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书册 翌日清
翌日清晨。
因着昨日理案卷睡得晚了些, 舒冉难得赖了会儿床。
“姑娘,该起了。”
翠荷走过来,轻手轻脚地将青色帐幔用铜钩挽起。
“唔……”
舒冉翻了个身, 将脸埋在软枕里, 迷迷糊糊地嘟囔:“几点了,我再睡会儿……”
“几点?什么几点, 姑娘可是问什么时辰了?”
翠荷在一旁听得好奇。
什么几点……
舒冉尚未清醒的脑子卡顿了一瞬, 旋即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吐了现代的词汇, 惊得立刻清醒了几分,撑起身子道:“哦……对, 眼下什么时辰了?”
“快到卯时了。”
卯初。
这衙门点卯的时辰,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大约是清晨五点。
她平时洗漱梳妆少说要两刻钟,用早膳一刻钟,乘马车赶到鸿胪寺还得半个时辰。也就是说, 她若是再不爬起来, 就要错过点卯的时辰了。
“我这就起……”
舒冉崩溃地掀开锦被。
上大学赶早八的课也是六点才起,她甚至还能去操场跑两圈,顺便练练英语听力, 再去食堂慢悠悠地吃顿早餐。
如今不到五点就得起, 而且一直都是这个时间,简直要命。
“这衙署为什么要卯时点卯,就不能辰时再点么。”
舒冉生无可恋地任由翠荷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辰时点, 那不该叫点辰了吗。”翠荷笑道, “姑娘快别抱怨了,老爷可是走了一个多时辰了。您日后若是当了高官,要上早朝, 起得可比这还早呢。”
“等我以后当了高官,哼哼……”
那她一定要写个折子,建议把点卯时间往后挪半个时辰!
匆匆用过早膳,舒冉便乘着马车抵达鸿胪寺。
刚在前堂点完卯,外头便有驿馆的侍卫进来传话,道:“大人,那位名叫贾尔斯的奥斯兰外使说,想请大人们过去,问问关于免税一事商议得如何了。”
葛少卿理了理官服的袖口,道:“好,本官知道了。”又对舒冉道,舒主簿,我们去走一趟吧。”
舒冉道:“是。”
两人一同往隔壁的驿馆走去。大玄虽已应允了通商的大略,但太子那边仍未撤去禁令,这群外夷依旧被拘在驿馆之中,不得随意外出。
到了驿馆正堂,奥斯兰正副使已在门内等候。
副使贾尔斯一见着人,行过礼,便用那一口生硬的大玄语道:“葛大人,我们奥斯兰的商船如今皆停泊在贵国南边的港口,这每日的船只养护、人吃马嚼,耗资皆是巨大。若是大玄朝廷对免税一事仍在犹豫,为了减少折损,我们或许不得不考虑缩减此次交易的规模,让船队早日拔锚返航了。”
又来这套。
舒冉心中腹诽。
葛少卿不紧不慢地开口:“副使阁下的难处,本官十分体谅。本官也期盼能早日与贵国做成这笔丰厚的买卖。只是贵使也当知晓,我朝历来没有免税的先例。汪大人今日一早便去了东宫,向太子殿下陈明此事,还请两位稍安勿躁。”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惋惜:“当然,若是贵使实在等不及,执意要提早返航,本官虽觉遗憾,却也只能尽责上报朝廷,替各位安排沿途的通关文书了。”
贾尔斯嘴角的笑容顿时一僵,他干咳了一声,赶忙将话圆了回来:“葛大人误会了,做生意自然要求个稳妥,我们愿意再耐心等候太子的示下。”
“这样啊,那还请各位稍安勿躁,静候太子殿下指示了。”葛少卿笑道。
……
从驿馆出来,两人沿路散步回鸿胪寺。驿馆与鸿胪寺本就挨着,统共也不过几步路的脚程。
舒冉随口问道:“大人,您方才那般说,就不怕他们真的顺水推舟,提前返航吗?”
这群外使看起来可自负得很。
葛少卿失笑,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像长辈似的耐心:“舒主簿,你可知他们远涉重洋来到大玄,已有多少时日了?”
舒冉一懵。
怎么还突然考校上了。
仔细想一下,她确实不知道,便如实答道:“下官不知。”
葛少卿道:“已有两个月了,若算上他们路上航行的时间,有大半年了。另外,他们带来的货物,除了献给圣上的自鸣钟和宝石,其余皆堆积未动。此时若走,货得全数运回去,大半年的物力人力尽数打了水漂。你说,他们如何舍得走?”
“原来如此。”舒冉恍然。
这群外使涉洋而来,沉没成本太高,只要没被彻底逼上绝路,这帮人断然舍不得直接走人。
这几日只顾着钻研那些账册与文书,加上对他们傲慢的刻板印象,竟没留意到这些事。
看来自己还有得学啊。
舒冉摇摇头。
葛少卿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舒主簿,昨日在东宫,汪大人特意向太子殿下提及了你点破望远镜折光之理一事。后来面圣时,太子殿下亦在御前言说,让奥斯兰外使以书籍抵扣税银的法子,是你的提议。”
舒冉一愣。
葛少卿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我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还鲜少见太子殿下与汪大人对哪个年轻后生这般青眼有加。舒主簿,莫要辜负了他们的期许啊。”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了。
舒冉站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快走几步跟上去,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回到鸿胪寺后堂。
汪弘此刻正靠坐在值房的太师椅上,手边放着一卷刚看完的邸报。
葛少卿言简意赅地将奥斯兰外使的话述说了一遍。
汪弘听罢,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面容平静:“看来他们是有些坐不住了。随他们去,咱们不必着急,今日倒算是得了个清闲。”
说罢,他身子前倾,将昨日草拟的几份文书推到桌子中央:“趁着今日有空,咱们再把这两国通商的细则理一理。”
相较前两日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今日屋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众人围在桌案前,有条不紊地细化着各项条款。
到了正午,大家各自散去歇息用膳。
舒冉回到自己的小值房,用过午饭,便带上钥匙,去了驿馆的小院歇息。
她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时代没有闹钟,她总是睡不踏实,生怕一觉睡过头错过了下半程的差事。
“这群洋人不是都发明自鸣钟了吗,怎么还没把机械闹钟搞出来啊……”
舒冉吐槽了一句。
她记得以前那种老式机械钟,都是靠上发条走字的。虽说准度差了些,总要校对,但不需要电池。
等通商以后,大玄的工匠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先奥斯兰人一步发明出来呢。
舒冉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
午歇过后,众人刚回到值房没多久,外头便有了动静。
负责看守驿馆的侍卫领着个人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木匣子,说是要见汪大人。
因着上午的活计都忙得差不多了,汪弘和葛少卿便体恤属官,让大家多歇息了一会儿,此刻人都在堂内。
那侍卫将木匣呈上,禀报道:“大人,这是奥斯兰外使让送过来的东西。他们说此次出海仓促,实在未曾料到大玄的皇帝陛下会对西方的书籍图志感兴趣。使团上下翻找搜罗了一番,除了上次被太子殿下查抄走的书籍外,随船带的书册,仅有这三本了。还请大玄的官员们先过目,看看……这些书能抵扣多少税银。”
说罢,侍卫将那木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待人一走,汪弘瞥了一眼桌上的匣子,道:“本官还当他们能再憋上一两日,没成想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葛少卿点头附和:“这是变相在催咱们拿个准话了。既然东西都送上门了,咱们也别干坐着。汪大人,让大伙儿一起来看看?”
汪弘对外头的杂役吩咐道:“去,把许主事、舒主簿和陈录事叫过来,看看他们送来的这三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名堂。”
不多时,三人便一前一后地进了值房。
“大人。”几人齐齐见礼。
汪弘指了指桌案上的木匣,道:“洋人把抵税的书送来了,统共就三本。舒主簿,许主事,你们打开看看,瞧瞧都是些什么货色,能不能派上用场。若敢拿些海外的怪诞话本子来糊弄朝廷,咱们可不能认这笔账。”
“是。”
舒冉应声上前,走到桌案边。
木匣里头静静地躺着三本厚薄不一的书籍,封皮是暗黄色的羊皮,边缘处有些明显的磨损与毛边,估计是海上旅途遥远,奥斯兰人在船上翻看的次数不少。
舒冉和许主事各拿起一本。
“这本是……《奥斯兰圣歌集》?瞧着像是祈祷用的宗教颂诗。”舒冉翻开书看了看序言部分,确认道,“没错,是宗教相关的诗歌。”
许主事道:“我的这本名字叫什么奇遇记……应该只是本民间的游侠小说。”
汪弘在一旁皱了皱眉:“怎么净是些没甚用处的消遣之物。”
“这本呢?”葛少卿出声问道。
舒冉翻开最底下那本最薄的册子,目光在花体番文上定住,不由得一愣。
“这本是……《火炮操作指南》。”
屋内一静,众人对视一眼。
这居然是一本关于火炮使用的说明书。
想来是这群外使船上安装有火炮,配备的操作手册。
汪弘沉声道:“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图纸。”
“是。”舒冉应道。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拇指快速从后往前翻页。
众人皆盯着舒冉手中的书,粗糙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此刻格外清晰。
翻到中间时,舒冉的动作蓦地停住。
“这里有图!”
那一页,赫然画着一门火炮的剖面结构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火炮 提及火
提及火炮,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在场的皆是文臣,对火炮毫无涉猎,甚至见都没见过, 更遑论看破其中的内里乾坤。
汪弘深知兹事体大, 当即遣属官去东宫请示。得了太子的口谕与令牌后,那属官又火速赶往工部, 请了虞衡清吏司的提督过衙一叙。
这来回两趟折腾下来, 日影西斜, 眼瞧着快到散值的时辰。
终于,一阵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跟在属官身后跨进了门槛。
汪弘和葛少卿率先站起身,客客气气地迎了两步。许主事、舒冉与陈录事见状,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在后头相迎。
“这位便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本官专程请薛提督来, 便是想让行家过过眼, 瞧瞧奥斯兰人送来的这本火炮图册能否派上用场。”
汪弘指着来人向众人引荐道。
薛提督草草扫了众人一眼,只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并未多加寒暄, 直奔主题便问起那火炮图在何处。
在场的除了舒冉, 都听说过这位薛提督脾性古怪,生性孤僻,但因着手里捏着大玄军器火造的命脉, 且有过硬的真本事, 颇得圣心,所以鲜少有人去触他的霉头,当下也无人搭话。
陈录事早已捧起那本暗黄的羊皮书, 翻开到火炮图那一页,双手递了过去。
薛提督径直接过书册,细细端详起来。
众人皆敛声屏气,等待着这位行家的定论。
然而,薛提督一连翻看了数页前头的火炮图例,原本隐隐透着亮光的眼神却渐渐黯淡下去,眉头更是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汪寺卿,葛少卿,”他合上书册,语气惋惜,又似乎并未太意外,“两位大人,你们怕是让这帮番人给骗了。”
“此话怎讲?莫非这火炮是假的?”葛少卿面色一凝,急忙追问。
“几位大人,连这都看不出来吗?”
薛提督重新翻开书页,指着上头的墨线道:“这几幅图只描摹了西洋火炮的外形轮廓与大概的口径。可若要真正开模铸炮,药室该留多大?内膛又是什么样子?须知火器凶险,差之毫厘便有炸膛之虞!没有这些内部尺寸,咱们军器局的匠人打出个空壳子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汪弘与葛少卿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皆掠过一抹失落。
葛少卿出言安抚道:“这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册子名为“操作指南”,本就是教人如何使用火器的书册,而非铸炮的督造图纸。”
话虽这么说,这位薛提督说话也太难听了。舒冉却在心底默默腹诽。
她这几日和汪弘、葛少卿等人打交道多了,冷不丁碰上这么一位耿直不会说话的,倒真有些不习惯。
然而,即使用内心吐槽来掩饰,舒冉的面色依旧流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失望。
“不过……”
就在众人准备接受现实时,薛提督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又往后翻了几页,目光紧盯着某处,面露疑惑。
“这后头的几幅图例,倒是古怪得很。炮口斜指半空,炮弹从出膛到落地,竟画出了一道道高低不一的弧线。只是这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与怪异符号,实在是如看天书,不知其解。”
舒冉闻言,立刻提步凑上前去。
她的视线越过薛提督的肩膀,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
看清上头内容时,舒冉恍惚间竟有种梦回前世高中物理课堂的错觉。
“薛提督,这部分应该不是火炮的铸造图,而是测算火炮射程与落点的算学图解。”舒冉在后面解释道,“这图上画出的弧形轨迹,叫做抛物线。”
薛提督一愣,转头直愣愣看向她。
“抛物线?”他在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突然眼前一亮:“抛物线…被抛出之物的轨迹线……这个名字当真精妙!只是不知,这些西夷是如何测算出炮弹的抛物线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舒冉。
“呃,这个就需要根据这册子里的公式,结合炮弹的重量与炮口抬高的仰角,进行推演计算了……”
舒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了,顿了顿,好奇问道,“薛提督,之前咱们大玄的火炮,在战场上是如何判断落点的呢?”
听闻此问,薛提督眼里的狂热褪去,化作无奈。
“之前两军交战,多是依靠老炮手的眼力和经验。凭着直觉估摸个大概方向,先放一炮试试水,若是偏了,再靠人力垫高或降低炮口。所以咱们的火炮,准头全凭天意,往往十炮里能砸中个两三炮便算神勇了。平白耗费了无数火药,收效却甚微。”
语罢,薛提督长长叹息了一声。
“这……”
舒冉眉心微蹙。原来大玄在热兵器的实际应用上,也已经落后西洋一大截了。
薛提督再次将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舒冉,语气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迫切:“这书册中的图例,既然能精准计算出炮弹的落点,不知这位……”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还未曾请教这位女子是何身份。他有些尴尬地望向一旁的汪弘等人。
葛少卿适时上前一步,含笑引荐道:“这位是咱们鸿胪寺的舒主簿。”
“哦,原来是舒主簿。”
薛提督讶然,这竟是一位女官,难怪会出现在鸿胪寺。
但他也只惊讶一瞬,接着又目光灼灼地望着舒冉,“不知舒主簿可有法子,解读这图纸上的算理与番文?此事关乎大玄军机,还请舒主簿不吝赐教!”
“唔……这……”
解读不太行,直接给出公式或许行……舒冉在心里默默道。
要她把这些专业词汇都翻译出来,有些不太现实。
但她记得高中时学过射程公式,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但花时间推导一下也能得出。
“下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可以一试。”舒冉谨慎地答道。
先回去偷偷默写下来,再推导一遍。
“咚——咚——”
外面,散值鼓声准时敲响。
然而,站在案前的薛提督却半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反而对一旁的汪弘道:“汪寺卿,麻烦叫个杂役来多掌两盏灯,再寻几卷匹纸来,备墨。”
说罢,又望向舒冉:“舒主簿,劳烦了。”
“……”
又,又加班啊……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是。”
因着薛提督与舒冉留在大堂测算,汪弘等人自然也不好甩手走人,索性全都留了下来陪熬。
一时间,五个人围成一圈,如同监考般,直勾勾盯着舒冉手中的笔。
……不要再这么盯着看了啊!这要她怎么直接默写公式啊!
算了,先推导吧。
舒冉没有办法,只能先在平铺开的纸上先画下两条垂直的交叉线。
众人面露疑惑,但也没有出声打扰。
“嗯……炮弹自原点射出,先假设距离为……”
舒冉一步步推导着公式。
不到两刻钟后,总算得出了与记忆里一致的公式。因着事关重大,舒冉还反复验算了两遍。
舒冉搁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薛提督见舒冉方才几乎不去翻看那本番文书册,只顾着在纸上自言自语地画线写字,最后竟得出这么一串古怪的算式,心中难免有些将信将疑。
“这……这便能算出落点了?”
“没错。下官这就为提督细细拆解。首先需要知晓火药爆裂时的初始推力,以及炮口抬高时的仰角,再将这两个数代入到这个算式之中……”
舒冉指着纸上的字符,抽丝剥茧般一点点讲解起来。
中途难免遇到些难以用解释的关窍,比如代表重力加速度的固定常数g,舒冉便面不改色道:“这个乃是奥斯兰人多年计算得出的定数,咱们照套便是。”
众人虽听得云里雾里,但见舒冉解释得头头是道,纷纷深信不疑。
薛提督毕竟是内行,很快便参透了其中的奥妙,越听越是激动,甚至亲自在纸上演算起来。
时不时抛出些困惑他的问题,好在舒冉刚从头到尾推导完,都能悉数解答。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值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
汪弘等人原本坐在一旁喝着浓茶陪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面色陡变,立刻要起身行大礼。
来人正是微服驾临的太子。
他抬手做了一个噤声手势,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太子的目光越过半个屋子,落在那张堆满纸张的桌案上。
舒冉正低着头,指尖点着纸上的一处弧线,讲解道:“所以薛大人,在火药推力固定的境况下,若要改变落点远近,就需要调整炮口的仰角。同时还要注意当时的风向与风力。另外,若是火炮阵地与敌军落点不在同一个平地高度上,算式也会随之生变。”
听到此处,在一旁旁听良久的陈录事忽然插了句话:“那便是说,即便有了这算学图解,同样也需要炮手长年累月地训练出真手感才行?”
“确实如此。”舒冉点头赞同。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如此,咱们何不造一门专用于操练的铜炮?炮膛不必深,火药不用填,只靠机括弹射,将铁丸推出去。事先将角度与落点的关系校准到与真炮无异,这样便能反复让炮手操练了。”
“这法子极妙!”薛提督眼前一亮,兴奋道,“如此操练,既能省下火药,又能养出一批神炮手!以后大玄的火炮就能指哪儿打哪儿了!”
“薛卿此言当真?这图纸和算式,当真能让大玄的火炮指哪打哪?”
一道低沉且透着威压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众人身后传来。
舒冉吓了一大跳,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站在三步开外,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案上的推演图。
她心头狂跳,赶紧跟着薛提督等人一同躬身行拜礼。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父亲 “免礼
“免礼。”萧予抬手示意。
薛提督早已按捺不住, 捧起那张写满推演算式的纸,声音激动发颤道:“殿下!舒主簿参照奥斯兰人的书册,推演出的这套算理, 计算出了火炮弹药的落点。有了它, 咱们大玄的火炮准头定能翻上一番!”
萧予方才进来时也听见几句探讨,但还是慎重道:“可有确切的把握?”
薛提督答道:“经过方才的反复推演, 下官心中已有七成把握。只待来日去校场试射一番, 便可知真章。”
“好!”萧予面露喜色, “有劳诸位。大玄有尔等良臣,何愁军威不振!”
他转向一旁的舒冉:“舒主簿, 你此番不仅通译有功,更极具慧眼,提议引入番邦书册以抵税银,将西夷奇技化为大玄所用,立下殊功。待两国通商之事落定, 孤必将尔等功绩上达天听, 论功行赏,绝不薄待。”
活儿都干到这份上了,表面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这个道理舒冉还是明白的。她真诚道:“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 为大玄社稷尽微薄之力,乃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不敢居功。”
萧予静静注视着她。
烛光下, 年轻的女官一袭绿色官服, 容色清雅,一双眼眸澄澈坦荡,满是赤忱。
身为储君, 他从不缺谋臣干将,也见惯了逢迎拍马之徒。这般不骄不躁、身怀实学,又全无汲汲营营之态的臣子,确实少见。
值房内掌着许多盏烛灯,光线依旧有些昏黄摇曳。
出于现代与人对话的礼仪习惯,舒冉回话时,一直微微仰头注视着太子。然而,眼看着太子久久没有出声,那深邃的目光只是始终停驻在她身上。
舒冉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响,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
我去!
这是古代封建社会!直视储君这么久,岂不是大不敬的罪过?!
念及此,她心头一跳,犹如触电般迅速低下头。
先前的坦荡从容顷刻消散,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连肩膀都往里缩了缩。
萧予将她如受惊小猫般缩起来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忍俊不禁。本想出言打趣两句,目光掠过一旁恭立的汪弘与葛少卿等人,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容貌生得又这般清丽出挑。若自己言语失了分寸惹来非议,反倒给她平添麻烦。
“舒主簿有此赤诚之心,乃大玄之幸。”萧予顺势勉励了两句,又望向众人嘱咐道,“夜已深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通商译书固然要紧,但大玄江山仰赖诸位,还需保重身体康健。”
薛提督却不急着走,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下官计划近日就进行校场试炮,可否请舒主簿来虞衡清吏司指点一二?”
萧予一怔。
虞衡清吏司这帮工匠官吏向来油盐不进,除了父皇的旨意,谁的面子都不卖,自己下午也是过了父皇的明路,才把人叫来的。
谁承想,向来性子孤僻的薛提督竟会主动开口,要请一位鸿胪寺女官过去。
萧予道:“此事非孤能擅专,还得由父皇定夺。”
薛提督毫不迟疑道:“下官今夜回去便连夜撰写奏疏,明早请陛下恩准。”
不是,这就定下了?
你们跨部门借调,都不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吗?
舒冉听得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葛少卿。见后者含笑朝她微微颔首,才稍微放下心来。
汪弘顺势开口道:“既如此,若陛下应允,这通商的后半程交涉,便由本官与葛大人、许主事去办。奥斯兰副使通晓我朝雅言,有许主事一人随行通译足矣。”
他目光扫过一旁,接着道:“至于舒主簿,便安心去工部相助算理。方才陈录事提出以铁球代炮弹的法子,看来对火炮操演也颇有见地,不如一同拨去帮忙,或许能出些奇策。不知殿下与薛提督意下如何?”
萧予道:“只要不影响奥斯兰通商的差事,你们自行裁度便是。”
陈录事一怔,随即拱手道:“下官只怕才疏学浅,有负所托。”
“陈录事不必过谦。”薛提督对陈录事方才的提议也赞誉有加,当下应道:“汪寺卿葛少卿肯割爱借调得力人手,我实在感激不尽。”
诸事落定。
萧予看向舒冉,道:“舒主簿,夜路难行,孤留一队东宫侍卫护送你回府。你如今肩负重任,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汪弘与葛少卿等人闻言,也纷纷抚须轻笑,深以为然。
“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行礼,恭敬应下。
深秋霜寒重,刚走出门,透骨的寒气立时侵透衣衫。
舒冉拢了拢领口,跟在太子身后,与汪弘等人一同跨出门槛。一抬眼,却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阶下数丈外,悄然停着辆熟悉的马车。一道身披大氅的身影正负手立在车旁,身后还跟着个提灯的小厮。
“舒大人?”
一旁的许主事面露诧异,借着昏黄的灯光,率先认出了来人。
舒长儒见众人出来,提步上前,先对着当先的太子行了一礼。随后,又依次与汪弘、薛提督、葛少卿等人见礼。
萧予看了一眼身侧的舒冉,笑道:“今日鸿胪寺事务繁多,多耽搁了些时辰,叫舒大人在外头受寒了。”
“殿下言重,为朝廷尽心办差是冉儿分内之事,臣不过闲来无事,来接她散值。”舒长儒客套地回道。
萧予颔首道:“舒大人慈父心肠。夜深霜重,孤就不耽搁了,诸位早些回府歇息。”
语罢,萧予大步迈向阶下。
东宫的侍卫早已将马车备妥,正齐整地列阵等候。
汪弘、薛提督等人也纷纷互道辛劳,各自登车。待马车声渐行渐远,鸿胪寺门前便只剩下舒家父女二人。
周遭彻底寂静下来。
舒冉踩着青石台阶走下来,停在几步开外,神色复杂地看着舒长儒。
“你为什么在这里?”
舒长儒神色淡淡的,迎上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的女儿亥时了还未回府,又不遣人回来知会一声,我不过来瞧瞧还能如何。”
舒冉的心顿时狠狠一揪。
她定定地注视着他,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
见她迟迟不语,且神色异常,舒长儒有些疑惑,提步走到舒冉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长儒低声问着,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侧端详,又随手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舒冉依旧僵立着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骇人。
她紧咬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原主落水时的画面。
那池水好冷,冻得她浑身僵硬。
冰水倒灌进肺腑里,胸腔呛进水后像被火烧灼般痛苦。那种窒息感令人无比绝望。
她此刻真的很想揪着舒长儒的衣领大声问他,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慈父?!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你的“冉儿”,怎么会让她掉进冰冷的池水里活活淹死?!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会到今天,此时此刻,都没有发现你真正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舒冉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不能说。
她顶着原主的身体,至少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人非议。而她自己也想拼尽全力活下去,所以她不能说。
舒冉怒视着面前这张流露出不解与关切的脸庞,猛地偏过头,一把挥开舒长儒的手。
“啪”的一声。
舒长儒的手僵在半空中,一脸错愕。
舒冉连一个字都没再多言,冷着脸越过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马车。
几名佩刀的东宫侍卫早已跨上马背,训练有素地护卫在舒冉的马车两侧,一同向外驶去。
舒长儒立在阶下,微蹙着眉,久久注视着那辆马车远去。直到车影转向消失,他才一言不发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驾。
*
舒府。
刚从外头回来的翠菱挑开夹棉帘子,见屋内只有翠荷一人在拨弄炭盆,不由讶异:“翠荷,大小姐呢,怎么还没回来啊?”
“大小姐没回来呢。”翠荷抬头道,“你先别急。方才老爷也过来看了一眼,说大小姐兴许还没散值,要亲自去一趟鸿胪寺接人。”
“老爷亲自去接大小姐?”
翠菱面露疑惑。
“是啊。”翠荷点点头,转身去理桌案上的物件,随口道,“咱们快先把这些活计拾掇利索吧。真是奇了,我白日里分明仔细收拾过一遍,怎的这会儿瞧着又有些乱了?”
“哦,好,这就来。”翠菱应了一声,走过去帮忙归置。
不多时,院外传来响动,舒冉带着一身料峭寒气,走进了屋门。
“大小姐,您回来了!”
翠菱忙迎上前,动作麻利地替舒冉脱下官服。翠荷见状,立刻转身去了大厨房提晚饭。
舒冉已是身心俱疲,却还强打起精神笑问道:“今日回去探亲,家里可都安好?你父母身体如何?”
“劳大小姐记挂,他们身子骨都硬朗得很,还特意叮嘱奴婢向您问安呢。大小姐您快先喝杯热茶祛祛寒。”
翠菱倒了杯热茶,妥帖地递上前。
“奴婢这次回来,从家里带了两只肥母鸡,已经送去大厨房了。明儿一早就炖上鸡汤,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舒冉捧着温热的茶盏,微笑道:“谢谢,也替我多谢你爹娘。”
“大小姐这说的哪里话!对了,”翠菱似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今日城外庄子上的李庄头不知怎的,突然张罗着要修整屋舍,将西跨院里头的旧物全给翻腾了出来。我听我爹说,大小姐以前在庄子上就住那间院子。奴婢回府时恰好从那边经过,瞧见了这个,寻思着定是您从前落下的,便顺手带了回来。”
说着,翠菱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笑着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半旧的荷包,用的是庄子上粗糙布料,上头的绣工倒是细致规整。
舒冉低头看去,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些许零碎画面。
这确实是原主当年在乡下为了消磨时日绣出来的。后来大概是觉得没什么用处,回京时便随手落在了旧屋里。
舒冉伸手接过,轻轻抚摸着荷包,淡淡一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旬休 一夜过
一夜过去, 舒冉的情绪仍有些低沉。
到了鸿胪寺点完卯,她静坐在案前,翻开那本火炮操作指南, 打算再细细研读一番, 权当做转移注意力。
翻到昨日看过的火炮抛物线那一页,她顺着旁边密密麻麻的番文一词一句地往下读。然而看着看着, 她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反复看了两遍, 最终确认, 这书册上根本就没有直接给出射程公式。
那占据了大半页纸的内容,除了连带着火炮简易图的抛物线, 下面就是一张射表,罗列了炮口抬高多少度角,所对应的落点距离。
舒冉默默捂脸。
昨日她并未细看抛物线这一页。
因着薛提督的追问,她下意识地直接用前世的物理记忆进行的推导,众人注意力都放在推导过程上。直到她推出一个完整的公式, 也没有人留意过她中途几乎没有看那本书册。
这真是太惊险了。
舒冉揉了揉眉心, 感觉背后都渗出了冷汗。她在心里再三提醒自己,日后行事绝不可再这般鲁莽托大,凡事定要多过过脑子。
稳住心神后, 她将那页揭过, 继续往后翻阅,试图从中再挖掘些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葛少卿踱步来到小值房门外。隔着半卷的竹帘, 见舒冉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番邦书册, 他微微颔首。
“舒主簿,随本官来前厅一趟。”
舒冉闻声,连忙合上书册, 起身应道:“是。”
到了前厅,葛少卿温声道:“明日便是旬休了。薛大人今日虽递了折子,但公文流转繁琐,这借调的御批,最快也要等旬休之后才能发下来。这几日你先不用忙通商那边的杂事了,一门心思好好钻研这本火炮书册,为去工部那边提前做个准备。”
要放假了?
连轴转了许久,舒冉这才反应过来,忙恭敬应下:“是,下官定不负大人栽培。”
葛少卿又出言提点道:“虞衡清吏司里头的人,性子大多古怪孤僻,还有些眼高于顶的。你去了之后,若遇冷言冷语,不必介怀。只要你拿出真本事,那些人自然会信服于你。况且,上头还有薛提督镇着。”
见上葛少卿连去工部后的处境都替她想好了,舒冉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大人,陛下就一定会准了薛提督的折子吗?”
葛少卿不答反问:“你可知,薛提督现居几品官职?”
舒冉想了想:“昨天见薛提督穿的官袍是青色的,按大玄律例,当是五品至七品官员。”
葛少卿点头:“不错。工部下设四司,虞衡清吏司便是其一,而这提督之职乃是正五品。”
闻言,舒冉目露疑惑。
昨日在此地,汪弘身为正三品的九卿大员,对待薛提督却十分客气。而薛提督举手投足间,也全然没有下官面见高位者时的拘谨,言语间甚至还颇为直白,不留情面。
葛少卿看出了她的不解,耐心解释道:“虞衡清吏司地位特殊。大玄军中所有的火器、甲胄制造,皆系于此司。他们手里捏着国之重器,凭实打实的技术擢拔,向来只认陛下的圣意。所以,虞衡清吏司的官吏,自然有他们自己的底气。”
“原来是这样。”舒冉恍然。
昨天那些让她觉得有些违和的细枝末节也都有了解答。
“正因虞衡清吏司干系着大玄军机,直达天听,陛下看得极重。便是二皇子那边,也未能往里头安插进半个人手。”
听到“二皇子”,舒冉一愣。
她记得前夜回府时遇上的那位巡城御史,便是二皇子门下。当时舒长儒也提过,通商一事原本是二皇子想揽下的差事,最终却被陛下指给了东宫。
看来,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摆到了台面上。
念及此,舒冉便觉得有些头痛。
要知道,史书上可有不少因为站错队而落得个抄家灭门下场的名臣大将啊。
汪大人是太子的幕僚,葛少卿显然也是东宫一派。真要算起来,自己如今大概也被打上东宫派系的标签了吧。
看来得找时间再和便宜爹聊一聊了……
可是想起昨晚的事,舒冉心里还有些别扭。
“这回薛大人突然开口要人,实属意料之外,却也是因你用实打实的算理折服了行家。”葛少卿微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期许,“日后你既要在鸿胪寺译书,又少不得要常与虞衡清吏司打交道。无论在哪头办差,只管心无旁骛地拿出你的真本事来。若真遇上什么麻烦,可去寻太子殿下为你做主。”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指点。”舒冉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葛少卿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如长辈般关切道:“明日便是旬休了,你看完书就好好歇着吧。连着忙了这几日,也该缓口气了。”
“是,下官告退。”舒冉应道。
回到小值房,舒冉照常练了五页大字,默写了两页单词,又翻看了会儿那本火炮操作指南。
转眼便到了散值归府的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地向舒府驶去,舒冉心里一直惦记着葛少卿白日里说的那些话。
事关太子与二皇子的党争,她理应去找便宜老爹探探底。可一想起昨夜在鸿胪寺台阶下,舒长儒突如其来的父爱,以及后来自己狠狠甩开他手时的场景……
现在让她主动去正院找他,实在有些别扭。
舒冉心中郁闷。
*
翌日,旬休。
正院的花厅里,郑氏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一桌丰盛的早膳。舒玥和同样放假的舒泽也早早过来请安,然后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候着。
舒长儒迈步踏入花厅。
待他净过手,正准备落座用膳时,郑氏有意无意地开口道:“冉儿如今在鸿胪寺当差,平日里早出晚归的忙碌也就罢了。今日难得旬休,怎么也不见她过来给老爷请个安。”
舒长儒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地道:“太子殿下也没交代她旬休要来正院请安。要不你去东宫问问太子殿下?”
郑氏的脸色一白,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低头道:“妾身不敢。”
舒长儒收回目光,在主位上坐下。
他看着满桌的早膳,静坐了片刻,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小厮:“青岩,去一趟大小姐那边。就说正院今日做了她爱吃的藕粉桂花糖糕,让她过来,一家人一道用膳。”
青岩应道:“是。”
吩咐完小厮,舒长儒便收回了手,端坐在主位上,全然没有要先动筷的意思。
早就起身过来请安的舒玥和舒泽二人,此刻肚子已经饿得直响。可父亲没有动箸,他们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逾矩。
尤其舒玥,暗自咽了咽口水,也只能坐在一旁继续老老实实地候着。
另一头,西侧院。
舒冉刚梳洗完毕,听完翠菱带进来的传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干嘛?
在主动递台阶吗?
不过她今日确实得找舒长儒聊聊两位皇子党争一事了。既然已经把台阶铺到了跟前,她也只能顺坡下了……
舒冉对翠菱道:“去回一声,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片刻后,舒冉换了身家常的衣裙,出了院门。
刚一迈入花厅,舒冉便听见舒玥娇笑道:“大姐姐终于是来了,大家等了你好久呢。”
舒冉瞥了她一眼,道:“我又没拦着你吃。”
舒玥顿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主位上的舒长儒仿佛根本没听见两人说话。他抬眸看向舒冉,又瞥向他身旁留出的空位。
“坐过来。”
见舒长儒开口,舒冉心里纵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依着规矩走上前,挨着他坐下来。
其他人听着这父女俩方才的举动,总觉得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郑氏吩咐丫鬟给舒冉盛上一碗燕窝粥,温柔笑道:“冉丫头当值辛苦了,多用些。你平时办差辛劳,总也不见个人影,如今既然旬休,也该来正院,给你父亲请个安,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才是。”
舒长儒瞥了她一眼,大抵是觉得她愚蠢,连神情都淡漠了不少。
舒冉淡淡道:“鸿胪寺事忙,过几日还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我倒也想多休息休息,不如您去东宫问问太子殿下?”
郑氏与舒玥的脸色瞬间变得分外难看。
坐在一旁的舒泽更是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盯着舒冉。他消息灵通,如今更是为了凑资历准备历事考核而彻夜苦学,对六部衙门的底细再清楚不过,自然知道虞衡清吏司在朝堂上是个什么分量。
舒冉依旧没去看身旁的舒长儒,只慢条斯理地用着粥。
她还是不太想和便宜爹主动搭话,但又不能不说,还好郑氏主动送上话题。
果然,舒长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侧过头,直直地看向舒冉,沉声问道:“你要去虞衡清吏司?是谁提起的?陛下可应允了?”
舒冉放下汤匙,迎上他的视线,道:“是薛提督主动提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听葛大人话里的意思,陛下多半会应允。过几日我大概就要去那边帮忙,鸿胪寺这头的差事也得兼顾着。”
舒长儒蹙眉:“他为何要你去虞衡清吏司?”
“我译出了奥斯兰人发射火炮的落点推演算式。后续试炮还需实地测算,薛提督便要我去帮忙指点。”
闻言,舒长儒久久没有出声。
他慢慢将手中的玉箸搁在了箸枕上。原本还在一旁伺候布菜的丫鬟见状,纷纷垂下了头。
舒长儒看着舒冉,良久才道:“二皇子那边,也要注意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狭路相逢 “葛大
“葛大人已经提点过了。”舒冉平静道。
舒长儒沉默片刻, 重新拾起玉箸。再开口时,语气平淡道:“若碰上实在推不开的麻烦,可打发人回来说一声。”
“……好。”
舒冉抬眸瞥了舒长儒一眼, 嘴唇翕动, 但想起昨晚在鸿胪寺门前那一出,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只垂下眼帘继续喝粥。
舒长儒没再多言, 视线一转, 落在了对面正直直盯着舒冉,连手里筷子都忘了动的舒泽身上。
“你在国子监的积分也快要攒够了吧, 之后的考核可有问题?”
舒泽回过神,道:“儿子近期正日夜苦读,定不负父亲所望。”
苦读?
舒冉捏着汤匙的手一顿,挑了挑眉。
不是还翘了好几次课吗?
“嗯。之后的历事考核,你自己掂量, 到时我再去替你疏通一番。”说着, 舒长儒又瞥了他一眼,语气微沉,“你若有你大姐姐一半的本事, 能让六部亲自递折子要人, 也就不必让我去替你费心打招呼了。”
舒泽面色一僵,低头掩去眼底的不甘,低声道:“儿子日后定会加倍勤勉上进。”
见舒长儒这般抬举舒冉, 郑氏捏紧手中玉箸。舒玥同样脸色不虞, 却半句也不敢吱声,母子三人只能低头吃饭。
*
饭后,舒冉不欲多留, 直接起身告退。
回到西侧院,几个匠人正收拾着家伙什往外走。见着她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翠荷迎上前来,面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大小姐,小厨房今日竣工了。”
舒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东侧原本空置的地方,如今已新盖起了一座齐整的青砖瓦房。雕木窗半支着,烟囱直通屋顶。走进里面,可以看到新垒的大灶与宽敞的白石案台。
整间小厨房与正房之间隔着一小段铺有青砖的平整空地。
见此,舒冉的心绪舒展了些。她转头看向领头的工匠:“里头的灶台何时能生火?”
工匠答道:“回大小姐,这新屋子和里头的泥灶都还透着潮气,得先散散水汽。若是天晴,晾个三五日,再用细柴温火烘上一天,便能起大火用了。若是当下就猛火去烧,怕是容易裂了灶膛。”
还要三五日啊。
舒冉略有失望,但转念一想,三五天也很快了。
“等再过三五日,你和翠菱就不用每天跑到大厨房那边去取饭了。”舒冉笑着对翠荷道。
翠荷满心欢喜地点头:“嗯!”
*
回到屋内。
舒冉将今日要摹的五页大字练完,搁下笔,端详着宣纸上稍稍风干的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比起前几日,她这手字总算像点样儿了。
视线顺势落在一旁的软毫笔与空白宣纸上。舒冉突然想到,过几日便要去工部虞衡清吏司了,少不得要实地测算火炮落点,还有给那里的官吏讲解绘制弹道轨迹图。
寻常宣纸轻薄,遇风易折,沾了水汽又会洇墨发软,软毫画出的线条也不够平直齐整。
“看来得添置些顺手的工具了,顺道也可以出去走走逛逛……”舒冉嘀咕着。
毕竟难得放假。
古代旬休上九休一,赶上一个月三十一天的月末,可就是上十休一。
连续熬这么久才能歇一天,这点俸禄真不好挣啊……
舒冉将外间的翠菱与翠荷叫进书房,询问道:“你们知道,京城何处能买到刻度精密些的铜尺,还有画圆用的圆规吗?”
两个丫鬟皆是一愣。翠荷面带迟疑:“大小姐说的可是……规矩?”
舒冉面色如常,轻咳了一声:“咳,对,规矩。”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倒是一时没想到,古代的圆规应该叫规矩。
翠菱在一旁应声答道:“这等物件,寻常大些的书肆里便有卖的。”
“书肆里……”舒冉蹙眉。她先前出门光顾着寻些能了解大玄全貌的各类书籍,未曾留意这些。她略一思忖,接着问道:“那可有木炭做的笔,还有厚实些的硬纸?”
翠菱道:“大小姐可是要作画?书肆中也有柳炭条与桑皮纸,那桑皮纸最是坚韧硬实。”
“嗯,之后兴许要画些图。”舒冉答得随意。
翠荷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姑娘要画什么图?”
受力分析图吧。
舒冉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面上只含糊道:“暂且备着工具再说。”
她拿过案头的素笺,提笔写下名目:直尺、规矩、桑皮纸、柳炭条。
写罢等待片刻,待墨迹干后,她将笺纸折起收好。
“先记下这些,待会儿出门若碰见合用的再添。翠荷留在院里看屋子,翠菱,你一会儿随我出一趟门。”
“是。”翠菱应下。
*
半个时辰后,西市。
主仆二人寻了一家门面极阔的书肆。
马车停在附近偏僻处,舒冉掀帘下车,余光瞥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什么人?
她顿了一下,再细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大小姐?”翠菱在身后唤她。
“……没事,走吧。”舒冉收回视线,踏入门槛。
此处比舒冉先前去过的南街书坊还要轩敞齐整。
步入其中,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堂内紫檀木架直抵屋顶,分门别类码放着经史子集,另一侧的博古架上则陈设着各色文房雅器。
舒冉甫一跨入门槛,柜台后的掌柜见来人生得清丽绝尘,气度娴雅,一看便知是位官家小姐,赶忙迎上前来,客气问询。
“不知客官需要些什么?”
翠菱上前一步,口齿伶俐地将单子报了出来:“我家小姐需要一把刻度分明的黄铜直尺,一具规矩,三刀厚实不透墨的桑皮纸,再要一盒柳炭条。”
“好嘞,二位稍候。”掌柜立刻转头吩咐伙计去取货。
舒冉余光瞥了翠菱一眼,心下赞许。
身边带个靠谱的助理就是方便。
那伙计动作十分麻利,不多时便将货物尽数捧出,在宽敞的柜台上一一排开。
“两位客官瞧瞧,你要的物件俱在此处了,可还合心意?”
舒冉走近两步,依次拿起来细看。那把黄铜直尺毫厘刻度十分规整,规矩的做工也极好,那桑皮纸更是触手坚韧,只摸着就能猜到用来画图算数应该很方便。
唯独那盒柳炭条。
舒冉捻起一根,发现其质地松软,竟然真如柳枝一般。
难怪叫柳炭条……
掌柜在一旁殷勤地笑道:“小姐可是要作画?小店里还有上好的丹青颜料,皆是从江南那边运来的……”
舒冉看着指腹沾染的黑灰,眉心微蹙。这东西太软了,根本没法当做铅笔的平替用来做算数速记或者画图。
留意到自家大小姐神色,翠菱当即转头问那伙计:“你们店中可还有其他稍硬些的笔?”
伙计忙不迭点头:“有的,还有铅椠。”
闻言,舒冉抬起头来。
翠菱随即道:“劳烦取来给我家小姐瞧瞧。”
伙计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扁木匣折返。
匣内盛着一整套笔具,底层铺着裁得方正的薄木片,一侧格子里齐整码放着几根削磨出棱角的铅粉笔。
舒冉捏起一根,这次的触感确实坚硬。
伙计取出薄木片递上,她又顺手在薄木片上划了两笔,留下两道清晰的深灰细线。
舒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物件用起来倒与现世的铅笔极为相似。
果然不能低估了老祖宗的智慧,原来古代就有类似铅笔的硬笔了,看来以后记东西能省不少事了。
“就要这些吧。”舒冉收回手,吩咐了一句。
“好嘞!”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挑好的物什尽数收拢,取了细麻绳扎成结结实实的一摞。
翠菱上前两步,将东西接过来抱在怀中。
主仆二人结清了银钱,正欲转身往店门外走去。
恰在此时,书肆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
舒冉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
进来的共有四人。走在最后的两人明显是随身侍卫,而走在前面的两人中,有一道令她眼熟的身影。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面带淡笑,正是前夜从鸿胪寺散值归府时在路上打过照面的巡城御史。
何谦。
而何御史此刻正落后半步,神态恭敬地跟在一年轻男子身侧。
那男子身着暗紫色锦袍,腰间坠着一枚温润如凝脂的螭龙纹玉佩,生得面如冠玉,龙章凤姿,唇角挂着几分笑意,看似亲切随和,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久居上位的傲慢。
舒冉顿时警铃大作,心怦怦直跳。
先不论这人周身气度,能让从五品的巡城御史这般作态的,绝非等闲之辈。
但愿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
她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装作继续看东西的样子。
偏偏事与愿违。
“舒主簿?”
何御史一眼便瞧见了低着头的舒冉,当即出声叫她。
避无可避,舒冉只得抬起头,先作惊讶状,继而道:“见过何御史。”
何御史的目光在翠菱怀里抱着的那些物件扫过,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真是巧了,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舒主簿了。”
翠菱抱着东西的手紧了紧,垂下头,不敢抬眼。
说罢,何御史并未等舒冉作答,便转过身,向那名锦袍男子引荐道:“二殿下,这位便是鸿胪寺新上任的舒主簿。”
听到“二殿下”这三字,舒冉心中一沉,当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下官舒冉,参见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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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父女 “下官
“下官舒冉, 参见二殿下。”
二皇子缓步走到距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舒冉的视角,恰巧能瞧见他腰间那枚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玉佩。
“免礼。”
头顶上传来一道温润随和的声音。
舒冉直起身,依然规矩地将视线落在下方。
同样贵为皇子, 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这位二皇子殿下身上带有一种审视的压迫感,叫人后背发凉。
二皇子的目光越过她, 落在了翠菱怀中抱着的纸包上, 笑道:“舒小姐这买的是直尺, 规矩,还有……桑皮纸?看来是在为去虞衡清吏司当差做准备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昨日薛提督才递的折子, 今日一早他们就摸得一清二楚,难怪葛少卿和舒长儒都或直接或间接地提到了二皇子,果然盯着呢。
她硬着头皮扯了个谎:“二殿下误会了。下官不过是旬休闲来无事,买些粗纸与用具回去学着作画罢了。”
说完,舒冉心中暗叫不妙。
这种托词, 也是坐实了要去虞衡清吏司帮忙一事。可就算装傻充愣, 之后人到了那边,这位二殿下也必然知晓。
她此刻进退维谷,说什么都是错的。
二皇子的视线又在那直尺和规矩等物什上略一停顿, 随即轻笑了一声, 道:“原来舒小姐还懂得作画,当真蕙质兰心。”
“……殿下谬赞了。”舒冉恭敬道。
来到大玄后见到的阴阳大师太多了,她总觉得这句轻飘飘夸赞, 也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二皇子抬手,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缓声道:“正巧,过几日母妃要在宫中办一场山茶会, 邀请京中女眷同赏山茶花。舒小姐既然有此雅兴,可在宴席上展露一二丹青之术,也算应景。”
舒冉心中一紧。
怎么办,直接婉拒?不行,大庭广众之下拂了皇子的面子,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先应承下来,之后再寻借口摆脱。
“殿下折煞下官了。”她再次施礼,将头埋得更低,“下官初学丹青,若贵妃娘娘与殿下不嫌弃,下官便厚颜献丑了。”
“舒小姐不必自谦。再者,舒小姐生得冰姿玉骨,有这等清丽出尘的相貌,便是画笔生疏些,立在席间也已是独一道的风景了。”二皇子脸上笑意未减,“舒小姐且安心备着,我们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未再作停留,径自从她身侧走过,往书肆内堂行去。
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地紧随其后。
何谦落后几步,对舒冉笑道:“舒主簿,贵妃娘娘的请帖想来不日便会送到府上,您且安心候着就是。”
“下官明白。”
直到那一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舒冉才慢慢直起身。
翠菱瑟瑟抬起头,小脸苍白,紧抱着怀里的东西。
“大、大小姐……”
舒冉紧握着拳头,半晌才缓缓松开,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痕。
“没事,东西买差不多了,我们回府吧。”她转过头,尽量放缓语气安抚自家丫鬟。
*
二人走出书肆。
乘着马车回到舒府时,已是正午。
刚进角门,舒冉停住了脚步。她转头看了看翠菱手里的桑皮纸和铅椠等物,道:“翠菱,你先回院子,把今日买的物什妥善放好。我去一趟正院。”
翠菱愣了一下,应道:“是,大小姐。”
正院书房。
阳光透过支摘窗洒在案头上。
舒冉跨过正院书房的门槛时,舒长儒正坐在案后打香篆。
他着一身玉色云纹道袍,腰系墨绿丝绦,外罩着一件绒领披风。此刻正手持一柄纯银灰押,将羊脂白玉炉中的香灰一点点压实。
门外候着的小厮低头行了礼,唤了声“大小姐”,并未阻拦。舒冉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案前。
“父亲。”她低声唤道。
舒长儒并未抬眼,将银灰押轻轻搁在案面上,取过一枚百刻篆香模子平放在灰面正中。随后他执起香匙,舀了细密的香粉,有条不紊地填入模具的镂空处。
“遇着麻烦了?”他语气平淡。
舒冉静立在侧,将方才在西市书肆偶遇二皇子与何谦,自己借口买纸作画遮掩,二皇子又如何顺势邀她赴山茶会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舒长儒未曾停下手中动作。
待那枚繁复的百刻香印完整拓在灰面上,他才拿起一支引燃的线香,点燃了香印的一角。细细的青烟徐徐升腾,野苏、松球、藿香等香料混合而成的幽沉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坐吧。早膳时还端着脾气,这会儿倒拘谨了。”
舒冉撇了撇嘴,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到底没出声反驳。
舒长儒拿过案旁的锦帕净了手,朝外头吩咐道:“青岩,将窗子阖上,门关严实。”
“是。”
小厮们关窗阖门,躬身退了下去。
待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舒长儒方才抬眸看向舒冉。
“太子与二皇子你都见过了,你觉得这二位殿下如何?”
舒冉略一思忖,答道:“太子殿下用人不拘一格。我不过是个八品主簿,他却敢将使团诸事托付。且朝堂中抵触通商的大有人在,他能洞察其中利害,有锐意革新之魄力。”
“至于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但方才在书肆,我自称下官,他却始终唤我舒小姐。在他眼里,大抵是看不上我这等女官的吧。”
说着,舒冉脸色又冷上几分。
自己凭真才实学挣来的官职,却依然换不来对方半点尊重。若要为这般人效力,舒冉心底是一万个不愿的。
舒长儒道:“其余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者有之,出身微寒或年纪尚幼者有之,皆与那个位置离得太远。太子殿下占着储君的正统名分,行事有度,唯独母家不显。二殿下的母族乃江南第一大族,树大根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
舒冉抿了抿唇:“那父亲觉得,将来谁会……”
“世事难料。”舒长儒缓缓摇头,“历朝历代,入主东宫却未能登极的储君,亦或藩王起兵倒转乾坤的戏码,还少么?”
“那我眼下该如何应对?”
“你既也说,二殿下表面温文尔雅,他便会伪装到底的,你只需安分当差即可。他如今与世家福祸相依,将来若真有形势大变之日,迟早也要借其他势力制衡世家。便只为求个容人的好名声,他也不会轻易拿我们舒家开刀。”
舒冉微微一怔。
她确实未曾想得这般深远。
“至于眼下这场宴会,事由薛提督而起,自然该由他担着。”舒长儒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只要把握好时机,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舒冉瞬间明悟过来。
她大概知道如何应对了。
舒长儒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紫檀书案走上前来。
舒冉也下意识地跟着站起。
舒长儒身姿修长,站在舒冉面前高出许多。他忽地抬起手,在舒冉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
顿时,舒冉僵在原地。
“今日吓着了吧。”
“我没……”舒冉下意识反驳。
“早膳时你连声父亲都不愿叫。”
“……”
舒冉缓缓垂下头,视线盯着地面,闷声道:“……你怎么突然关切起我来了。”
听到这话,舒长儒停住动作,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突然?”他微微蹙眉,“在你眼里,我往日对你不好?”
舒冉没吭声。
舒长儒收回手负在身后,缓声道:“京中门第相仿的府邸,未出阁姑娘的月例多是二两。你的月例是五两。你生母去得早,故而比起玥儿与泽儿,我每月还会额外多补给你五两私房,外加城郊一处田庄的进项。
“你母亲当年的嫁妆尽数封在单独的库房中,另外,这些年我亦替你备下了六十四抬厚实的陪嫁,京城里能与你比肩的屈指可数。
“至于那桩婚约。安北将军出身寒微,家中人口简单,唯有一位老母。原想着你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断不会受了旁人的气。其间生出诸多波折,虽说误会皆已澄清,但既然你无意,我自然依着你的心思。”
舒长儒顿了顿,又道:“如今,你自己迈出家门,站到了朝堂上,我鞭长莫及,只能尽力而为,替你挡一挡。如此,何来‘突然’二字?”
舒冉怔了怔,抬起头,撞进舒长儒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她努力在脑海中翻找着原主的记忆。
却倏然发现,舒长儒并未撒谎。在他所说的这些事上,他确实为“舒冉”铺好了一条平稳安妥的路。
可是“舒冉”想要的,仅仅是这些吗?
“那‘我’前些日子落水,”舒冉鼻尖一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红,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自控的激动,“你为何连看都不曾来看过一眼?”
如果那个可怜的灵魂没有溺死在池中,她也不会流落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一场乌龙悲剧,毁掉了她们两个人。
“我告假亲自持名帖,为你去太医院请来了资历最老的李太医。”舒长儒眉头微拧,语气依旧四平八稳,“我怎会不闻不问?”
不,不是这样的。
舒冉拼命摇头,一把揪住舒长儒的衣襟。
那郑氏的苛待呢?舒玥和舒泽的欺负呢?
这两句质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舒冉陡然发觉,自己根本拿不出任何实质的罪证。
郑氏刻薄,会暗中昧下裴家送来的节礼,每逢换季裁衣,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物件,也总是先紧着自己的亲生儿女。平日里,更少不了端起主母的架子对她多番敲打。
舒玥口蜜腹剑,表面上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一口一个大姐姐,实则夹枪带棒,攀比贬低,见不得“舒冉”有半分越过她。
舒泽对她这个长姐毫无敬重,甚至时常端起男丁的架子对她规训指点。
可若深究起来,这满府上下,没有谁在“舒冉”的饭菜里下过毒,更没人亲手将她推入那池水中。
明明他们都是凶手。
可偏偏,无论是大玄还是现代的法律,都根本找不出一条罪名来为“舒冉”讨回公道。
胸腔里的酸楚与绝望如决堤般涌了上来。
舒冉死死抓住了舒长儒胸前的衣襟,用力攥紧。她仰起头,眼眶里蓄满的眼泪终于化作泪珠滚落。
她望着舒长儒,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脱力般地垂下头,无声哽咽。
舒长儒身形一僵。
看着襟前发颤的手,他眉头紧拧,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动作生疏地拍了拍。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舒冉闭上眼,泪水洇入衣料,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女鹅心里有个人内化的红线,不会轻易越过,但是坏人也会有报应的~百刻篆香图参考《香典·香乘·卷十三·印篆诸香》
第37章 始速度 舒冉不
舒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西侧院的。
只记得翠菱递上热帕子, 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小姐,您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方才起风, 迷了眼睛。”她随口扯了个由头, 便打发了过去。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
案头的羊脂白玉炉里, 那百刻篆香仍在缓慢燃着。明灭的暗火顺着香粉铺就的纹路寸寸推进, 淡淡的幽香在屋内无声弥漫。
舒长儒静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捏着一支点翠双鸾金簪。
此物乃是先帝在位时赏赐给裴家的恩典, 意义非凡。裴氏临终前曾特意叮嘱,这支金簪定要在女儿出嫁时, 亲手为她簪上。
舒长儒轻轻抚摸着金簪上展翅欲飞的精致鸾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舒冉揪住他衣襟时无声落泪的一幕。
良久,他胸口微微起伏,缓缓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
翠荷端着铜盆来叫起时, 推开门,却见舒冉已经坐在了妆台前。
“大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舒冉对着铜镜, 将长发简练地挽起, 声音有些暗哑:“醒得早,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后,鸿胪寺。
舒冉刚在前堂点完卯, 薛提督便风风火火地跨进了大门。
视线扫过舒冉时, 他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舒主簿这眼眶怎的有些泛红发肿?”
舒冉揉了揉眼角,神色如常道:“无碍, 昨夜临睡前多饮了些茶水,晨起便有些浮肿罢了。”
“原来是这样。”
薛提督恍然,并未深究,径自去堂内知会了葛少卿一声,便要领着舒冉与陈录事往工部虞衡清吏司去。
匆忙之下,舒冉赶紧将昨日买好的尺规、桑皮纸与铅椠收进一个布袋里,连同那本奥斯兰火炮指南一并带上。
出了大门才惊觉,虞衡清吏司的衙门距鸿胪寺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条宽敞街巷,相距不过三四百步。
如此一来,她若要去驿馆小院歇息,亦是相当方便。
念及此,舒冉心下一安。
踏入工部衙门,舒冉悄然打量四周。
此处与鸿胪寺大不相同。
或许是因为紧挨着驿馆,常有接待外邦来使的需求,鸿胪寺整体修缮得颇为轩敞气派。而工部这边则简约朴素了许多,青砖灰瓦,四处透着务实之气。
薛提督引着二人一路穿过正堂,边走边道:“火炮机密事关重大,暂不能让你们去演武场近观实物。不过,平日试炮的具体核测数目,都可以交予你们。”
“下官明白。”舒冉与陈录事齐齐应下。
来到后院一间清静的偏厅。
舒冉将随身带着的那本火炮指南取出,翻到绘有抛物线的那页,推至桌案中央。
“薛大人,这册子里载有奥斯兰人依着算式推演出的射表。”舒冉指着上头的番文与数目,“咱们可对照着这上头的仰角度数,推算出大玄火炮在同等仰角下的落点。若需别处的数目,亦可依此推演。”
薛提督点头赞许:“甚好。只是这推演数目繁杂,可需再调几个精通算学的吏员来给你们打下手?”
舒冉转头看向身侧的同僚:“陈录事于筹算一道上,可还精通?”
陈录事道:“下官通读过《九章算术》等书,寻常筹算不成问题。”
舒冉微笑着转向薛提督,道:“有陈录事相助,两人便足够了,无需再劳烦旁人。”
“好,”薛提督道,“那你们推演这射表,需要哪些数目?”
抛物线的公式早在前夜就推导过了,所需的未知量再清楚不过。
舒冉当即道:“薛大人,下官只需要知晓炮弹发射时的始速度即可。”
薛提督面露不解,虚心求教道:“舒主簿,这事本官前日就想问了,只是当时太子殿下正好进来,没顾得上。这炮弹发射出去快如掣电,如何计算出它的始速度呢?”
舒冉一愣。
是啊,古代什么测试工具都没有,炮弹的初速要怎么实测?
“薛大人稍候,容下官先想想。”
舒冉在案前坐下,取出桑皮纸与铅椠盒内的铅粉笔。这笔昨日翠菱特意用厚麻布层层裹紧,握在手中倒与现世的铅笔有了七八分神似。
她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草图,脑海中搜刮着应对之策。时隔多年研究起物理,她又习惯性地想去捋一捋头发,却让官帽挡了下来,只能悻悻收回手。
薛提督见她陷入沉思,并未出声打扰,只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了差役几句。
一炷香后,偏厅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身着正七品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严肃,双手骨节粗大,官服下摆还沾着些许黑灰。
男人上前,向薛提督行礼。
薛提督介绍道:“舒主簿,陈录事,这位是虞衡清吏司管辖军器局的冯主事。”
刚一踏进门槛,冯主事的目光便在舒冉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此刻听完引荐,他也未曾郑重见礼,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舒主簿,陈录事。”
舒冉放下笔,与陈录事起身回礼。
薛提督直奔主题:“冯主事,舒主簿有个测算上的难题,如何度量炮弹飞出时的快慢的?”
闻言,冯主事皱起眉头,像看外行一般,看了看舒冉二人。
“炮弹一旦出膛,快如闪电,如何捕捉?
军器局平日试炮,皆是将火炮架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平着打出一炮。炮弹落地的坑砸在哪儿,拿尺去量一量离高台多远,便知这炮打得远近快慢了。”
“高台平着打出一炮?”舒冉呢喃重复。
陈录事看着桌上的卷宗,道:“舒主簿,若咱们也把火炮架在高台上打一炮,拿量出的距离去除以时辰,可否能解出来呢?”
冯主事在一旁听得发笑,连连摇头:“你们把事情想得也太轻了。炮弹从出膛到落下,沙漏也漏不下两粒沙,这时辰你要如何精确掐算?”
陈录事面露赧色,退后半步,不敢再开口。
舒冉却不急不缓道:“落地时辰,无需测量。高台有多高,这炮弹坠落的时辰便是个定数,咱们可以直接推演出来。”
此言一出,冯主事面色一变。
他仔细回想平日试射的场景,无论哪种火炮,炮弹出膛的火光与落地闷响之间的瞬息,确乎是一样长的。
一时间,他再看向面前这位年轻女官时,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然而,舒冉看着纸上那道长长的抛物线,却一直眉头紧蹙,没有落笔。
薛提督察觉出有异,问道:“舒主簿,可是这算理有何不妥?”
“这法子行不通。”舒冉摇了摇头,用铅笔将随手写下的式子划去,“如此算出来的数目不准。”
“你方才不是说,时辰可以直接推演出来吗,为何又不行了?”冯主事急道,“可是缺少会算筹的人?我可以亲算,或者从账房给你拨几个人!”
舒冉放下铅笔,抬眸解释道:“是因为快慢会变。风与气皆有阻碍之力,就如射箭,箭矢刚离弦时最迅猛,百步后便会势微力竭,因为周遭的空气一直在推挡着它。炮弹亦同此理,它在空中飞得越远,速度也会不断衰减。而奥斯兰人给出的算式,需要的是出膛一瞬的始速度。”
舒冉这般解释,薛提督等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冯主事一听急了:“飞远了会衰减,那就只能在它刚出炮口时去测。可那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量不准啊?”
“唔,我想想……”
舒冉在桑皮纸上边思索边写着,脑海中猛地闪过高中物理一道经典力学题型。
吸收动量……能量转化……
“有办法了!”
薛提督和冯主事同时看向她。
她迅速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上面画了个方块:“咱们可以造一个内里装满细沙的大木箱,置于火炮正前方。试炮时直接打进面前的沙箱里。”
“只要沙箱足够厚实,炮弹打进去后便无法穿透,只会嵌在里头。而炮弹出膛时的力道,会尽数转移到沙箱上,推着整个沙箱往后退。”舒冉一边画着草图,一边仔细讲解,“咱们只需测算沙箱退后的长短,便能依据算理,反推回炮弹刚出膛时的快慢。”
冯主事看着纸上的图样,提出了异议:“舒主簿,你方才说空气有阻力。若让这沙箱在地上往后推,会不会也有阻力呢?这阻力如何算呢?”
舒冉一怔,随即点头:“你说的对,地面给的摩擦力不大好算啊。”
她立刻提笔,在那个沙箱上方加了一道垂直的线,“那就搭一个高架,用绳子将沙箱悬吊起来,让沙箱恰好与炮口平齐。”
舒冉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那道代表绳索的竖线:“炮弹打入悬空的沙箱,沙箱受力,便会像秋千一般向后荡起,这样就不会受地面阻力的影响了。沙箱与炮口相距极近,空气的阻挡亦可忽略不计。”
她边说边顺着画了一道向后的运动弧线。
“咱们只需量出这沙箱被推起的最高尺寸,出膛的初始速度,自然就能算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冯主事看着桑皮纸上的推演,睁大了双眼,道:“如此一来,那个无法度量的速度就能解出来了?”
舒冉点头:“不错。只要求出了这个初速度的准数,接下来,我们只要套回算式中,便能将不同炮口仰角所对应的落点距离,一一反推出来,做出像奥斯兰人做的这个射表。”
冯主事看着那几行推演,心中虽觉震撼,可看到那本书上的射表后又有几分疑虑:“这个射表,只有七组射角与落点,我们完全可以直接试出来,为何要去算这初速度?”
舒冉笑了笑:“因为试射出的数目,终究只是寥寥几个定数罢了,且试射次数有限,难免会有气象造成的误差。可一旦算出了始速度,将其代入算式,便能推演出任意仰角发射出去的距离。”
偏厅内安静下来,虽然舒冉说的一些词汇他们闻所未闻,但大致还能听懂。一时间,众人皆陷入了沉思。
“不仅如此。”舒冉指尖在纸面上那条抛物线上与炮口平起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又顺着抛物线往下指。
“演武场的地面是平整的,可真实的战场地势错综起伏。若是敌军在高坡之上,或在低洼之谷,与咱们的大炮根本不在同一平地上,单凭之前平地试射出的经验便做不得准了。
“但只要掌握了初速度和算式,哪怕地势高低错落,同样能算出该如何调整炮口,因为炮弹的运动轨迹就是呈一条抛物线,这是恒定不变的。”
薛提督呼吸一滞,一旁的冯主事更是听得直了眼。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舒冉继续道,“虽说炮弹在半空飞驰,会受风力、风向等诸多天时掣肘,但有了这套误差极小的数目作为准绳,再观望天象。比如若是逆风,便知炮弹受阻,落得定然近些,若是顺风,便会打得更远。如此根据实际境况,在心里大致添减估算,方能做到千变万化,指哪打哪。”
薛提督没有说话,拿起那张桑皮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冯主事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管了军器局十几年,简直不敢相信,困扰了军器局无数能工巧匠的距离测算,竟然这么解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这,这法子,可行?”
舒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笑道:“当然可行。”
这题她刷了无数遍呢。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文内设定解释:1.历史上欧洲的火器技术是以传教士为桥梁传入中国的,但涉及宗教不太好写,所以改成是借助通商传入。2.国家方面,意大利、葡萄牙等国家的传教士、炮师和工匠对中国影响更大,但是让女儿精通各国语言不太现实所以也魔改了对不起(3.关于抛物线,欧洲16世纪前期有很多著名科学家对抛物线和弹道理论进行研究,炮手们已经开始使用射表和测量射角的仪器来瞄准,中国在这方面确实落后些。这部分参考了《中国火器通史》《明清火器技术史论》。其中,射表(射角与射程关系的对应关系)参考《中国火器通史》第五章 第九节的表5-6和表5-7,都是0-45度的七组对应关系数据。4.本章计算原理是本杰明·罗宾斯发明的弹道摆,没出高中物理题范畴,女儿想出来还算合理,大概吧……
第38章 请帖 接下来
接下来两日, 工部虞衡清吏司与下辖的军器局上下彻底忙碌起来。
自从舒冉证明了她并非外行来指手画脚,冯主事一改先前散漫做派,薛提督也亲自坐镇调度。
派人伐取粗壮的圆木搭建高架, 赶制厚实的木箱, 调配铸造大小等重的炮弹,又命人运来细腻的黄沙填装沙箱。各项事宜皆有条不紊地推进。
反倒是舒冉和陈录事, 这两日落得清闲。猫在偏厅里, 只需偶尔与薛提督等人商谈一番图纸上的细节, 余下的力气活儿皆被工部的老匠人们抢着包揽了去。
趁着这难得的空档,舒冉抽空回了一趟鸿胪寺, 顺道向葛少卿询问了一番与奥斯兰使团通商和谈的进度。
葛少卿笑呵呵地让她只管安心待在工部忙火炮的要紧事,不必两头牵挂。
通商的大致方略与条款基本已经敲定,剩下的不过是拟定契书条陈、核对两国关税细目等一些琐碎事了,交由寺里其他官吏去磨便成了。
*
贵妃娘娘举办山茶花会的请帖,如期送到了舒府, 点名请舒家主母郑氏携两位家中女眷同赴芳会。
来送帖子的宫人特意对郑氏笑道:“贵妃娘娘知晓舒主簿平日里为朝廷当差操劳, 甚是辛苦,故而将这山茶花会定在了旬休之日,好叫舒主簿也能拨冗入宫, 赏花散心。”
郑氏接过那张印有山茶花纹的描金花笺, 面上陪笑着应下,又吩咐身边的丫鬟白霜塞了厚厚的封红,一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府门。
待宫人离去, 郑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
她看着手里精美华贵的花笺, 面色阴沉。
特意定在旬休之日?
娘娘何等尊贵的身份,办一场赏花会,京中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求不来一张请帖, 如今竟然要掐着日子,顺着那冉丫头的空闲来定!
郑氏呼吸加重,只觉得胸口发堵。
“母亲,你在做什么呢,咦,这是谁家送来的请帖呀?”
舒玥步履轻快地从屏风后绕出来,好奇地看着她手中那张请帖,待看清上头的纹印与落款,她不禁惊呼出声:“是贵妃娘娘!”
“嗯,贵妃娘娘办的山茶花会。”
郑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将请帖收拢入袖。
舒玥挽住郑氏的胳膊,眼角眉梢皆是欣喜,娇声笑道:“太好了,我最喜欢山茶花了。我这就回房去,多挑几首咏山茶的诗词背熟,再自己作上两首备着!”
说着,她提着裙摆,像只欢快的雀儿般兴冲冲地转身离去了。
看着女儿娇艳鲜活的身影,郑氏心里一阵酸涩。
自己从前比不上裴氏也就罢了,可她的玥儿,论样貌、论才情、论规矩,哪一样不是精细娇养出来的?
如今,却还是成了他人的陪衬。
但转念想到前两日庄头向她禀报的事,虽还未坐实,却已有了眉目,郑氏又敛住了心头的郁气。
黄昏时分,舒长儒散了值。
郑氏思及前日用早膳时,老爷提起了二皇子,心中到底有些没底,便去寻他拿主意。
伺候完舒长儒换下官服,郑氏将那张描金请帖递上前,试探着开口。
“老爷,这帖子是贵妃娘娘今日遣人送来的。那宫人还特意叮嘱了,说是为着体恤冉丫头,特意将日子定在了初十的旬休……”
舒长儒扫了一眼,并未接过来,只道:“拿去西侧院,直接告诉冉儿,她自会处理妥当。”
听得这话,郑氏拿着请帖的手一僵。
“老爷的意思是,冉丫头不去?”
“由她自己做主。”
登时,郑氏心头泛起一阵波澜。
老爷从前极少过问内宅之事,都是交由她这个主母去处理,如今却越发信任倚重冉丫头。
这般宽纵却又上心的态度,即便是对待她的泽儿和玥儿,也从未有过。
郑氏强忍着内心委屈,垂首低低应了句。
“妾身明白。”
另一边,舒冉刚散值回来不久,就收到了郑氏遣人递来的消息。
一天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居然定在了初十,真是冲着我来的啊……”
舒冉叹了一声。她就上班挣点窝囊费,招谁惹谁了。
看来还是得借一借薛提督的力了。
*
舒冉心里拨算着日子,寻找拖延的借口。
谁知又过了三日,薛提督竟风风火火地跨进偏厅,高声道:“二位,高架沙箱已成,随时可以试炮了!”
舒冉心头一跳,一脸震惊。
虞衡清吏司的办事效率竟然这么高?!
造悬空木箱,打制,这才刚过去不到五天,就全搞定了?
若是明天初六就去试炮,凭她和陈录事的计算能力,哪怕磨洋工,到了旬休之前,也能把所有数据都算完了。
到时候没活儿干了,她岂不是得直接打包回鸿胪寺了然后乖乖放假去赴宴了?!
不行!
“咳,”舒冉轻咳了一声,委婉道:“薛提督,那那炮弹不知制作得如何了?试射的那些枚炮弹的火药量必须分毫不差,哪怕轻了半两,都会影响最终的测算准数。还有沙箱,须得保证炮弹打进去后能嵌入其中不至穿透。”
薛提督大手一挥,看上去颇为自得。
“舒主簿放心!沙箱已经试过了,且这批炮弹是冯主事连夜盯着人制成的,绝对没问题!”
说罢,他索性让人搬来了一杆大秤,当着舒冉和陈录事的面,将试射用的炮弹现场上秤称重,果然是不差分毫。
陈录事还拿在手中比量了一下,连大小都近乎一模一样,不由得连连称叹。
“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试炮啊!”
薛提督急不可耐地看着舒冉,恨不得立刻拉着她去试验场地。
顶着这位大佬满心期待的目光,舒冉摇了摇头。
“不可,薛大人。准备工作虽已妥当,但眼下的天时还不行。咱们必须得寻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朗好天,方能试验。”
薛提督满脸不解:“舒主簿,咱们这是把炮口抵近了打进沙箱里,并非往几里地外射。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刮点风,也妨碍不到沙箱受力吧?”
陈录事也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舒冉面色凝重。
“眼下咱们要测的,是这门炮的初速度,这是射表数据的定数。哪怕是一丁点风力的影响,都会让沙箱荡起的高度产生偏颇。
“这个偏颇在当下或许极不起眼,可一旦代入算式,再放大到几里地的射程上,反推出来的数目便会偏出十万八千里。
“所以,咱们必须尽可能将这天时的误差降到最低。”
陈录事一脸恍然。
薛提督也是个精通算理之人,听罢,神色立刻肃然起来,连连点头。
“舒主簿思虑得极是,是本官心急了。我待会儿就去钦天监寻监正,让他给咱们挑出个无风无雨的好日子来!”
舒冉道:“薛大人为国忧心,求成心切,下官深感敬佩。但您也别急,这射表一事下官比您还急。只要钦天监定下吉日,测出实数,下官与陈录事立刻开工,哪怕是赶上旬休,我们也定把这射表给您算出来!”
陈录事立刻看向舒冉。
舒冉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一听到舒冉连休沐日都不要了,一心只扑在了大玄的火炮上,薛提督大为感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大义凛然的女官,眼神中满是敬重,眼眶都发红了。
“大玄若能多几个像舒主簿这般尽职的官员,何愁外敌不平!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这就去钦天监!”
说罢,薛提督又转身离开偏厅。
看着他又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舒冉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薛提督便又找来,嗓门洪亮:“算出来了!钦天监连夜推演的风候,最近这半个月最无风雨的绝佳晴日,就在初十!”
初十?
那不正是旬休,也是贵妃办山茶花会的日子吗?
舒冉低下头,赶紧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才赶紧把笑意给憋了回去。
真是瞌睡送枕头,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倒是一旁正拨弄算盘的陈录事,听见要在初十休沐日要进行试验,脸上微笑有些僵硬,整个人都多了几分凄凉。
薛提督正兴头高涨地盘算着明日演武场的布防,一回头,却见舒冉不仅没有大功即将告成的喜悦,反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地站在案前,一双手局促地搅着宽大的袖口。
“舒主簿,怎么了?”
薛提督眉头一皱,立刻紧张起来,“可是还有什么纰漏?”
“薛大人,兵器器械皆无问题,只是……”
舒冉为难地叹了口气。
“昨日傍晚,贵妃娘娘差人将这张请帖送到了舒府,特意点了下官的名字,让下官初十那日进宫赴山茶花宴。
“这测算始速度的法子是下官提出来的,若试炮当日出了什么差池,下官不在现场,只怕这大好的天时便白白浪费了,又要苦等下一个绝佳的晴日……”
她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是贵妃娘娘亲自下的帖子,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实在不敢有违上意,开罪了娘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试炮 听了舒
听了舒冉的顾虑, 偏厅内安静了下来。
薛提督看着桌上那张描金的请帖,眉头深深拧起。
舒冉在一旁看得心中忐忑。
救命。
可千万别告诉她,连薛提督都不敢拂了贵妃的面子……不会不会, 舒长儒都提点她了让她从薛提督这边下手……
“娘娘赐宴, 确是天恩。”薛提督沉声道,“但试射一事事关重大。方才监正也说了, 初十之后, 不知何时才能再等到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日。”
他的眼神中透着果决。
“舒主簿, 你既是这测算之法的提出之人,试炮之日必须在场, 这关乎军机成败,绝非儿戏。”
薛提督拿起桌上的请帖,收入袖中,语气坚决:“你安心留在工部准备。本官这就递折子入宫面圣。只要本官求来了圣上的口谕,想来贵妃娘娘深明大义, 定会体恤军务的轻重缓急, 不会怪罪你的。”
舒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恭敬地长揖一礼。
“多谢薛大人体谅,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薛提督没有废话, 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果不其然, 不到半日,他便从宫里带回了皇上的口谕:军务为重,特准鸿胪寺主簿舒冉免去一切闲杂应酬, 专心辅助工部虞衡清吏司测算火炮。
*
御书房内。
皇帝翻阅着薛提督呈上来的试射测算折子, 淡淡开口:“贵妃宫里的山茶花,开得倒是时候。”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太子立在下首,恭谨垂首道:“听闻娘娘素来偏爱莳花弄草, 想来也是顺应节气,图个雅趣。”
皇帝道:“不过是个八品的女官,也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试探。”
太子面色如常:“舒主簿毕竟是父皇亲点的人,又兼着鸿胪寺与工部两头的差事。娘娘大抵也是体恤她为朝廷办事辛苦,这才特意赐个体面。”
“朕说的是老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子敛下眼睑,不再言语。
皇帝道:“传令下去,初十那日,演武场方圆三里全面戒严。朕也想亲自去瞧瞧,能让薛卿如此推崇的沙箱测法,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太子深施一礼:“儿臣遵旨。”
当日掌灯时分。舒府正院书房。
舒冉缓步进来时,舒长儒正于书案前凝神摹帖。
她将今日薛提督去御前求了恩典,皇上降下口谕免她初十赴宴一事如实说了。
她的语气平淡,舒长儒同样反应平平,手中动作未停,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屋内笔落宣纸上的沙沙微响,二人无言。
其实连舒冉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为何要特意跑正院这一趟。见舒长儒心思全在笔上,她又默默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西侧院,舒冉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人。
是个穿着整洁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
翠菱和翠荷兴奋得眼角都弯了,迎上来说这是老爷派来的厨娘,往后专在西侧院的小厨房里给大小姐做饭食。
舒冉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只见她面相温厚,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利落,瞧着便是个本分爽利的人。
一时,舒冉心头泛起些许复杂的涟漪。
因着这几日心思全扑在工部那边,舒冉无心琢磨吃食,便嘱咐那厨娘,让她按着自己的拿手菜看着做便是。
*
因着得了圣上初十要亲临演武场观瞻试射的信儿,工部上下愈发慎重。众人几夜未曾合眼,将高架沙箱与试射器械反复勘验了数遍。
舒冉也未闲着。
她提前将所有推演的算式誊抄明白,把移项反推的算理细细拆解,手把手教给了陈录事与另外几名拨来打下手的精干算吏。
待试射当日的数据一出,众人便可当场提笔筹算。
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射表推演齐备,甚至能在当天直接正式发射,以验证射表。
转眼便到了初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旷野上连一丝微风都察觉不到,果真是钦天监推演出的绝佳好日子。
简直比天气预报还要精准,舒冉在心底暗叹。
京郊演武场内。
黄土被石磙压得平平整整。
高耸的粗木架上,那尊装满细腻黄沙的包铁巨木箱,由牛皮绳悬吊着,正静静地垂在炮口正前方。
侧面竖着一面标有刻度的木板,专门用来丈量沙箱受力荡起的高度。
此番测算的,是大玄军中仅有的两款重火器——神威炮与震天炮。
日光倾洒在黑漆漆的粗糙炮管上,泛着冰冷的铁光。
这般铸造手艺,在舒冉眼中可以说是极其简陋,但她深知,这已是当下大玄匠人们呕心沥血锻造出的重器。若能有一点改进,说不定都能挽救不少抵御外患的边关将士们的命。
此时,舒冉将手中的铅粉笔与桑皮纸捏紧,与陈录事等人坐在案后,屏息凝神。
“填炮弹!炮口对齐!”
薛提督亲自立在火炮侧后方,手臂高抬,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
这个时节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各府的夫人与贵女们穿梭花间,巧笑嫣然,周遭满是软语温香。
高台的凉亭内,贵妃坐在主位上,轻抚护甲。
她的目光在底下那群鲜亮的贵女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舒家主母郑氏与舒玥的身上。
瞧见那对母女身旁并无旁人,贵妃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舒夫人。”
贵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天家威仪。
喧闹的凉亭瞬间寂静下来。
“本宫前几日特意让人给你们府上递了帖子,还将赏花的日子定在初十,好让舒大姑娘能来赴宴。怎的今日,独独不见舒大姑娘啊?”
郑氏心头一紧,赶忙出列,恭恭敬敬地福身回禀。
“回娘娘的话。原是冉丫头福薄,前两日陛下传了口谕,说是工部那边火炮测算到了紧要关头,今日须得留在演武场当差。冉丫头心里也是极惶恐的,临行前特意嘱咐臣妇,定要代她向娘娘请罪。”
这话一出,不少贵女和夫人都暗自交换了眼神。
皇上亲自下口谕留人?
这舒家大姑娘不是一个负责通译的芝麻小官吗?
怎么如今,在朝堂上的分量已重到让陛下亲自留人的地步了?
凉亭里,贵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哦?竟有此事。”
贵妃双眼轻眯,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点火——!”
薛提督高喊。
负责点火的炮手得了令,立刻将火折子凑上前,点燃了火门上的引线。
引线嘶嘶作响,猩红的火星顺着火药引子疾速窜入膛内。
“轰——!!”
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周遭都猛地震颤了下。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颗炮弹狠狠贯入了悬空的巨木沙箱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这庞大木箱向后推起。沙箱如悬空的巨钟一般,在半空中荡出一道弧度。
“后退!”
冯主事厉声高呼。
炮手们急忙拉动火炮后面系着的绳子。
轱辘转动,众人合力将沉重的炮架向后拽出数丈远。
悬在半空的沙箱前后荡了几个来回,伴着粗壮牛皮绳发出的吱嘎声,最终渐渐趋于平息,彻底停顿下来。
而沙箱侧端巧设的那支蘸了墨汁的细硬毫笔,已然在摆动之间,将木箱荡起时的轨迹,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旁边侧立着的印有刻度的木板上。
薛提督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笔印划过的最高点。
“六寸三分七厘!”
确认无误后,他立刻转头冲着观台方向高声大喊。
观台之上,舒冉毫不迟疑,手中的铅粉笔飞速书写着,将数据填入算式之中。
另一边,薛提督连口气都顾不上喘,立刻挥舞手臂,示意军器局的兵士们换上震天炮,继续下一轮的试射测算。
舒冉与陈录事等几名算吏笔走龙蛇。
因着事先已将算式列得清清楚楚,加之前两日,舒冉还模拟了一些数目,让大家如同做练习题般私下推演了几十遍,眼下几人皆是行云流水,下笔如有神助。
根本无需再费心去揣度算理,只需照着提前列好的算式,将方才的数一步步往下解便可。
御花园。
贵妃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叶,轻抿了一口,这才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尾音:“原来舒主簿竟有这般能耐,连朝廷的军机要务都离不得她。只是,这等大事,本宫怎的没听陛下提起呢?”
闻言,郑氏只觉脊背一阵寒意。
她依稀听见周遭的夫人贵女们拿帕子掩唇,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等事情也敢说谎吗……”
“这舒家大姑娘又不是傻的,应当不至于吧。”
郑氏手脚冰凉。
她也拿不准如今的“舒冉”到底敢不敢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谎来!
抬眼望去,贵妃正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时间,郑氏双腿发软,正欲跪下叩头告罪。凉亭外的□□上忽然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太监。
只见那小太监快步行至贵妃身侧,躬身道:“启禀贵妃娘娘,陛下有口谕。”
所有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拔高了嗓音,道:“鸿胪寺舒主簿正在演武场主理推演测算,今日这山茶花会,娘娘便不必等她了。”
顿时,周遭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精准命中 算吏们
算吏们运笔如飞, 算盘珠子拨动得宛若疾风骤雨。舒冉从没用过算盘,全依靠纸面上竖式计算,速度亦是飞快。
不多时, 第一架神威炮从零至四十五度的七个仰角对应的落点, 便被全数推演完毕。
“算出来了!”
“下官也已解。”
“下官亦是。”
舒冉立刻拿起写满密密麻麻数目的桑皮纸,与陈录事和几位算吏一一核对。
待看到众人推演的数目皆分毫不差时, 薛提督眼底溢满狂喜。
“好!太好了!我等耗费无数心血都未能解决的落点难题, 今日总算要解开了!有了这张射表, 两军对垒时能省下成千上万斤火药啊!快,咱们即刻参照这张表, 用真炮再向远处试射一回!检验一番是否准确!待会儿圣上驾临,我要立刻呈报御览!”
演武场上喜气洋洋,众人皆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几位炮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准备再次试射。
舒冉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打算带着算吏们继续计算震天炮的射表。
然而, 目光无意间瞥见薛提督因快速走来而向后退的衣摆,那一瞬,她动作猛地顿住, 脊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
她方才带领众人推演的这套算式, 是忽略空气阻力的理想数据,真空状态下才能实现。
可真实情况下,哪怕此刻演武场没有一丝风, 炮弹飞驰亦要破开空气, 承受猛烈的阻力!
晕啊!她光顾着计算公式,竟然把做题和实际之间的差距给忘了!
“薛提督且慢!”
舒冉连忙站起身,手心一把按住了那张即将被拿去二次试射的射表。
薛提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大为不解:“舒主簿,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头的数目,还少算了一样东西!薛大人请看。”
舒冉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桑皮纸,捏住纸张一角,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挥。纸张受风力推阻,瞬间向后弯折起一个弧度。
“这是空气阻力,呃,简单来说就是周遭气流的阻碍之力,我之前提过的,但它与风力不同。”
舒冉指着那纸面,解释道,“咱们方才算出的落点,乃是无视空气阻力的理想数目,但真实的试射中,炮弹前方必然会有气流推挡,炮弹是落不到纸上写的那么远的位置的。”
薛提督看着那桑皮纸,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的狂喜尽数褪去。
他急切追问:“那该如何是好?先前说测算始速度要撇去这个力,眼下又说真实开火必然受其阻挡,这其中矛盾,到底该如何化解?”
“薛大人莫急,奥斯兰人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亦未曾提及这股阻力,下官也是才警醒过来。但这不难解决,咱们只需再添一道算式即可。”
舒冉拿起铅粉笔,在之前的草图上边画边解释。
“铁球轻重不变,这空气阻力亦有规律可循。咱们只需将火炮朝着开阔地,挑一个仰角再试射一发炮弹。量出真实落点,再与纸面上这理想落点相对比。得出这个阻力的折损比率,添进算式之中,便能算出真正的落点!”
薛提督面色凝重,但见舒冉笃定不移,只好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炮手们连忙将沉重的火炮推至平时试射的开阔地带,严格依着舒冉给定的仰角转动绞盘,填药开火。
*
御花园。
传完口谕的小太监躬身退下。
贵妃面上笑容僵住。周遭的命妇贵女皆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恐惹火烧身。
不过,贵妃很快调整了姿态,露出一副欣慰至极的面孔。她将目光转向郑氏,柔声笑道。
“舒夫人好福气,养出了能为圣上分忧的好女儿。能担起这般军机重任,真真是我大玄女子的楷模。”
在座的夫人们闻弦歌而知雅意。
连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公侯主母,都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原本在这场花会中并不打眼的郑氏围在正中。
“贵妃娘娘说的是啊,舒府竟然养出这般出挑的女诸葛,舒夫人平日也太低调了些呀。”
“贵府的大姑娘如此出类拔萃,定是夫人悉心教导的功劳,不知大姑娘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前些日子陛下的寿宴上,见她还精通番语,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为了今日盛装打扮的舒玥,也被一群名门贵女们热络地簇拥在了中间。
“舒家妹妹,你长姐可真厉害啊。”
“不知你姐姐平日里都读什么书?”
郑氏母女二人还从未体会过这般被众星拱月的光景,但此刻,她们面上的笑容却实在僵硬。
*
“轰——!”
炮弹裹挟浓烟呼啸而出,工部吏员立刻丈量距离。
正当此时,演武场外围的高台上,悄然多出了两道人影。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部众人。
瞧见下方竟然向远方连开三炮,皇帝负在背后的指节微收,低声疑惑道:“薛卿呈递的奏报里言明,悬沙测算之法乃是抵近了往沙箱里打。眼下怎的又在平地里试起远射来了?”
太子侍立在侧,亦是不解,正欲遣人下去问询。
下方,薛提督正焦急地眺望着远处的快马。他一回头,猛然瞥见高台上那抹明黄,登时一惊,膝盖一弯正要跪地高呼万岁。
却见皇帝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
薛提督硬生生停下了动作,将到了嘴边的请安咽了回去。
皇帝下巴微抬,指了指远处正全神贯注等待距离数的舒冉等人,示意任何人不得上前惊扰。
不多时,快马回报,真实的丈量步数传至案前。
舒冉连口茶都顾不上饮,立刻带领算吏们展开了第二轮验算。
登时,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又连成一片。
此次众人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舒冉等人接二连三解毕停笔。
“大功告成了,薛大人!”
舒冉落下最后一笔,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拿起那份补全了算入空气阻力的“大玄神威炮射表”,要递给薛提督。
刚一转身,却见薛提督与冯主事等人早已齐刷刷跪伏在地。人群正前方,一身明黄的帝王正缓步走来。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赶忙随众跪拜。
“都平身罢。”
皇帝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站定,目光在一众满身尘土的官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舒冉手中的射表上。
“这便是能算准火炮落点的射表?”皇帝语气平缓却不怒自威。
“回陛下,正是。”
舒冉低下头,恭敬地将那张射表捧起。
“甚好。”
皇帝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手,遥遥指向极远处的一座半山堡垒。
“看见那红旗标靶了吗?军中早就精确丈量过,距离此处,恰好是一千步整。”
皇帝收回手,声音沉定:“二十发之内,不必打中红旗,只要能轰到那座堡垒,朕重重有赏。”
演武场上骤然安静。
所有人皆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这射表才刚补上空气阻力的折损,根本末曾来得及勘验这纸面上的数目到底准是不准。
若二十发内没能命中,虽不见得圣上会降怒,但这数日的人力物力消耗定被言官诟病。
最重要的是,这份耗费无数心血的射表势必威信扫地,往后若想在军中推,可谓难如登天!
薛提督也忧心不已。
他对这射表抱有极高的期待。
但身为虞衡清吏司的提督,他更清楚神威炮实际战场上的情况。
一千步。
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是军中最娴熟的炮手,也全听凭老天爷的心情。几十发不中那可再寻常不过了!
若这初出茅庐的射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推敲,可就失了圣上的期许啊。
“……臣等,遵旨!”
薛提督行过礼,咬紧牙关,亲自大步上前,与两名炮手合力,将火炮稳稳推至先前定好的一千步起点处。
舒冉心跳加快,但瞧见这位薛提督都亲自下场压阵,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在对应的距离列上快速扫过。
三十度,对应一千零一十步……一千步,应当是二十九度七分……
舒冉飞快地在心中无声计算着对应角度,数息后朗声报出。
“薛大人,炮口抬高至二十九度七分!”
闻声,薛提督亲自转动绞盘,将炮口丝毫不差地定在舒冉报出的仰角上。
“点火!”
火龙顺着引线疾窜入膛。
“轰——!!!”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烈焰,沉重的炮弹撕裂苍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远处的堡垒而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座堡垒。
天地仿佛也都静默了。
几息之后,远处的高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面红旗,连带着半个坚固的木制望台,在狂暴的撞击下被瞬间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残渣!
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后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太子悄然松开汗湿的掌心,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皇帝凝视着那漫天飘落的木屑,眼底的震撼再也压抑不住。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难掩的豪迈快意。
“好!好!好!”
皇帝朗声大笑,一锤定音:“传朕旨意,虞衡清吏司上下重赏!鸿胪寺主簿舒冉,勘定国之重器有功,当立首功!”
作者有话说:
修了前两章一个物理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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