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反杀 枯藤被


    枯藤被挑开, 洞外刺目的日光倾斜而入。


    刺客的大半个身子探入昏暗的山洞。骤然的明暗交替令他微眯起眼,缓过两息,借着光亮, 他还是看清了斜靠在洞壁深处那虚弱不堪的太子。


    “终于找到了……”


    刺客低声喃喃, 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洞口侧面的死角处。


    舒冉的后背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她屏息敛声,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予闷咳了一声, 声音虚弱沙哑:“你是谁派来的……咳、咳……”


    “殿下何必多问。”


    那刺客迈开步子, 踏入了洞中。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他从舒冉眼前径直擦过。两人相距最近时, 仅在咫尺。


    舒冉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在,那刺客眼中此刻只有太子。见太子藏得深,他继续向里走去,同时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刀。


    快了。


    舒冉死死盯着刺客的背影。


    看清楚, 一定要瞄准, 一击毙命。


    心脏?不行,这刺客身上穿了暗甲,她肯定刺不穿的。


    脖颈……对, 脖颈!这人身形矮小, 她能够到!


    “等等……咳,”萧予一手捂着胸口,试图挣扎起身, 却不知牵扯到了哪里的伤, 疼得眉头骤然紧蹙,“是江家派你来的吗……他许你的,孤一样能给……”


    刺客脚步未停。


    “抱歉, 属下的妻儿老小,如今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请殿下莫怪!”


    说罢,他双手握紧刀柄,将长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舒冉动了。


    她抵住岩壁的腿用力一蹬,猛然冲出黑暗,下一瞬,她左臂从后面勒住刺客的脖子,右手中的匕首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侧颈扎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糟糕!偏了!


    顿时,舒冉的心如坠冰窟。


    这刺客反应太快了,在听到她动身的声音的刹那本能地偏了偏头。那柄匕首没能刺穿咽喉,只扎进了他侧颈与肩胛的交界处,偏离致命处了!


    “呃啊!!”


    刺客发出一声痛吼,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舒冉的脸上。


    舒冉咬紧牙关,立刻抽刀要补上一记,可匕首似乎卡在了骨缝里,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没能拔出来。


    剧痛之下,那刺客松开手中长刀,反手一把死死钳住舒冉的脖颈,硬生生将她从后背上扯了下来,随后猛地一转身,将她狠狠甩出去。


    “砰!”


    舒冉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掼飞,后背重重地砸在粗糙坚硬的岩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霎时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间漫上一股腥甜,险些背过气去。


    “找死!”


    刺客双眼赤红,他没去管肩颈上的匕首,而是转过身,向着舒冉大步跨去。


    就在这时。


    “噗——”


    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自他前胸贯穿而出。


    刺客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那截熟悉的刀刃,猩红的鲜血还在顺着刃尖滴滴答答滚落。


    那是他的刀。


    是方才他痛极之下脱手掉落的刀。


    后面的人是……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试图转过头去。


    然而,尚未等他转过来,握刀之人手腕翻转,刀刃在血肉中也跟着翻绞,发出让人牙酸的绞肉声。


    刺客浑身剧烈地一僵,眼底凶光溃散。下一刻,长刀抽出,他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


    尘土飞扬间,只见后方的萧予勉力维持着站立,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素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森冷与肃杀。


    *


    山谷上面的平地上,厮杀正酣。


    兵刃相撞声与惨叫声不断回响。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二人皆负伤,但仍死死握着捡来的长刀,互相掩护着。


    “统领!有两名死士趁乱溜下去了!”


    一持盾抵挡的侍卫大吼道。


    云青反手一刀劈退眼前的刺客,嘶声高喊:“我来断后,你们几个速速下去追!务必护住殿下!”


    最靠近陡坡的几名禁卫闻令,立刻变换阵型,借着同伴的掩护迅速翻下陡坡。


    “嗖——嗖——”


    羽箭的破空声穿透混乱的战场。两名禁卫在陡峭的坡面上躲闪不及,被冷箭狠狠贯穿后背,闷哼一声,直直滚落进荒谷底下。


    紧接着,又有两名刺客突出重围,顺着陡坡追杀下去。


    眼下,每多拖延一息,太子那边就危险一分。云青杀得眼睛通红,但一时仍无法解决这群附骨之疽般的死士。


    千钧一发之际。


    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批身着重甲的护卫如神兵天降,轰然冲入这片混乱的试射场。


    借着余光,云青瞥见来人正是负责外围巡防的金吾卫,为首之人乃指挥佥事顾昭远!


    云青精神大振。


    他横刀架住刺客当头劈下的刀刃后,他向着来者大喝:“顾指挥!太子坠谷了,速去救援!”


    闻言,顾昭远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接着沉声厉喝道:“列阵!兵分两路,一半留下协同云统领剿灭刺客!其余人随我下谷搜救太子!”


    金吾卫立时训练有素地一分为二。


    顾昭远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率先带领麾下精锐冲向陡峭的崖坡。


    *


    “嘀嗒,嘀嗒。”


    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


    舒冉瘫靠在粗糙的岩壁上,双眼盯着地上那具还在缓缓往外渗血的尸体。


    死了。


    她的呼吸陡然粗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死去。


    “当啷”一声,萧予松开手,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掉落在地。


    “舒寺丞,你伤到哪里了?”


    他强忍着左腿传来的剧痛,踉跄着挪到舒冉身前,半跪下来。


    舒冉迟钝地抬起眼,看着萧予镇定关切的面容,摇了摇头。然而刚一开口,喉头那一股被强压下去的腥甜便猛地翻涌上来。


    “咳……”


    她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虚弱地喘息着,“我……没事,就是吐了点血,大概是撞到脏腑了……”


    萧予看着她嘴角刺目的鲜红,眉头紧紧蹙起。


    在荒谷山洞之中,外伤还能用那瓶化腐生肌散应付过去,可伤及肺腑的内伤,他们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生生熬着,等待外头的救援。


    但他更担心的,是舒冉此刻的心绪。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涣散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地上的尸体,又如触电般迅速闪开,眼底满是惊骇与战栗。


    “舒寺丞,舒冉,看着孤。”


    萧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微微用力捏住。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你很厉害,我们活下来了。”


    舒冉生锈般迟缓地将目光移回萧予脸上。听到这句安抚,她胸口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些许。


    “深呼吸。”


    萧予看着她的眼睛,道:“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刺客或许还有同伙,我们必须立刻将痕迹掩盖起来。你去洞口,将枯藤重新拉好。我把尸体拖到洞深处去。”


    像抓住了一根主心骨,舒冉呆滞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她手脚并用地扶着岩壁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挪到洞口旁。透着缝隙,确认外头没人后,她猫下身子来到洞外。伸出海外发抖的双手,将那些散乱的藤蔓与枯枝重新拉扯过来,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洞中。


    萧予再次起身。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那名刺客的衣领,顾不得腿上重新裂开的伤口,他一边后退,一边拖拽着这具沉重的身躯,一点点将其掩藏入山洞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一道长长血痕,能证明那刺客存在过。


    一切处理妥当。


    被重新理过的枯藤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日光几乎全被挡住,只有零星几点微光漏进来。


    尸体已经被拖到深处,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依然萦绕不散。


    舒冉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蜷缩在靠近洞口一侧的角落里。她把脸埋在臂弯中,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剧颤。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停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喷溅到她脸上的温热、匕首插入血肉与骨头的触感,还有刺客那双死不瞑目的血红眼睛,无一不在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萧予拖着伤腿,来到在舒冉的身旁缓缓坐下。


    察觉到旁人的靠近,舒冉却猛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躲去。


    萧予连忙揽住了她的肩膀,将还在发抖的她轻轻拉入自己怀中。


    “是我,别怕!”


    他单手扯过那件玄色大氅,上面虽沾了泥污和血迹,却宽大厚实,铺开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大氅之下,形成了一个温暖密闭的小空间。


    黑暗中,萧予微微低下头,右手覆在舒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抚着。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的声音轻缓有力,带着能抚平一切恐慌的奇异力量。


    “别怕,有孤在这里。


    “已经没事了……”


    在这被大氅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方才殊死相搏的惨烈景象被暂时隔绝在外。


    舒冉缓缓闭上眼睛,剧烈战栗的身体终于在有节奏的安抚中,渐渐平息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获救 原本粗


    原本粗重凌乱的呼吸, 不知不觉间变得微弱。即使隔着层层衣衫,萧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人正在发热。


    大抵是方才受了惊吓, 加上内伤和洞内阴寒之气所致。


    “舒寺丞?”萧予低低唤了一声。


    “嗯……”


    舒冉双眼紧闭, 眉头痛苦地蹙着,虚弱地呢喃了一声。


    萧予眉头紧锁, 忍着腿上的剧痛撑起身子。他顾不得失礼, 伸手探入舒冉的袖兜之中, 摸索出那瓶还余几颗药丸的小瓷瓶。


    倒出一粒,他一手托住舒冉的后颈, 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后轻轻一抬,迫使她咽了下去。


    “舒寺丞,别睡。”


    萧予有些焦灼, 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舒冉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 费劲地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中透着迷离:“没睡……”


    话音刚落,那双眼皮又像是有千斤重般, 挣扎了几下, 最终缓缓合上。


    萧予正欲再唤,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穿透了厚厚的枯藤, 从山洞外传了进来。


    “殿下——!”


    “殿下您在哪里——”


    声音嘈杂交错, 显然不止一人。


    萧予神色一凛,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刀,紧紧握住刀柄, 强撑着岩壁挪到洞口,透过枯枝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是东宫禁卫与金吾卫。


    萧予终于放松下来。


    他正欲拨开藤蔓站出来回应,动作却突兀地顿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舒冉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萧予又折返回去,半跪在舒冉身侧,将盖在舒冉身上的那件玄色大氅撤下,远远地丢到一旁。


    身上温暖陡然消失,山洞的阴冷侵袭而来,舒冉立刻蹙紧了眉头,本能地紧紧蜷缩成一团。


    萧予看着冷得发颤的舒冉,没有再去触碰她,只放缓了声音,低声安抚道:“外面人多眼杂。忍一忍,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撑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一步步挪到洞口。


    长刀挑开那层厚厚的枯藤,日光瞬间倾泻而入。


    “孤在此处。”萧予高喊。


    不远处,正带着人焦急搜寻的顾昭远,耳尖一动。


    他猛然转身,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洞口处一身血染的太子。


    “殿下在那儿!”禁卫中有人高喊出声。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立刻急急涌上前去。


    “殿下!”“太子殿下!”


    为首的顾昭远快步冲到洞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顾昭远,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


    御书房内。


    “你说什么?太子坠谷?!”


    皇帝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跪在下方的通传内侍。案上的朱砂御笔被明黄的宽袖带翻,骨碌碌摔落到阶下。


    殿内的宫人们跪伏一地,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是、是的……”


    那内侍抖若筛糠,身子伏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回来报信的东宫禁卫只喊出这一句,就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晃去。


    “陛下!”


    身旁随侍的大太监疾呼出声,慌忙扑上死死扶住皇帝,这才堪堪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借着搀扶的力道,皇帝勉强站定,反攥住大太监的小臂,吩咐道,“快,点齐御林军,朕要亲自去京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报——!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有紧急口信送达!”


    皇帝忙喝道:“快传!”


    一名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金吾卫校尉快步跨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陛下!金吾卫已在谷底寻到太子殿下!殿下腿部中箭,但性命无虞!”


    听到“性命无虞”四字,皇帝紧绷的双肩这才放松下来。他缓缓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过来。


    “好,好!快传旨,命太医院院判,领上所有擅治外伤的太医圣手,带上最好的药,即刻前往东宫候命!”


    “臣遵旨!”


    *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是啊,工作的事情你也别太着急……”


    ……


    什么开题?


    舒冉抬起头。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柏油路两旁堆积的枯叶被卷起。视线再往上,一株株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刺向天空。


    这是在……学校?


    舒冉环顾左右,竟看到了另外三位室友。


    北方的初冬有些干冷,她们四人已经裹上了厚棉衣,久违地漫步在校园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舒冉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随即她又想到,不对,现在还没毕业,她本来就应该在学校啊。


    她们继续走着,走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路上一个师生都看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诡异。


    舒冉心中一慌,忙想拉起室友们的手,却抓了个空。


    左右侧头一看,身边哪儿还有人在。


    舒冉心中害怕,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四周太暗了,她加快脚步想逃离这片幽暗,回到宿舍。可是前面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向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舒冉停下脚步,定睛向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


    他的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脖颈侧面也深深插着一把匕首,衣服都被暗红色的血液打透了,还在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看清男人全貌的那一刻,舒冉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逃走。


    那男人僵硬地停下,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到了前方的舒冉。接着,他蓦地伸出那沾满鲜血的大手,向她直直抓了过来!


    “不要,别过来,啊——!!”


    舒冉惊恐到了极点,猛地蹲下身子死死抱住头,崩溃地尖叫出声。


    “大小姐!大小姐……”


    舒冉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浑身冷汗涔涔,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心脏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


    紧接着,一只手突兀地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舒冉犹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用力将那只手甩开,身体惊恐地向后瑟缩。


    “大小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舒冉呆滞地循声望去。


    翠菱正跪伏在床踏板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正巴巴地望着她。翠菱的身后站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舒长儒。他眉眼间难掩憔悴疲惫,似是刚散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舒长儒见她终于睁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庆幸。他转身从旁边的红木案几上倒了一盏温水,走上前,递到了舒冉面前。


    舒冉愣愣地看着这两人,意识渐渐回笼。


    她接过杯子,下意识地饮了两口,梦中的血腥也被冲散了些许。


    翠菱连忙起身,接过了她手中的空盏。


    舒冉靠在枕上又缓了片刻,这才发现那流苏帐幔似乎有些陌生。


    再一看,身下的云纹沉香木拔步床,身上盖着的锦被轻软如云,透过半卷的帷幔向外望去,整间屋子宽敞明亮,陈设无一不精巧奢雅。


    “这是……哪里?”


    舒冉虚弱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长儒上前半步,走到她旁边。


    “别怕,这里是皇宫。”他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你救驾有功,受了内伤,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陛下特旨,将你安置在太医院旁的清心殿修养,以便太医随时照看。担心你害怕,又特意让家里的丫鬟进宫陪侍。”


    舒冉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片昏暗的山洞,刚欲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发痒。


    “那太子殿下……咳、咳咳……他怎么样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舒长儒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温厚的手掌隔着中衣,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放心,太子殿下已无大碍。太医院的院判说,亏得清创及时,又用了百草散这等奇药,殿下并未染上风邪。太医们都说,若非处置得当,殿下那条腿怕是凶多吉少。”


    听到太子平安,舒冉稍微放松了几分。


    她闭上眼,将气喘匀了些,接着哑声问道:“那许大人,还有陈录事,薛提督……他们如何了?”


    舒长儒耐心地一一回应:“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只受了些轻微的外伤,太医已去瞧过,眼下都各自回府休养了。薛提督的伤势亦不重,只是……”他顿了顿,“此次试射出事,他身为虞衡清吏司提督难辞其咎,眼下已被三法司暂时收押。不过你且宽心,他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待三法司彻查清楚,只要他未曾涉入其中,朝廷自会还他清白。”


    听完,舒冉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大家皆无性命之忧,心里那股死死提着的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脱力般放松下来。


    舒长儒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翠菱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医院,寻当值的太医,就说舒寺丞醒了,问问可还需要再用什么汤药。”


    “是,老爷。”


    翠菱连忙用袖子抹净了眼泪,恭敬应下。


    她快步退出内殿,还细心地将那两扇殿门掩好。


    偌大的清心殿内,只剩下舒长儒与舒冉两人。


    看着靠在床头,双目仍有些呆滞空洞的舒冉,舒长儒微微倾身,将她抱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如哄慰孩子那般,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你以前也还是个孩子吧,今日吓坏你了。”


    舒冉闭上眼,想将他推开,又忍不住深深埋进那宽大的衣襟里。


    “……我二十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和盘托出 清心殿


    清心殿。


    舒冉的榻前。


    皇帝在紫檀雕花椅上落座, 一名上了年纪的内侍躬身垂首,静静侍立在侧。帝王目光威压,在舒冉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上徐徐扫过。


    “不必拘礼, 朕今日不过是随口问问。”


    舒冉得了恩典, 得以靠坐在软枕上回话。但她不敢托大,双手交叠, 低眉敛目道:“臣定知无不言。”


    “朕听院判说, 此番太子的腿能保住, 多亏了你随身携带的药。”皇帝拨弄着手上的扳指,语气平和, 宛若唠家常,“你一介文官,怎会随身带着这么多药?”


    果然问起此事了。


    舒冉并未觉得意外。


    她身上带的这三瓶药太过巧合。只要皇帝稍一思索,都会猜测她是否与死士暗中勾结,借苦肉计来博取东宫信任。


    事已至此, 想隐瞒楚少瑜的存在, 是绝无可能了。


    自打从京郊被送到清心殿,她就没能离开过,想递话出去, 或者撒谎, 无异于自寻死路。


    对不住了,好友,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补偿你。


    舒冉在心底默默向楚少瑜告了罪。


    “回陛下, 此事确属巧合。”舒冉恭顺回应道, “月前,臣偶然路过南街,见着个义诊的摊子, 在那处瞧过两次小病,一来二去,便与那大夫熟识了。


    “十一日那天散值,臣恰好经过,正碰上金吾卫顾昭远指挥去取预定的十瓶化腐生肌散。臣好奇多问了一句,顾指挥便顺手赠予臣一瓶。


    “那位大夫见此,又多给了臣一小瓶他自己研制的百草散。”


    听到“顾昭远”的名字,皇帝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一眼舒冉,眼含深意,却并未打断。


    舒冉接着道:“至于那瓶能令人神智清明的药丸……前几日贵妃娘娘召臣进宫赏花,臣那两日恰好身子不适,恐在娘娘面前失仪,那位大夫便赠了此药。那之后,臣想着有备无患,便一直带在身上了。”


    “那药丸和百草散所用药材价值不菲,你破费了不少银钱吧?”皇帝微微颔首,“朕过后一并赏赐于你。”


    “臣……并未破费。”舒冉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那位大夫是施药济世,不收钱。臣……臣将面恩那日,太子殿下赏赐的一小份丝窝虎眼糖,借花献佛,送予了他当诊金。”


    皇帝面上流露出几分赞赏:“这位大夫不仅医术了得,更难得的是这份医者仁心。如此才德,当重赏。他叫什么名字?”


    “……”舒冉抿紧了唇。


    见她面露难色,皇帝微微蹙眉。


    舒冉心一横,硬着头皮道:“那位大夫……虽是以女子形容示人,但其真实身份,是魏国公府的公子,楚少瑜。”


    生怕皇帝误解,她连忙替好友找补:“他天性痴迷医理,国公爷不允。他为了积攒看诊经验,无奈之下只能出此下策。但他行事一直恪守礼数,与病患接触时皆是隔着丝帕,绝未有过半分逾矩!”


    皇帝一时愕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国公那老古板的儿子,男扮女装,去街头当游医?


    大玄朝风气开化,文人勋贵中多有名士风流的怪癖,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事迹。


    皇帝缓了半晌,才道:“……嗯,魏国公倒是生了个不走寻常路的好儿子。他既然间接救了太子,又有此等济世救人之心,也当重赏。”


    话锋一转,皇帝又看向舒冉,见她面色着实不好,缓缓道:“朕听说,你自荒谷回来后,一直梦魇缠身?”


    舒冉低声道:“臣第一次见到此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也是第一次用刀伤人……每每闭眼,眼前总会浮现那一幕幕……”


    “既然如此害怕,那你当时怎敢直接握着匕首上去同死士搏命,不怕死吗?”


    舒冉沉默了。


    片刻后,她轻声道:“寿宴上,陛下与太子殿下未因臣贸然出言而降罪,反而破格简拔,授臣鸿胪寺主簿一职。那之后,太子殿下更是对臣委以重任,让臣有机会能为大玄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锦被上的纹络上。


    “刺客固然令人胆寒。但臣亦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若胆小怕死,眼睁睁看着殿下罹难,便是不忠不义,有负陛下与殿下知遇之恩。因此,生死关头,臣已无暇顾虑那么多,只想着,若是殿下有事,臣也无颜苟活。”


    皇帝静静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


    半晌,他的面容终于缓和下来,叹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能做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先在宫里,安心将养着吧。”


    语毕,皇帝起身,摆驾离了清心殿。


    *


    御书房内。


    顾昭远行过礼,起身回禀道:“回陛下,那瓶化腐生肌散,的确是臣赠予舒寺丞的。十数日前,臣去南街取药,恰逢舒寺丞也在。她问起此药,臣顺手赠了她一瓶。”


    皇帝微微抬眼,等他接着往下说。


    顾昭远继续道:“至于那义诊的摊子……摆摊的,乃是魏国公府的长子,楚少瑜。楚公子在制药一道上颇有天赋,药效奇佳,且价钱公道。臣平日里用的药,多是从他那处定的。”


    皇帝微微颔首,眼底的疑虑随之散去几分。


    见状,顾昭远心下明了,自己的话应当是与舒寺丞那头对上了。


    看来后者在御前也是如实相告。


    “魏国公之子设的义诊摊子,想来在京中极负盛名。”皇帝似是随口一问,“你与舒寺丞,想来应当皆是慕名而去的吧?”


    皇帝看起来颇有兴致,目光却紧盯着顾昭远,似是在审视他的反应。


    顾昭远迟疑了一瞬,答道:“回陛下,臣并非慕名而去。臣与楚公子……此前便已相识。


    “之前臣在边境领兵时,楚公子曾瞒着魏国公偷偷溜去边关,想在军中做个随行军医。后来被臣认出来,便遣人将他强行押送回回京城魏国公府上了。”


    皇帝没想到还有这等隐情,动作微顿,随后缓缓道:“嗯,原来如此……那你与舒寺丞,也是在他那义诊摊子上相识的?”


    听到这个问题,顾昭远沉默了。


    殿内除了皇帝和一名内侍,并无他人,可即便如此,顾昭远还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在皇帝探究的目光下,终艰难开口。


    “此事……臣刚回京述职不久时,一位同僚曾想为臣与舒侍郎之女,也就是舒寺丞说媒。”


    “哦?”皇帝有些诧异,眉梢微挑。


    御书房后面似乎有什么声响,很快安静下来。顾昭远有些疑惑,但瞥见皇帝面不改色,又继续垂首往下讲述。


    “后来,没过几日,那位同僚又找上门来,婉拒了这桩事。说是听闻……听闻臣已心有所属,还和一位医女私定终身了。”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昭远。


    顾昭远说到此处,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


    “臣觉得莫名其妙,调查了一番才得知,竟是有人以讹传讹,将之前男扮女装,欲混入军营当军医的楚少瑜,当成了臣的相好。”


    皇帝:“……”


    顾昭远索性破罐子破摔。


    “臣恐此事有损臣的清誉,便寻了个机会,当面向舒寺丞澄清了此事。


    “至于舒寺丞,她此前确是因看诊与楚少瑜结识,但也是在臣澄清之时,才知晓其真实身份的。”


    御案后,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摆手。


    “……行了,朕知道了,顾卿先退下吧。”


    顾昭远行礼道:“臣告退。”


    *


    华灯初上,魏国公府的花厅。


    一家人正围坐在桌前,刚用过晚膳。


    “近来功课温习得如何了?”魏国公看向楚少瑜。


    楚少瑜回道:“四书集注儿子已烂熟于心,今日刚就盐铁之法试着写了篇策论,待明日就呈给夫子看。”


    听闻此言,魏国公抚须颔首,面上浮现出几分欣慰道:“不错,明年恩科,你可下场一试。”


    魏国公夫人心疼道:“这段时日成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连门都不出一步,瞧瞧,人都清减了一大圈。”


    坐在对面的兄长投来赞许的目光,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更是用崇拜的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二哥。


    就在这一家和乐之时,管家突然过来。


    “公爷,夫人!宫里来人了,是御前的大总管亲自来传陛下的口谕,还带着厚赏!”


    全家皆是一惊。


    花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怎会这个时候来……”魏国公夫人面露疑色。


    “先别管那么多了。”


    魏国公不敢怠慢,连忙领着一家老小赶去迎旨。


    前厅。


    那御前内侍站在最前方,身后站着一排捧着红漆托盘的小黄门。


    见魏国公领着众人跪地,内侍清了清嗓子,朗声传道:“传陛下口谕——魏国公次子楚少瑜,所制奇药有功,助太子殿下化险为夷。特赏赐白银一百两、文绮两疋、文房四宝一套。另赐,丝窝虎眼糖两份!”


    话音落下,魏国公一家老小皆是愣在当场。


    跪在后面的楚少瑜则一脸呆滞。


    作者有话说:


    皇帝,瓜田里的猹(不是楚少瑜(熊猫头端碗拿筷愣住.jpg):……朋友们,我马甲掉了,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第64章 探病 “大小


    “大小姐,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清心殿内,翠菱将所有东西都仔细收拢好,脸上满是能回家的喜悦。


    距离京郊遇刺, 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 太医院的太医几乎是一天三趟地往清心殿跑,每日早晚请平安脉, 煎药时各种珍稀药材毫不吝啬。还连带着, 将舒冉的体寒之症也一并细细调理着。


    如今, 除却大口喘息时胸口会隐隐作痛,偶尔伴有几声轻咳外, 她已经好差不多了。


    最后一次把过脉后,太医向御前禀明脉案。皇帝特施恩典,不仅赏下诸多珍贵补品,还特批了舒冉半个月的假,允她回舒府安心静养。


    今日恰逢旬休。


    舒长儒此刻正候在外殿, 预备接她回府。这几日, 他与翠菱蒙陛下的特恩,得以在宫中照料舒冉。


    舒冉正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轱辘声。紧接着, 守在门外的宫人恭敬地请安。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舒冉惊讶。


    下一刻, 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萧予只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披着件御寒的狐毛大氅。坐在一张木制轮椅上,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细棉布, 搭在轮椅的踏板上, 由东宫内侍吴平推了进来。


    舒冉忙起身行礼。


    萧予抬手,示意她免礼,随即偏过头, 挥退了身后的吴平,又请舒长儒和翠菱到偏殿稍作等候。


    待那三人离去,萧予自己伸手,缓慢地转动着轮椅的木轮,向前行了两步,与舒冉停在三五步左右的距离。


    他抬起眼眸,目光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落在舒冉身上时,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舒冉也忍不住悄悄多打量了几眼。


    几日不见,太子的面容看着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听说你今日出宫,孤来看看你。”他略停顿后,又解释了一句,“昨日……孤来过一次,太医说你刚服了药正在安睡,孤就没有让人进殿打扰。”


    话一出口,萧予自己心里也觉得这番话似是有些多余,可偏偏就是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多谢殿下挂怀。”舒冉笑着应下。


    “我听舒侍郎说,你问起了薛提督的情况。这几日,三法司与金吾卫连夜提审,薛提督身上的嫌疑已经彻底洗清,明日便可官复原职了,你不必太担心。”


    听到薛提督无恙,舒冉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不少。


    萧予接着道:“那批死士……留下了几个活口,现已顺藤摸瓜,查出了京郊大营里潜伏的几个内鬼,但幕后之人还没有被查出来。这几日你在家中,尽量不要出门。孤会知会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在舒府附近的街巷日夜巡查。”


    “多谢太子殿下!”


    舒冉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其实,她这两日心里一直悬着,生怕自己阴差阳错坏了幕后黑手的计谋,对方动不了东宫,就拿她泄愤。如今有了太子这番话,她总算可以放心些。


    看着她明媚鲜活的笑意,萧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斟酌了片刻,他问道:“……孤送你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舒冉一愣,连忙道:“在呢,臣放在家中了,家里的丫鬟好好收着呢。”


    听闻玉佩还在,萧予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是遇到危险,随时派人拿它来东宫找孤。”


    “臣多谢殿下。”


    舒冉眼中的笑更真诚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历经了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后,她与太子之间,似乎褪去了之前那种纯粹君臣的疏离感,无形之中,多了些许同生共死后的默契。


    萧予望着她仍略带病色的面色,目光微动:“你的身体,当真无恙了吗?不若在清心殿多留几日,让太医再好好瞧瞧,万一落下什么病根就不好调理了。”


    他坐在轮椅上,微仰着头,眼中隐隐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舒冉心下很是感动。


    之前皇帝的问询虽然带了些审问的意思,但多少也在照顾她的感受,多是旁敲侧击。


    如今太子又如此真诚相待,关怀备至,这怎能不让她心有触动呢。


    于是,舒冉恳切回道:“殿下安心,臣的伤确实已无大碍。太医院开的方子和药材也都一并带齐了,只要回府好生静养便可,想来不日,臣就能回到鸿胪寺继续当值了。”


    “哦,好……那你好好养伤……”


    萧予明显一呆,旋即眼睫微垂,语气中没来由地多了一丝落寞。


    嗯?


    舒冉隐约捕捉到对方有些失落,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总不能是不想让她好起来吧?


    真是圣意难测啊。


    她刚觉得和太子之间多了几分革命战友的默契,转头就又看不懂这位年轻储君的心思了。


    两人在殿内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闲话。


    眼看着天色渐晚,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可太子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舒冉只好主动开口,先行道别。


    “时辰不早,臣该出宫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务必好生调养腿伤。”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舒冉总觉得此话一出太子殿下的神情多了几分幽怨。


    随即她又在心里哑然笑道: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最后,舒冉还是顺顺利利地出了宫。


    一路上,是太子身边的近卫统领云青亲自带人护送的。


    待云青回东宫复命时,萧予坐在书案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护送的情况。


    云青恭敬回道:“殿下放心,属下一直亲眼看着舒大人与舒侍郎进府,安排好巡视的人手后才回来的。”


    萧予微微颔首。


    云青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路上,舒寺丞还问起,属下怎么没留在宫中保护殿下。”


    闻言,萧予翻看书卷的动作一顿,眼底漾起一丝笑意:“是吗?那你是如何回的?”


    云青抱拳,如实禀报:“属下对她说,毕竟舒寺丞您救了太子殿下,所以殿下特意命属下亲自护送,以彰显东宫恩德。


    “舒寺丞还未出阁,属下担心她误会,所以又特意对她补了一句,说殿下向来仁厚体恤,无论谁舍身救了殿下,殿下都会做到这般地步的。”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不知为何,云青发现,自家太子脸上的那点笑意好像彻底消失了,还缓缓闭上了眼,一副疲惫不已的模样。


    *


    刚回到府中,管家就递进来了两张拜帖。


    一张是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说是京郊那日的事,还有些细节需要询问舒寺丞。另一张是魏国公府的二公子楚少瑜,是来感谢舒寺丞在陛下面前为其邀功的。


    舒冉看到后,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后悔了。


    太子问她时,她应该死皮赖脸留在宫里的。


    这一晚,舒冉虽没再梦到山洞里血淋淋的场景,却梦到了楚少瑜像鬼似的幽幽地飘到她床头,凄楚地问她,朋友,我马甲呢。


    然后,舒冉被吓醒了。


    清晨。


    舒冉醒来时,舒长儒已经去上朝当值了,昨日收到拜帖时,他吩咐管家,一切交由大小姐自己做主。


    刚用过早膳,翠菱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前厅来客了!是昨日递拜帖的那两位大人。张管家已经将两位请到前院的花厅奉茶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啊。


    舒冉慢吞吞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翠菱,蹭到了前院。


    花厅的隔扇大门敞开着,府上小厮候在阶下。顾昭远和楚少瑜正坐在厅内,丫鬟有条不紊地为他们倒茶。


    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齐刷刷地站起了身。


    “舒寺丞,不知你的伤势如何了?”顾昭远拱手问道。


    楚少瑜也道:“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怎么说?你的内伤可有伤及根本?”


    见两人这般关切,尤其楚少瑜,还没有要跟她绝交的意思,舒冉心中一暖,道:“二位费心了。太医院的太医说没有伤及根本,现在已经大好了,只要再好生修养修养,便能彻底痊愈。”


    听到这话,顾昭远和楚少瑜都明显松了口气。


    然而,花厅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反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顾昭远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默默低头喝茶,半晌也不舍得放下茶盏露出脸。而舒冉也悄悄摸了摸鼻尖,视线游移,根本不敢直视楚少瑜的眼睛。


    楚少瑜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道:“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二位呢。”


    这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啊。


    舒冉目光飘得更远了,顾昭远还在闷头喝茶。


    楚少瑜先望向舒冉,痛心疾首道:“朋友,我是问你讨点丝窝虎眼糖不假,可我也没让你去陛下面前讨啊!”


    接着,他的目光又移向另一人,“还有你,顾昭远!枉我给你做了那么多瓶药,你居然把我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捅到御前去了?”


    舒冉立刻起身深躬,“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向来不假辞色的顾昭远也有些不自在,见舒冉这般,犹豫了一下,跟着起身深深一躬,“御前问话,我们二人若不说实话,只怕会立刻被打成刺客同党。事急从权,还望海涵。”


    “那你们要怎么补偿我。”楚少瑜幽幽地问。


    顾昭远犹豫一下,道:“你爹打了你多少下,我让你打回来?”


    不要啊朋友!


    舒冉惊恐地望向身侧的顾昭远。


    她怕疼啊!


    楚少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告诉你们我爹打我了?”


    二人目露疑惑地望向他。


    楚少瑜眉梢微挑,得意道:“陛下不仅赏了我不少东西,说我医者仁心,顺带着还夸我爹娘教子有方。


    “我呢,嘿嘿,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有了陛下这道口谕,我在外头偷偷摆义诊摊子的事儿也算是过了明路。


    “以后只要我不太招摇,我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诶,谁让你坐回去的?”


    楚少瑜不满地看着顾昭远。后者已经面无表情地偷偷坐回到圈椅上了。


    “早说啊,你要吓死我了。”


    舒冉长舒了口气,也坐了回去。


    “喂,那你们也得补偿我!”楚少瑜抗议道。


    作者有话说:


    楚少瑜是纯友情,萧予顾昭远和二皇子单箭头舒冉。我的习惯是不管男主男配,只要喜欢女主的都得洁,我都写小说了让让我吧(蹬腿.gif


    第65章 半日闲 “补偿


    “补偿我!”


    楚少瑜不依不饶地道。


    顾昭远似是认真思忖片刻, 道:“既然如此,日后我多去光顾你的摊子,再带些金吾卫的弟兄去捧捧场, 权当是照拂你的生意, 如何?”


    “顾昭远!”楚少瑜恶狠狠地瞪着他,“我那是义诊, 施药济世, 本就不收钱的!你少把占便宜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顾昭远面不改色, 一副听不懂他在指责什么的无辜模样。


    “好了好了。”舒冉憋笑憋得辛苦,以前怎么发现, 顾昭远还蔫坏蔫坏的。


    她顺毛捋道:“你想要什么补偿?先说好哦,我现在还在静养,要忌口,要请吃饭得等我好了才行。”


    他要敢提出点一桌子山珍海味,让她看他吃, 那她一定会掀桌的。


    “嗯……”


    楚少瑜摸了摸下巴, 盯着两人看了一圈,最后轻哼一声。


    “我这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来。罢了,反正你们俩算是各欠我一个大人情, 先记在账上, 日后我要讨时可不许推脱。”


    “好好好,一定随叫随到。”舒冉连声应下。


    顾昭远也颔首表示认下了。


    这下,楚少瑜面露满意之色。


    他站起身, 挪到舒冉身侧的位子坐下, 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脉枕放在中间的小几上。


    “行了,手伸出来,我再来给你号号脉。”


    舒冉依言将衣袖往上拽了半寸, 把手腕搁在枕上。


    照例铺好丝巾,楚少瑜探出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微微闭目,神色专注严肃。


    花厅内安静下来。


    片刻后,楚少瑜收回手,将丝帕收入袖中,眉头舒展开来。


    “太医院的太医倒确实有些真本事。你这脉象虽还有些虚浮,但内伤已无大碍。接下来你只管按着方子继续调理静养,切忌受寒劳神便是。”


    “好,我记下了。”舒冉乖巧应道。


    顾昭远放下茶盏,对舒冉道:“既然要静养,那你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府了。”


    舒冉闻言一愣,道:“昨日出宫时,太子殿下也是这么叮嘱我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昭远并未立刻作答,而是扫视了一圈厅外。


    舒冉立刻会意,转头对候在门边的翠菱递了个眼色。翠菱当即领着奉茶的丫鬟退了出去,并远远地守在院门外。


    待周遭没有旁人,顾昭远才道:


    “这两日,三法司顺着在京郊大营抓获的那几个内鬼,隐约摸到了江家头上。可是还没等提审出实据,昨夜子时,这几人就在刑部大牢里全部服毒自尽了。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是畏罪自尽,还是被……”


    “不清楚。”顾昭远摇了摇头,“人死灯灭,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舒冉倒吸了一口凉气。


    居然能把手伸进刑部大牢,幕后之人的能量真是不可小觑……


    楚少瑜看看他们二人,问道:“除了京郊大营,就没查出其他人牵涉其中吗?”


    听到这话,舒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试射那日最开始的场景。


    这几日被梦魇纠缠,她经常梦见那黑漆漆的炮口,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死死对准他们。


    她连忙追问:“对啊,其他人呢,还有最开始操控那门火炮的炮手,你们调查了吗?”


    顾昭远沉声道:“虞衡清吏司负责调拨运送火炮和新铸造的弹药。事发后已彻查过账目与沿途交接,并无纰漏,薛提督因此才得以官复原职。


    “当日外围由我率领金吾卫戒严,而太子殿下身侧,有东宫禁卫统领云青率领的内卫贴身护卫,这两环亦没有问题。


    “唯独京郊大营,负责场地布阵与提供杂役人手,包括炮手和测距人员。至于你说的那个炮手……”


    顾昭远顿了顿,“待金吾卫赶到将其拿下时,他已经死了。死于火炮炸膛。”


    “炸膛?!”


    舒冉一脸惊诧。


    她在此之前亲身参与的两次试射,每一次都极其顺利,她甚至都没往火炮本身会出岔子这方面想过。


    “是。火炮在锻造时若制器不精,或是炮手刻意操作不当,极易引发炸膛。”顾昭远解释道,“那名炮手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但后来经过指认,此人的身形并非最初上报的试射炮手。应当是被人偷梁换柱了。”


    “啊?”舒冉听了头皮一阵发麻。


    楚少瑜也忍不住道:“这京郊大营跟漏风的筛子有什么分别。”


    说到此处,厅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仿佛有乌云压顶。


    “说来,也是你们此番气运佳。”顾昭远望向舒冉,道,“当时有不少刺客护着火炮,准备直接炸死所有人。东宫禁卫被缠住,短时间内很难拿下这么多人。若不是那门火炮突然炸了膛,将围在周遭的刺客炸死炸伤了大半,局势说不定……”


    顾昭远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舒冉和楚少瑜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凶险之意。


    若非意外炸膛让刺客损失惨重,东宫禁卫根本撑不到金吾卫的驰援,她和太子,只怕也凶多吉少。


    顾昭远又道:“幕后之人行事狠辣果决,若真牵扯到江家……总之,太子殿下让你闭门不出,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保全之策。”


    听着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楚少瑜看向舒冉的眼神盛满了担忧。


    舒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顾指挥。风头过去之前,我会老老实实待在府中的。”


    听到“顾指挥”三个字,顾昭远微一蹙眉,随即道:“不必见外。你若不嫌弃,可唤我的表字,长风。”


    “长风兄。”舒冉想也没想,从善如流道。


    楚少瑜一脸嫌恶地上下打量顾昭远。


    *


    送走楚少瑜二人后,舒冉带着翠菱回自己的西侧院。


    途经花园时,迎面正撞上郑氏与舒玥。


    一时间,舒冉有些恍惚,太久未见,她几乎要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舒玥的病看起来已经好了,但身子瞧着还有些虚弱,正由郑氏和丫鬟搀扶着出来散步透气。


    瞧见舒冉走过来,舒玥瑟缩了一下,当即停下脚步,低下头唤道:“大姐姐。”


    舒冉淡淡瞥了她们一眼,没有任何回应,带着翠菱径直从她们身旁走过。


    郑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里闪过一抹愠怒。可她刚欲发作,脑海中便想起舒长儒几次三番的警告。


    “母亲。”一旁的舒玥微笑着反握住郑氏的手,轻轻晃了晃,仿佛完全不介意舒冉刚才的态度,反而安抚起郑氏来。


    见女儿这般作态,郑氏咬了咬牙,“是母亲没用。”


    她将目光撇向别处,眸中含泪。


    顺着游廊继续往回走。


    翠菱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大小姐。


    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大小姐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好似再也不将这府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还记得她只是个普通的洒扫丫鬟,未被安排到大小姐身边时,几次瞥见大小姐,多是温柔文静、谨小慎微的模样。


    可大小姐不再唤老爷为“父亲”,对夫人和二小姐更是视若无物。


    翠菱心里有些打鼓,终究没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大小姐,刚才那样……没问题吗?”


    舒冉知道了翠菱想说的是什么,随意道:“能有什么问题,以后不用管他们,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就行了。”


    回到西侧院。


    翠荷已经生起了炭火,将整间里屋烘得暖意融融。


    舒冉解下斗篷,换了身轻软的燕服,舒舒服服地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


    不用上班的感觉真好。


    闲来无事,她让翠荷将之前买的书搬到了小几上,随手抽出一本翻阅着打发时间。随意翻了几页后,她发现手里拿着的是之前在书肆里买的农政书。


    看着书上关于大玄朝水土与农作物的粗略记载,舒冉动作一顿。


    之前她好像还琢磨怎么引进高产农作物来着,尤其是土豆。


    有点想念炸薯条了,舒冉舔了舔嘴唇。


    谁能想到真和外使打上交道之后,就一直在围着火炮转呢,差点把这些东西抛到脑后了。


    “今天是初一,十二日前后到……”


    舒冉掰着手指盘算了一下,距奥斯兰国外使将其他书册送来,还有十天左右。


    “那时候我应该养得差不多了……”她自言自语道,“得找机会跟那些外使好好聊一聊,看看他们在本国或者沿途国家都见过什么作物……”


    屋内静谧温馨,只有沙沙翻书声。


    不知不觉间,已是日影西斜。


    “大小姐,”翠菱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递过来,轻声道,“天色暗了,看书仔细伤了眼睛,奴婢把烛台点上吧。”


    “嗯,好。”舒冉应了一声。


    这时,门外响起通传声。


    “姑娘,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舒长儒已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散值回府,连身上那件绯色官服都还未曾脱下,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态。


    舒冉实在懒得动弹,依旧倚在榻上。


    翠菱悄悄看了眼舒长儒,但后者似乎并未介意,兀自在不远处的圈椅上坐下。于是,她倒了杯热茶奉上,便退了出去。


    仔细打量了一番舒冉后,舒长儒问道:“今日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校对时发现有个错误是倒吸一口凉皮,笑死


    第66章 回归 “已经


    “已经大好了。”


    舒冉仍倚躺在软榻上, 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


    舒长儒并未在意她的失礼,顺着话头继续道:“顾指挥今日来过,想必刑部大牢里那几人服毒自尽的事, 你已经知晓了吧?”


    舒冉点头:“嗯, 他同我说了。”


    “府里的护卫我已命人重新调整,在你的小院外加派了人手, 日夜巡视。”


    舒长儒端起茶盏, 润了润微干的嗓子。


    “……嗯, 多谢。”


    “这两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采买的下人,提前备好。”


    “没有, 我想吃的东西这里根本没有。”


    她想吃炸薯条,怎么买。


    舒冉恹恹地合上手中的书册,歪着身子靠回枕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火上,心思不知游离到了何处。


    “好。”舒长儒将茶盏搁在手边的方几上, 嘱咐道, “若是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让你的丫鬟直接去同张管家说,他会置办妥当的。”


    屋内安静下来。


    炭盆里偶尔传来银炭燃烧的毕剥声。


    舒冉长睫低垂, 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抚着书卷边缘, 似是陷入了某种沉郁的思绪中。


    “怎么了?”舒长儒疑惑道。


    良久,舒冉烦躁地扯了扯头发,开口道:“你不必对我这么关心, 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她。”


    舒长儒的身形一滞。


    他的手搭在圈椅的扶手上, 沉默地看着榻上的少女,立刻会意到她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谁。


    舒长儒缓缓起身,走到长案前, 那里摆着一只藤编针线篓,里头还搁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


    舒冉来到这个世界后,尽可能地不去变动屋子内的陈设,况且她也不会刺绣,因此那些依然是原主留下的旧物。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他看着那方帕子,缓缓开口,斟酌着如何表述,“我经常会觉得,冉儿,安安……她没有死。”


    舒冉抬眸,看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舒长儒。这是她又一次听到舒长儒唤原主的乳名。


    “或许,她和你一样,去到了另一个世界。”舒长儒转过头,深深地看着舒冉,“说不定,就是你所在的那个世界。”


    怎么可能。


    舒冉觉得荒谬,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看到舒长儒眼眸中溢满的苦涩后,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和你不一样,她胆子很小,爱把事情憋在心里。我很担心,如果她真的到了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要怎么撑下去……”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呢喃。


    “如果她真的还在某个世界,但愿她的身边,也能有关心她的人,能拉她一把的人……”


    舒冉久久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几个梦,尤其是最近那一次。


    因为太过可怖,所以她刻意不再去想。


    此时此刻,梦境中最开始的一幕幕,突然在脑海中清晰地拼凑起来。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那是她的室友们的声音。


    开题……


    舒冉心跳骤然加快,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


    开什么玩笑,她的成绩可是专业第一啊。


    平时小组作业都是她带着室友,她们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


    舒长儒似乎并未指望能得到舒冉的回答。他自顾自地说完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他收敛了难得外露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你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遣人去前院找我。”


    说罢,舒长儒转身大步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舒冉不再深想下去。


    她无从印证这个荒谬的猜测,但不可否认的是,那块死死压在她心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些。


    *


    接下来的几日里,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来探病的友人和同僚,有时会给舒冉带来些朝堂上的消息。


    听闻江家此次行事果决,及时壮士断腕,推出几个替死鬼顶了罪,折损了些许羽翼,但没有引火烧身。陛下纵然怒意难消,可江氏一族毕竟是树大根深的百年世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将其彻底拔除。


    京郊遇刺一案,就在这心照不宣的拉扯中,暂且压了下去。风起云涌的朝堂,也随之陷入短暂的平和。


    舒冉则是老老实实地遵医嘱,待在西侧院里养伤。外头的风雪再紧,朝局再如何暗潮汹涌,也全都被挡在了这方院墙之外。


    这期间,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递了拜帖,特意结伴来舒府探病。见舒冉整日闷在院子里静养,怕她实在无聊,这两人竟体贴地给她送来了《火炮操作指南》剩余未译完的手抄稿。


    舒冉哭笑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有点正经事可做,她想。


    于是,她便在每日闲暇时,翻译几页。亦或是静心来临帖练字,再不然,便是趴在案头,提笔思索教材编纂一事。


    待到乏了,就让翠菱在廊下拢个火炉,温上一壶热茶,配着太子时常命人送来的宫中御赐糕点。


    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听说奥斯兰国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不日便要抵达京城,舒冉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十日后,太医来请了最后一次平安脉,确认她已然痊愈。


    于是,在下一个旬休过后的清晨,舒冉终于褪去了闲散舒适的居家燕服,重新换上了那身正七品青色官服。


    这十余日的闭门静养,让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恢复了红润。


    许是真正经历过一番生死劫难,如今再穿上这身平整挺括的官服,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显得沉静从容。


    将这些时日翻译好的书稿仔细收拢好,舒冉推开院门,踩着飞絮般轻盈的初雪,重新踏出了舒府的大门,坐上了那辆久违的青篷马车。


    甫一踏进鸿胪寺的大门,舒冉便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异样。


    沿途遇上的同僚,无论品级高低,见着她皆是纷纷驻足。以往那些不过是点头之交的官员,此刻也都面带热络与恭敬,主动上前拱手行礼,殷勤地唤一声“舒寺丞”。


    几个颇有资历的老前辈还关切地询问她,伤势恢复得如何。


    “这也是理所当然。如今整个六部九卿,谁人不知舒寺丞你在京郊那场刺杀中,舍命救了太子殿下。”


    偏厅里,葛少卿笑道。


    一旁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连连点头。


    破例留宿清心殿由太医照料,御赐的补品如流水般送进舒府,这样一位对太子有救驾之恩,又简在帝心的朝堂新贵,谁还敢对她轻视半分?


    那些拥趸太子的朝臣,更是恨不得将舒冉供起来。


    葛少卿又笑着道:“听汪弘大人说,前些日子有人上谏称,舒寺丞留在宫中养伤有违礼制。结果还没等汪大人开口,沈乔年大人先站了出来,引经据典,将那人痛斥得狗血淋头,吓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舒冉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当然还记得那位沈乔年大人,堪比答辩委员会的导师。


    想来,应当是太子殿下授意的。


    这种被人护短的感觉确实令人安心。舒冉心中涌上一阵暖意。


    叙了会儿旧,葛少卿就回去接着办公了,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奥斯兰外使送来的那批书册,何时能到?”


    舒冉一边整理译好的书稿,一边问道。


    陈录事替她斟了杯热茶,道:“最快明日就可运抵京城了。”


    “那咱们今日正好可以先将这本火炮指南整理出来。”舒冉端起茶盏,心里琢磨着怎么找机会和奥斯兰外使聊一聊。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工部虞衡清吏司下属军器局的冯主事跨进了门槛。他还是那般古板严肃,但见到舒冉时,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舒寺丞!听闻您今日销假回衙当值,我可是早就盼着了!”


    冯主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作了个大揖。那恭敬的态度,比起舒冉第一次去虞衡清吏司见到他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舒冉连忙起身回礼。


    她虽升了职,但和冯主事目前只是平级,同为正七品,况且对方的年纪足足比自己翻了一倍,她不敢托大。


    “冯主事客气了,今日怎的有空来鸿胪寺?”


    冯主事搓了搓手,笑道:“不瞒舒寺丞,我听闻你们几位,将那《火炮操作指南》剩余的部分也一并翻译得差不多了。薛提督那边天天念叨,把我耳朵都快磨起茧子了。这不,一听说舒寺丞回衙了,我就赶紧厚着脸皮来讨要译稿了嘛。”


    舒冉道:“原来如此。剩下的稿子我确实是译完了,不过火炮事关重大,有些专有词汇的释义,我们三人还得讨论校正一番,说不定还要再去找奥斯兰外使求证,免得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如这样,待我们彻底校准无误,我直接派人给您送去工部,您看如何?”


    “好,好!还是舒寺丞行事严谨!”


    冯主事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下来,临走时还不忘殷切嘱咐,“舒寺丞大病初愈,莫要过于劳神!那我就先不打扰诸位了!”


    好生客套了一番后,冯主事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待冯主事走远,舒冉摊开书稿,看向两位同僚,笑道:


    “好了,咱们开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居安思危 案几上


    案几上, 十几页手稿平铺着。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围坐在案前,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着《火炮操作指南》最后部分的译文。


    “舒寺丞,你来看看这一处。”


    许员外郎眉头微蹙, 指着书上的一段番文, 迟疑道,“Hangfire, 这个单词不知作何解呢?字面瞧着像是, 悬挂的火?我原本猜测是指点燃的引线, 但整句话似乎又不通顺了。”


    “Hangfire?”


    舒冉闻言,微微倾身, 将书接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单词上。


    Hangfire……


    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了一遍,她发现自己以前没背过这个单词。


    这大概是个军事相关的专有词。


    “嗯,我看看。这章通篇讲的都是如何应对火炮的险情,多是避险之法。”舒冉翻回卷首的目录扫了两眼, 又重新翻回来。


    她的指尖顺着那个词汇往下移动, 一边在心底默读,一边尝试着将前后文串联起来。


    “需静待沙漏漏完两次,如果遇到此种境况, 切勿直视炮口……”


    有了这句的佐证, 舒冉隐约猜到了它的意思。


    “结合语境,我猜它的意思应该是延迟发射?”她解释道,“火药引信燃尽之后, 却没有立刻爆燃。这种时候, 炮手绝不可以探头去窥视炮口,必须静待沙漏漏完两次,方可上前排查。”


    许员外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整段话便彻底顺理成章了!”


    说罢,他的手指又往下滑了两行,点着另一个词单词问道:“那这个呢?Honeycomb?”


    “Honeycomb……”舒冉念了一遍,“嗯?蜂巢?”


    她粗略扫视了一番前后文,这段似乎是在讲炮膛的日常检查与保养。


    “火炮的炮膛内壁出现的……不对,不是蜂巢,应该是指蜂窝状的东西。”


    舒冉略一思索,将整段话的脉络理清,“这上面说,火炮在铸造时若是制器不精,或是平日里长期受火药残渣与酸气侵蚀,内壁便会产生许多犹如蜂窝般的孔洞。这些细小的孔洞极容易藏匿上一次击发后未曾熄灭的残火。若是清理时不曾用沾水的湿布擦拭,待到装填新火药时,残存的火星便会直接将其点燃,严重的话,可能会导致火炮嗯,explosion,爆炸……应该是指炸膛。”


    “炸膛……”


    听到这两个字,许员外郎与陈录事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这么说来,那日京郊发生的炸膛,说不定也是因为那炮膛里有残火……”陈录事放下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的惨状。


    当时,炮身猛地一颤,一道裂缝沿着炮管蜿蜒伸展。下一刻,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本该向前发射的火炮,如张开巨口的凶兽,呼啸着扑向炮后的人群。


    “那个被替换掉的炮手,当时就被炸成了两截……”许员外郎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而又庆幸,“不过也幸好如此,炸死的都是刺客,倒给了咱们一线生机。”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十余日,此刻再听闻这些细节,舒冉依然觉得,那种直面死亡的胆寒感,仿佛又爬了上来。


    但看着大家此刻皆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舒冉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也算是吉人自有天相了。”


    “舒寺丞说的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陈录事道,“不过看样子,咱们大玄的火炮确实有炸膛之风险,不知道虞衡清吏司那边知不知道这个缘由,若是不知道,咱们又算是立了一功了。”


    许员外郎笑道:“有道理,咱们快赶紧将最后这点译稿校完,然后给薛提督送过去!”


    对面二人正沉浸在即将再立一功的喜悦中,舒冉的面上却并无轻松之色,反而聚起几分凝重。


    “舒寺丞,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译得不妥?”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员外郎不解地问道。


    舒冉摇了摇头,身子往后一仰,轻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道:“我只是在想,仅仅是奥斯兰人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面记载的东西,就让我们找出这么多能改进大玄火炮的奥秘……


    “两位有没有想过,如今奥斯兰人的本国境内,还有他们随船越洋而来的火炮,究竟是什么样的?”


    此言一出,偏厅内的气氛仿佛陡然降了温。


    舒冉微微蹙眉,看向两人:“你们说,他们的火炮,还有火铳,会不会已经比我们大玄……还要精良了呢?”


    虽然是个问句,但在场的三人此刻心中,其实都已有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舒冉心底有些懊恼,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在她原来的世界,历史上也曾一度向海外诸国进口火炮等热兵器。只是刚穿来这个世界时,大玄朝展现出的开化包容蒙蔽了她的双眼,以至于忘了这茬。


    陈录事愣住了。


    他常年在鸿胪寺打理文书与邦交礼节,早已习惯了大玄乃天朝上国,理当万邦来朝。此前确实从未往这等长他国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方面去深思过。


    倒是曾在市舶司任过职,真真切切与番邦海商打过交道的许员外郎,陷入了沉思。


    “二位,如今两国虽说已经定下了通商的契约,看似一派和气。可国与国之间的邦交,历来是建立在实力相当的底气之上的。若是双方武力相差太过悬殊,那一纸契约,迟早会沦为任人践踏的废纸。”


    舒冉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


    “据我所知,这些海外诸国,信奉的从来都是弱肉强食。若是继续这般发展下去,难保他日,他们不会单方面撕毁契约,直接对着大玄露出獠牙。”


    许员外郎抚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是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半晌,他长叹一声道:“还是舒寺丞居安思危,目光长远。那依你之见,咱们当下该如何应对?”


    舒冉连忙道:“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从他们手里买来一门火炮,让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究?”


    在现代,种花家在许多高精尖领域起步晚,底子薄,最初摸着石头过河时,走的不也是这条路吗?先想尽办法引进国外的先进设备,再拆解仿制,最后改良,乃至自主创新。


    大玄如今的火器发展,显然已经撞上了壁垒。与其继续闭门造车,不如直接抄作业。


    “买火炮?”陈录事有些不敢置信,“这可是军国重器,那些外使怎么可能轻易卖给咱们?”


    许员外郎也摇了摇头,显然觉得此法行不通。


    “嗯……让我想想……”


    舒冉习惯性地薅起一缕发丝,一圈圈在手指上缠绕。


    “你们说的对,奥斯兰人肯定能猜到我们买完会拆解仿制,所以他们定然不会卖,就算肯卖,开的价格我们也不一定能承受得起……”


    这时,她脑海中猛地闪过现代某个海上国之重器,当年也是用一个民间买家的身份才成功拍卖到手的。此刻不正适用吗!


    想到这里,舒冉眼中忽然亮起一抹奇异的神采,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那如果换一个身份去买呢?”


    闻言,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面面相觑。


    “换一个身份?”陈录事一头雾水,“舒寺丞的意思是……”


    舒冉边比划边解释道:“二位想想,若是朝廷出面,他们自然咬死不卖。可若是买家是一个腰缠万贯且仇视朝廷的民间海商呢?”


    “民间海商?”


    “没错,一则海路凶险,屡遭劫掠,想购买火器护航,乃是应有之义。再则,若这个民间海商在奥斯兰人面前表露出对朝廷的不满,甚至是野心……你们说,奥斯兰人,会不会乐见其成呢?”


    舒冉眼中闪烁着一丝狡黠。


    陈录事听得目瞪口呆,可细细想来又觉得似乎可以一试。


    “舒寺丞此计绝妙!”许员外郎站起身,来回踱步,思索着这个计划,“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找谁来扮这个富商,用什么去跟奥斯兰人交换,后续又该如何接应,这里牵涉太多,绝非咱们几个能私下做主的。”


    舒冉也连连点头:“没错,这等大事必须上报,而越快越好,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可没忘了那日出皇宫的路上,二皇子明里暗里给她的威胁。


    不行,一提到这个人她就满肚子的火。


    二人显然听懂了她最后那一句。


    “舒寺丞说的在理,此事最好是能直接呈报太子殿下,”陈录事低声道,“可殿下的腿伤未愈,听说陛下连派给他的政事都少了,想来,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来鸿胪寺了,那咱们要如何呈报呢?”


    “呃……”


    *


    “孤记得,舒寺丞你……现在应该还在府中养病吧?”


    萧予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记得父皇批了十五日的假来着,今天似乎才刚过去十天?


    “哈哈……”


    舒冉讪笑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献策 舒冉心


    舒冉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小声道:“回殿下,太医说,臣已经差不多痊愈了。眼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译稿就只差最后的校对, 明日奥斯兰外使便要来鸿胪寺, 臣和许大人他们正好可以将几处拿捏不准的地方向他们核实一下,之后就能整理成册, 送到虞衡清吏司了。到时候, 说不定还能再物色几册有用的番书……”


    她语气越说越起劲, 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太医是说你已经大好了,但并未说你可以提早回衙当值。”萧予看着眼前理不直气还挺壮的少女, 目光中透出几分无奈。


    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侧后方的内侍总管:“吴平,去请太医过来,再给舒寺丞请一次平安脉。”


    “是。”


    吴平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去,亲自往太医院去请人了。


    书房内的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舒冉顿时偃旗息鼓, 乖巧地坐在下首, 不敢再说话。


    见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萧予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孤又没说要责罚你。”


    “没, 没怕。”舒冉干巴巴地应道。


    见她缩起来像只随时要跑的猫似的, 萧予只好将声音放得再轻柔些,温声问道:“你是散了衙直接过来的?忙了一日,还没用过晚膳吧, 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有什么事,慢慢说。”


    原本还不觉得,被萧予这么一问, 舒冉发觉肚子确实空落落起来。她自袖中取出一份昨夜特意誊抄好的文书,呈递上前。


    “那殿下先过目一下这个,关于鸿胪寺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臣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已经商议拟定好了。至于购买火炮一事,臣待会儿再跟您详细说一说。”


    萧予伸手接过,翻开文书,笑道:“动作倒快。好,你先用些点心,孤看看。”


    一旁的小几上正摆着几碟精致糕点。舒冉也没过分推辞,取过玉碟,捻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宫里的点心确实绝佳,舒冉心想。


    几块糕点刚吃完,门外传来了动静。是吴平领着太医院的钱太医走了进来。


    这位钱太医正是前十日一直奉命前往舒府为舒冉看诊的那位。


    此刻,他提着药箱跨进书房,冷不丁瞧见本该在自家府邸卧床静养的病患,此时正坐在那儿吃茶点,脚下的步子一顿,显然是吃了一惊。


    “舒寺丞?”钱太医愣了愣,下意识道,“您怎么没在府中静养?”


    萧予闻言,视线从手中的文书上移开,轻飘飘地瞥了舒冉一眼。


    “啊?那个……”舒冉刚捏起下一块糕点的手僵在半空,干笑了两声:今日天气不错,就出、出来转转……”


    钱太医茫然地看着她。


    萧予淡淡道:“劳烦钱太医,再仔细替舒寺丞切一切脉,看看能否外出活动。”


    “是。”


    钱太医应声上前,隔着一方丝帕,将三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回禀道:“殿下安心。舒寺丞的内伤确实已无大碍,脉象平稳,接下来只需按时服用温补的汤药即可,寻常的走动外出并无影响。”


    舒冉松了口气。


    但钱太医颇有些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舒冉,继续道:“只是舒大人底子本就单薄些,大病初愈,要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孤记下了。”萧予应道,随即转头看向舒冉,似笑非笑,“舒寺丞,听清太医的嘱咐了吗?切忌过度思虑劳神。”


    “听清了,臣一定谨遵医嘱。”


    舒冉乖乖点头。


    也不是她不想带薪休假的啊!


    只是眼看到了关键节点,错过此次机会,奥斯兰外使下次再来至少得等两年,她不甘心。


    随后,钱太医提着药箱退下。


    萧予将那份招收翻译科生员的章程放在手边,抬眸看向舒冉,神色已敛去了方才的随意,认真了几分。


    “这章程写得倒是详尽,看来你们已反复商榷过了,孤明日就呈给父皇。你方才提及,要暗中购买火炮?”


    “正是!”


    舒冉连忙将今日在鸿胪寺推敲译稿时的发现,以及由此引发的对于奥斯兰国真实火器水平的担忧,条分缕析地向萧予陈述了一遍。


    只是她的措辞委婉了些,没敢直接将“对方将来可能对大玄露出獠牙”这等话摆到明面上。


    “……仅是一本薄薄的指南,就有这么多咱们大玄尚未摸清的门道。殿下,若能设法弄到一架奥斯兰的火炮,让虞衡清吏司去拆解研制,想必我大玄的火炮冶造定能更上一层楼!”


    萧予静静地听着,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仿似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他注视着眼前目光灼灼的少女,忽然开口问道:“舒寺丞,依你之见,单从火炮乃至军器制造来看,大玄与奥斯兰,孰优孰劣?”


    “这……”舒冉张了张口,有些迟疑。


    “这里没有旁人,但说无妨。”


    “……那就请殿下恕臣直言了,”舒冉纠结片刻后,还是鼓起勇气道,“奥斯兰人在礼乐教化上或许远不及我大玄,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拘泥于礼教约束,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如今单看这火炮一例,见微知著,其军器锻造之术恐怕已走在大玄之前。长此以往,臣实在忧心……”


    舒冉咬着下唇。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萧予眼底的深意越来越浓。


    大玄与远洋番邦之间的这些暗潮与差距,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党派倾轧,官员多为私利奔走,鲜少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女官一般,一针见血地撕开表面那层太平粉饰。


    她不仅精通外邦言语,更有着朝堂上许多尸位素餐的老臣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格局与眼光。


    “啪,啪,啪。”


    安静的书房内,忽然响起几声清脆的击掌声。


    舒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萧予不知为何竟然鼓起掌来。


    紧接着,这位东宫储君竟郑重地向她拱手长揖了一礼。


    “殿下!”舒冉吓了一大跳,慌忙从椅上弹了起来,避开正面,深深地躬身回拜。


    “舒寺丞所言正是孤忧心之事,”萧予望向舒冉的眼神明亮而炽热,“古人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朝中却鲜少有人能洞见大玄潜藏之危。若真能借此番谋划破局,大玄海疆何愁不固,舒寺丞当得孤这一拜!”


    舒冉心头猛地一震,望着眼前神色赤诚的年轻储君,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大抵就是古人常说的知遇之恩吧。


    她一介七品小官,却因一句居安思危的谏言,得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放下身段,倾心相待。


    得遇如此明主,舒冉只觉心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此时此刻,她只想为眼前人竭忠尽智,做史书上一对推心相得的君臣!


    心头的激荡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舒冉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萧予接着道:“既然你提出了要暗中购买火炮,想必心里已经有了盘算,你打算如何暗中购买?”


    “臣与许大人他们商讨过,朝廷出面买不到,不如换个身份,来一招暗度陈仓。”


    接着,舒冉详细讲解起他们三人在偏厅里的谋划。


    “……不错,依你之法,他们既能大赚一笔,又能在大玄内部埋下一颗动荡的钉子,奥斯兰人定然不会拒绝。”萧予思索着,连连点头道,“舒寺丞此法高明啊。”


    不是我想的法子……


    舒冉有些尴尬,但也无从解释,只能挠挠脸颊。


    又细细琢磨片刻后,萧予道:“此事孤知晓了,明日孤会连同翻译科一事,密奏父皇。至于海商人选,以及交换火炮的筹码,孤自有办法,你们不必担忧。”


    听到太子语气如此从容不迫,舒冉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脸上忍不住扬起明媚的笑。


    “既如此,那明日与外使交接,臣等便只管做好翻译的本职工作,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又针对细节低声推敲了片刻,直到吴平低声提醒道:“殿下,快到宫门落钥的时辰了。”


    舒冉一惊,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外头的天色果真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大玄宫禁森严,若是错过了落钥的时辰滞留在宫中,她一定会被御史参上一本的。


    舒冉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殿下,那臣就先告退了!”


    看着她宛如受惊兔子般急吼吼的模样,萧予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起身对着门外唤道:“云青。”


    “属下在。”云青从暗处闪出。


    “拿孤的手牌,亲自护送舒寺丞出宫。”萧予嘱咐道。


    舒冉再度恭敬行礼:“多谢殿下,臣告退。”


    说罢,她快步走出东宫。


    望着那抹娇小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萧予的目光久久未收回,直到寒风乍起,他才推着轮椅回到书房内。


    书案上,那份章程静静地躺在上面。萧予上前,将其拿起来。垂眸凝视着上面已有几分清秀灵动的字迹,心中想的尽是她方才谈及政事时灼灼发亮的眼眸,以及提到暗中购买火炮计谋时的明媚笑意。


    突然,萧予身子后仰,脱力般地靠在轮椅背上。


    半晌,他忽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耳尖悄然泛起了一抹微红。


    不知过了多久,云青回到东宫。


    “殿下,属下已将舒寺丞安然送出宫门,并与暗中保护舒寺丞的影十一交接妥当,亲眼看着舒大人登车回府了。”


    “嗯。”


    萧予缓缓放下手臂,坐直了身子,淡淡应了一声。


    云青正欲起身告退,却听太子突然开口。


    “云青。”


    “属下在。”


    萧予沉默良久,目光微微闪动,半晌后才状似不经意地低声开口。“孤记得,你先前好似说过……舒寺丞她,心悦于孤?”


    “啊?”云青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他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答道,“好像是?”


    萧予:“……你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海外作物 回到舒


    回到舒府, 一路穿廊过院回到自己的闺房。


    舒冉换上了轻便柔软的燕服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哎哟!我的姑娘哎!”


    这动静将翠菱和翠荷吓了一大跳, 还以为她又受了风寒, 或是牵动了伤。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坦?”翠荷忙问。


    “我没事。”


    舒冉回了一句,随后将脑袋深深地埋进柔软的锦被里, 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那几碟糕点真的很好吃。


    以她和太子殿下如今的交情, 想来只要她有意无意地多瞄两眼, 太子定会像之前一样给她打包装好。


    但她忘记了。


    “唉。”


    “姑娘?”


    *


    翌日上午。


    积雪初霁,是个难得晴好的天。


    巳时, 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如约踏入了鸿胪寺。


    正堂内。


    葛少卿坐于主位之上,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则依着品阶,分坐于他的下首。


    看着对面落座的番邦使臣,舒冉恍惚了一瞬。


    此情此景,倒让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 他们初次坐在这正堂内, 与奥斯兰人艰难斡旋的那一日。彼时,坐在主位上的还是汪弘大人,如今这堂里到底少了那位熟悉的长者, 她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遗憾。


    双方按着宾主之礼, 一番寒暄过后。


    正使查理斯侧头,抬手打了个手势。一名身材魁梧的番邦随从立刻出列,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步上堂前, 将其稳稳当当地搁置在两方中央的长案上。


    箱盖被掀起。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数本羊皮卷书册, 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防虫香料气味。


    “葛大人,”副使贾尔斯面带微笑,操着大玄官话开口道, “这些便是我们停泊在南边港口的船队上,仅剩的最后一批书籍了,统共十三本。按照先前定下的契约,我们奥斯兰带来的书册皆可抵扣过关的税银。不知这十三本书,能为我们减免多少?”


    葛少卿笑呵呵地抚着颔下胡须,不紧不慢道:“贾尔斯阁下,此事急不得。这书各自能抵扣多少税银,非是一眼便能断定的。我等需得将这些书册留在鸿胪寺,花些时日,逐一翻阅核估,方能最终定夺。”


    贾尔斯侧过身,转述给查理斯。


    闻言,查理斯眉头微皱,但他显然也领教过大玄朝廷的繁多规矩,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后,查理斯只能点头,表示愿意静候鸿胪寺的核准结果。


    见交接妥当,舒冉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二位外使面前。


    她自座上起身,走到长案前,将那张抄录着几十个生僻番文词汇的笺纸递了过去,向对方求证道:


    “二位,这几处词义,我们在译注贵国相赠书册时,始终拿捏不准,还望阁下赐教。”


    贾尔斯副使拿起来看了看,倒也没有藏私,逐一作了解释。


    坐在后头的陈录事早已铺好笔墨,凝神听着对方给出的释义,提笔飞快地记下。


    至此,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遗留的疑难之处已尽数解开。只待做完最后的校对整合,便可顺利交差。


    待到众人将事情桩桩件件理清,正堂外庭院里的日影,已不知不觉移至了中天。


    “如今公事既了,正巧也到了用膳的时辰。”葛少卿站起身,客气地抬了抬手,尽显天朝上国的好客之风,“二位外使冒雪前来,我鸿胪寺理当尽一尽地主之谊。后堂已备下了燕劳之宴,还请两位阁下赏光。”


    贾尔斯将话译过去后,查理斯与他对视一眼,皆是欣然应允。


    众人移步至专司宴请外邦使臣的会同馆,分宾主落座。馆内早已摆好酒馔,按例有清蒸干鱼、冬笋炒肉片、山药煨排骨、炖羊汤等菜式,另有各样面食、五色果子、清酒。


    因是小型筵宴,所以并未铺张。


    席间,葛少卿作为主位频频举杯劝酒,舒冉不喜酒味,又刚刚痊愈,所以以茶代酒。


    原本在正堂里略显严肃的气氛,逐渐松弛下来。


    舒冉坐在席间,看着查理斯有些笨拙的用箸姿势,笑着挑起话头:“看查理斯阁下这般,想来是还有些用不惯咱们大玄的饮食?”


    贾尔斯副使翻译后,查理斯连连摇头,又竖起大拇指说着什么。


    “哦,不是这样的,”贾尔斯转述道:“大玄的食物很棒!要知道在海上漂泊的那几个月,我们的舌头都快失去知觉了,我们只是还不太习惯用你们的餐具。”


    舒冉好奇道:“哦?我等常年留在京城,鲜少见识外洋风光。听说贵国的船队要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大半年之久,这么长的时日,船上的粮食都不会腐坏吗?你们平日里在海船上,都吃些什么?”


    几杯温酒下肚,奥斯兰外使的谈兴也浓了起来。


    “为了应付长途航行,我们船舱的底层装了大量的腌咸鱼、风干肉,还有黑麦面饼,它很硬,像石头一样。这些东西吃久了,真的无法下咽。”


    “竟是如此粗糙?”舒冉微微瞪大眼睛,随即又问道,“那贵国境内,或者是你们沿途停泊的那些异国他乡,可有有什么美味?不会也是顿顿都吃硬面饼吧?”


    “当然有!”


    或许是大玄众人看向他们的目光甚是同情,贾尔斯副使连忙反驳。


    “我们奥斯兰有最醇厚的葡萄酒,有大块烤制的鲜嫩牛肉!”贾尔斯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属于奥斯兰人的自豪,“而且,在途径一片极远的蛮荒大陆时,我们还发现了许多奇特的果实和作物!”


    说完,他又将这一问一答转述给查理斯。


    舒冉依然好奇追问:“不知是何等奇特之物?”


    坐在上首的葛少卿,与对面的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闻言,夹菜品酒的动作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舒冉,似乎已猜到了她的用意。


    听到舒冉的追问,贾尔斯转头与查理斯快速交谈了几句。


    查理斯连比划带说地讲了一长串,期间提及了几个舒冉熟悉的单词。


    Potato、Pumpkin、Chili。


    除此之外,还夹杂了几个有些拗口的词汇,像是方言,舒冉一时没能听懂。


    但这已经足够了。


    舒冉飞快地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掩饰住眼底的狂喜。


    就她听懂的那几个单词,已经有


    土豆、南瓜,还有辣椒!


    有了土豆,就有了炸薯条,有了辣椒,就有了水煮肉片和火锅!


    她现在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晕倒了。


    席间并未察觉到舒冉的异样,贾尔斯绘声绘色地继续描述道:


    “除了这些,还有一种像绿色松果一样的巨大花朵,那一带的原住民会剥开外面的硬皮,只吃里面那一丁点花心,还有一种硬壳果子……”


    听着贾尔斯那夸张的描述,葛少卿与许员外郎等人倒也听得颇有兴味,就当是听了一回海外的奇闻异事。


    舒冉激动得心怦怦直跳。虽然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搞明白那绿松果和硬壳果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土豆、南瓜和辣椒这三样,就已经赚到了!至于其他东西,可以日后撺掇太子遣人出海,再引入大玄。


    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让外使下次将种子带过来。


    略一思考后,舒冉放下茶盏,笑着看向两位外使,道:“听阁下这般描述,这些外洋的果蔬当真是新奇有趣啊。京中那些达官显贵,乃至皇宫里的贵人们,早就吃腻了那些山珍海味,倒是这些没见过的新鲜吃食,都颇感兴趣。”


    贾尔斯将这段话译了过去。


    两位外使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看来,贵族们穷奢极欲,贪图新鲜享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二位下次再随船队来大玄时,不若顺道带上这些作物的种子和块茎来。”舒冉作出一副为他们出谋划策的体贴模样,提议道:“若是种出来的东西,合了宫里贵人们的心意,到时随便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给二位,怎么也比今日这十几本书换来的要多啊。”


    一旁的葛少卿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此提议虽然未经过陛下和太子殿下准许,但葛少卿等人都听出了舒冉的提议于大玄的好处无穷,加之她现在正得那二位的青眼,于是皆配合着点头。


    “舒寺丞所言极是。”葛少卿笑呵呵地顺水推舟,抚须附和道。


    “京里这些贵人们平日里就图个前所未见的新奇。若是二位带来的种子真能种出些稀罕的吃食,莫说是皇室的厚赏,便是京城里的那些王公贵族,也定然是不吝重金求购的。”


    最重要的是,这些赏赐他们可以偷偷收进自己的腰包里。


    果不其然,对面的贾尔斯副使听完,立刻会意到了他们的意思。


    他连忙转头,将舒冉的提议一字不落地翻译给了查理斯。


    查理斯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巨大的个人利润。


    两人快速对答了几句,随后举起酒盏,贾尔斯对着舒冉朗声道:“没问题!舒大人放心!这对于我们船队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下一次航行,我们一定会为大玄带来各种各样的作物和种子!”


    “那我们就静候二位的佳音了。”


    舒冉等人微笑着端起茶盏,与二人轻轻一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开箱验书 这一场


    这一场筵宴, 可谓宾主尽欢。


    奥斯兰两位外使喝得微醺,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


    葛少卿与舒冉等人则转身回了鸿胪寺的偏厅。


    甫一进门,葛少卿便挥退了奉茶与抬箱子的杂役。待厅门合拢, 众人各自落座, 葛少卿看向舒冉,问道:


    “舒寺丞, 方才席间, 你怎会突然想起向那两个番邦使臣讨要海外的作物种子?”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也将好奇探寻的目光投过来。


    舒冉笑道:“下官曾听闻, 海外有一种高产作物,不挑土壤, 极易成活。若是遇到灾荒之年,甚至能代替米麦,饱腹救命。二位外使最开始提到的正是此物。”


    说着,她双手比划了一个圈。


    “这种作物长在泥土之下,有点像咱们大玄的芋头, 形似这么大的豆子, 我看,就叫它土豆吧。”


    “……”


    三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兀自高兴的舒冉。


    还不知道有没有这种作物呢,怎么就命上名了?


    “舒寺丞怎么如此笃定?”葛少卿忍不住问。


    “呃……”


    舒冉一僵。


    刚才太激动, 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查理斯他们在席间根本没描述得这么详细,于是连忙打起补丁。


    “哦,我是听教授我奥斯兰语的先生提起的。因这作物高产且耐旱, 实在神奇, 所以对potato这个番语词汇印象格外深刻,方才一听发现正巧对上了。”


    “如此说来,倒确实有几分可信度。”葛少卿沉吟道。


    许员外郎赞同道:“退一步讲, 即便那些外使是夸大其词,或是下次未能带回种子,咱们也不过是费了几句口舌,并无任何损失。可若是真的,对于咱们那些苦寒干旱之地的百姓来说,可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众人连连点头。


    葛少卿道:“不错,总归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我会连同今日核验番书的详情,一并拟个折子呈报给太子殿下。”


    舒冉微笑着点头。


    真好,有生之年还能吃到薯条薯片土豆丝饼。


    议定了此事,葛少卿目光投向长案正中那只木箱子上,“好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看看奥斯兰人这次都送来了些什么书!”


    一时间,厅内四人一扫先前的疲乏,面露期待之色。


    箱盖再次被掀开。


    陈录事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十三本羊皮卷书册悉数捧出。


    他将书册分发到舒冉与许员外郎的手中,自己则坐回案前,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严阵以待。


    沉稳如葛少卿,也忍不住微微倾着身子,好奇地探头张望。


    舒冉与许员外郎各自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册。


    “我这本是……《奥斯兰的历史纪年》?”舒冉快速扫过封面和扉页上的单词,随即无奈地推到一旁。


    这么厚一本,居然是历史书。


    开局不利啊。


    “嗯?我这边这本,似乎是讲什么信仰的……”许员外郎皱着眉头,费力地辨认着封面上的花体字。


    舒冉探过头去瞄了一眼:“《信仰的基石》,估计又是一本宣扬他们本国教义的经书。”


    接下来,两人又接连翻开两本。


    “《历代名人列传》。”


    “《奥斯兰诗歌集》。”


    舒冉有些懵了。


    怎么连着拆了四本,尽是些文学和宣扬神学的书,一本实用的都没有。


    手气这么差的吗?


    她不死心地又拿起一本,定睛细看,目光顿时一亮。


    “《海上外科》?这是一本医书!”


    她连忙翻阅了两页,惊喜道:“太好了,里头还有图例!”


    可当她再凑近细看里面的内容时,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这上面的番文,她最多也就能看懂六七成,遇到那些涉及到人体脏器、骨骼之类的医学专有名词,跟看天书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葛少卿见她神色有异,出言问道。


    “有用自然是有用,只是……”舒冉面露难色,“这本书译注的难度极大。里头都是些医学专有词汇,一旦译错了,那就是在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葛少卿颔首:“医书关乎人命,确实要谨慎些。”


    “不过这里配了不少图,可以找个大夫看一看,说不定有点用……”


    “快看这本!”另一边的许员外郎忽地拔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色,“《航海指南》!这上面有他们航经的海岸线走向、各处港口水深,居然还附带了海路舆图!”


    葛少卿抚须大笑:“好!这本倒是有些用处!有了它,咱们大玄将来造船出海,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紧接着,舒冉又翻出了一本《异域见闻录》。记载的是奥斯兰船队沿途经过的其他异国的风土人情、贸易特产、航线流向以及各部族的习俗。


    至于剩下的那几本,多是些番邦的游记话本、建筑图志。


    好在翻到最后一本时,他们又寻到了一件宝贝。


    《海船的建造与维修》。


    看起来又是一本船员的操作手册,里面有很多甲板、舱室等构造的结构图,还有船用选材、日常检修。最重要的是,这里详细介绍了炮位安设与船体加固!


    众人顿时喜不自胜。


    一番清点下来,这十三本书册中,有紧要价值的虽然不多,但含金量极高。


    舒冉盯着手里的《海上外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葛大人,这本医书我想拿回去研究一下,看到底能不能译出来。”她抬起头道。


    给楚少瑜找点事干。


    不对,是补偿他,还他人情。


    葛少卿并未多想,爽快地点头允准:“好,你带回去慢慢斟酌便是。”


    说罢,他从长案上站起身,将陈录事刚刚誊写好的那份十三本书册的清单仔细折好,收入宽大的袖兜中。


    “我这就去一趟户部,与他们商议一下这些书作价几何,如何抵税。你们三人先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译注这些书册吧。”


    “是。”


    待葛少卿推门离开后,偏厅内便只剩下舒冉、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三人。


    陈录事看着桌上剩下的《航海指南》《船舶的建造与维修》和《异域见闻录》三本,搓了搓手,颇有些干劲十足地问道:“二位大人,咱们接下来先从哪一本开始?”


    许员外郎伸手摸了摸那本《船舶的建造与维修》粗糙的羊皮封皮,思忖片刻道:“依我看,这本最为要紧。这书里既涉及了出海战船的图纸,卷末更是详尽介绍了炮位的安设与船体的加固之法。如今陛下正重视火器,不如咱们一鼓作气,先从这本着手?”


    舒冉欣然点头道:“好,那咱们就从这本开始。”


    *


    “远了两百步?”


    皇宫,御书房,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


    侧首坐在轮椅上的太子萧予,亦是难掩惊讶之色。


    薛提督正神采奕奕地立在御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回陛下,两百步,只多不少!”


    闻言,皇帝龙颜大悦,“好!好啊!战场之上两军对垒,多出两百步便可先发制人,占尽先机啊!”


    “正是!”薛提督应和,随即又皱起眉头,故作苦恼道,“只是这火药的威力一变,火炮的射程也比以往远了许多,前些时日刚辛苦测好的火炮射表,眼下又不精准了。之后还得找时间重新测算一番。”


    “你呀,少在朕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皇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摇头失笑,指着他道。


    坐在一旁的萧予闻言,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唇角。


    “陛下圣明!其实,今日臣前来,还不止这一件喜事呢!”


    说着,薛提督自袖中抽出几页折叠整齐的译稿。一旁的内侍上前双手接过,呈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今日晌午,鸿胪寺又遣人加急送来了那本指南的全部译稿。这译稿里有不少保养火炮之法,譬如如何清理炮膛内蜂窝状孔洞。臣与几位匠人研讨过,这法子确实行之有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难掩兴奋。


    “若是能将这些法子推行至各营炮手,定能极大减少火炮炸膛的惨剧!”


    说到此处,薛提督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鸿胪寺这几位负责译书的大人,此番当真是为大玄军备立下了一件大功啊!”


    皇帝垂眸翻阅着译稿,越看眼底的笑意越浓。


    听到“鸿胪寺”三字,萧予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抹与有荣焉的笑意。


    “好!虞衡清吏司日夜钻研,鸿胪寺译书有功,两衙门通力合作,朕心甚慰!让吏部先将这笔功劳记下,朕之后定会重重犒赏!”


    薛提督闻言,当即恭敬长揖,“臣代两衙门上下,叩谢陛下隆恩!臣这就赶回校场,重新测算射表,定不负陛下厚望。”


    皇帝笑着抬了抬手:“去吧。”


    “臣告退。”薛提督应下,随后转身,步履生风地退出了御书房。


    待薛提督离去,皇帝看向侧首不知在出神地想些什么的儿子,无奈道:“行了,傻笑什么呢。”


    “没,儿臣没笑。”


    “想去鸿胪寺就让吴平推你去,别自己乱动。”


    “儿臣没想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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