骗你去莲花池畔。”


    夏佩兰看着她,目光温柔、心疼。


    “则安,一开始你就被他们算计。这事不怪你,要怪只能怪姑姑无能,怪夏家无权无势。”


    姑姑离去许久,则安才慢慢转身面向墙角,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断断续续养到六月,天气已经热起来,则安的咳疾才算痊愈。人却依旧没什么精神,面色憔悴,也不爱动弹,要么在床上睡,要么在躺椅上睡,要么歪在秋千架上睡。


    父亲和孙氏、夏则茹来看过她几次,她懒得应付,干脆闭门谢客。衔珠不想她整日昏睡,便将京城大事小情都打听来告诉她。旁的倒是不新鲜,只是沈如昭的事听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生了个男孩,生产当天趁人不备点火自焚。秦镇岳冒死闯入火场抢孩子,孩子早已没气儿了。她临死前大笑不止,说孩子是她亲手掐死的。秦镇岳赳赳武夫,年近五十,根本不配娶她,更不配做她孩子的父亲。


    秦镇岳大怒,一刀砍了她的头。


    事后,秦镇岳还是给这孩子取了名,上了族谱,葬入祖坟。


    这一日夜里,暑气已经散去,徐隐章抱着则安去院子里乘凉,二人一道望着夜空发呆。


    今日是十五,圆月高挂,繁星璀璨。时不时一阵微风吹来,送来菡萏花香。


    “则安,你还记得前年秋天我们见面时的场景吗?”徐隐章脸颊蹭着则安额头,神态眷恋。


    则安笑着说:“当时我心想,这人怎么如此失礼,一直盯着我看。”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到你。”说这话时,徐隐章依旧慵懒地靠着椅背,手从容地揽着她肩膀。


    则安唇边的笑一点点散去,沉默。


    空气有些凝滞了。


    “徐隐章,你喜欢我什么?我无才无貌、家世不显,脾气又不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顿了顿,则安仰头看他,继续问:“难道你就喜欢嚣张跋扈的女子?”她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即便是性格跋扈的女子,京城里也能找出许多比我漂亮、出身比我好的女子。”


    徐隐章亲眼见证了母亲之死。


    那时母亲已有八个月的身孕,是个妹妹,母女俱亡。


    罪魁祸首徐朝奉却依旧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赵氏一族也只是压着他娶了赵初微,保证徐隐章日后能承袭爵位,延续赵氏荣光。至于他的母亲,无人在意。


    那时徐隐章八岁,他想,因为自己太过弱小,所以无法保护母亲。等他长大了,有权有势,绝不让身边之人再受委屈。


    二十一岁那年,他刚升任吏部员外郎。那天下了大雪,藏锋从前院井里捞出了素心的尸体。冰里泡了太久,全身浮肿,爬满蛆虫,素砚趴在尸体上哭的昏过去。


    素心是他看着长大的。


    定国公府里的腌臜事人尽皆知,他与赵初微母子有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是这对母子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怀疑他。那时他刚升任吏部院外郎,还没站稳脚跟。若是贸然出手,很有可能被谏官参奏,就此贬出京城。


    他心中苦闷,去宣威侯府找沈既昂。


    经过花园时,看到一个一身红衣的小女孩,手里提着个花盘,追着沈如淳满园子跑。他猜到了是谁,听好友沈既昂说起过这个苦命的女孩。


    鬼使神差,他跟了上去,躲在廊下,透过雕花石窗看他们。


    沈如淳缩在墙角,原先粉嫩俏丽的衣裙沾满了泥土,头发也乱糟糟的,钗环歪七扭八,泥土、枯枝堆满。


    夏则安蹲在她面前,两指捏着条虫子往她嘴里去,沈如淳吓得哇哇大哭,不停往后缩。夏则安另一手捏住她嘴,像是要把虫子塞进她嘴里。沈如淳不敢再哭,嘴巴闭的死紧,不停摇头躲避。


    “以后再敢招惹我姑姑,我就把你牙齿打掉,用匕首在你脸上写个‘丑’字。”


    沈如淳连连摇头:“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沈如淳是宣威侯府三房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父亲是三千营的把总,母亲出身清流世家王氏。夏维常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六品主事,就连这主事也是皇上看着已故夏首辅的面子给的。况且她还只是个庶女,生母早逝。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竟也敢在宣威侯府欺负人家府上的嫡出小姐。


    他自己呢?他为何总是瞻前顾后?


    后来他同沈既昂打听了,沈既昂和夏佩兰从中周旋,加之大房三房欺负二房主母寡居之事传出去不好听,因而宣威侯府的人并未多计较。倒是夏维常动了家法,听说人现一直在床上躺着,等痊愈了还要再去跪一个月祠堂。


    沈既昂说:“那个丫头,不把她的腿打断,她就不知道怕。你看着吧,以后她还敢!”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尚且如此果敢勇猛,他有什么理由瞻前顾后?


    当晚,他带着藏锋和素砚去了徐含章的屋子,让兄妹二人亲手阉了他。


    则安听完这段旧事,笑着说:“那只是鲁莽!现在我长大了,知道了其中的厉害。你看现在,吴府欺负我二姐,我不敢说什么。沈如昭屡屡谋害我,我也不敢怎么样她。”


    夜凉如水,徐隐章将她搂的更紧。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夏则清想去城外庄子上修行,沈既昂最近正为这事借酒浇愁。


    “现在府里很安全,沈如昭也死了,秦镇岳被贬,不日就要以戴罪之身返回凉州。你想去哪就去哪,我再也不会干涉你。”徐隐章吻她的脸颊,很是眷恋。


    “夏家的女孩子,脾气大都骄纵。大姐嫁人前很爱笑的,二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徐隐章,你希望我也变成他们那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