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暗流涌动 鸿胪寺
鸿胪寺正堂内。
葛少卿捏着大玄官印, 在条陈上重重落印。
案几对面,奥斯兰主使亦拿起一枚錾刻着繁复花纹的赤金印章,郑重地按在了上面。
两国通商的契书, 至此尘埃落定。
工部虞衡清吏司偏厅。
舒冉与陈录事正立在案前, 将散乱的推演草稿一一归拢入档。薛提督与冯主事站在一旁,面上满是掩不住的赞赏与不舍。
“舒主簿这般惊世之才, 屈居在鸿胪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薛提督终于忍不住道。
“若是舒主簿愿意留在咱们虞衡清吏司, 我明日就去御前递折子, 求陛下准许,把你讨过来!”
舒冉吓得拿着草稿纸的手抖了一抖。
薛提督在御前的面子不小, 说话有分量,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她可没有兴趣来这里啊!
她脑子里剩的那点物理知识已经不多了,这次也是歪打正着。真把自己折腾进这儿,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还是靠她多学了四年的专业吃饭稳妥些……
她连忙转过身,深深作揖, 婉言谢绝:“薛大人谬赞。下官毕竟还领着鸿胪寺的差事, 通商之事后续仍有诸多书册要译,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日后虞衡清吏司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定然责无旁贷。”
“那好吧,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 随时来找我。”薛提督遗憾道。
一番寒暄后,舒冉与陈录事结伴走出了工部衙署。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提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透着浓浓惋惜。
“也不知道这位舒主簿可曾婚配?我家那混小子今年刚好加冠, 不过还是一介白身,实在不大好开口啊……”
冯主事抚须道:“有没有婚配我倒不知,这得去问舒长儒那老狐狸。不过陛下今年寿宴开了恩科, 令郎明年正好下场一试。有了功名,才好去府上议亲啊。”
“唉,那还要再苦等大半年呢。这不争气的小子,等我今天回去就先考校他功课!”
薛提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叹息着往衙署内走去。
出了工部后。
迎着下午的日头,舒冉提着布袋子,长舒了一口气:“这边总算尘埃落定了,也不知鸿胪寺那头通商的事进展如何。”
陈录事亦是满脸感慨:“这几日虽是熬得头昏眼花,但结果是好的,也不枉咱们连旬休都搭了进去啊。”
听得这话,舒冉想起自己那日为了推拒掉贵妃的山茶花会,大义凛然地把他也拉下水的场景。她掩唇轻咳了一声,露出一抹歉意。
“咳,陈录事,实在是对不住,那日将你也一道拉下了水。”
陈录事忙摆手笑道:“舒主簿快别这么说,若没有你指点,我哪有机会在虞衡清吏司那边立功,更别提能在御前露脸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舒冉神色认真道:“陈录事过谦了。你那手筹算的本事,确实厉害。”
她心底暗自感叹。
这悬沙测算之法,基本等同于一道高中物理大题。她不过将原理和计算公式提点了两遍,陈录事竟能彻底理解,还能举一反三教导其他算吏!
这等理解力和运算速度,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个理科学霸。
陈录事被夸得面上微红,道:“那也是舒主簿这位伯乐的功劳啊。”
两人相视一笑,在长街的路口拱手作别。
*
日影西斜,舒府正院内宅。
从宫中赴宴归来后,郑氏便将自己死死关在房中。
舒玥亲自端着茶水进屋,察觉出母亲自打出了皇宫后便心绪不佳,赶忙将托盘放下,伏在郑氏膝头,柔声安抚。
“母亲莫要难过了。大姐姐靠几句番语便能得陛下如此另眼相待,想来番语确实有用!不如趁着现在,懂这番语的人还不多,女儿也去学学。
“凭女儿的聪慧,往后定然也能为父亲母亲争得脸面回来!母亲,你说好不——”
“啪!!”
一记耳光声骤然响。
舒玥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身子被扇得重重栽倒在地上。发丝凌乱散落,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指痕。
她捂着火辣辣的侧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郑氏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儿,目光森冷。
“学?呵呵呵……”
郑氏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母亲……?”
舒玥有些害怕,她甚至忘了爬起来,就这么呆呆地仰头望着郑氏。
郑氏幽幽道:“蠢货,你当真以为,她懂得那些东西,是学来的?”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母亲,舒玥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御书房。
紫檀御案上,左侧摆着鸿胪寺刚呈递上来的通商条陈,右侧则放着《大玄神威炮射表》与《大玄震天炮射表》。
皇帝拿起射表上清晰明了的射角与落点,回想着今日在演武场一炮命中的场景,龙颜大悦。
他对着身侧侍立的秉笔太监道:
“拟旨。”
*
后宫寝殿。
贵妃坐于妆台前,正要试戴内官监才送来的山茶花挑心簪。
那簪子用金累丝手艺,将金线掐丝成层层舒展的花瓣,花蕊处嵌着一颗剔透的红宝石,与白日里刚赏过的山茶花姿态别无二致,甚合她的心意。
二皇子甫一步入内殿,便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贵妃透过身前铜镜,看了儿子一眼。
“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步上前去,自然地接过贵妃手中的挑心簪。他微微俯身,替母亲簪于发髻间。
“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温润从容,一去往日,“不过是今日在演武场上,那位舒主簿算准了工部两种重火器的落点,得了父皇的重赏。”
镜中,贵妃正微微侧首端详发簪,闻言,动作停住。
“哼,难怪那丫头敢拿陛下的口谕来做挡箭牌,当众拂了本宫的面子,原来是立了这等功劳做倚仗。”
自打中宫皇后薨逝,这六宫之中,除了圣上,还未曾有人敢这般下她的脸面。今日花会上她不发作,不过是不愿当着众命妇的面落了天家的威仪,平白抬举了那个丫头罢了。
但眼下并无外人,想起此事,贵妃的面色终究还是冷了几分。
二皇子继续拿起木梳,帮贵妃打理下面乌黑的长发。
“是儿臣原先小瞧她了。本以为她不过是懂几句番邦话,被工部借去打个下手。没承想,她竟能鼓捣出那等神鬼莫测的射表……只可惜,眼下她已然算是半个东宫一脉的人了,今日父皇与太子一同在演武场观礼,这份功劳也会被尽数算在太子的头上。”
贵妃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算在他头上又何妨?你父皇前几日交由你督理光禄寺事务的差事,那是实打实的肥缺。只要你将这桩差事办好了,还愁压不过东宫的风头?”
二皇子摇了摇头。
“母妃,这其中利害大不相同。与奥斯兰通商互市,那是细水长流之事。若当初这差事被咱们揽过来,外祖家也能跟着获益不少,可眼下全成了太子的政绩。
“还有这火炮一事,儿臣已命人打听过了,起因便是那奥斯兰使臣奉上了一本火器图册,经那舒冉之手译出,这才弄出了今日的射表。有了这一回,便难保不会有第二回 ,日后还不知要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抢走多少筹码。”
贵妃颔首:“话虽如此,但眼下这几人正值圣眷最隆之时,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二皇子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倒不如釜底抽薪,将这位舒姑娘娶回府中。如此一来,不管她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学,终究只能为我所用。
“舒长儒那个向来在朝堂上两头不沾的老家伙,为了女儿,也只能死心塌地站在儿臣这边。更何况,这位舒大姑娘的生母,乃是裴家的嫡女……”
“不行!”
贵妃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娶她做正妃?你要知道,你外祖江家,才是你在这朝堂上去争的底气!你未来的正妃,只能是江氏的女儿。至于那个舒冉,本宫至多恩准给她个侧妃的位分。”
“母妃息怒。”二皇子依旧温声道。
“那舒家女刚刚立下大功,其父舒长儒与裴家也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家,若只许个侧妃之位,只怕他们绝不肯轻易点头。
“再者,儿臣若是此刻迎娶江家女为正妃,定会惹来父皇猜忌。
“倒不如先随意娶个有几分用处的女子,待大局已定,将来那宝座究竟要留给谁,还不全凭母妃做主?”
贵妃面色稍霁,但仍面带冷色:“本宫素来不喜这等不守规矩的丫头,论知书达理,哪里及得上江家的女儿。”
二皇子含笑应和。
“母妃所言极是,只是她眼下还有点用处。待将人娶进来,大可辛苦母妃多费心教导规矩。若是日后还是这般愚钝不堪,讨不到母妃的欢心,待到大事得成之日,母妃若还是不喜欢她,再处理也不迟。”
听闻此言,贵妃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是谁 旬休之
旬休之日, 舒府正院书房。
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沉香,舒长儒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郑氏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步入屋内,将木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 转身将伺候的下人悉数屏退, 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老爷连日处置公案辛苦,妾身熬了些参汤, 趁热喝点吧。”
她端起托盘走到案前, 轻轻搁在一旁。
“放那儿吧。”
舒长儒随口说了一句, 并未有任何动作。
郑氏咬了咬唇,自宽大的袖管中取出一沓纸, 一一平铺在案面上。
“老爷,妾身有些事……思来想去,为着咱们舒氏一门的荣辱,实在不敢隐瞒。”
郑氏面上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 继续道。
“前几日, 因着玥儿也想习些番语,妾身便特意将庄头叫来打听了一番。谁知这一问竟问出些蹊跷来……冉丫头,她, 她在庄子上的那两年, 根本末曾有过什么传教士踏足。
“妾身心里不安,又命人悄悄去翻了她曾在庄子上的旧物,连同如今西侧院的屋子, 也找不出半本带有番邦文字的书册!”
说罢, 她将两张薄纸并排推到舒长儒眼前。
“老爷您看这字迹对比。左边这张,是冉丫头早年在庄子上留下的旧字。右边这张,是她前几日在府里练字时落下的。这, 这哪里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郑氏声音颤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到最后,已是捏着手帕掩住半张脸。
“老爷,妾身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找老爷……”
书房内一片安静。
舒长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面色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诡异的沉寂让郑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舒长儒终于抬起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郑氏身上。
“你去搜了她的屋子?”
舒长儒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郑氏与他夫妻多载,自然知晓这是他动了怒的先兆。只是此刻她摸不准,这份怒火究竟是冲着谁。
她心底发虚,强撑着镇定:“是,是的,老爷,我——”
“太子殿下寻她办差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需避嫌,绝不轻易踏足西侧院半步。你不是没有看到。”
舒长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案头放着的,是与奥斯兰国通商的机要条陈,是事关大玄未来的军国大事!”
“砰”的一声!
舒长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托盘上的参汤盅盖都发出声响。
“你有几个胆子,敢私自派人去翻她的屋子?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你是想给舒家招来窃取军机的死罪吗?!”
登时,郑氏双腿一软,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抑制的轻颤。
“老爷明鉴!”
郑氏扒住桌沿,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妾身这般费心查探,全是为了咱们一家啊!冉丫头身上疑点重重,单是传教士一事,便已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咱们整个舒家不也要跟着陪葬!”
“为了这个家好?”
舒长儒讥诮地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裴氏的血。若今日在御前得圣上嘉奖的,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玥儿,你会去搜集什么所谓的证据害她?”
郑氏仿佛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与裴姐姐有什么干系!妾身从未害过裴姐姐,更没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害她?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舒长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轻蔑。
“当年若不是裴家留下的李嬷嬷受不住打击,跟着一道去了,就凭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可能欺压到冉儿头上?你能站在这正院里当这个主母,不过是捡了裴氏的漏罢了。”
闻言,郑氏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卡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如同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看着郑氏此刻狼狈慌乱的模样,舒长儒微眯双目。此刻,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十日前,舒冉死死揪着他衣襟绝望控诉的画面。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
舒长儒收回视线,再不发一言。他一把将书案上的纸张悉数抓在手中,起身走到炭盆旁,丢了进去。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吞没着那些单薄的纸张。
待到最后一张纸片化为灰烬,舒长儒转过身,冷声道:
“冉儿的番邦语确实是从别处学来的,她早早便向我陈明过。此事上头亦是知情,已过了明路的。
“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半个字,你这主母的位子,也不必当了。”
郑氏重重瘫坐在地。
*
下了马车,舒冉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迈进西侧院门。
刚踏入院里,还未等她开口唤人,翠菱便仓皇地迎了上来。
“翠菱,你来得……”
翠菱突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将她径直拽进了里屋,途中还特意避开了洒扫的翠荷。
“怎么了这是?”
舒冉被她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
翠菱没有回话,手脚麻利地将门窗合拢,仔细插上木栓。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凑近舒冉耳畔,急切道:“大小姐,出事了。”
“奴婢方才去库房,途经正院书房的游廊,隐约听见夫人在里头说话。奴婢原不敢细听,可依稀听到‘传教士’这几个字。奴婢想着这定是冲着大小姐来的,便大着胆子在廊柱后头多躲了片刻。”
“然后呢?”
事涉自己,舒冉也敛了神色,低声问道。
“后头又听夫人说什么‘翻检庄子上的旧物’,哦,对了,还提到了‘字迹对比’之类的话……”
翠菱努力回想着。
“然后奴婢想起来,前些日子回庄子探亲,确实瞧见李庄头领着人,在大小姐原先住的旧院子里翻腾!后来正院那里头还说了些什么,奴婢便听不清了。夫人身边的白霜正往廊下走,奴婢怕被撞破,只能赶紧退了出来。”
舒冉的心陡然一沉。
郑氏这是去掀她的老底了。
庄子上的传教士本就是她随口胡诌的,当时在宫宴上情况紧急,她确实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禁得起推敲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懂外语一事。
至于字迹,大概是郑氏拿到了原主以前在庄子上写的旧字,两相对比,发现了破绽。
此刻,舒冉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她确实没料到自己会暴露,或者说,没料到会暴露得这般快。
自打她穿越而来,郑氏除了最开始在后宅里恶心过她两次,后来便被她借着东宫的势给挡了回去,这阵子对方还算是安分守己。
没成想,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憋的就是个想要她命的大招。
“怎么办啊,大小姐?”
翠菱见她久久不语,顿时慌了神。
“什么怎么办。”舒冉忽地轻笑出声。她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拍了拍翠菱的手,语气轻松道,“别担心,天塌不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是吗?”翠菱呆立在原地,有些茫然。
“嗯,比起这些烂事,今日我在工部刚了结了一桩大差事,过几日估摸着还会有圣上的赏赐。”
舒冉站起身,转了转胳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朝外走去。
“去把新来的那位厨娘叫过来。今晚咱们吃顿好的。你和翠荷这些日子跟着我早出晚归也受了累,你俩也点两道自己爱吃的菜。今晚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庆祝一下!”
见自家大小姐如此从容不迫,还惦记着晚上吃什么,翠菱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转念一想,大小姐连女官那等差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这点后宅的小事,哪里能让她放在眼里呢。
“嗯!谢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叫吴大娘!”
翠菱重重点头,面上的忧虑一扫而空。
*
入夜,西侧院的灯火暖黄温馨。
一顿丰盛的晚饭结束,舒冉与两个丫鬟痛痛快快地庆祝了一番,将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
桌上杯盘狼藉,翠菱和翠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舒冉随手拿起一件之前裴表哥遣人送来的披风,将自己裹紧。
“我吃得有些积食了。”
舒冉拢了拢领口,对着屋里忙碌的两个丫鬟说道:“我出门去消消食,就在院子外头散散步,一会就回来。你们收拾完就早些歇息吧。”
“大小姐当心些,夜里风凉。”翠菱应了一声。
“放心吧。”
舒冉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拂在脸上,不知不觉间就浸了几分寒意。她顺着游廊,一路走到了府里那处池边。
初冬时节的池水,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墨色。
舒冉静静地站在池边,望着这如深渊般的水面。此刻,她身前两步的位置,就是“舒冉”不慎滑落池中的地方。
目光穿透这片池水,她仿佛看到了不久前那个坠入水中最后缓缓沉落的少女。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风扬起舒冉披风的下摆。
身后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谁。”
那是舒长儒的声音。
舒冉并不意外。
她转过身,对上了舒长儒的双眼,单薄的身形笼罩在如霜的清辉之中,脸上笑容悲凉。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坦白 池水上
池水上的涟漪荡开又平息。
舒长儒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夜风掠过,衣摆猎猎作响,却始终沉默着。
大概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吧。舒冉想。
她拢了拢披风, 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僵立着的人身上, 缓缓述说起来。
“那天夜里,她躲在假山后面, 听到了舒玥和舒泽的谈话。
“舒泽说, 他找人打听过了, 那位安北将军早就与军营中一位医女私下许了白首之约。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只是为了装点门面。他私下里发过誓, 这辈子只认那医女一人。
“然后,舒玥说,幸好母亲发现不对劲,将这门亲事推给了大姐姐。”
风声呜咽,凋败的枯茎与皱缩的残荷静立在水上, 不时摇晃。
舒冉接着道:“她吓坏了, 然后就离开了。经过池边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进去。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呛了水, 没喊出多大声, 也可能……是不想喊吧,我也不清楚。
“虽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我和她能回到各自的身体里, 但看样子是不大可能了。她确实是溺水而死, 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夜风愈发凄紧。
漫长的沉默过后,舒长儒干涩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夜色中响起。
“她很冷吧。”
舒冉耸了耸肩,答道:“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又是一阵久久的无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钟响, 一下一下地,笼罩着全城。
许久之后,钟鼓楼的报时钟声停止。
舒长儒又道:“……她怨我吗。”
“我怎么知道。”舒冉侧身看着水面,“我只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有她的情感。”
舒长儒彻底沉默了下来,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
风渐渐歇了,周遭无比安静。
舒冉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那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的干哑声音,拽住了舒冉的步子。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女儿躯壳的陌生灵魂,又问道。
“你……可还有父母亲族挂念。”
舒冉的身子猛地僵住。
如果此刻舒长儒站在她面前,定会看到她脸上难得的错愕与茫然。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愣了许久,背对着舒长儒,道:“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在那边,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不过比她幸运些,我还有朋友和恩师陪伴。”
说罢,她不再停留。
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踏着路上的月霜,沿着原路返回。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园子里。
池边,只余舒长儒一人,独自站在寒夜中,久久望着那幽不见底的池水。
不知过了多久,舒长儒才转过身,拖着步子没入夜色中。
相比平日,此刻他的步伐迟缓沉滞,背影寥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到四周彻底陷入死寂,树干后面突然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只见舒玥背对着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池边。
她今日赴宴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已被泪水糊成了一团。脑海中,方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还在一遍遍回放。
“死了……死了……”舒玥不停地重复着。
真正的舒冉死了。
就在不久前的那一日。
就在这片池水里,在距离她当时不过三十来步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而她会落水,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哥哥那番闲谈!
舒玥的牙齿剧烈地打着颤。
那日,她和舒泽哥哥就在假山后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舒冉当时就藏在后头,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她是被自己和哥哥的那些话吓得失了魂,才踩空滑进了水里!
她记得他们当时有说有笑的,哥哥还说了些国子监的趣事逗自己,所以他们连大姐姐落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呕——”
舒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落水受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啊啊……”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
舒玥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泪水决堤般往下涌,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而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
*
第二日清晨,刚到卯时。
西侧院的厢房里,舒冉洗漱完毕,一身正八品女官的绿色官服也穿戴整齐。
她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神色恹恹,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穿越过来这么久,这是舒冉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具身体。此刻,她恍然发觉,原主跟自己原本的容貌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显稚嫩单薄,像高中时期还没长开的自己。
多奇妙啊。
简直就像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或许,她们之间,的确有某种千丝万缕的联系……
舒冉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昨夜那场谈话。此时她忍不住去想,原主的灵魂真的彻底消散了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正出神间,新来的厨娘吴大娘提着红木食盒,满面笑容地踏进了里屋。
“大小姐,您今日要当差,奴婢特意起早给您熬了鸡汤小馄饨,还配了刚出炉的枣泥糕和几碟爽口小菜,您趁热用些。”
吴大娘将一碟碟精致的早膳摆在木桌上,又布好碗筷。
“好,多谢了。”
舒冉收回思绪,温和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桌旁坐下,拿起调羹舀起一只热气腾腾的馄饨,吹了吹。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屋门外,张管家声音激动得直发颤:“大小姐!老爷让您快去前院大开中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带着给您封赏的圣旨过来了,仪仗已经快到咱们街口了!”
闻言,正打算回厨房取午膳食盒的吴大娘吓了一跳。
她早年也曾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厨娘,这宫里头给府中女眷的封赏,她只见过一次,是给主母的诰封。
给未出阁的姑娘封赏,她还是头一回见。
她悄悄抬眼去看,却见这位大小姐面不改色,只是放下手中的调羹,拿过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唇角。
“今天大概是吃不上了,翠菱翠荷,你们俩吃吧,别浪费了。”
舒冉站起身,对俩小丫鬟说了一声,便径直离开。
看着那道穿着绿色官服,从容迈出门槛的秀影,吴大娘油然生出一股敬畏。
*
舒府前院,正门大开,香案高设。
舒长儒已穿好朝服等候。
他原本正打算去上朝的。虽说昨日便知晓长女立下了大功,却也没料到圣上的恩旨下得这般快。
他转过头,视线扫过后方,眉头倏地皱紧。
“玥儿呢,她怎么还未到?”舒长儒望向郑氏,问道。
郑氏眼底乌青,面容憔悴,身边的丫鬟白霜搀扶着。
“老爷,玥儿昨夜不知怎的,突然梦魇了。今晨一早便发起高热,烧得浑身滚烫,嘴里一直说着胡话,实在起不来身了……”
郑氏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舒冉站在前方,微微侧首扫了一眼
见郑氏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她心底有些讶异,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
大概是被舒长儒敲打威胁了吧。
毕竟自己如今还有大用场,舒长儒应该不至于纵容郑氏做出什么蠢举。至于舒玥,大概是碰巧撞破了什么,受到了惊吓?
她对这母女俩无甚兴趣,舒长儒若能将这些烂摊子处理干净,别来烦她,那是再好不过了。
眼下,舒长儒虽存着几分疑虑,但这紧要关头,他也无暇去深究是否真的病倒。反正今日这场面,她本也不是主角。
于是,他冷冷地收回视线:“罢了,不必等她了。”
话音刚落,宫里传旨的首领内侍已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踏入正门。
“圣旨到——”
太监高亢的嗓音,瞬间划破舒府的上空。
舒长儒率领舒府众人深深伏首。
内侍展开那卷明黄的丝帛,朗声宣读:“鸿胪寺主簿舒冉,译番邦通商要册有功,兼辅工部虞衡清吏司勘定火炮射表,心思机敏,才堪大用。今两功并赏,特擢升为正七品鸿胪寺丞!赐白银五百两,文绮十疋——钦此!”
“臣舒冉,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舒冉神色从容,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卷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圣旨。
紧接着,后方捧着赏赐的侍卫鱼贯而入。沉甸甸的官银,以及那一匹匹名贵布料,上面印着华美的纹样,晃得人眼花缭乱,将院子映照得满室生辉。
大概是提前知道陛下的赏赐不会低,也可能是受了昨夜的影响,此时此刻,舒冉的内心竟无比平静。
舒长儒同样如此。
只有跪在后方的郑氏,抬眸瞥见那刺目的明黄色与堆积如山的赏赐,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明白。
那个曾经任她明里暗里磋磨揉捏的冉丫头,已经彻底不在了。此时的舒冉,是她,连同她的一双儿女,穷尽这一生都难以跨越的高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舒寺丞 翌日清
翌日清晨。
两国通商的条陈已然落印定音, 此番参与差事的人皆得了丰厚封赏。鸿胪寺里一扫连日来的紧绷气氛,来来往往的官吏面上皆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舒冉刚点完卯踏入前院,不少同僚便纷纷停下, 向她拱手道喜。
她笑着一一回礼。
“怎么大家都知道了……”舒冉嘀咕着。
她可是接完圣旨就立刻赶过来了, 鸡汤小馄饨到底也没吃上一口,怎么大伙儿倒好像比她这个正主还早知道升职一事?
“自然是因为今早的邸报已经传遍了各个衙署啊。”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舒冉立刻转过身, 只见陈录事正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见舒冉转过身来, 陈录事当即退后半步, 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舒主簿,不, 舒寺丞……今早得圣上特降恩旨,破例将我擢升为从九品。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寺丞的悉心提携与指点。若没有您,下官还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有官身。”
说着,陈录事又要再度行大礼。
舒冉连忙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道:“陈大人言重了, 这些时日你也跟着费尽心力,这是你自己努力争取,凭真本事挣来的前程。”
“舒寺丞不用宽慰我, ”陈录事站直身子, 语气极为恳切,“我在工部做的那些筹算活计,换了底下任意一个算吏多花些时辰也能完成。如果不是汪大人给了我机会, 还有您一直带着我测算射表, 陛下怎会给我如此高的恩赏。舒寺丞,这份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话说到最后, 陈录事已是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大玄朝规制森严,录事一职乃是未入流的胥吏,平日里干的皆是抄写录入之类的繁杂活计,想要跨入官员的行列,不仅要累积年限,还得通过层层严苛的考核。
可此番测算神威火炮,皇帝龙颜大悦,特下恩旨,破例将他擢升为从九品,虽仍领录事一职,却已是云泥之别。
这一道恩旨,等同于让他彻底脱去了白身,一步跨过了无数胥吏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真真正正地有了官身!
舒冉听罢,微笑道:“若非你算理扎实,旁人就是想提携也无从下手呀。好了,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我们一道去向汪大人和葛大人道个谢吧。”
“好。”陈录事重重点头。
两人一起穿过甬道,来到二堂。
葛少卿正笑着听底下官员的贺喜。
见到舒冉和陈录事一起进来,葛少卿顿住话头,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看重与欣慰。
同在厅内的还有太府寺卿汪弘。
平日里常板着一张肃然面孔的汪大人,此时也乐呵呵的模样。
“你们来了,恭喜舒寺丞,恭喜陈录事啊,哈哈哈。”汪弘笑着抚须。
“恭喜。”葛少卿也笑道。
舒冉与陈录事上前见礼,同道恭喜。
汪弘二人此次虽然没有升官,但均得了文绮锦缎赏银等物。圣上大抵是想攒着功劳,之后再提拔。
见汪弘似乎正在收拾物什,舒冉疑惑道:“汪大人,您这是?”
汪弘朗声笑道:“如今通商条陈已定,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等办完交接,我就要回太府寺当差去了。”
接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颇有些感慨:“通商一事有利有弊,但单看这火炮一事便知,实乃利在千秋。此前朝内不少人反对,再就是想来分一杯羹的。此番能成,全仰仗太子殿下多方斡旋,还有陛下圣明,降下天恩啊。”
厅内众人闻言,也连连称是,感念天恩浩荡。
舒冉心底暗想,大佬就是大佬,功成身退之际也时刻不忘拍一下执政者的马屁,滴水不漏。
她也得学着点儿。只会埋头苦干可不行。
不过虽在心里暗自吐槽,但她对大玄天子的行事作风还是有些改观的。毕竟以前学历史的时候,她可见识过史书上各种各样奇葩昏庸的皇帝。
如今能碰上个脑子正常还赏罚分明的君主,也算是撞大运了。
闲话两句后,汪弘又向众人透了个信儿。
“对了,我听闻奥斯兰使臣为了多抵扣些通商的关税,已传信给留在沿海口岸的同伴。约莫一个月后,他们会将此行携带来的所有番邦书册,尽数送抵京城,交由咱们大玄核验抵税。不过他们这次携带的书籍并不多,听说加起来不过十余本。”
听闻有新的番书要送来,舒冉心头一动。
那本寥寥几十页的《火炮操作指南》已经在大玄军中掀起了这般风浪,不知这批新送来的书册里,还能有什么令人惊喜的物件?
不过这种事就跟拆盲盒一样,不一定能开出什么来,而且后续那繁重的翻译工作也是一大难题。
放平心态,放平心态……
舒冉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两句。
葛少卿紧接着又道出一桩事:“不仅如此,礼部的许主事也升了从五品的员外郎。
“圣上原本有意将他直接调入咱们鸿胪寺任职,奈何鸿胪寺眼下并无从五品的实缺。是以便让许大人在礼部高升,而后又特下一道恩旨,命他暂留鸿胪寺听用。
“近日先与舒寺丞继续译注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看里面是否还有可用之处。等那批新番书入京,再帮忙核定免税额度和通译。”
众人一听都乐了。
舒冉也觉得这人事调遣真是有意思。
太府寺的汪大人办完差要走了,自己刚从工部借调回来,转眼又把礼部的人给生生留住了。
兜兜转转,有趣得很。
不过,能与许大人这样已经磨合好的熟人共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几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舒冉等人转头望去,只见许员外郎怀里抱着几卷书册,大步迈进厅内。
众人相视一笑。
*
待大堂内稍稍清静下来,葛少卿看向舒冉与陈录事,温和道:“舒寺丞,本官已命人将前院的寺丞厅收拾出来了,往后那便是你的新公廨了。”
居然还有新办公室?
舒冉内心惊讶,忙开口道谢。
接着,葛少卿又转向陈录事。
“至于陈录事,你后续仍要协同舒寺丞译书通商,里头多有涉及军机要务的机密,不好再在人多眼杂之处办公。舒寺丞腾出来的那间小值房,往后便拨给你单独使用。稍后我会将此事具折呈报给太子殿下。”
陈录事一听,登时大喜过望,连连作揖谢恩。
葛少卿唤来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帮二人搬挪物什。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舒冉那点为数不多的书籍杂物,就被尽数搬了过去。
舒冉跨进寺丞厅的门槛,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自己的新地盘。
这间屋子阳光极好。
今日恰好是个晴天,大片和煦的日影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高出一截的门槛,方才她走进来时只顾仰头四处打量,没留神脚下,险些被绊了个踉跄。
几个杂役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她的东西摆放得规规矩矩。
舒冉将原来那间值房里用惯了的竹帘拆卸下来,本打算在新屋子里挂上。可拿手一比划,这才发现,这正七品寺丞厅的大门,比原先那间小值房足足宽出半尺有余。
“看来明日得再带半卷竹帘来拼上才行。”舒冉翻出她的待办清单,在上面记下一笔。
一切拾掇利索,杂役们躬身退下。
舒冉站在屋子正中,转圈打量了一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正欣赏着,葛少卿与陈录事一并走了过来。
舒冉忙迎上前去。
葛少卿在屋内环视了一圈,随即双手背后,道:
“还有件事,方才忘记与你们说了。你们二人年纪尚轻,骤然升了品阶,一些规矩大概还不甚明了。”说到这,葛少卿看了舒冉一眼,“舒寺丞乃是舒侍郎之女,家学渊源,想来应当懂些。”
“……”
舒冉汗颜。
她可能是最不懂的那个。
好在葛少卿只是顺口一说,并未深究,继续道:“按照规制,明日清晨,你们二人,还有许员外郎,必得前往午门外。望阙行五拜三叩之礼,以谢天恩。”
舒冉与陈录事这才恍然,道:“下官受教。”
接着,葛少卿又如家中长辈般,殷殷关切道:“明日寅时末,你们就得到午门外了。那地方空旷,没个挡风的地儿,清晨更深露重的,寒气伤人。你们记得在官服里头多添件厚实的夹袄,莫要冻坏了身子。”
舒冉心头一暖,与陈录事一道齐齐深揖,郑重道谢:“多谢大人爱护提点。”
谢过恩后,舒冉忽地想起一茬,忙道:“对了,葛大人,我们二人的新官服与布料还未去取呢。”
“哦,这事啊。”葛少卿摆了摆手,道,“织染署那边今日一早肯定也拿到吏部的核对名册了。反正礼部离咱们鸿胪寺也没多远,来回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你们这便直接去取了吧。”
二人再度拱手:“谢大人。”
辞别葛少卿,二人结伴出了鸿胪寺的大门,顺着长街朝礼部衙署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陈录事走得昂首挺胸,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不已。受到他这股子高兴劲儿感染,舒冉积压在心底的沉闷也散去了些。
穿过两条长街,来到礼部衙署那高大威严的门前。
舒冉曾来过织染署,因此与陈录事并肩跨进门后,她便带头要往织染署那边拐去。
然而,她刚一抬头,见迎面有几名身着绯色官服的朝廷要员,正向着正门的方向走来。
最中间的那人视线落在舒冉身上,脚下的步子倏地停了下来。
舒冉也猛地顿住。
是舒长儒。
作者有话说:
谢恩部分参考《明实录》卷四十五,定文武官见辞、谢恩礼这段~
第45章 婚配 从国子
从国子监出来的长街上, 舒泽心急如焚地纵马往家赶。
方才,他正温习经史,小厮墨砚突然跌跌撞撞地赶来。他满头大汗, 连气都喘不匀, 只道二小姐突发急症,夫人命少爷务必速速回府。
舒泽心下一沉, 当即向司业告假离开。
迎着初冬的冷风, 他眉头紧锁, 满心焦灼与疑惑——若非天大的事,母亲断不会遣人到国子监将他叫回。
可昨日离家时, 府里明明一切如常,玥儿怎会无端病倒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舒泽赶回舒府。
刚跨进门槛,迎面便撞见了由丫鬟搀扶着的郑氏。
不过短短一日未见,素来端庄体面的母亲, 竟憔悴不堪, 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见着长子,郑氏原本强撑的体面瞬间溃散,眼眶赤红地哽咽起来。
“泽儿……玥儿昨夜突发高热, 满嘴胡话。上午好不容易退了些烧, 醒来后却连人都不认了。一直盯着帐顶淌泪,还时不时发出哀叫,像是魔怔了一般!”
听到胞妹如此, 舒泽心里一慌, 却只能先强压着焦灼安抚郑氏。
“可能是梦中魇着了,母亲您先别急,儿子先去看看玥儿再说。”
他急忙搀扶着摇摇欲坠的郑氏, 往舒玥的闺房赶。
可待两人匆匆推开房门,屋内却空空荡荡,床上只剩一床被掀开的锦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玥儿,我的玥儿呢……”
郑氏几欲昏厥。
她不过是去前院迎儿子的片刻功夫,竟将人看丢了!
负责看护的两个小丫鬟恰好端着铜盆从外间进来,见状,顿时吓得跪伏在地,抖如筛糠。
“你们是如何伺候主子的?!”舒泽怒急攻心,厉声斥道。
郑氏骇得面无血色,死死抓着门框,吼道:“还愣着作甚!马上封锁院门,让府里的人都散出去找二小姐!”
众人立刻动身寻找。
舒泽撇下乱作一团的众人,径自在府里那些僻静角落搜寻。直到他穿过后园的门,脚下的步子猛地僵住。
只见荷花池边,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初冬的冷风寒气逼人,舒玥竟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那背影单薄如纸,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揉皱。
“玥儿!”
舒泽惊呼一声,刚要拔腿冲过去将人唤住。
可下一瞬,他却看到自己的妹妹,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身子僵硬前倾。没有任何犹豫,直挺挺地朝着池水一头栽了下去。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骤然响起。
“玥儿!!”
舒泽大惊失色。
他拔腿狂奔过去,连厚重的冬衣都来不及脱,直接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池中。冬衣迅速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身上,连伸展双臂都极为费力。
好在岸边水不算太深。
舒泽拼尽全力,终于将沉入水中的妹妹硬生生拖上了岸。
循着这边的动静,郑氏带着几个婆子丫鬟跌跌撞撞地赶了过来。
看到女儿冻得面如白纸,嘴唇青紫,发丝和脸颊还沾着池中的脏污,狼狈凄惨到了极点,郑氏顿觉心如刀割。
“玥儿!玥儿!”
郑氏冲上前,跌跪在岸边,一把抱住湿透的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舒泽也半跪在一旁,自己冻得浑身发抖,仍撑着一下一下地拍打舒玥的后背。
几息之后,舒玥猛地呕出一大口夹杂着泥沙的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舒泽红着眼眶,大掌紧抓着舒玥冰凉的手臂,失声问道:“玥儿!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你跟哥哥说,哥哥自会为你做主,为何要寻短见!”
“咳、咳咳!咳……”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冻得紫红的嘴唇半张,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喉咙被堵住。
半晌,舒玥的喘息渐渐平复。
但她仍呆滞着,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了看面前满脸惊惶的母亲,又望向自己的哥哥。
她死死盯着舒泽的眼睛,张了张嘴,藏在心底的话滚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一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却推开了面前的母亲与哥哥绝望地闭上双眼,仰着头,发出一声声凄厉而痛苦的哀鸣。
恍惚间,她依稀感受到母亲和哥哥似乎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耳畔还萦绕着他们急切呼唤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寒意顺着湿透的中衣,一寸寸渗进骨缝里。她木然地想,明明是晴天,可是好冷啊。
原来真的好冷啊。
*
午前日影澄明。礼部衙署。
舒冉停下脚步,瞥见舒长儒身侧的那几名官员后,主动往旁边退了半步,将居中的主道避让出来。
她微微垂首,行礼道:“见过父亲,见过几位大人。”
一旁的陈录事见状,也跟着退至一侧,深深作揖见礼。
舒长儒停下步子,目光落垂首敛目的少女身上。
未等他开口,身旁一位同样穿着绯袍的同僚已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眼,满面笑容地抚须道:“哎呀,舒大人,这就是府上那位今日刚擢升了正七品寺丞的千金吧?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舒长儒道:“李大人谬赞了。”
他又看了舒冉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淡淡道:“进去吧。”
舒冉同样没有多余的寒暄,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低低应了一声。
“是。女儿告退。”
两人擦肩而过,随后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走出了一段距离,那位李大人还在身侧抚须感叹:“你们父女俩这性子可真像呀。这女儿是你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吧,舒大人真是教女有方啊。”
舒长儒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一顿。
“我们,很像吗?”
“怎么不像?”李大人笑道,“你们一个喜怒不形于色,一个年纪轻轻便如此宠辱不惊,连这稳重老成的做派都如出一辙。”
舒长儒沉默着,并未接话。
另一边,陈录事跟着舒冉跨过了礼部高高的门槛。
他回望了一眼远处那道绯色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侧面色如常的舒冉,迟疑道:“舒寺丞……”
舒冉侧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陈录事道:“……没什么,咱们快去织染署领官服料子吧。”
*
两人抱着各自的官服料子出了织染署,顺着长街一路往回走。
大玄朝的规制,九品官服为绿,到了正七品,便换作了青色。陈录事中途忍不住拨开油纸摸了摸,连声赞叹这料子质地上乘,顺滑鲜亮。
还说在日头底下似是隐隐泛着流转的微光。
舒冉差点被逗笑了。
起初她以为是陈录事的心理作用,低头仔细端详一番竟发现,似乎确实有几分光泽。
两人就这样新奇地研究了一路。
进了鸿胪寺衙署,陈录事在二堂外与舒冉拱手道别,迫不及待地抱着料子回自己的新值房去了。
舒冉也跨进自己的寺丞厅。
刚将布料搁在案上,门外便来了个跑腿的差役。
“舒寺丞,”差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刘大人有请,让您得空去一趟正堂。”
刘大人?
谁啊?鸿胪寺里那么多姓刘的。
舒冉先是一愣,在脑海中飞快地转了一圈,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刘寺卿,他们鸿胪寺的一把手!
自打她入职鸿胪寺以来,除了头次去点卯时与这位顶头上司简单交谈过几句,之后便极少碰面,最多也就是在廊下遇上时遥遥行个礼。
加上前阵子,她又去工部的虞衡清吏司连轴转了十日,险些把这位正卿大人给忘到脑后了!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舒冉轻咳了一声,应道。
到了前院正堂。
刘寺卿正坐在案后。见舒冉走进来,那张素来严肃的老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舒寺丞来了,快坐。”
舒冉心里纳罕,但还是不卑不亢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刘大人。”
“不必多礼。”
刘寺卿抬了抬手,和颜悦色道,“前阵子,本官一直忙着筹备岁末诸藩国朝贡的核勘事宜,实在分身乏术。加之此次奥斯兰使臣通商一事,是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督办,本官便也未曾多加干涉。却不想,你与葛少卿竟将此事办得这般出彩,当真是令本官刮目相看啊。”
舒冉来之前已料到会有这一番场面话,路上就已打好了腹稿,此刻当即接话道:
“大人言重了。下官能办成差事,全仰赖大人您平日里将鸿胪寺的规矩章法理得顺畅。下官不过是按部就班,沾了各位大人的光,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言罢,刘寺卿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他满意地抚了抚胡须,连连点头道:“鸿胪寺能有你这等后起之秀,本官心甚慰。往后通商译书之事,还当继续尽心当差啊。”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许。”舒冉微微欠身。
见聊得差不多了,舒冉正打算找个话头告退。这时,却听刘寺卿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舒寺丞这般出挑的品貌与才干,当真是让这满朝的须眉男儿都要自愧不如啊。”
“……”
这题好像超纲了。
而且她隐约记得,之前这位刘寺卿对她这个女官颇有微词来着。
舒冉心中警铃作响,没有立刻接话,谨慎地等着刘寺卿的下文。
停顿片刻后,果然听到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舒侍郎……可曾为你定下过什么婚配人家?”
闻言,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译书组 正堂内
正堂内。
面对刘寺卿突如其来的问题, 舒冉微笑回道:“大人说笑了。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官的婚配, 自然也是全凭父亲做主。”
刘寺卿笑了笑, 身子前倾,道:“舒寺丞正逢芳华, 难道就没有什么心仪之人吗?”
怎么这么八卦。
舒冉心里吐槽, 面色不改, 一副肃然模样。
“下官平日皆在衙署当差,满心所系皆是分内之责, 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圣上的知遇之恩。当下实在无暇分心去想这等儿女情长之事。”
舒冉边说着,边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饱含深情。
刘寺卿被舒冉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都变得僵硬了。
“呵呵呵……舒寺丞能有这份忠君体国之心, 想必圣上知晓, 定会龙颜大悦。”
刘寺卿干笑了两声,连连点头,接着, 又话锋一转。
“不过, 舒寺丞如此品貌出众,这寻常的男儿自然是配不上的。必得是那等出身高贵,且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方能与之相配啊!”
出身高贵, 前途无量……
舒冉在心底细细咀嚼着这句话,思量后,她酝酿了一下情绪, 缓缓答道:
“大人谬赞了。若论容貌,京中名门闺秀犹如过江之鲫,下官在其中实在当不得什么。
“下官惟愿克尽己任,一展所长。虽不敢妄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若能为大玄社稷进献些许微薄之力,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刘寺卿的笑容彻底僵住,张了张嘴,最后只笑呵呵地抚了抚下颌的胡须。
“啊,哈哈哈……舒寺丞真是一心为公啊。若朝中人人都能像舒寺丞一样,那将是大玄之幸啊……嗯,不说这些。对了,明日清晨午门面恩,此乃要紧事,你切记要穿戴齐整,依着规矩行事,莫要误了时辰。”
舒冉顺势恭敬作揖:“多谢大人提点。”
刘寺卿摆了摆手:“好,那舒寺丞先回去忙吧,你身系要务,我就不多留了。”
“下官告退。”
舒冉垂首应下,转身离开正堂。
*
回到寺丞厅,舒冉在宽大的案后坐下。
复盘方才正堂里的那番对话,她愈想愈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感觉来者不善……
舒冉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但眼下又毫无实据,凭空多想也是无益。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索性将这桩事暂且抛诸脑后。
用过午饭后,舒冉顺道去了驿馆的小院歇息片刻。
未初时分回到寺丞厅,她先铺开纸页,提笔默写了两页单词,练了五页大字。
待字迹晾干,她翻出十几天前练的旧字对比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当她兀自欣赏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许员外郎立在竹帘外,唤道:“舒寺丞,咱们去偏厅商议一下译书一事吧。”
“好的,许大人稍等,我这就来。”
舒冉搁下笔,顺手将案上的桑皮纸与几支铅粉笔一并收拢。
这套纸笔自打她在虞衡清吏司画图测算用过之后,便觉得十分顺手。她得嘱咐翠菱再去帮她多买一批备用。
铅粉笔还好,就是这桑皮纸太贵了,如果能走鸿胪寺公款报销就好了……
带齐了物什后,舒冉随许员外郎一道出了门。
路上,许员外郎回过头,道:“葛大人已经派杂役将右偏厅重新拾掇了一番,往后便拨作咱们三人专用的译书厅了。”
舒冉惊讶之余,点头应道:“那再好不过了,咱们商议译书,存放书册资料,都能方便不少。”
到了右偏厅,陈录事已早早候在案前。
三人各自落座。许员外郎直入正题:“舒寺丞,这《火炮操作指南》统共五个篇章,六十四页,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译注?”
舒冉思忖道:“番语晦涩,尤其此书,涉及到许多生僻的器械词汇。若是直接拆分成一半,各自翻译,你我定会遇上诸多不懂之处,等再整合时又要从头梳理脉络,平白浪费时辰。不如咱们二人一起,边探讨商榷,边译注,敲定后由陈录事主笔记录。如何?”
许员外郎颔首道:“如此甚好。”
陈录事也跟着点头,随后像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这个给二位。”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几页折叠齐整的纸张,双手递了过来。
舒冉伸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竟是手抄本的《火炮操作指南》。虽然只有打头的几页,但她与许员外郎皆是一惊。
“昨日下官将那原册借了回去,夜里闲来无事,索性照着誊写了几页,眼下正好能用上。”
陈录事不好意思地笑道。
许员外郎拿起其中一页,赞不绝口:“陈录事当真勤勉细致!连这形如天书的番邦字,都能照猫画虎,抄录得分毫不差,实在是有心了。”
舒冉亦是惊讶,道:“陈录事想得真周全,这样一来,咱们对照着看就方便多了。”
大玄男女大防虽不苛刻,但如果三人共用一本原册,难免会凑在一处探讨,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惹人非议。
陈录事此举,着实帮了她不小的忙。
思及此,舒冉目露感激之色。
许员外郎看着案上那几页纸,若有所思道:“其实咱们最好再备一本新的手抄册,左侧誊写番文原文,右侧译成我大玄文字。如此两相对照,一目了然。”
接着,他笑了笑,语气中透出几分期许:“我有一种预感,咱们眼下做的事,将会是一件流传千古的盛举。一开始做得细致扎实些,将来也经得起后世推敲。”
舒冉和陈录事听罢,也跟着笑了起来。
尤其舒冉,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许员外郎所言定会成为现实。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那咱们可以边译边在下方添上批注,将我们在工部测算的射表底数和实操心得全加进去。若是遇上不确定之处,趁着奥斯兰使臣还未离京,先去问个明白。实在拿不准的也如实批注,方便日后订正。
“对了!定稿时还得做个封面,把咱们译书三人组的名字都端端正正地署上去。再附上一篇译者序言,咱们仨一人写上几句。如此一来,这本书要是一直流传下去,后世都能瞧见咱们的心血。”
另外二人听了这番打算,皆是乐不可支。
许员外郎抚掌赞道:“舒寺丞这主意妙哉!倘若咱们日后译的番书多了,岂不是各个领域都要留下咱们三人的名讳了!”
舒冉连连点头:“当然。”
什么学历史的,搞外语翻译的,研究武器系统与工程的,还有以后他们翻译涉及的学科专业,都将绕不开他们的名字!
陈录事目光中透出几分向往,笑道:“下官这也是跟着二位大人沾光了。”
三人笑作一团。
半晌后,笑声渐歇。许员外郎伸手,翻开面前拿起手抄书册的第一页。
“好了,那咱们这便开始吧。”刚说完,他又忍俊不禁地感慨道:“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一天啊。”
陈录事提起笔,悠然道:“好,下官这就将今日的时辰天象一并记下来。”
这可是增强史料真实性的关键啊,现在确实得记详细点。舒冉十分赞同地点头:“合该如此。”
偏厅内,三人相视一眼,再度笑起来。
*
转眼间,到了散值的时辰。
和许员外郎二人一起忙了一下午,翻译出了前三页,虽然没什么像之前抛物线那般重要的信息知识,但舒冉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她乘着马车归府,途径南街,打起帘子欣赏起沿街的光景,顺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路边小吃。
马车刚行过街角,隔着老远,舒冉一眼瞧见了坐在摊位后的老熟人。
楚少瑜。
初冬寒气渐重,这厮还特意换上了一身女式冬装,领口处簇拥着一圈雪白的绒毛。半张脸裹在这毛茸茸的冬袍里,越发显得雌雄莫辨了。
舒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当即让车夫找空地停下。
下了马车,她走到摊位前,强忍着笑意调侃道:“这不是楚姑娘吗,好久不见啊。这么冷的天仍坚持出诊,当真是医者仁心,令人敬佩啊。”
眼下无人看诊,楚少瑜正揣着手炉取暖。闻声,他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这不是舒主簿舒大人吗?整整十六日未见,在下还当您去了虞衡清吏司后,飞黄腾达了,把老朋友忘了呢。”
“……”
朋友,这不对吧,你怎么也阴阳怪气起来了?
槽点实在太多,舒冉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她顿了一下,笑道:“看来老朋友的消息有些滞后了。”
楚少瑜一脸茫然道:“什么意思?”
舒冉笑而不语。
“她现在已经是正七品的舒寺丞了。”
身后,一道低沉声音幽幽响起。
舒冉吓了一跳,当即往旁边蹦开半步。
回过头,只见斜后方三步开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披玄色大氅的高大身影。
是安北将军,顾昭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对峙 “今晨
“今晨的邸报已经发往各部衙署了。舒主簿因勘测火炮射表有功, 特降恩旨,擢升为正七品寺丞。”
顾昭远裹着一身玄色大氅,缓步走到近前, 语气平淡。
楚少瑜倒吸了一口凉气。
再看向舒冉时, 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舒冉矜持一笑:“都是陛下圣明。”
楚少瑜叹气:“你要是我家老头儿的闺女就好了,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舒冉:“……”
一旁的顾昭远毫不留情道:“那你会被国公爷打得更惨。”
楚少瑜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打了个寒颤。
顾昭远不再理会他, 直奔主题:“我的药呢?”
“哦, 在这儿呢,你怎么才想起来取啊。”楚少瑜拉回思绪, 立刻从身后的药箱里摸出一个布包,推到桌面上,“一共十瓶,你数数。”
舒冉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白瓷瓶:“这是什么药?”
“这是化腐生肌散!”
楚少瑜面露自得之色,道:“专治刀创剑伤、皮肉溃烂的。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上好的珍珠粉, 生肌拔毒的效果极佳。”
顾昭远伸手拿起一瓶, 随手递给了舒冉:“还凑合。你拿一瓶备着吧。”
舒冉受宠若惊地接过,道:“多谢。这药多少银子,我补给你。”
“不必。”顾昭远道。
“拿我的药借花献佛, ”楚少瑜不满地抗议道, “我还在这儿呢,用得着你来充好人!”
说着,他在药箱最底下摸索了片刻, 翻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精致小瓶, 递向舒冉。
舒冉接过来,惊讶道:“还有试用装?”
太有商业头脑了吧。
“什么试用装?”楚少瑜一脸茫然,“这是我亲手调配的百草散, 今年统共也就得了一小罐。敷上之后不肿不脓,更不畏风邪,比那化腐生肌散的效果还要好上百倍。这瓶子是我特意定制的,小巧方便,你正好随身备上。”
原来是珍贵的限量版啊。
舒冉汗颜,忙推拒:“这般贵重,我怎么好意思收?”
顾昭远冷不丁开口:“收下吧,反正他也卖不出去。”
楚少瑜气急败坏道:“我这是义诊!义诊你懂不懂?!”
“那也不太好吧……”
舒冉捏着那小瓷瓶,迟疑道。
“还是留着吧。”顾昭远看着她,状似无意道,“你近来风头正盛,行事需多加小心才是。”
舒冉察觉到他似乎话中有话,立刻警惕起来。
“此话怎讲?”
顾昭远摇了摇头:“只是些暗处捕风捉影的耳语之言,尚未查实,我不好妄下断语。但你今日连升两级,必然树大招风。近日出入衙署与府邸,千万当心。”
“什么?”楚少瑜也被这话吓了一跳,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舒冉将那瓶百草散妥帖地收入袖袋中,微微颔首:“多谢顾指挥提醒,我记下了。”
顾昭远转过头,瞥了一眼坐在摊子后的楚少瑜,随后视线又落回舒冉身上。
“若我有确切的消息,自会设法告知于你。我还有军务在身,先走一步。”
舒冉拱手:“多谢。”
见顾昭远大步隐入人群中,舒冉这才转头看向摊位后面有余悸的楚少瑜,弯了弯唇角。
“那我也先回了,多谢楚姑娘的药。”
楚少瑜嘴角抽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当心点啊!”
舒冉笑着挥了挥手。
“放心吧。”
*
回到舒府。
舒冉抱着官服布料,提着衣摆,下了马车。
在通往西侧院的必经游廊,却见前方伫立着一道人影。
天色已暗,没等她看清是谁,那人已大步逼近,随后,一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双肩。
来人是舒泽。
他比舒冉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大步走来时,如黑影般当头笼罩下来。
本就昏暗的光线被他挡得严严实实,像堵墙一样将舒冉前方的视线封住,低下头望着舒冉的目光更是极具压迫感。
他猛地握住舒冉的肩膀时,动作剧烈,使得舒冉身形一晃,眼前出现了一瞬的重影。
“你到底对玥儿做了什么?!”
舒泽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舒冉稳住身形,待视线恢复后,抬起眼,冷冷地道:“滚开。”
趁着舒泽怔神的半息,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挣开那双钳制在肩头的手臂。然后毫不犹豫地扬起手。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舒泽的脸上。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指印。
舒泽呆愣住了,下意识地捂住脸。
舒冉揉了揉肩膀,面带愠色。
“你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与我何干,不要随便到处乱吠。”
接着,她扬起下巴,道:“看看你身上穿的是什么,我穿的又是什么,敢对朝廷命官动手,看来是不想入仕了。”
舒泽眼眶发红,死死瞪着舒冉,眸中溢满了痛苦与愤恨。
“什么叫‘你的妹妹’?!”舒泽嘶吼道。
“她今天掉进后园的池子里,险些连命都没了!睡着时还一直在喊大姐姐,你居然敢说与你何干!
“我告诉你,如果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算你是我的亲姐姐,我也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舒冉听后差点被气笑了。
她看着舒泽,只觉得太荒谬,太可笑了。
“你们兄妹俩可真有意思。怎么,她喊了谁谁就有罪?”
“来,看那边。”
舒冉抬手指着东北方向。
舒泽瞥了一眼,没有动,仍怒视着舒冉。
“知道那是哪儿吗?那边是大理寺,你背着舒玥,去大理寺,让寺卿出来,你俩坐上去断案去吧。”
“你!”舒泽顿时恼羞成怒。
见他似乎还要继续发疯,舒冉彻底没了耐心。
“滚开。否则我就去报官了!”
舒泽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刚欲发作,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哥……”
舒泽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舒玥孤身一人缓缓走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披风,可即便如此,依旧显得单薄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玥儿!你怎么出来了?”
舒泽大惊。
连脸上的巴掌印都顾不得了,赶忙迎上前去,一把搀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舒玥没有回答。
她越过哥哥的肩膀,望向一丈开外的舒冉身上。
触及到舒冉平静的目光时,舒玥的身体难以自控地瑟缩了一下,随后立刻低下头。
“哥哥,回去吧……”
舒玥抓住舒泽的手,声音嘶哑虚弱,“我没事的,而且这件事,跟大姐姐……没有关系。”
“你烧糊涂了吗?”
舒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可能没关系!你是不是被她——”
舒冉嗤笑了一声。
“对不起,打扰到你了,大姐姐。”舒玥突然出言,打断了舒泽的话。但她依然低着头,不敢看舒冉。
“我们这就走。”
说罢,她死死拽着舒泽的胳膊,拼尽仅剩的力气,拉着他要往回走。
“玥儿!为什么要走?你怎么还向她赔罪?!”舒泽满心不甘,愤愤地回头瞪着舒冉。
可任凭他如何质问,舒玥只是一味地摇头。
“我真的没事,快走吧哥哥……”
见妹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整个人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掉,舒泽心如刀绞,只得一手揽住舒玥的肩膀,一手紧握住她冰冷的手,柔声道:“好,我们这就走,哥哥带你回去。”
兄妹俩搀扶着,正欲转身离开。
“站住。”
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闻言,舒玥的身子猛地一颤,双腿立刻停下来,僵硬着再也迈不开半步。
舒泽也被迫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怒吼道:“你还想干什么?!”
舒冉微眯眼睛,看着这对兄妹。
她先冲舒泽扬起下巴,道:“你先滚。”又看向舒玥,“你,留下。”
“你别欺人太甚!”舒泽气急败坏地大吼,用手臂将舒玥护在身后,“玥儿如今病成这样,你想留下她做什么?”
舒冉冷眼看着他。
“哥哥……”
这时,舒玥从舒泽身后探出手,揪住了他的衣袖,声音虚弱道:“你先回去吧。让我……和大姐姐说几句话。”
“不行!我不可能把你单独留下!”
“哥哥,我求你了……”
舒玥仰起头,眼泪簌簌落下。她摇晃着舒泽的胳膊,哀声道,“就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去……哥哥你就先走吧,回屋去,求求你了。”
舒泽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如刀割,僵持良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我先走。”
舒泽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妥协了。
他放开舒玥,转过头死死盯着舒冉,道:“你若是敢欺负玥儿,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吵死了。我最后再说一遍,滚!”舒冉冷声道。
“你!”舒泽咬牙,又被拉住。
最后,他万分不舍地看了舒玥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晚风呼啸。
整条游廊此刻只剩下舒冉与舒玥二人。
舒冉看着对面那个面色憔悴,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女。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在马车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良久,她缓缓开口。
“说吧,你都知道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药物部分参考《古今医统大全》《血论证》。查资料时看到一个神奇的中药材,禈裆末,能治阴阳易病,兼医女劳黄疸之病。大受震撼……
第48章 审判 “……
“……全部。”
舒玥的嗓子沙哑干涩, 吐字也迟缓。
“昨夜,你和父亲在后园池边谈话时,我就躲在附近的假山后……”舒玥双手抓住自己的双臂, 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 “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天色渐暗。
游廊外树影婆娑, 廊檐上挂着的灯随风微微摇晃,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舒冉讥诮道:“你倒是挺能忍。”
闻言, 舒玥像被无形的利刃刺中,瑟缩着后退了半步。她抽泣着, 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偷听。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双腿发软,没敢出来……”
“所以呢?”
舒冉站在原地,目光冷淡。
“我今天, 跳进池水里, 我感受到了,真的很冷……”
舒玥脸上的泪水如断线珠子般不停滚落,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对不起……那天在假山后说的那些闲话, 是我和哥哥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被大姐姐听到, 更没想过会让她失神跌进池中!
“我承认,我平日里总喜欢暗自和大姐姐攀比,事事想压她一头。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去年她的生辰, 我还特意攒了许久的月银,给她买了一套最漂亮的赤金头面……我……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害死她, 打死我我也不会说那些话,对不起……”
少女在夜风中几乎要抖成一团,声音破碎。
舒冉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女,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动容。
“你当然不想害死她。
“你只是希望她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做一个黯淡无光的陪衬。
“如此一来,每当有人提起舒家的两个女儿时,都可以用她来衬托你的完美无瑕。”
舒冉声音平淡。
说着,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舒玥急切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反驳。
“不是的!我——”
舒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你和你的母亲,难道不是一直都这般行事的吗?”舒冉淡淡地道,“裴家送来的东西太好,在府里会越过你,所以那些东西极少能全须全尾地送到她手中。”
舒玥被逼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舒冉步伐不停,仍往前逼近,边走边道:“闺塾的先生日日将你捧在天上,却变着法地打压她,这里面难道没有你母亲的手笔?
“久而久之,她真以为自己处处不如人,功课自然也被你远远甩在后面。到舒长儒面前考校时,她愚钝、平庸,而你,聪慧过人。”
舒玥目露惊惶,呼吸越发急促,只能被动地顺着游廊步步后退。
“你们知道她心思细腻,就刻意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去刺激她、暗讽她、打压她。
“她不是没有反驳过,但你们只需若无其事地回一句,‘并无此意,是大姐姐自己太多心了’,就全部怪到她身上。年复一年,她就真的变得敏感而又自卑。”
舒冉看着舒玥愈发惨白的面容,轻笑了一声。
“我猜,这一切,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吧。”
这句话犹如抽干了舒玥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不、不……以前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了!”
舒玥捂着脸,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哀鸣。
舒冉顿住脚步。
“是吗。”
她垂下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可是,直到现在,在知晓了一切后,我依然从你的话语中读不出真正的悔意。”
“不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你说的亲自跳下去,我真的做了!”舒玥仰起头望着舒冉,眼眶通红,崩溃地大喊。
舒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初冬的池水要比之前冷不少,舒玥既然还能在她面前喊叫,大概率只是下去过了个水。
至于她是不是刻意在有人时跳下去的,舒冉没兴趣深究。
“你此刻不过是想向我证明,你与她的死关系不大。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亲姐姐,不想承认这份罪孽罢了。
“毕竟你刚才也说了,如果可以重来,你不会再说那些话。然后,你会看着她,继续被你的母亲推入火坑,而你独善其身,不是吗。”
舒玥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眼泪哭出来。
“不,不会的……我一定会对她好……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是在对谁说?”
舒冉静静地俯视着她。
哭声猛地一滞。
“是对你的大姐姐吗?
“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是对我说的,那我劝你省省。我不会给你任何宽慰,更不会配合你,让你心安理得地减轻负罪感。”
瞬间,舒玥仿佛被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整个人彻底委顿在地,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往后夹起尾巴做人,不要招惹是非。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在暗中做了什么不利于过去的舒冉,或是现在的我的事情……”
舒冉微微倾身,眼神透着冰冷的警告。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幽暗的夜色下。
舒冉面容平静,可是在舒玥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令人胆寒。
她吓得身子一软,彻底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战栗,连连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舒玥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母亲和哥哥那边,我也会拦住,保证不让他们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舒冉冷冷扫了她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
留下这句,舒冉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
西侧院。
舒冉刚踏进正屋的门槛,翠荷便迎上前来,替她接过手里的布料。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吴大娘那边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一直放在炉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取。”
说罢,便挑起厚重的棉帘子快步出了门。
屋内炉火正旺,烛光摇曳。
翠菱利落地倒上热茶,借着烛光瞧见舒冉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显疲态,不由担忧地轻声问道:
“大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事。”
舒冉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一只手,轻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
丑时正刻,更漏声声。
舒冉睁开双眼。
不知是否是昨日诸多事端牵扯,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无边的空白。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站在前方,生着一张与她相似,却更青涩稚嫩的面容。
少女无言看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可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
舒冉想问她。可刚要走过去,少女就在她眼前倏然消失了。
梦醒了。
舒冉在床榻上躺了片刻。
待翠菱二人走进来。她也跟着掀开锦被,起来洗漱更衣。
寅时初刻,京城的天还是黑压压的。
数九寒冬的凌晨,即使坐在盖了厚毡的马车里,寒气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只有翠菱刚递给她的手炉是热乎乎的。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距离午门一里外的长街尽头停下。
按着规制,百官至此皆需下马步行。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
此时,广场上已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数百名穿着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舒冉环顾了一圈,她来得较早,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都没来,她便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等候着。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舒冉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俊逸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心下正疑惑,待看清来人的面庞,舒冉一惊,当即垂首作揖。
“下官见过二皇子殿下。”
视线低垂,只见那锦袍下摆处用金线织就的四爪金蟒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舒寺丞免礼。”
二皇子的声音透着笑意。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托住舒冉的手臂将她扶起。
舒冉全身瞬间紧绷。
自她任女官以来,同僚上峰之间回礼,皆是隔空虚扶。如此直接上手触碰的,这还是头一遭。
“谢殿下。”
她顺势起身,手臂落下时,不着痕迹地从对方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只有半步。可她不好后退,只能低垂着头。
“舒寺丞今日是来午门面恩的吧。”
二皇子自然地收回手,笑吟吟道,“听父皇说,你测出了震天炮与神威炮的射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舒冉敛目低眉,道:“殿下谬赞了。”
二皇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视线将舒冉上下打量了一番。
“舒寺丞不仅品貌端雅,气度出尘,还精通番语,眼下又在这算学上有如此天资聪颖,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那日的山茶花会,你因公未至,母妃一直挂念着,说你为大玄社稷日夜操劳,委实辛苦,改日定要再单独设宴,邀你进宫,好好犒赏一番,也为京中其他的名门贵女们立个表率。”
他直直地看着舒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面恩 离卯时
离卯时还有不到两刻, 天色尚暗。
宫墙外绵延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极易打滑。裴令仪拢了拢袖口,缓步顺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去。
忽然, 侧后方传来一道男声。
“裴舍人。”
裴令仪回过头。
来人是内阁侍读学士沈乔年。
她当即停下脚步, 行礼道:“沈学士。”
沈乔年拱手还礼,道:“沈某记得, 裴舍人与新任鸿胪寺舒寺丞, 乃是中表之亲?”
“不错。”裴令仪颔首。
沈乔年继续道:“方才沈某路过, 瞧见舒寺丞独自站在那头,半晌未动。想来是初次面圣谢恩, 不知该在何处班列。裴舍人若得空,可过去提点一二,免得误了朝会时辰。”
裴令仪拱手:“原来如此。多谢沈学士。”
她顺着沈乔年目光所及的方向望过去。昏暗的晨光中,果然瞧见一位女官单薄的身影。
只是她的对面,分明还站着一个人。
*
刺骨的晨风中, 舒冉轻抿下唇。
她此刻在心底万分懊悔, 自己今日为何要来得这般早。即使她心里清楚,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站在她对面的二皇子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形的威压。
舒冉知晓无法再作拖延, 只能硬着头皮, 缓缓回话。
“多谢二殿下挂怀。前日未能赴贵妃娘娘的山茶花会,臣心中亦是十分遗憾……听闻殿下所言,贵妃娘娘并未怪罪, 臣这便安心——”
“表妹。”
一道清朗从容的女声突然打断了舒冉的话语。
舒冉顿住, 与二皇子循声转头。
晨雾中,一名身着女官制服的女子正步履平稳地走来。舒冉在脑海中飞快搜寻了一番原主的记忆,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裴家那位在御前当差的表姐, 中书舍人裴令仪。
舒冉当即垂首见礼:“表姐。”
裴令仪走到近前,先是仪态端庄地对二皇子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二殿下。”
“裴舍人免礼。”二皇子微微抬手。
裴令仪这才转身看向舒冉,问道:“表妹可是来谢恩的?谢恩官与常朝官的班列不同,需得到门外向北候着,莫要误了时辰。”
二皇子似笑非笑道:“原来舒寺丞竟与裴舍人是表亲。”
“回殿下,正是。”
裴令仪不卑不亢地答道。
“家父昨日念叨表妹初入朝堂,担忧她不谙规矩章程,特意嘱咐臣早些过来候着,指引表妹入列,以免御前失仪。”
“原来是这样。”
二皇子的视线在裴令仪淡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舒冉,微微一笑。
“既然有裴舍人亲自引路,那我也就放心了。舒寺丞,方才还没来得及说,恭喜你。”
“多谢殿下。”舒冉再度垂首行礼。
待那道锦袍身影彻底走远,裴令仪转过头,对舒冉道:“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寒风瑟瑟,舒冉双手交互伸入袖中取暖。
“方才多谢表姐解围,也劳烦舅父他老人家挂心了。”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裴令仪目视前方,声音清冷道:“不必客气。”
两人在冷风中走了一段路。
舒冉一时摸不清这位表姐的脾性,便没有再贸然搭话,只安静地跟着,心里反复思索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快走到东侧百官聚集之处时,裴令仪依然没有转头,却突然开口: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莫要想太多,守住本心即可。”
舒冉心中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单纯在表扬她安抚她,还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卷入皇子们的拉拢,亦或者是在暗示裴家目前的立场?
她一时捉摸不透这只言片语里的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前方却迎面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员外郎与陈录事。
两人正四下张望着寻人,瞧见舒冉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裴令仪适时停下脚步,道:“你的同僚来了。我便送你到这儿,一会儿自有你们鸿胪寺的赞礼官来引领你们入殿谢恩。”
舒冉收起方才的疑惑,恭敬地拱手作揖。
“多谢表姐。”
临走前,裴令仪看了舒冉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话,却什么也没再说。
与许员外郎二人汇合聊了几句,卯时正刻便到了。
钟鼓声穿透寒雾,午门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百官鱼贯而入。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站在门外,面北而立,与常朝官的班列泾渭分明。
须臾。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鸣鞭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骤然响起,余音回荡。
皇帝升座。
上百名官员齐齐撩起袍角跪地,行一拜三叩头大礼。
行礼毕,班列肃静。
这时,一鸿胪寺官出列,手捧黄册,高声唱念道:
“宣,谢恩官,进——”
舒冉与许员外郎二人出列,在一鸿胪寺同僚指引下,行至午门外中央,面北站定。
那鸿胪寺官翻开黄册,又唱:
“建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奉圣旨——升礼部从五品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丞正七品舒冉、鸿胪寺从九品录事陈偕——谢恩!”
一时间,周遭或赞赏、或不屑、或探究的目光,如细密针芒般齐齐汇聚到他们身上。
在场无人不好奇,能令圣上龙颜大悦,甚至绕过内阁票拟直发中旨提拔的几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尤其是其中竟还有个正七品的年轻女官,更显扎眼。
舒冉三人在赞礼官的指引下,撩袍伏地,叩首。
石砖冰冷,手掌与额头触碰时,只觉得寒气顺着肌骨渗入。
但或许是周遭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所致,他们三人竟一时顾不得那股冷意,尤其是陈录事,伏在地上时,眼中满是热切与敬畏。
起,跪,再叩首。
五拜三叩毕。
“退——”
唱念声落下,舒冉与许员外郎等人站起身,在引领下,顺着一侧的宫道悄然退下。
身后巍峨的午门内,已隐隐传来了朝臣启奏的浑厚声音。
随后,三人被当值太监引至一处偏殿暂歇,等候朝会散去。
*
刚一迈过门槛,见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外人,陈录事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止不住地微微打着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所致。
“方才我这心里像擂鼓一样。”
陈录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三人中,只有许员外郎年岁稍长,也不是第一次谢恩,面色还算沉稳。
“我也是,冻死我了……”
舒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在角落里寻了把不起眼的交椅坐下,弯下腰,用手掌紧紧捂住膝盖取暖。
方才精神高度紧绷尚不觉得如何,眼下彻底松懈下来,才发觉膝盖处已被冰冷的地砖硌得酸痛僵硬。
这身体前些日子本就落水受了凉,如今又跪了好一会儿。那地上的寒气,仿佛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里,一时疼痛不已。
“待会儿咱们回鸿胪寺得赶紧烧点炭,暖和暖和。”舒冉道。
另外,今天散值她得再去找楚姑娘要点膏药贴贴……她心里胡乱盘算着。
“我连炭盆都没有,只能跟葛大人蹭一蹭了。”
许员外郎笑着端起案几上的茶壶,倒上热茶递给他们二人。喝上几口热茶后,寒气终于驱散了些许。
“把我的炭盆搬到偏厅用就是了,要是炭不够,咱们再去葛大人那里打秋风。”
舒冉捧着茶杯,跟着开玩笑道。
许员外郎边喝茶边道:“也是。回去之后,咱们那译书的活计还得继续。昨日我闲来无事,又往后翻了翻那《火炮操作指南》,其中似乎还涉及了火药配比、装药量等繁杂门道,咱们肩上的担子只怕是更重了。”
陈录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道:“担子重些也好,若不辛苦些,哪来那些赏赐。”
“二位,你们可曾算过,依着咱们眼下的进程,一日顶多译出三五页,且还是未经推敲校勘的粗稿。等之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别的手册,咱们三人便是三头六臂,只怕也应付不过来。”
舒冉停下了揉按膝盖的动作,抬头看向两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舒寺丞的意思是,再去寻些懂奥斯兰番语的人来,与咱们一道译书?”许员外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错,或者是再培养出一批懂奥斯兰语的人。”
舒冉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陈录事道:“对了陈录事,我前些日子整理出二十多页奥斯兰的日常词汇。你闲暇时可先背诵记熟,过后我再与你细讲番语的文法。到时候咱们三人一起动手翻译,必定能快上不少。
“我、我吗?”
陈录事的眼睛亮了几分。
“好,我回去就背,一定不辜负舒寺丞期望。”
许员外郎沉吟道:“陈录事是该学一学,我们可以边译书边教你。但要说寻人,只怕朝中寥寥无几。我曾任职的庆元市舶司倒是有一些人懂奥斯兰语,但他们……基本都是二殿下的人。”
说到最后,许员外郎的声音放得极轻。
舒冉与陈录事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凝重。尤其舒冉,她现在听到二皇子这个人都头大。
“那若是在太学中单独辟出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些有兴致的生员——”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传唱声。
“太子殿下驾到——”
舒冉三人立刻齐齐站起身,面朝殿门,垂首而立。
门外厚重的挡风棉帘被挑起。
寒风灌入,与此同时,一道身着杏黄蟒袍的颀长身影,大步跨过了偏殿的门槛。
作者有话说:
面恩的流程参考《明实录》卷九十七、《礼部志稿》卷十,还有一部分是我瞎编的(
第50章 暖炉 “臣参
“臣参见太子殿下。”
三人垂首躬身行礼。
“都免礼吧。”太子萧予温润醇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舒冉三人依言直起身。
今日的萧予身着一身赤色织金螭龙盘领袍, 腰束白玉带,周身透着天潢贵胄的威严气度,面上依旧舒朗温和, 不见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萧予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 目光落在了舒冉冻得青白的指尖时,他微微蹙眉, 侧过头, 对跟在身后的掌事太监吴平递了个眼色。
吴平心领神会, 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
萧予再度望向三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之意, 道:“今日早朝,父皇对互市通商和火炮射表之事多有赞誉。大玄能有诸位这般潜心实务的能臣,是社稷之福。孤特来这偏殿,向三位道声恭喜。”
许员外郎连忙恭敬地拱手回话:“殿下言重了。臣等能有今日,全赖殿下往日的拔擢与提点。”
“许大人不必自谦。此处没有外人, 大家就不用这般拘谨了, 快坐下吧。”萧予笑着走到案几旁的紫檀木交椅上,随意坐下。
舒冉三人也依言坐下。
不过片刻功夫,偏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只见吴平领着个小太监去而复返。
先是吴平捧着三个精巧的红铜鎏金小手炉快步走上前, 一一递到三人手中。手炉里显然是刚换过上好的银骨炭, 隔着一层石青色的锦套,透出融融的暖意。
那小太监则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将里头装着的几碟点心摆放在三人身旁的茶几上。
“这数九寒天的, 几位大人得仔细保养身子, 切莫受了风寒。”萧予抬了抬手,温言道,“谢恩的规矩繁琐, 你们比平日起得更早,想必还未用过早膳。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莫要拘礼。”
舒冉双手捧着那个小巧的手炉,将底部压在酸痛的膝盖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点点流向冻僵的四肢百骸。连带着膝盖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至于那案几上的点心,舒冉一眼认出是太子曾遣吴平送到舒府的丝窝虎眼糖和金乳酥蜜饼。上次初尝时,她就觉得相当惊艳,没成想今日在偏殿还能吃上热乎的。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舒冉内心感动不已。
今早运气不好,碰上了咄咄逼人的二皇子,眼下再见到雪中送炭的太子殿下,简直是如沐春风,怎么看怎么顺眼。
“多谢殿下体恤。”舒冉道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心实意了不少。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有些动容,跟着齐齐道谢。
那两人对着太子赏赐的点心还有些拘束,想着待会儿还得回话,没敢轻易动手。但舒冉折腾了一早上,此刻腹中也有些饿了。她告了声罪,便拿起一小块蜜饼,小口吃起来。
萧予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地拉起了家常:“这两日译书的进展如何?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除了射表,可还有其他能派上用场的机窍?”
说到此处,他唇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今日刚下了朝,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特意到孤跟前,眼巴巴地来打探,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译出什么新鲜门道来。”
听得此言,舒冉三人不由得莞尔对视。
许员外郎回道:“回殿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中,有提及火药的精细配比与装填之法,说不定能助我们改良现有火炮与炮弹。只是番文繁杂晦涩,且多有专有的生僻字眼。微臣与舒寺丞方才还在这偏殿里,为译书之事发愁呢。”
“哦?愁些什么?”萧予问道。
舒冉咽下口中的蜜饼,喝了口茶,接过话头道:“回殿下,眼下通晓奥斯兰语的,只有臣与许大人两人。依着现在的进度,日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更多的番邦书籍,只怕臣等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予听罢,思忖道:“朝中精通此道的人寥寥无几,这确实是个难题。”
舒冉趁势进言道:“所以臣想,能否在太学中单辟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选些有兴趣的生员来教导。待他们学成,日后便再不用为译书的人手发愁了。”
“去太学挑选生员?”
萧予闻言,拿起茶盏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看着满脸希冀的舒冉,忽而笑着摇了摇头。
他徐徐讲述道:“大玄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也曾下令,命太学在六经之外增设算学一科,令生员习之。
“可没过几年,这算学便不了了之了。诸位可知为何?只因太学中的考试,与科举秋闱,皆不考校算学。那些生员一门心思求取功名,又怎会将大好光阴耗费在不考的学问上。”
此言一出,偏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舒冉抱着手炉,也猛地反应了过来。
是啊,她又犯了想当然的毛病。当年考教资学习教育史时,自己也大致了解过古代科举与学校之间的关系。
再者,别说太学生了,就连她自己,当年上学时,考试大纲范围外的内容也是懒得多翻的。
真是,各朝各代的学生都一样啊……
“那眼下要怎么办才好呢。”
舒冉蹙起眉,干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莫要这般心急。”
萧予看着她,安抚道:“凡事破局,皆非一蹴而就。你们可以先回去商议一番,看看还有哪些法子,然后拟份议文呈给孤。只要切实可行,孤定会在父皇面前替你们斡旋的。”
许员外郎听出太子的鼎力支持之意,心中一喜,当即拱手道:“臣多谢太子殿下。”
萧予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舒冉,慢条斯理地道:“到时候,这呈上来的议文,就由舒寺丞来主笔吧。”
“我?”
舒冉一惊,愕然抬头。
“是啊。”
萧予眼含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正好,孤也借此机会瞧瞧,舒寺丞近来的字练得如何了。你不必拘泥于朝堂文书的繁文缛节,就像上次呈上来的那两份……”
他略作停顿,回想着那个有些新奇的词组,随即笑道:“对策报告,嗯,像那般写也是可以的。”
看着舒冉肩膀微塌,犹如一只打蔫的小病猫似的,萧予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不必着急。若是写得好,孤定有厚赏。”
舒冉只能抱紧了怀里的红铜小手炉,萎靡地低头道:“臣……遵命。”
萧予又与三人闲话片刻。待殿外天光大亮,便起驾回了东宫。
舒冉三人也出了偏殿,捧着手炉,在太监的指引下返回了鸿胪寺。
上午,鸿胪寺偏厅。
屋内早已生起了两个足足的炭盆,将外头的寒意尽数驱散。两张长案被拼在一处,上面堆满了散乱的草稿纸张。
刚译完一页晦涩番语,眼下正是休息时间。
陈录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舒冉归置出的词汇单子,正低声反复诵读。
舒冉毫无形象地瘫在圈椅上,仰面望着屋顶的承尘。大家都熟稔了,她也懒得再顾及什么仪态。若不是在衙署里不合规矩,她真想搬张躺椅来。
许员外郎拿起面前的草稿又看了两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译书之事,越往后越是繁琐精细。咱们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解决人手问题。太学生不愿来,我们还能上哪儿去寻人?”
陈录事停下诵读,抬起头道:“若是去民间招募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许员外郎摇了摇头,“寻常百姓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如何学得懂番语?”
三人再次陷入了愁苦的沉默。
一时间,偏厅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
冬日里天短,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到散值的时辰了。
许员外郎将手里的那页译稿压在镇纸下,起身道:“今日眼看着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反正太子殿下也说了,咱们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还是先散值,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舒冉与陈录事点头应下,各自站起身来,将长案上散乱的底稿与词汇单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
出了鸿胪寺大门。
舒冉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径直驶向南街。
*
南街依旧热闹非凡,左右两侧的商铺摊子人来人往。
义诊摊前,最后一位来看诊的老妇人正连连鞠躬说着什么,随后千恩万谢地提着药包离开。楚少瑜正要低头拾掇物什,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真是难得,居然连着两天光临我这小小诊摊。”楚少瑜挑眉道。
“挂个号,楚大夫。”舒冉有气无力道。
“什么挂号,”楚少瑜抬起眼,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番,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唉,别提了。”
舒冉叹了口气,在摊位前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膝盖。
“今早去午门外谢恩,在地上跪得久了些,现在膝盖还疼呢。你这儿有什么膏药之类的吗?给我来两贴。”
楚少瑜斜眼瞅她:“……你不是特意来炫耀的吧?”
舒冉:“……朋友,我是真冻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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