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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 行走在外也没人敢欺负你,你自然不会变成他们那样。”徐隐章声音平淡,像是听不懂则安的言外之意。


    “去年你带我去的避暑山庄……”则安仰头看他, 眼里亮起光,含着期待:“我很喜欢那里。”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翻飞。


    “原先府里乱七八糟的, 你都能忍。现在府里万事太平, 为何要走?”


    则安垂眼, 低头。


    徐隐章扼住她下巴, 强势地抬起她头, 微凉的指腹带着薄茧, 摩的她有些疼。原先揽着她肩膀的手也展了力道, 几乎将她锁住,动不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黑沉沉, 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弄疼我了,松开!”则安皱眉, 他依旧用眼神严刑拷打她。


    蝉鸣一声撕着一声, 夜风一缕沾着一缕, 二人无声对峙。


    “徐隐章,即便你开了拱门, 梅树也只是暂时死不了,始终开不了花。”良久,则安稳住心神后,淡声说。


    “已经抽了新芽, 今年冬天自会开。”徐隐章撵着她的话。


    则安仔细看他眼眸,黑沉沉无一丝亮光,其实不该再刺激他, 但她还是小声顶了一句:“到冬天时,说不定已经死了。”


    掐住自己下巴的手施了力道,这次真有些疼,她却不挣扎了,忍着疼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能开,一定能开。”徐隐章面无表情地说。


    “这府里你是天。”则安疼的脾气上来了,“自然你想怎样就怎样。横竖也就是三棵树,死了你也不在意。”


    这话显然是怄气。


    徐隐章松开手,不再与她争辩。


    次日,则安刚起身,外面便传来砸墙的“咚咚”声,像是踩着她起床的点来的。则安问怎么回事,衔珠答:“泥瓦匠又来了,还是为那拱门,好像是要将拱门扩大一圈。”


    用过早膳后,则安自己出去看。原先单独开了三道拱门,而今这架势,是要将三道门之间的墙体全砸了,连成一道大拱门。


    有这功夫,干脆重修院墙,修成“凹”形,将梅树弄到院墙外面去,俭省的多。


    匠人们动作极快,两天时间就修好了。徐隐章晚上下值回来问她:“依你的意思,开了拱门之后,这梅树能不能开花?”


    则安拽着他胸前衣襟,让他躬身,给他解纽扣,答:“我的意思有什么要紧,你都说了能开花,自然能开。”


    徐隐章并未说什么。次日则安醒来时,竟然枕在他肩上。徐隐章一手搭在她腰上,另一手绕着她的头发玩。


    “你怎么不去衙门?”


    “今日带你去办一件要事。”


    朝夕相处快两年,则安也能拿的准几分他的脾性,当下便觉得不大妙,坐起身问:“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徐隐章松开她头发,也坐起身。


    因她病了许久,即便入了夏,寝居也关闭门窗。她又起得晚,太阳早已扫过屋檐,屋子里闷热的很。


    则安深吸一口气,也起身。


    或许成败就在今天。


    则安还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时,徐隐章已经收拾完毕,他吩咐丫鬟不必上早膳。则安心头更沉,询问为何,徐隐章答:“待会儿回来了再吃。”


    等则安也收拾完毕,徐隐章带着她去了前院书房,去了最里头的书架,指着那口紫檀木大箱子说:“从前你想知道这箱子里是什么,今日就打开给你看。”


    说着,去书案后头的抽屉取来钥匙,蹲下身就要打开。


    则安连忙也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阻止:“每个人都有秘密,不必……开……”


    徐隐章嘴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阴郁。


    “你不是想走吗?走之前让你看看真实的我,如果你看过之后还坚持要走,我就送你去避暑山庄。”


    他抚了抚她的脸,温声哄她:“你大约也猜到了,这里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你不想看就不看。以后安心留在这,我绝不再开这箱子。”


    蹲时间长了,她的腿有些疼。


    这里面不会装着棍棒刀斧吧,他真要打断她的腿?


    她慢慢松开手。


    徐隐章定定看她一眼。


    钥匙插入锁芯,拧转,“啪嗒”一声,锁开了。


    徐隐章握住她手,与其说是握,不说说是抓着,像是怕她跑了。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的手心全是汗,因为紧张,腹中又翻涌起来,有些想吐。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用早膳了。


    “别在本小姐面前耍这些花招!”


    则安一咬牙,掀开了箱盖。


    还好!还好!


    只是画卷。


    “打开看看。”徐隐章淡声说。


    则安首先注意到最边上一副残破、污脏的画轴。打开了看,果然是那幅被她撕碎、踩脏的背影图。


    “当初我故意将这幅画挂在内书房,既希望你能想起从前的事,又怕你真的想起。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叫你误会,画也毁了。”


    则安抿唇,不答。


    她将画重新收起来,面无表情地问:“我已经看过了,接下来呢?”


    徐隐章笑出了声:“还有这么多,全都要看完。”


    这么大一口檀木箱子,估计要看许久,则安干脆席地而坐。徐隐章起身拿了圈椅上的坐垫过来,给她垫在下面,陪着她坐下。


    画的都是她,从衣服上看,应该就是成亲之后他画的。


    她倚窗而笑,她对镜贴花,她眉头蹙起,她满面怒容……


    越看,心头越发沉重。转眼看徐隐章,对方眉眼间衔着笑意,却没有松口的架势。


    她只好继续往下看。


    画风却是越来越不正经了,看的她眉头几乎要拧成“山”字。


    她穿着齐胸轻薄纱裙,妃红色并蒂莲肚兜若隐若现,肩膀、胳膊全露在外面。


    则安没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再往下,更不堪入目。


    衣衫半裸,春光乍泄。


    则安两手将画撕成两半,狠狠往地上摔,转头瞪他:“这就是你要我看的?!这就是真实的你?!”


    徐隐章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嗯”了一声。


    则安手撑在地板上想起身,被徐隐章握住胳膊,拽到他怀里。他长臂环住她,自身后贴上她耳畔,轻轻吐息。


    “则安,我说过了,要全部看完。”


    则安耳朵、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面挣扎,一面怒骂:“淫诗艳画,没什么好看的!”


    徐隐章一只胳膊圈住她,另一手从檀木箱子里取画,在她眼前展开。


    越往后越不正经。


    她自浴桶中起身,身上围了件方巾,眼神羞怯,像是有人闯入……


    她躺在芙蓉帐内,面色潮红,正欲解那本来也遮不住什么的纱裙……


    她像是趴在什么地方,小腿翘起交叠,眼神中饱满期待。因着这个姿势,胸前春光乍泄……


    一面展画,他一面说。


    “则安,这就是真实的我。”


    “我一看见你,就想亲你、抱你、想与你合二为一。想你主动勾着我脖子,想你坐在我身上。”


    “那你大约得了大病,要请佟院判来看看。若是还不好,就去庙里请个神仙,给你画张符,日夜贴在额前。”


    则安冷哼一声,阴阳怪气。


    徐隐章能困住她,不让她走,却不能扒开她的眼睛强迫她看。她垂着眼,在心中默念万事皆空。徐隐章似乎发现了,指着画细细讲解:“你看此处,你动情时身子格外敏感,轻轻一碰便会轻颤,像极了早春的花苞,含羞带怯。当时我便想,若是有一日能在你身上作画,该是何等滋味。”


    “住口!”


    “我知你定然不愿意,所以只在画中为你添上一朵早春的海棠。”


    “你混蛋!快住口!”


    则安挣扎的越发激烈,徐隐章牢牢扼住她。话语中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听闻宫中有种特殊颜料,永不掉色,若想去除,需得用特质的药水清洗。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即便去了庄子上,定然也要为我守贞。不如,我去找些来,在你身上作画,这样你想我时就脱了衣裳看看自己,身上的画就像我的手,在爱抚你。”


    “你再说我真要生气了!”


    徐隐章轻笑连连,呼吸间的热气一阵阵喷洒在她的面颊、脖颈,顺着她的衣领钻进去,贴在某些地方,像是真的成了画。则安突然有种想回去沐浴的冲动,看看身上是不是沾上了脏东西。


    他笑了很久才又说:“那颜料还有一个妙处,冷热不同,显色也不同。平常看着颜色应是极淡,但到了动情之时,该别有一番风景。如此一来,你动了几份情,该一目了然。”


    则安木然地听着,不再挣扎。


    他贴近她耳朵,像是在商量:“你走之前尽心服侍我几回,让我瞧瞧传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走之前应该去庙里,给你多求几张符。去晚了,你的疯病恐怕治不好了。”


    徐隐章脸埋在她肩上,痴痴地笑。


    笑过之后继续展画,则安却不敢再敷衍,压着脾气看。


    无非就是□□,她安慰自己。


    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把一箱子的画都看完了。


    “我看完了,现在你可以送我去避暑山庄了吗?”则安面无表情地说。


    徐隐章改坐为蹲,将散在地上的画一幅幅重新卷好,放回箱子里。


    “几幅画而已,这算什么。”


    则安忍着恶心骂他:“这些误糟东西还留着干什么?!”


    “你留着这,自然用不着它们。等你走了,我只能靠它们过活。”徐隐章认真整理画卷,头也不抬地说。


    则安恨恨跺脚,无奈也跟着一起整理。


    等将所有画又收回去,徐隐章将箱子重新锁好,转动最里面书架上摆着的一只玉瓶。


    “轰隆”一声,书架自觉往两侧延伸,露出了中间一片黑漆漆的空间。


    则安立在原地往里看,太黑了,看不清,但好像闻到了一丝血腥气。


    徐隐章拉着她手,准备往里走。则安另一只胳膊死死环住书架:“这又是什么地方,我不去。”


    “你后悔了吗?”


    徐隐章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搂着她往里去,声音幽暗,恰似鬼魅。


    “晚了。”


    作者有话说:


    本文8月25日入V,从21章开始V,已经看过的朋友们不要重复买。入V当天更新三章,这么长时间感谢大家的陪伴与支持。另外再宣传一次我的新文《扎手(强取豪夺)》,正在连载中,欢迎品尝。今天上午出门办了点私事,不好意思更新的有点晚~


    第82章


    黑漆漆的, 则安什么也看不清,被徐隐章推着往下走。


    窄小的木质台阶,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脚踩在上面, 吱呀作响。徐隐章紧跟在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攥着她大臂,不知是怕她摔了, 还是怕她趁机逃跑。


    她下意识扶墙, 摸着有些湿, 黏腻, 不知是什么东西沾了一手。联想到刚才闻到的血腥味, 则安猛地收回手, 墙上不会全是血吧?


    越往下走, 霉潮味儿越重,像是尘封了好多年。


    徐隐章掏出火折子点亮一盏微弱的油灯。


    则安环顾四周, 原来墙上只是青苔,并非血迹, 她松了口气。


    密室并不大, 一面墙立着一个架子, 上面摆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则安不敢靠近,只远远观察, 有犬齿、像是异族图腾一样的东西、一块像是人脑袋的骨头……再往下看、长长骨头,像是人的腿……则安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徐隐章应时解释:“先祖在战场上曾遭一家仆背叛,后来生擒这家仆,凌迟处死, 拨开皮肉,骨头都留着。”他指着另一个泛黄的皮子说:“那就是他的皮。”


    则安面色一白,很快镇定下来:“别耍花招!当本小姐没见过世面吗?”


    话是如此说, 目光却不自觉挪开。两侧墙边堆了许多箱子,都锁着,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最后一面墙放了一张小床,又不像床,宽窄比例同寻常床不同。床尾垫了几块木板,像是要把人的腿抬高,像是……刑部的刑床……她之前听表哥说过一回,犯人坐在上面,手脚被绑着,十八般刑罚轮番上……


    她猛地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徐隐章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则安往后缩,被他搂着肩膀往架子旁拖。


    戳在则安眼前的是个丝绸包着的长条形东西,徐隐章塞在她手里,她放手里颠了颠,像是软木棍。


    “怎么,你要打我吗?”


    徐隐章笑着解释:“用此棍击打脚心,疼的钻心且无法站立。打完撒上药粉,一夜即消,绝不影响第二日受刑。我特意请教了大夫。”


    则安咽了咽口水,徐隐章继续说:“你放心,我特意问过大夫,此种打法绝不会伤及腿骨,更不会落下残疾,只让人痛不欲生罢了。”


    她挣扎着想脱离他的怀抱,并未成功。


    “这就是你挽留我的方式?徐隐章,你就只会吓唬我?”她攥了攥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徐隐章微微躬身,贴着她耳朵,轻缓吐息。


    “既然你铁了心要离开我,我又何必再演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他侧头吻了吻她苍白的面颊,笑了一声,解释:“这是沈既明闯府之后我命人准备的。我自己试了试,的确钻心的疼。这棍子若是落在你脚心,你必然疼的直哭。那晚你很乖,我便想不必喊打喊杀的,就一直没拿出来。”


    自小到大她挨了不少家法,戒尺打手心、藤条抽背,都钻心的疼。父亲说,她是整个夏家唯一一个受藤条之刑的女孩。父亲第一次让人拿藤条过来时,她害怕的直抖。


    因为从没试过,心里总将疼痛无限放大。挨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怕了,因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而今这软木棍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没挨过,心里将它想的无限可怕。


    她的脚心像是真挨了一棍子,疼的有点站不住,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咳嗽,似乎也提醒了她,她更用力地咳。


    “我有点不太舒服,我们回去吧。”


    徐隐章轻抚她的背,帮她顺气,却不回答。待她咳过这一阵后,向右挪了两步,指着面前一个小匣子说:“打开看看,这也是为你准备的。”


    则安立着没动,徐隐章问:“怎么不动?”


    徐隐章展臂,将左侧的软木棍捞在手中,颠了两下,若有似无碰了碰她的腿。


    则安慌忙将匣子打开。


    里头是些奇奇怪怪的玉器。


    一根比她手掌略长些的玉棍,约莫比她的小臂细一些。


    一对小小玉环,顶部像是铁丝,一端磨得很尖,与绣花针无异。尾部还垂着铃铛,整体看着像一对耳环。


    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用的。


    她好像已经感觉到了这东西刺入血肉中的痛,下意识捂住心口。


    她面色慢慢惨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的毫无血色。


    送她去教坊司的话,竟然不是开玩笑。


    “你要是敢,我死给你看。”


    徐隐章躬身,脸贴着她的脸,姿态亲昵,语气和缓。


    “我怎么舍得你死。”


    顿了顿,他微微叹气:“有些事我只能瞒着你,否则你必然怕的睡不着觉。”


    “不过今日既然开了头,就一次都说了吧,免得日后你再受惊吓。这是你第一次私下见沈既明时准备的,你放心,当时我是气昏了头。但凡我清醒过来,都不会将这东西拿到你面前。你脸皮薄,宁愿挨打也绝不愿意受这个。”


    他搂着她来堆放的箱子跟前,握住她的手打开其中一个。


    “我只会用链子锁着你。”


    见识了刚才那污糟玩意儿,而今这链子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则安缓过来一口气,认真打量。倒是难为他了,捆手的地方缠上了丝绸,像是怕磨破她的皮肤。链条崭新,黑亮黑亮的,没有一丝铁锈和浮尘。长长的链条上还缀有珍珠、玉环、玛瑙等等,可笑的滑稽。


    她已经有点麻木,说不出话,由着徐隐章扶她站起身,被他带到那小床面前站着。


    他指着床尾放着的棉布和垫高的木板解释:“用厚棉布包着小腿,两侧用木板固定住。小腿垫高,瞬间发力,将小腿腓骨折断。”


    则安往后退,只想离这刑床远远的。却被徐隐章牢牢扼住,动弹不得。


    “折断后微微错开半寸固定,如此,腓骨便永远无法长好。”


    则安努力地侧过身,仰头看他:“我真的不舒服,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徐隐章眼角衔着笑意,一手捧着她脸,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别怕,腓骨不承重。断了之后你只是站不起来,小腿肌肉不会萎缩,不影响日常生活。”


    则安侧过身,抚着心口干呕。双腿发软站不住,徐隐章提着她腰,一点点将她放到地上。


    早上没用早膳,腹中空空,只是干呕。


    徐隐章蹲下身,抚摸她的背,待她稍微好些了。起身将刚才的软木棍取来,两手用力对折。


    只听“嘎嘣”一声,木棍断成两截。断茬锋利狰狞,参差不齐的边缘仿佛还残留着被施加蛮力时的痛苦。


    她跪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腿。


    “就像这样,只疼一次。”


    他将她散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旁的东西虽然不伤你身子,但你性子不定,胆子又大,必然要反复受刑。你知道的,我心疼你,不愿看你反复受折磨。”


    他低声呢喃:“只疼这一次,以后就好了。”


    则安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哆嗦着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恳求:“我想出去,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徐隐章微笑,两手穿过她腋下,像抱孩子一样提着她到刑床上。刑床上像是布满钢针,则安一碰到就觉得钻心的疼,两只胳膊紧紧搂着徐隐章脖子,腿缠上他大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她已经吓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你……你……”


    徐隐章微微躬身,温柔而强硬地拉开她缠着自己脖子的胳膊。


    一被拿下来,则安立即又缠上去。徐隐章握住她手腕,不让她再缠,无奈笑了一声:“听话。再这样,我只能用绳索绑你。”


    则安哭出了声。


    自从姨娘死后,她再也没有哭出声音过。


    她哭的抽抽噎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再没有任何气势:“你敢……你不许……”


    徐隐章蹲在她面前,视线略微比她低一些。他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手擦她眼泪,仰头看他,唇角衔着温柔的笑意。


    “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府里再没人妨碍我们,京城中也无人敢再小瞧你,沈既明去了通州军营。……所有的障碍都没了,我们明明过得很开心。告诉我,为什么要走?”


    则安只是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并不回答。


    徐隐章喃喃自语:“你知道了秦镇岳的事,的确会伤心……”


    “不该恨我的……”


    “告诉我,为何要走,你心里还藏了些什么?”


    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似携着笑意,实则眸光之中汇聚起千千万万个钢钩,强势地透过刺破她的血肉,要将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拽出来。


    不知是哭的还是怕的,她有些喘不上气。


    徐隐章伸手抚她后背:“不急,慢慢说。”


    徐隐章等了一会儿,她气息喘匀之后,只默默流泪,并不开口。


    他扯了扯唇。


    两手握住她小腿,将她小腿抬到床尾,放在垫高的木板上。


    则安嚎啕大哭,两只手拉扯他的肩膀,胳膊,边哭边骂:“你混蛋……你不许……你混蛋……我死给你看……”


    闻听此言,徐隐章收了笑,表情认真。


    “别说不吉利的话!”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裙子掀到膝盖以上,用厚棉布紧紧包住她两腿。用绳子将厚棉布绑结实后,将两侧的木板往中间推,牢牢固定住她的腿。


    他折过脸看她,温声说:“别怕,只疼这一下。”


    则安哭的几乎要背过气,拽着他胳膊的手太过用力,精心养护的指甲断的七七八八。


    “我求求你……你不要……我不走了……”


    徐隐章绕到床尾,按了按她的脚,似乎在试探力道。


    垫高的木板抵住小腿肚,硌得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则安努力往前蹭, 手想抓住徐隐章。


    “我说,我什么都说!”


    “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她重复了三遍,声音含糊不清, 中间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对我总是温柔体贴,处处包容。虽然你总是吓唬我,可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了秦镇岳的事后, 我心中更加愧疚……”


    即便如此努力地向前蹭, 还是没够到徐隐章一片衣袖。


    她的心口像是有一口井, 悲伤和绝望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既然喜欢我, 为什么还要走?”


    一向温柔体贴的徐隐章, 此刻却化身最冷面的酷吏, 丝毫不心疼她有多难过。


    “我不敢喜欢你……我不敢……你这么好,我无才无貌, 我配不上你……”


    “你抱抱我,好不好?”则安朝他伸手, 像个孩子似的, 祈求地望着他, 却并未得到回应。往常最普通不过的笑意,此刻也没有了。


    “我说了很多次, 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时就喜欢你。”徐隐章声音冷淡。


    “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可是你又要赶我走。”她泣不成声,委屈几乎要淹没她。“我怎么知道你哪句是真, 哪句是假……万一你将来又要赶我走怎么办?”


    果然是因为那件蠢事。


    徐隐章扯了扯嘴角。


    “你今日喜欢我,明日未必喜欢我,到时候我怎么办?”她越说越委屈, 将心里所有的不安和彷徨一股脑往外倒。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沈既昂如此,吴明达如此,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欢时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不喜欢时就弃如敝履,冷着脸要赶我走。”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本小姐不稀罕你!”


    她边哭边骂,抓着散在一旁的棉帕往他身上丢。


    “你滚开,本小姐不稀罕你!”


    徐隐章握住她小腿的手松开,慢慢直起身,缓步转过来,坐在侧边,展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专注地看着她。


    他并不主动抱她,只张开手臂。


    则安很清楚,他在等,等她主动、心甘情愿地投入他的怀抱。


    则安扭着身子往墙边侧,脸折过去,执拗地不愿意看他。


    定国公怎样,吏部侍郎怎样,偏偏君子又怎样,谁稀罕这些!


    她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狠狠掐自己膝盖。


    不许哭!


    她绝不会原谅徐隐章。他不是不让她走吗,那就不走了,每天只拿他当空气。不管他如何哄,如何装可怜,她都绝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不再哭,徐隐章也没有动静,密室里安静极了。


    如果他愿意主动过来抱她,再说两句好话,她能勉为其难下了这个台阶。就像以前那么多次吵架一样,总归要原谅他的,否则日子没法过。


    她悄悄侧了点,眼角余光偷偷瞥徐隐章。


    他双臂依旧展开着,悬停在空中。


    则安忽然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脖子,“你混蛋!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抱我!”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想你抱我……你就是个混蛋……”


    徐隐章一手揽住她肩膀,另一手轻抚她的头,并不出声。


    哭了许久终于平静,则安慢慢坐直了身体,离开他的怀抱。


    他胸前的衣襟湿了大半。


    “快给我解开。”她折过脸不再看他,瓮声瓮气说。


    徐隐章依言拆开固定在她小腿上的木板。


    则安缩回腿,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仔仔细细检查,确认骨头都是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她两手抱腿,整个身子侧过去,面向墙壁,头埋在膝盖里。


    “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床一轻,则安扭过来看,徐隐章去架子上拿了个……像是动物骨头做的破碗回来。


    “最后一件事,做完就回去。”


    怎么还有!


    则安整个身体转过来,两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仰脸祈求:“我全部都告诉你了!我们回去吧,我求求你了,我们回去吧!”


    徐隐章由着她抱,自顾自掀开衣摆,解下小腿上缠着的匕首。


    刀刃出鞘,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令人胆寒的白光。


    他将匕首硬塞到她手里。


    “你不要这样,我害怕。”则安忍不住又开始啜泣。


    徐隐章指腹擦掉她的眼泪,温声说:“和离一事是我伤了你的心。”


    则安赶忙接话:“我不怪你……我也有不好。”


    “你心中不安也属常理,毕竟,人心难测。看不见的东西,总归难以全然信任。”


    则安垂眼看看手中匕首,惊的瞪大眼睛。


    “你……”


    “我不怪你!我相信你!以后我全心全意相信你。”


    徐隐章拽开腰间玉带,粗暴地拉开衣襟,露出紧实的胸膛。


    他握住她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本来应该将心剖出来给你看的。”


    “但那样我大约活不成了,留你一人在世上,我不放心。”


    “今日,只取心头血。”


    则安蹬腿往后缩,却被他攥着手,退不了。


    “你肯定是得了疯病,不怕,我们去宝国寺找无忧大师,让他给你画几张符贴着就好了。事不宜迟,今日就去!”


    徐隐章手包着她手,将刀尖一点点往自己心口插,暗红色的血顺着胸膛向下蠕动。


    他还在继续往里推进。


    则安被吓得浑身发抖,尖叫连连。


    “你疯了!你疯了!”


    血不再像虫子蠕动,而是像小溪,哗啦啦往外流。


    “救命啊!快来人!”则安扯着嗓子喊。


    徐隐章微笑,终于松开了则安的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破碗,接自己的心头血。


    因为失血太多,他的额头渗出虚汗,手也不太稳。


    则安得了自由立刻奔上楼梯,想出去叫人,却发现门被堵死,狠狠拍打几下也无人回应。她只好又折返回来,徐隐章面色惨白,看着她,笑说:“将我的心头血喝了,你就会明白我的心。”


    血腥味呛鼻,则安侧过身干呕。


    缓过来后,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扯出个笑,重复先前徐隐章说的话:“现在府里再也没有乌七八糟的事,再也没有人能打扰我们。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你说是不是?”


    徐隐章虚弱一笑:“你说的对。”


    “那我们先出去吧。”则安期待地望着他。


    “若是不能叫你明白我的心,日子没法好好过。”他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则安坐在他身边,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哄他:“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我们先出去,好不好?以后所有事情我都听你的。”则安举手发誓发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伤你的心。”


    匕首还插在心口,徐隐章粗喘一口气说:“我的心一直在流血。则安,你再不喝,恐怕我要没命了。”


    “你不要……你不要这么逼我。”怕碰到他胸口的匕首,她不敢抱他,只哭着望他。


    却没有得到怜惜,即便面色如此苍白,他还是只用一个眼神就能制服她。


    他从来不妥协。


    则安哭着端起碗,又看了徐隐章一眼,认命地咽了一口。


    腥的她想吐。


    “全部喝下去。”


    则安眼泪止不住地流,闭着眼,自己捏着自己鼻子,咬牙全灌下去。


    血腥气由内而外地笼罩住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鱼,浑身都散发着腥味。


    “什么滋味?”徐隐章抬手擦掉她唇角的血。


    则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茫然无措地回望他。


    徐隐章见她如此,便教她回答:“你说尝到了,你知道我的心里装着你,永远不变。”


    则安重复:“尝到了,我知道你的心里装着我,永远不变。”


    徐隐章又教下一句:“说你也会永远爱我,若是变心,就将你的心挖出来献给我。”


    “我也会永远爱你,若是变心,就将我的心挖出来献给你。”


    徐隐章满意一笑,指着架子上放着的骷髅说:“往右转,门就开了。”


    *


    徐隐章迷迷糊糊听到些细碎的声音,很像什么咒语,听不清。眼前好像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晃,来来回回不停歇。等他努力地掀开眼皮后,晃影消失,声音也没了。


    “你醒了!”


    徐隐章将胳膊自被子中抽出,抬手也摸摸则安的脸。她两只手主动抓着他的手,脸往他手上靠。他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她脸颊。


    从密室出来,他并未昏迷。钱大夫拔刀时也还清醒着,是将伤口包扎好,服了药才睡下。


    钱大夫确实夸大其词,但他以为,她看见自己一直清醒着,不会太害怕。


    心口腾出一股热气,不知该说热,还是说暖和。


    徐隐章望向窗户,门窗却都紧闭,但外面还大亮着。


    “你可用膳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则安拿起团扇轻轻摇着,轻声细语哄他:“你身上有伤,不能吹风,尤其是穿堂风。是不是热,我给你打扇,好不好?”


    徐隐章点头,又问:“用膳了?”


    则安点头:“我吃过了,你是不是饿了?”


    “是有些饿了。”


    则安于是叫人送来吃食,白粥,配些清淡小菜。她小心将他扶起,靠坐在床边,亲自喂他。


    “这些日子要用的清淡些,等你好了,我亲自下厨煲汤给你喝。”


    用过膳后,则安又念书给他听。期间殷勤备至,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给他喂茶,唯恐他哪里不舒服。喝完药后怕他苦,还要给他喂梅子糖。徐隐章不爱甜食,没说什么,皱着眉头吞了。


    他想起上次风寒,在前院书房养病。那时她也忧心忡忡,处处精细。他在脑中仔细回想,两次竟无甚区别。一时间像是吞了包着糖衣的黄连,分不清是苦还是甜。


    只恨那时被嫉妒和不安蒙住了心。


    徐隐章长长叹一口气,则安急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对不住你。”他侧头看她,目光温柔缱绻。


    则安如临大敌,生怕他疯病又犯了,连忙趴到他跟前,紧紧握住他手说:“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对我好,我心里都清楚。”


    说罢,像是怕他不相信,又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信誓旦旦:“我清楚的很!”


    徐隐章笑,不再多说。


    夜里歇息时,徐隐章说:“上来,挨着我睡。”


    “我会压到你伤口。”


    “你不上来,我心不安。”说着,徐隐章抚上缠着纱布的心口。


    “好好好!都听你的。”


    则安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着,一动不动,也不敢挨着他。徐隐章见她如此,也不强求,只握住她手。


    睡到迷迷糊糊时,忽然又听见絮絮叨叨的咒语声在耳边。他立时清醒了,却不睁眼。


    身旁之人挣脱了自己的手,像是下了床。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额头一凉,似乎贴上了什么纸。眼前又有暗影来来回回晃。


    他凝神细听。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念了一阵,胸前衣襟被小心扒拉开,伤口处被贴上了像纸一样的东西。


    徐隐章想,她动作倒是挺快的。


    说今日请符,今日当真请了符。


    忽然又有些无奈,明日会不会端来符水让他喝?


    先帝在时,十一公主发高烧,先帝病急乱投医,也请了大师来做法。一碗符水喝下去,十一公主就没了。先帝大怒,当场将那大师斩了。


    若是平常倒罢了,而今身上有伤,倒是不敢喝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府里是不是还住了个所谓的“大师?”


    府里还有几个妹妹没出阁,各处丫鬟也不少。明日需得嘱咐藏锋,将这大师看好,不能让他进内院。转念又一想,藏锋心中有数,应该已经派人看着了。


    心中一桩事放下,又喝了药,咒语喃喃,他眼皮越来越沉。


    至于符水的事,明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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