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的名字 “真的
“真的假的?”
楚少瑜见她面色确实透着几分苍白, 半信半疑地将案上的脉枕推正了些,“手伸出来,我给你把个脉瞧瞧。”
舒冉从善如流地挽起一小截袖口, 将手腕搭了上去。
楚少瑜依着规矩, 覆上一方素净的丝帕,这才将三指搭在她的腕上, 凝神细听。
起初, 楚少瑜还当舒冉是拿他寻开心, 可随着指腹下脉象的跳动,他原本散漫的神情渐渐收敛, 眉头也跟着一点点蹙了起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扯下丝帕,脸色不大好看。
“怎么了大夫,你这样好像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样。”
舒冉怀疑楚少瑜想捉弄她。
“你这身子是怎么养的?”楚少瑜一边提笔蘸墨, 一边没好气地抱怨。
“啊?”
“你前些日子就受过冻, 还没好全,最近又没仔细将养。这大冷天的,你是不是穿得太薄了, 还是又贪嘴吃冰的了?”
说着, 他执起笔快速写着药方。
“你平时经常手脚冰凉吧,这不仅是膝盖的寒气,还得内调。我先给你开个驱寒固本的方子, 你拿回去早晚煎服, 一顿都不能落下。”
“是吗?”舒冉挠挠头,心里没太大的实感,随口道:“我知道了, 谢谢啊。”
“不要随便敷衍大夫。”
听出她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楚少瑜抬起头瞪了她一眼,“药吃完之后再过来复诊。”
“一定一定。”
舒冉有些心虚,只好端正姿态,连连点头。
楚少瑜这才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写方子。
舒冉坐在小杌子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杵着下巴看着他笔走龙蛇。
被楚少瑜刚才那么一通念叨,舒冉回想一下,自己好像确实经常手脚发凉。只是她前世也是如此,早就习以为常,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身体已经在报警了。
片刻后,楚少瑜将写好的药方吹干墨迹,连同几贴黑漆漆的膏药一并递了过去。
“药方拿好,我这里药不全,你自己去前头的药铺抓。膏药回去用炭火烤软,及时贴上。”
“谢了。”
舒冉接过药方,顺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唔,这个给你当诊金吧。”
“我这是义诊,不收诊金。这是什么东西?”
楚少瑜嘴里虽然推辞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话音未落便已利索地拆开了纸包。
“丝窝虎眼糖,上午太子殿下赏的。”
舒冉随口答道。
早上太子离去前,特意让吴平把案几上的点心都给他们三人打包上了,见她吃得多,又命人去多取了一份。
舒冉觉得这领导实在体贴,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全收下了。
“你要是不爱吃,我下次给你带点儿别的。”舒冉又补充了一句。
“爱吃,下次多带点。”
楚少瑜眼疾手快地将纸包拢过来。
“你当宫里的甜食房是我开的啊,我一共也才被赏过两次。”
楚少瑜顿时怒了,“还说你不是来炫耀的!”
“朋友,你在找茬吗?我怎么炫耀了?”舒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楚少瑜疑惑地斜睨道,“这糖是宫里特供给陛下的,珍贵得很。我家老头一年也不一定能得一次赏。”
舒冉懵了。
“是这样吗?”
“我骗你干嘛!”
舒冉想了想,恍然点头:“难怪这么好吃。”
她还以为是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缘故。
“太子殿下真是好人啊。”
比二皇子好太多了。
舒冉再次感慨。
“行了,快去抓药。”楚少瑜挥了挥手,催促她,“晚上天更冷了,你别在外面乱晃悠。”
“好好好。”
将药方与膏药收好,舒冉起身告辞。
她顺道去了前头的药铺,按着方子抓齐了汤药后,登上马车,径直回了舒府。
*
傍晚,正院厢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气。
“玥儿,来,咱们先把药喝了。”郑氏道。
刚醒来的舒玥斜靠在床头,发丝凌乱,面无血色,时不时咳嗽几声。
丫鬟白霜端着托盘走过来。
郑氏端起药碗,发觉碗壁有些凉了,又将药碗放回去。
“去把这药拿到小炉上热一热再端来。”
“是,夫人。”白霜应声退下。
舒长儒站在床榻前,看着病恹恹的二女儿,眉头紧蹙,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突然跳进那池子里去?”
听闻此言,舒玥肩膀猛地一缩。
“我……父亲……我……”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眼神惊惶地闪躲开来,嗫嚅了半晌,最后摇着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她这般遮遮掩掩的模样,舒长儒的眉头拧得更紧。
正欲追问,一旁的郑氏赶忙出声打圆场:“老爷,玥儿刚醒过来,惊魂未定,脑子里还糊涂着呢。不如等她身子好些了,之后再细问吧。”
正巧此时,白霜端着托盘去而复返。
她并未将药递过来,而是先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舒长儒一眼,又看向郑氏,面露难色地迟疑道:“老爷,夫人……耳房那两个煎药最好的银药釜,方才都被大小姐房中的翠菱姑娘借去了。奴婢……奴婢来请示老爷夫人,给二小姐先用瓦罐凑合着行不行?”
不知为何,舒玥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郑氏还未开口,舒长儒平淡的声音先在屋内响起。
“用瓦罐。”
他偏过头,目光冷冷地在白霜脸上扫过。
白霜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垂下头去:“是、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她端着托盘立刻退了出去。
舒长儒收回视线,转过身,温言安抚了舒玥几句,嘱咐她好好静养,随后转身离开了东厢房。
*
西侧院里。
翠菱正在小厨房和吴大娘一起熬药,舒冉和翠荷待在正厅里,对着炭盆烤膏药。
这膏药和她以前用过的不同。
不是那种撕开背胶就能直接往身上贴的贴膏,而是硬邦邦的一整块,像极了一块黑乎乎的沥青。
用的时候,须得拿铜夹子夹住,在炭火上小心烘烤。待微微融化发软,再趁热均匀地摊抹在裁剪好的粗棉布上。
刚听翠菱和翠荷解释完后,舒冉嘀咕了一句“难怪那家伙说要用火烤”。
她与翠荷已经做好两块,敷到了膝盖上。
现在,她们正打算将剩下膏药饼都提前摊好,待到要用时,拿出来稍微在火上烘一烘便成。
正忙活着,院门外隐约响起了叩门声。
舒冉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道:“好像有人敲门?翠荷,你去瞧瞧。”
“是。”
翠荷将手里的铜夹子和半融的膏药小心地搁在一旁的布上,快步走了出去。
刚一拉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翠荷猛地吸了口凉气,赶忙福身行礼。
“老、老爷!”
舒长儒站在廊檐下,道:“冉儿在做什么,里面可还方便进去?”
翠荷道:“姑娘正在屋里烤膏药。”
舒长儒点点头,迈步跨进门槛。
刚一进来,一股浓烈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绕过前头的小厅,挑开帘子走进里屋的厢房,舒长儒的视线立刻落在了窗边。
舒冉身上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矮凳上。她身前生着个炭盆,手里拿着把长铜夹子,正夹着一块黑漆漆的膏药,在炭火上方来回烘烤。
方才在屋里听到了翠荷的请安声,舒冉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见舒长儒进来,她也只是眼皮微抬,看了他一眼,并未起身行礼。
翠荷跟在后面,见自家姑娘这般怠慢,脸都吓白了几分,生怕老爷当场发作。
然而,舒长儒看起来却并未介意,反而走到炭盆前,宽大的衣摆随动作轻轻垂落。在翠荷错愕的目光中,他竟然弯下腰,手伸向了舒冉的手边。
“我来吧。”
他想从舒冉手中抽出那把火夹子。
舒冉瞥了一眼高杌子上的膏药和夹子,“那里还有。”
于是,舒长儒收回手,转而拿起了刚才翠荷用的那把火夹子和剩下的药饼。
“你先出去。”
舒长儒侧过头,对着一旁呆住的翠荷吩咐道。
翠荷心下发紧,犹豫着看向舒冉。见自家姑娘低头烤药没有反应,这才回道:
“……是,老爷。”
说完,她离开了屋子。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舒长儒坐在另一个矮凳上,一手撩起宽大的袖袍,另一手握着铜夹子,将那块膏药重新悬在炭火之上烤炙。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哪里不舒服吗。”
舒长儒望着跳跃的火苗,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今早谢恩时冻着了,之前落水时受的寒气也没彻底好,大夫说得调理调理。”
舒冉并未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夹子上的膏药,她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起伏。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舒长儒将烤得微软的药膏翻了个面,又问:“那位大夫是谁,可信得过?”
“一个朋友。”
“……若有缺的药材,或是要请太医,可以来找我。”
舒冉没有回应。
舒长儒似乎也习惯了她的冷淡态度。他看着那明亮的炭火,握着火夹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
舒冉的手微微一顿。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眼前这个两鬓已有些许霜白的男人。
“舒冉。”
她声音很轻,却也很清晰。
“我的名字,也是舒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再度邀请 听到舒
听到舒冉的回答, 舒长儒握着铜夹子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未能回神。
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 他边给火上的膏药翻面, 边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她……出生时不足月,身子骨生得极弱。我和她母亲给她取了个小名, 唤作……‘安安’, 只盼着她能岁岁平安。”
安安吗……
“你们倒是挺会取名的。”
舒冉嗤笑了一声。
原主零碎的记忆里, 似乎确实有这么个小名。只是后来生母裴氏早早离世,再无人唤过, 这个名字也就随之模糊,最后彻底被遗忘了。
舒长儒没有在意她的嘲弄。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道:“原来的你……”他顿了顿,嗓音发紧, 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期冀, “和她很像吧?”
舒冉迎上舒长儒的视线,大概猜到了对方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
“除了名字和容貌,我们一点也不像。”
舒冉漠然地看着他。
“如果你试图从我身上找到她的影子, 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只能是自欺欺人。”
舒长儒默然。
火光映在他微僵的面容上,眼底的光影微微晃动,他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黑漆漆的膏药已经被炭火烤得微融, 舒冉将火夹子收回, 将膏药摊抹在一旁裁剪好的布料上。她打小独立生活,自理能力还不错,眼下干起这等从未做过的手工活, 也是有模有样。
舒长儒的目光凝注在她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上。
良久,他又问道:“你以前……经常干这些活吗?”
“对,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舒冉手下未停,“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劳动不是贬义词。”
她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脸庞在橘红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舒长儒没有再问什么。
他默默学着舒冉方才的动作,将手中的铜夹子抽起来,将上面那块烤软的药膏按压在棉布上。
自从入朝为官后,舒长儒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粗活了。但他做得很慢,也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块膏药抹平。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剩下的药饼都摊制妥当。
舒长儒放下火夹子,站起身,留下一句:“你好好歇息。”
随后,他转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时,舒长儒突然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炭火别烧太旺,仔细烟气。”
说完,便挑帘出去了。
舒冉依旧坐在矮凳上,静静地望着炭盆里的红光,直到翠菱和翠荷端着煎好的汤药挑帘进来,她才撑着膝盖起身。
不得不说,楚少瑜这药确实不错。
舒冉依稀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肌骨渗进去,仿佛在缓慢地消解那些淤积在关节深处的寒气。
她的膝盖好受了不少,至少这一夜,她裹在锦被里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
接下来的三日,舒冉仿佛梦回前世大学期末考试周。
偏厅里,两张拼起的长案上堆着的翻译初稿等纸张,像极了她考前打印的一堆资料,以及电脑屏幕上一串串铺开的文档。
看着薄薄一本小册子,译得她和许员外郎两人眼冒金星。
到了第四日的午后。
许员外郎将刚写就的最新一页译稿压在镇纸下,长吁了一口气。
“先歇会儿吧。”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咱们已经译完十八页,整整一章了。后头还剩四十四页,奥斯兰人下个月初十前后才会送来新书,这时间上咱们绰绰有余。”
“好。”陈录事也一脸疲惫地撂下笔。
舒冉也放下书册,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她开口道:“二位,这一章恰好涉及炮弹中火药的配比与提纯之法,不知虞衡清吏司那边眼下能不能用得上。不如咱们先将奥斯兰外使找来,把这章里那些实在拿不准的生僻词问清楚。等这部分校对完,就先给薛提督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许员外郎深以为然,“言之有理。若是这译出来的东西真能派上用场,让陛下和太子殿下再看到其中价值,咱们想招纳人手,或是开设番语科,也更有底气。”
“可咱们若直接拿着这火炮书册去问,那些奥斯兰人会不会心生警惕,故意藏私甚至胡乱指认啊?”
一旁的陈录事有些担忧道。
舒冉想了想,道:“我们将另外那两本圣歌集和什么游侠小说拿过来,从里面挑些复杂词汇放在一起,再将正副使分开传唤,如何?”
许员外郎点头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一会儿咱们把词汇整理出来,就跟葛大人请示一下,去驿馆传唤外使。”
计议已定,三人稍作歇息后,便立刻着手准备。葛少卿听了这法子,自是欣然应允,当即命人去隔壁驿馆提人。
为防串供,查理斯与贾尔斯被分别传唤至偏厅。
这两位外使前两日刚与大玄敲定了通商的初步契约,又得了下月开市三日供他们购置大玄货物的准许,正是欣喜之时。
他们认出了纸上是他们呈交的那三本书里的内容,但并未生疑。面对舒冉三人的疑问,反倒拿出了十足的耐心。
副使贾尔斯通晓大玄语,应对起来颇为顺畅,很快便核对完毕。
轮到正使查理斯,当舒冉问起那本圣歌集里的几个词汇时,他突然一手抚胸,仰起头清了清嗓子,打算高歌一曲。
舒冉连忙摆手,用英文婉拒:“不不不查理斯阁下,若是陛下有意倾听,自会降旨传唤献唱。”
查理斯正使听后,只能遗憾坐好。
约莫一个时辰后,问询圆满结束。
外使被侍卫送回了驿馆,偏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三人顾不上多言,立刻凑回长案前,拿出先前翻译的手稿,着手将方才核对无误的关键词汇填补进去,整理出火药配比这一章的最终译文。
待陈录事落下最后一笔,已到了散值时辰。
许员外郎看了眼窗外偏西的日影,道:“今日时辰已晚,这译稿就先锁入柜中。明日一早,再请葛大人派人送往虞衡清吏司。”
“好。”
三人各自整理妥当,散值归家。
*
刚回到家,只见平日里极少见到的张管家,此刻正候在角门处。见舒冉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躬身道: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正院厅堂里有位宫里来的贵人,已经等了您快小半个时辰了。您快跟我过去吧。”
宫里来的?
除了太子,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宫里的人啊。
舒冉心中疑惑,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径直走向正院。
刚跨进正厅,便见客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郑氏则满脸堆笑地陪坐在旁。单看那女子周身沉稳持重的气度,就知不是普通人。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过头。
见舒冉穿着一身青色七品官服进来,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微微屈膝一礼。
“见过舒寺丞。奴婢芳若,乃贵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
舒冉心中一沉。
又是这位贵妃娘娘,二皇子的母妃。
“姑姑多礼了。”舒冉微微欠身还礼,“不知姑姑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芳若从袖中取出一张精美的烫花请帖,递过来,微笑道:“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的。
“娘娘这几日一直念叨,说舒寺丞上次旬休忙于工部火炮试射,没能赏上宫里新开的山茶花,心里实在挂念。娘娘这次特意单独设宴,命奴婢来府上候着,务必将这帖子亲手交到舒寺丞手中。想来舒寺丞这次,总该有空闲入宫赴宴了吧。”
“……”
这位也太执着了。
舒冉实在有些无语,一时没作声。
“舒寺丞?”
芳若见她不动,嘴角的弧度稍稍敛了两分,挑起眉唤了一声。
“呵呵。”
舒冉干笑了两声,双手接过请帖。
“劳烦芳若姑姑亲自跑这一趟,下官惶恐。还请姑姑代为叩谢娘娘恩典。”
“奴婢一定带到。”
芳若见差事办妥,微微颔首算作辞别,随即转身由张管家恭敬地引着出了正厅。
被无视了的郑氏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她看着舒冉手中的请帖,似乎想探问几句,可看了看舒冉,最后没有开口。
回到西侧院,屋内已燃起了烛火。
舒冉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张散发着隐隐幽香的请帖翻开。
帖子上的说辞与上次大差不差,依旧是邀她进宫赏山茶花,这次的时间赫然写着二十号。
舒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今天是十七,大后天正好是二十。
按照大玄朝的规矩,逢十是官员们例行放假的旬休之日。
“天啊,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又到旬休了……”
舒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发愁旬休。
上九休一还不想放假,搁现代谁听了都会觉得她被老板下降头了。
可若是再找借口推辞不去,那就等于把贵妃娘娘得罪得死死的了啊……舒冉叹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将额头抵在案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火药提纯 “嗯…
“嗯……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 寒气也没那么重了。可以稍减两分药量,我重新给你开张方子。”
楚少瑜收回覆在舒冉腕上的素净丝帕。
他执起笔,蘸了蘸墨, 刚准备落笔, 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从柜格里抽出一本薄册子, 递到舒冉面前。
“对了, 这是《五禽戏》的图谱。你拿回去, 每日按照上面的招式练一练,对你这体寒的毛病也有好处。”
“五禽戏?”
舒冉接过那本薄册子, 翻开看了两眼,上头画着些模仿虎、鹿、熊、猿、鸟姿态的图样。
她前世也听说过。
但是这东西不是得一大清早练吗?
“楚姑娘,你知道我每日都得点卯吧。我每天最晚卯初就得醒了,再打一套五禽戏,你是想让我寅时就起吗。”
舒冉面露崩溃之色。
凌晨四点多!
现代最卷的高中都没这么早起床的啊!
真要寅时起, 只怕体寒还没治好, 她就先猝死了。
楚少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一大早练的?这五种招式对应五脏,每个时辰宜练哪一套, 我都已经在图谱旁边用小字注得清清楚楚了。”
他边写药方, 边慢吞吞地道:“再说了,你如今大小也是个正七品的官了,应当分给你单独的寺丞厅了吧?”
“你是说……”
舒冉一愣, 随即福至心灵。
带薪健身!
“你还真是个天才。”舒冉感慨。
楚少瑜轻哼了一声, 将刚写完的药方递过去。
“回去按时吃药,别忘了练。”
“好好好。”
舒冉将药方与那本《五禽戏》一并收妥。
一想到明日再上一天的差,后天就是旬休, 她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楚少瑜正归拢药箱,听见动静,随口问道:“怎么了,叹什么气?”
舒冉苦笑一声:“贵妃娘娘邀我后日入宫赏花。”
“不想去?那就告病呗。”
楚少瑜神情闲散,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我给你开副猛药,或者扎上两针,保你在榻上瘫一整日都起不来。”
“我谢谢你啊,可问题是,这回我必须得去啊。”舒冉按着额角,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嗯?怎么说?”楚少瑜竖起耳朵。
“初十那天贵妃娘娘便办过一回山茶花宴,点名要我去。恰逢那日工部要试射火炮制射表,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亲自面圣陈情,陛下允了我前去当差,因此没能去上这赏花宴。
“可昨日,贵妃娘娘直接把身边掌事的大宫女派到了我府上,说是单独设宴,邀我后日进宫。”
舒冉身子微微前倾,像搞接头暗号似的,压低声音道:“诶,你手里有没有那种,吃下去能让人立刻发热起疹子,或是当场晕厥,但又不伤身体的药?我带进宫里,当场吃。”
毕竟眼见为实嘛。
楚少瑜被她的话惊呆了,脑袋也凑过来,小声道:“朋友,你当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吃素的啊?他们在后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争宠的阴私手段没见过。你当众吃药装晕,人家一搭脉就能拆穿你!”
“啊?真的假的?”
舒冉彻底绝望。
大家的专业水平都这么高吗?
说好的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呢!
“还发热起疹子,当场晕倒呢,你能不能长点儿心。”楚少瑜一脸嫌弃地看着她,拉开身后药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素面白瓷瓶递过去。
舒冉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
“都连续两次邀你了,这次还是单独宴请,你可得万事小心啊。”楚少瑜神色严肃了几分,“宫里的宴席,吃食酒水能不碰就不碰。若是察觉到头晕或是身上有异样,立刻倒出一粒药丸压在舌根底下,可保你神智清明,暂压百毒。”
接着,他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听说,那位贵妃娘娘行事向来喜欢先礼后兵。此番单独见你,只要你别当场撕破脸,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我靠!我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不至于吧!”舒冉握着瓷瓶,一脸惊恐,低声道。
“当然……呃,不至于。”
舒冉白了他一眼。
“咳咳,”楚少瑜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又正色道,“不过你别忘了,贵妃膝下可是有位二皇子的。二皇子如今年岁渐长,府上还一人都没有。这正妃之位,大概率是贵妃的母族定国公府的姑娘,但这侧妃之位还空着好几个呢。”
舒冉愣住。
楚少瑜深深看了她一眼:“朝中有品阶的女官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像你这般不到一月连升两级的,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叫不上几个。更遑论你背后还有你父亲,还有裴家。”
“这……”
舒冉半晌没回过神。
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把那糟心的婚约解决掉了。想用婚事拿捏她的郑氏,想必现在也已经被舒长儒按住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围着通商、火炮、译书连轴转。这几日仍是忙得脚不沾地,闲暇时,她便和许员外郎二人畅想一番未来如何名留青史。这些充实的日子,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陡然惊醒,在这个时代,女性的婚姻,从来都不是自由的。
她攥紧手中的瓷瓶,心头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
次日一早,鸿胪寺偏厅。
刚过了点卯的时辰,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竟亲自来到鸿胪寺。
他一扫往日的严肃,满面春风道:“诸位,昨日我与冯主事比对了你们送来的火药提纯之法。这奥斯兰人的牛油提磺法,其实不及咱们大玄的麻油法,反倒平添了成本。不过,那书中记载的用鸡蛋白提纯硝材的法子,倒是出奇有效!匠人们按着那方子试了试,提出来的硝材比之前白亮不少。等过两日新炮弹试射,若真能有所进益,我必定向陛下上折子为诸位请功!”
听闻此言,偏厅内的三人皆是精神大振。
陈录事喜形于色,连忙道:“太好了!但愿试射时真能有奇效,也不枉咱们这些时日的辛苦啊!”
许员外郎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捻着胡须,却还是出言提醒道:“火器改良非一朝一夕之功,咱们还是别把期望拔得太高,免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诶,许大人,话不能这么说。”薛提督正色打断了他,“这火药配比之中,硝为君,硫为臣,若硝材真正,君明则宜*,这火炮的威力只会比从前更猛,只是未经试射,还不止到底强多少。”
此言一出,偏厅里气氛更热络了几分。连连日郁结的舒冉也喜上眉梢。
“好了,本官就不在此耽搁你们译书了。”薛提督嘱咐道,“若后头还有什么关于兵器火药的新进展,务必尽快派人送去虞衡清吏司,辛苦诸位了。”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舒冉收回视线,看向桌案,道:“二位,若是这火炮真能改进,咱们办学馆招学员的底气可就足了。不如趁着这两日,先将学馆的初步章程拟定出来?”
二人闻言,来了兴致。
陈录事自觉地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准备记录,“依二位大人之见,咱们这学馆该定多大的规制?”
许员外郎负手,来回踱了两步,沉吟道:“第一批学员,咱们招个十五到二十人足矣。若是人招多了,一来咱们分身乏术教不过来,二来动静太大,朝中那些言官只怕要上折子参咱们了。”
陈录事记录下来,又道:“生源从何处寻?”
一提到这个老大难的问题,大家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我倒是觉得,生源问题眼下不用考虑太多。”舒冉突然道,“咱们只要能说服太子殿下和陛下,凡是通过学馆考核,能参与译书差事的学员,皆可由朝廷赐予出身,授予一官半职,自然会有人愿意来。”
都给编了,还用愁生源吗?
许员外郎听得连连点头:“此法甚妙,可以一试。只是这教书授课,总得有书可教……”
舒冉道:“这便是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差事了。咱们得自己编纂教材。从最基础的字母、发音,到日常用语和文法,这些时日除了译书,咱们还要着手整理出一套《番语启蒙》来。”
章程和目标定下,三人干劲十足,舒冉开始誊写给太子的报告,许、陈二人又一头扎进那本《火炮操作指南》的后续翻译中。
*
转眼便到了二十日。
舒冉早早醒来,坐在妆台前。
“大小姐,今日奴婢给您梳个流云髻可好?”翠菱拿着木梳,站在身后,询问道。
“好,妆容素净些就好。”舒冉闭上眼睛,由着翠菱打扮。
翠菱正从妆奁里挑拣着珠花,闻言动作一顿,不解道:“大小姐,贵妃娘娘单独宴请您,这可是独一份的殊荣啊,您为何要往素净打扮?”
“又不给我升官加俸禄,咱们差不多得了。”舒冉懒洋洋地道。
翠菱听得一愣一愣的:“……是,大小姐。”
不多时,梳妆妥当。翠菱又伺候着舒冉换上了一身水青色的对襟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腰间戴了块素玉。
铜镜中的少女清丽端庄,气若幽兰,只是眸中似乎透着些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
*硝材真正,君明则宜:出自《武备志》卷一百十九。牛油麻油提磺、鸡蛋清提硝参考《西法神机》炼火药总说。端午节快乐
第54章 赴宴 辰时三
辰时三刻, 舒家马车停在了皇城门外。
舒冉裹紧了身上的月白色披风,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下车,将那张烫花请帖递给守卫的禁军。
验查无误后, 守卫侧身放行。
刚跨过高高的门槛, 便见两名宫装女子早已在门内候着。其中一人,正是前两日去舒府送请帖的掌事宫女芳若。
芳若上前一步, 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 微笑道:“舒姑娘安好。”
站在芳若身侧的另一名宫女看着更年轻, 容貌也更娇艳些。她笑盈盈地接话道:“奴婢蕙若,请舒姑娘随我们来吧。”
舒冉颔首, 跟在两人身后。
穿过重重宫门,两侧是高耸压抑的朱红宫墙,头顶的天空被裁成了一条狭长的湛蓝细带。初冬的冷风顺着绵长的宫道穿堂而过,吹得人骨缝发凉。
沿途遇上几拨宫人,皆是低眉敛目, 贴着墙根行走, 除了见礼,全程毫无声息。
这里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了。
舒冉抬眸偷瞄了几眼,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皆透着股森冷, 没有半点鲜活气, 令她心里有些发毛。
不知绕了多少道弯,三人终于来到了一座巍峨华丽的宫殿外。
芳若与蕙若停下脚步,转身对舒冉道:“请舒姑娘在殿外稍候, 奴婢们先进去向贵妃娘娘通禀。”
“有劳二位。”舒冉应下。
殿门两侧分立着两个当值的太监。
舒冉隐约记得, 宫里通传递话好像是外头太监的活,但这两人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任由芳若二人推门入内。
殿门再次阖上。
舒冉独自站在空旷的殿阶下等待。
她本以为通传只需片刻, 可半晌过去,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久站之下,一直僵直的双腿渐渐泛起酸意。舒冉刚想稍稍挪动一下发酸的脚踝,殿门旁那两个原本垂着眼皮的太监立刻看了过来。
其中一人开了口,声音尖细,“舒姑娘,宫中规矩森严,还请姑娘注意言行举止,莫要失仪。”
“……多谢公公提醒。”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回道。
殿外的风早已打透了她身上单薄的披风,寒气顺着裙摆直往里钻,刚好两天的膝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痛起来,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骨缝里缓慢碾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约莫两刻钟后。
就在舒冉快要站得失去知觉时,紧闭的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道缝隙。
蕙若站在高高的门槛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立于阶下的舒冉,朗声道:“娘娘宣舒家女舒冉觐见。”
舒冉如释重负。
然而,她刚一迈腿,却发现双膝已僵硬无比,关节处如同锈住似的不听使唤。她脚下一软,险些在冷硬的青石地砖上踉跄摔倒。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一抬头,正撞见蕙若站在殿门前,用手掩着半边嘴,笑着看她。
舒冉掩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
刚迈入门槛,一股宛如春日般的融融暖意与馥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殿内极尽宽敞,地龙烧得滚热。四角立着半人高的狻猊形银香炉,但因着今日赏花,所以并未燃香料。
殿两侧,上百盆名贵山茶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紫檀木花架上,竞相吐蕊,枝叶翠绿欲滴。
另有几名乐妓垂首拨弄着七弦琴,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下首设有一张沉香木长案,上头铺有锦缎,白玉盏碟中盛着各色鲜果与精致点心。
舒冉跟在蕙若身后,来到殿中央。
贵妃正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
她着一身月华锦衫,外罩缕金轻纱。云鬓高挽,斜插着几支步摇,半倚着中间的小几,轻摇手中扇,一副慵懒闲适的姿态。
“臣舒冉,参见贵妃娘娘。”
舒冉躬身拱手,向贵妃行礼。
她是陛下亲封的正七品鸿胪寺丞,按大玄的礼制,外朝有品阶的命官面见内廷妃嫔,不可跪拜,行作揖之礼即可。
“免礼,赐座。”贵妃的声音柔和徐缓。
宫女蕙若引着舒冉来到长案后的绣墩前,待她坐定后,悄步退到贵妃侧后方候着。
落座后,舒冉端正身姿,紧绷起来。
“舒姑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贵妃的胳膊支在小几上,半倚着头,笑道,“本宫总听绍儿提起你,说你秀姿天成,又聪慧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人儿。”
绍儿是谁?
舒冉心中疑惑,面上仍恭敬垂首,道:“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自己与这位贵妃的交集,似乎只有二皇子。
萧绍?
这是二皇子的大名?
“本宫听闻,你这些日子不仅在鸿胪寺协助通商互市,还去了工部虞衡清吏司,推演出了两架火炮的射表,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贵妃语气温和,仿佛在与自家晚辈拉家常。
舒冉道:“臣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而已。”
“你年纪轻轻,便能为朝廷分忧,又如此谦逊,真乃京中贵女表率。舒姑娘,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贵妃朝舒冉招了招手。
“……是。”
舒冉起身,放缓脚步走到榻前三步。
接着,贵妃又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蕙若。
蕙若立刻会意,转身从内室捧出一个锦盒,她走到贵妃面前,将盒盖轻轻揭开,双手托起。
舒冉瞥见那锦盒内铺着绸缎,正中静静躺着一支山茶花挑心簪。
金线掐丝而成的花瓣层层舒展,工艺繁复精巧,花蕊处嵌着成色极佳的鸽血红宝石。在暖阁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初十那日的花宴上,有一株山茶开得正盛,本宫一见了就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再开的花,都没有那朵娇艳。”
贵妃从盒中拈起那支发簪,目光自舒冉清丽的面容上扫过。
“可惜舒姑娘忙于工部的差事,没能赏着。不过内官监的这支簪子打得,倒是与那朵山茶别无二致。”
她微笑着看向舒冉:“正好,本宫今日便将它赏给你。既是贺你为大玄立下的功劳,也算是弥补那日,你没能赏到花的遗憾。”
舒冉再度行礼:“臣谢娘娘赏赐。”
“来,再上前些,本宫亲自替你簪上,你今日的妆也太素雅了些。”贵妃笑着抬了抬手。
“……”舒冉抿紧了唇。
贵妃坐在高出平地一截的罗汉榻上,若是让她亲自替自己簪花,自己就必须屈膝跪伏在她的膝前。
她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舒冉缓缓走上前,停在榻前一步的距离,一时没有动作。
“舒姑娘?”
贵妃微笑着看着她。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内监高亢的通传声。
“二皇子殿下到——”
舒冉心里陡然一惊。
殿门被推开,二皇子迈步跨入暖阁。
只见二皇子着一身暗紫色锦袍,腰间坠着一枚螭纹玉佩。他眉眼深邃,轮廓间与贵妃有七八分神似,但今日的他周身更显风流矜贵之气。眉宇间也添了几分意气风发的英姿。
舒冉顺势瞄了一眼,发现今日的二皇子与前两次见时有什么不同,似乎打扮得更俊逸倜傥了些,像花孔雀似的。
一直随侍在贵妃身后的蕙若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脸颊顿时飘过两片绯红。
“哎,瞧本宫这记性。”贵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拍了一下额头,笑道,“差点忘记了,舒姑娘如今是朝廷正七品的寺丞,若是向本宫下跪,岂不是坏了太祖留下的规矩。”
“娘娘言重,臣惶恐。”舒冉垂首。
“正好绍儿来了。就让绍儿来代本宫,替舒姑娘簪上吧。”贵妃笑吟吟地道。
舒冉顿时呼吸一滞。
楚少瑜昨日的提醒在耳边骤然响起。
蕙若上前,双手捧起锦盒,待贵妃将手中的山茶花簪放回锦盒中后,又走到二皇子面前,双手呈上。
“绍儿,你来得正好。这是母妃赏给舒姑娘的簪子,你快来替母妃给舒姑娘簪上。”
“母妃,这……”二皇子似是有些迟疑。
他状似无奈地看了看上首的贵妃,又扫了一眼蕙若手中捧着的锦盒,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支挑心簪。
舒冉僵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死死攥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微微抬眸,倚坐在罗汉床上的贵妃仍在笑着摇扇,注视着她。
她没有选择。
舒冉侧过身,正对着二皇子,微微垂首。
琴声太嘈杂了,吵得她心烦意乱,恨不能摔门而出。
视线低垂间,她看着那截暗紫色的织金衣摆一步步逼近,衣服样式不同,颜色却一致。
这画面,恍惚间竟与她第一次在书肆中见到这位二皇子时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几息之后,二皇子在她身前站定。
太近了。
近到只消对方微一抬手,就能将她揽入怀中。
近到舒冉根本无需抬头便知道,这个距离已然逾越了男女大防的规矩。
近到她有些犯呕……
“舒姑娘当真是清丽无双。”二皇子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这支山茶簪,正衬舒姑娘。”
说罢,他微微倾身,将手中那支沉甸甸的挑心簪,轻缓地没入舒冉的发髻间。
作者有话说:
男三已经抢跑,男一男二还在玛卡巴卡(。
第55章 交锋 暗紫色
暗紫色的织金广袖从舒冉眼前掠过, 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沉甸甸的坠感从发髻间传来。
待那支赤金簪子稳稳没入发髻,二皇子却并未立刻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似有意若无意地挑起舒冉垂至鬓边的几缕碎发。
舒冉只觉得头皮发麻, 忍不住微微抬头。
“殿下?”
二皇子仿佛没听见似的, 端详了片刻,才收回手, 向后退开半步, 温声道:“这支簪子, 很衬舒姑娘。”
舒冉立刻后退了一大步,借着垂首行礼, 拉开了距离。
“多谢殿下,多谢娘娘。”
贵妃倚在罗汉榻上,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她抬起手, 由蕙若搀扶着, 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好了,咱们接着赏花吧,外头御花园现下太冷了些, 就去后头的暖阁吧。”贵妃吩咐道, “今日这小宴,也一并摆在暖阁里吧。”
“都随母妃。”二皇子恭顺应道。
一行人移步殿后的暖阁,舒冉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
暖阁内依然是花团锦簇, 外头的天光透过明纸糊就的窗棂尽数洒进来, 将阁内映得宽敞明亮。
阁内正中摆放着的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粉色山茶花,四角的花几上也各设着名贵花卉。
贵妃在主位落座, 二皇子与舒冉按着规矩,分坐于两侧东西方向下首。
不多时,宫女们手捧食盒鱼贯而入,步伐轻盈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流水般地将一道道精致的珍馐佳肴呈上桌案。
贵妃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显眼夺目的粉色山茶花上,摇扇笑道:“这株‘十八学士’是花房的宫人们精心培育的,费了不少心思,这两日正好吐蕊。舒姑娘瞧着,这花开得可好?”
舒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那盆山茶花开得极盛,数十片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组成了一个规整的六角塔形花冠,确实宛如文人雅士般,尽显端庄风雅。
“此花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品。”舒冉回道。
坐在对面的二皇子微微勾起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舒冉,笑道:“山茶不畏寒霜,冬日独绽。这份坚韧的心性,倒是与舒姑娘颇为相似。”
“殿下谬赞。”舒冉垂下眼睫,不再作声。
接下来的宴席流程,繁缛冗长。
听琴、品茗、赏花、用膳,桩桩件件皆透着皇家森严的规矩。
饶是席间的菜肴都是舒冉没见过的珍馐美味,她也吃得极其煎熬。
按着规矩,每一道新菜端上来,须得贵妃和二皇子先动箸用过之后,她才能跟着尝上一口。期间,只要贵妃或二皇子开口问询几句,舒冉便得立刻停箸,强打精神,字斟句酌地谨慎回应。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如春日般和暖,但舒冉却愈坐愈烦躁。那支赤金山茶花簪沉沉压在发髻上,坠得她脖颈渐渐发酸,
一顿饭熬下来,舒冉整个人都心力交瘁,甚至还没吃饱。
撤下残席,宫女奉上了消食的清茶。
待用过茶后,贵妃面上浮现出几分倦容。
“这冬日里天短,本宫也有些乏了。”她抬眸看向舒冉,语气温和道,“本宫这里素来清静,今日有舒姑娘在,还添了几分鲜活气。往后若是得了空闲,常来陪本宫坐坐。”
舒冉立刻起身,走到空地处,垂首行礼拜别:“多谢娘娘款待,臣先行告退。”
贵妃微微颔首,转过头对身侧的二皇子道:“绍儿,外头宫道上风大。你代母妃送送舒姑娘。”
舒冉心中一紧,忙躬身推辞道:“不敢劳烦二殿下。”
二皇子已然从容起身,他理了理衣裳袖口,对舒冉笑道:“舒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罢了。”说罢,他转身向贵妃拱手行礼:“母妃好生歇息,儿臣告退。”
如此,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殿门。
外头已近正午。高悬的日头拨开了些许云层,融融日光正好洒在地砖上。没了清晨那股阴冷寒气,夹道里的穿堂风也不似来时那般刺骨了。
两人在悠长的宫道上走着。
舒冉刻意放缓了步子,试图落后半步,以守君臣尊卑之礼。谁知对方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竟也跟着放慢了步调。
退无可退,舒冉不得不与二皇子并肩而行。
初时,谁也未曾开口。
四周静谧,高耸的红墙间,只能听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待走出百余步后,二皇子偏过头,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舒冉的发髻上。
“这支山茶簪是前几日内官监刚打好的,母妃极为珍爱。今日肯拿出来赏赐给舒姑娘,看来母妃很是喜欢你啊。”
舒冉目视前方,脚下步子未停,淡淡回道:“娘娘厚恩,臣受之有愧。”
“舒姑娘何必自谦。”二皇子凝视着她的侧脸,“舒姑娘容貌无双,这名贵珠翠正与你相配。况且你于大玄有功,这几日,父皇在御书房中也屡次称赞你的才干。”
“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罢了。”舒冉语气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恭敬。
二皇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径直面对着舒冉。
他嘴角噙着笑,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随着他转过身,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舒冉没料到这位二皇子会突然走过来,一时怔住。
靠!
太没边界感了吧!
反应过来后,舒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向后撤开一步,行礼道:“殿下恕罪。”
“何罪可恕?舒姑娘太拘谨了。”二皇子笑道。
舒冉垂下眼睫,不再接话,二皇子也未再出声。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比之前戴簪更久。那视线从她的眉梢寸寸滑过下颌,再落至衣襟,像是观赏摆在柜台上的物件似的。
那种恶心的感觉更剧烈了。
舒冉有些后悔,她该提前服一颗楚少瑜给的药的,至少眼下不会这般作呕。
这时,二皇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髻,温声道:
“这些日子,你既要在鸿胪寺筹备通商和译书,又要去工部相助火炮之事,想来遇到了不少困难吧。”
舒冉浑身一抖,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道:“多谢殿下挂怀,鸿胪寺上下齐心,一切都很顺利。”
“上下齐心吗……呵,那就好。”二皇子顿了一下,倒也不恼,接着笑道:“我听说你们近日仍在忙着译书,还想再多培养一些译书人才,往后要操持的繁杂事务想必不会少。若再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
舒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想培养译书人才之事,除了初十那天与太子殿下在偏殿私下聊起过,便是这两日在鸿胪寺里与同僚们商谈。
可如今,这位二皇子竟然也知道了!
方才这番话,是在嘲讽她那句“鸿胪寺上下一心”吗?
难怪楚少瑜提起这位二皇子时,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舒冉恭敬道:“臣奉命在鸿胪寺当差,遇事自有上官与朝廷法度裁决,不敢劳烦殿下。”
周遭骤然静了下来。
二皇子停留在她髻侧的手微微收拢,眸光微沉。
“舒姑娘是个聪慧之人,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他看着面前低眉敛目的女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是真心钦慕姑娘的才识,愿护你在京中一世安稳。”
舒冉呼吸一滞,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她没想到二皇子竟会说得如此直白。
该怎么做?万一将来……她张口想说什么,耳边却响起裴令仪表姐那日清冷的声音。
舒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道:“臣一心当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如何是非分之想。”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山茶花簪上,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似蛊惑般道:“若我以正妃之位相许呢?”
“……”舒冉咬紧牙关,道,“殿下尊贵无双,臣不敢高攀。”
二皇子定定地看着舒冉,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舒姑娘当真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二皇子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罢了,本皇子从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舒姑娘慢慢想便是。”
舒冉直起身,看着他走出了两步距离后,这才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皇城东华门外。
舒府的马车早已停在道旁等候。
“多谢殿下相送,臣告退。”舒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度行了一礼。
“舒姑娘慢走。”
二皇子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微微颔首。
舒冉转身,提裙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待马车起步,舒冉猛地抬起手,一把将发髻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山茶花挑心簪拔下来,丢向了车厢的角落里。
赤金的簪体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随后,舒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壁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探病 舒府的
舒府的角门前。
舒冉下了马车, 径直回到西侧院。
刚迈进屋,她便将手中那支赤金山茶花簪随意丢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个空匣子装起来, 锁进最底下的箱笼里。以后都不必拿出来了。”
舒冉对迎上来的翠菱吩咐道。
翠菱见她脸色苍白, 眉眼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疲态,不敢多问, 连忙应了声“是”, 拿起簪子转身去寻匣子。
将外头的月白披风解下后, 舒冉直接走到床榻边,和衣倒了下去。
头一阵阵泛着钝痛, 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合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陷进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亮起了明晃晃的灯烛。
床前。
翠荷正端着半盆清水,翠菱手里拿着绞好的布巾。舒长儒穿着官服, 负手站在床榻边两步开外的地方。
见舒冉转醒, 舒长儒走近了半步,开口道:“你回府后发了高热。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 又兼寒气入体。已经施了针, 待会儿用过药,应当就没有大碍了。”
舒冉撑着床榻,动作迟缓地坐起身, 点了点头。
舒长儒转过头, 对两个丫鬟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去厨房盯着药。”
“是。”翠菱和翠荷看了舒冉一眼,随后躬身应下, 端着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合严。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舒长儒在床榻旁坐下。他看着舒冉毫无血色的面容,沉声道:“我今日才知晓你受邀进了宫。可是贵妃刁难你了?”
舒冉倚靠在床围上,先是摇头,隔了片刻,又无力地点了下头。
“他们想拉拢我。”
许是发过热的缘故,她的嗓音听起来干涩沙哑。
“他们?”舒长儒面色陡然一变,眉头当即锁紧,“二皇子也在?”
舒冉点头。
“好没规矩。”舒长儒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愠色,声音也冷了几分。
片刻后,他又问:“你是如何回的?他们可有出言威胁你?”
“二皇子说,愿以正妃之位相许。”舒冉抬起眼睫,语气平淡,“我拒绝了。”
听见这话,舒长儒倒并未惊诧,只是面容绷得更紧了。他倏地站起身,在床榻前负手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脚步。
“二皇子行事向来偏执,你当面回绝,他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你需要,我可——。”
“不必。”
舒冉靠在床栏上,平静地看着舒长儒,又重复了一遍,“不必理会。”
舒长儒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拢。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案几上那盏微微摇曳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两鬓已夹杂了霜雪之色,眼角也爬满细纹。那张常年端肃淡然的面庞上,此刻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颓态。
“我知道你怨我。”
舒长儒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对不住冉儿,死后更无颜去见夫人。”他微微仰头,目光出神。
舒冉合上双眼,没说话。
换做平时,她一定忍不住讥讽两句,但她今天确实太疲惫了,连抬根手指都懒得。
“我很感激你。”
舒长儒依旧没有转过头,寂静的厢房里,他的声音干涩而又沉重。
“若非有你,她在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恐怕到死也无法得知。”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你与她之间,有着某种渊源……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将你与她混为一谈。
“我只是觉得,至少,我得护住你,护住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直到舒长儒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沉,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
“……随你。”
声音微弱,透着浓浓的倦意。
舒长儒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罢,他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又重新阖严。
随后,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
次日,辰时初。
鸿胪寺。
因着许员外郎一早有别的公干要办,舒冉与陈录事点完卯后,便先回了各自的值房。
舒冉坐在寺丞厅的桌案前,提笔誊写着要呈交给太子殿下的学馆章程与折子。
昨夜舒长儒离开后,她饮下汤药,草草洗漱便歇下了。此时身子虽退了热,却依旧有些发虚,握笔的手腕时不时泛起一阵酸软。
待最后几个字落下,她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起身打算去院中透透气。
刚转到前厅的游廊,迎面便碰上了刚下朝不久的刘寺卿。
刘寺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灰白,语气透着几分关切:“舒寺丞的脸色怎么差成这般?可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
舒冉一怔,随即道:“多谢大人挂怀。下官昨夜不慎受了些风寒,起了高热。用过药发了汗,现下已无大碍了。”
刘寺卿点头叮嘱道:“天寒露重,要当心身体啊。”
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舒冉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紧蹙起来。
稍作歇息后,舒冉来到了偏厅。
许员外郎已经办完差事回来了,陈录事正伏在长案前,一丝不苟地抄录着后续的《火炮操作指南》。
听见门处的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瞧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皆被她那惨淡的脸色骇了一跳。
陈录事忙搁下笔,关切道:“舒寺丞可是身体不适?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别提了,昨夜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舒冉无力地摆摆手,走到案前,将手里的几页纸递了过去,“咱们先来看看我刚拟好的学馆章程吧。”
见她这般说,二人没再追问。
陈录事上前接过来,与许员外郎凑到一处。两人目光落在宣纸上,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看着两位同僚神色如常,坐在对面的舒冉心中一阵欣慰。
看来她这阵子每天五页大字还是有些成效的。再临阵磨枪练上几天,想来呈给太子殿下那边也能糊弄过去了。
这时,陈录事盯着那纸上的墨迹,嘴唇动了动。他斟酌了半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许大人可认得,这‘译’字前面的这个字……是个什么字?”
许员外郎以拳掩唇,轻咳了一声,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我也没认出来。不过看这上下文的语境,应当是个‘翻’字吧?翻译?”
“……”
舒冉缓缓闭上眼。
“……咦?舒寺丞,舒寺丞?你还好吧?”
舒冉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俩罪魁祸首,道:“还好。”
粗略阅过后,许员外郎指着宣纸上的一处,抬头道:“舒寺丞,这章程里的条款大体妥当。只是关于这学馆的入学考核,似乎写得过于简略了些,不若咱们再定得详尽些?”
“言之有理。”舒冉思索着,点点头。
她此前也考虑过。
但招来的学子都是从未接触过奥斯兰语的人,这入学考试的形式与内容,确实不好定夺。
于是她问道:“那咱们考些什么好呢?这些人从前连奥斯兰语的字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未曾学过,不如直接考默记之能?咱们可以下发一些基础的奥斯兰语单词,限定一炷香的时辰让他们记诵。然后收走原稿,下发只有大玄语的试卷,如贴经那般,让他们当场默写单词。如此,便能试出谁的记性更胜一筹了。”
汉译英啊。
舒冉点头道:“这个法子不错,我这就将此条添补上去。”
许员外郎也连连赞同。
三人商议着,又将章程的细节一一修改填补。
待一切妥当,陈录事道:“这份折子,咱们何时呈递上去最为妥当?”
许员外郎捋须笑道:“不急。等薛提督那边新炮弹试射成功,到时候势必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咱们借着火炮之威的东风,再上这道折子,必然事半功倍。”
“不错,咱们且再耐心等上两日。”舒冉深以为然。
交作业前她还能抓紧时间再练练。
她伸手打算将这几页章程草稿收拢起来,打算之后重新誊写一遍。
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见动静,厅内的三人下意识地向敞开的厅门处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跨过门槛,迈入厅内。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流云纹常服,腰束白玉革带,头戴玄玉冠。眉宇间透着温润端方。
是太子殿下。
厅内三人先是一惊。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忙搁下手中的笔,舒冉也立刻从桌案后快步绕了出来。
舒冉等人齐齐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太子停下脚步,温声道。
三人依言直起身。
太子的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舒冉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才移开视线,对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道:“孤有事要与舒寺丞商议。”
舒冉面露疑惑。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则依言退出了偏厅。
门被带上。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太子站在她面前三步之遥,没有走近。
“孤听说你病了。”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直看着舒冉。
舒冉已经应付倦了,但毕竟是太子慰问,只得垂首应道:“多谢殿下挂怀。臣已无大碍,只是昨夜受了些风寒——”
“不是风寒。”太子打断了她,“孤知道的。”
舒冉怔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承诺 舒冉怔
舒冉怔住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睫。
三步开外,萧予目光落在她略带病容的面庞上,又立刻偏头错开。
“昨日, 孤得到消息时, 你……已经进去了。”
昨日上午,东宫侍卫长云青来报, 称鸿胪寺的舒寺丞进宫了。
萧予本以为是来寻自己的, 还在纳闷她是如何进来皇宫的, 正欲细问,却听云青接着道:“人已进了贵妃娘娘殿内, 二殿下也一并过去了。”
闻言,萧予拿着书卷的手一顿。随即他颔首,淡淡道了句:“孤知道了。”
身为外臣与储君,他自然无涉足贵妃的宫闱。况且,人心所向, 非力能制, 他更希望身边之人能凭本心择主。
故而,萧予未再置一词。
孰料云青自作主张,留了人手在暗中盯着。不多时, 探子便回禀, 言及出皇城门的宫道上,舒寺丞与二殿下并肩同行,相距甚近。
萧予听罢, 怔愣良久。
末了, 他摇摇头,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云青立于下首, 拱手道:“殿下,到——”
萧予放下茶盏,笑道:“无碍。二弟风姿出众,在朝堂中亦是根基深厚,多少贤臣良将都执鞭随蹬,愿为其效犬马之劳。良禽择木而栖,舒寺丞有经世致用之才,欲另谋高就,亦在情理之中。”
“……换班的时辰了,属下先告退?”
萧予:“……”
端坐在案后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才干巴巴地回道:“……哦,你去吧。”
云青离开后,萧予不欲再想此事,只将精力尽数倾注于政务之中,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清晨。
“……今日下了早朝,舒侍郎拦下了孤。”萧予敛去思绪,声音放缓,带着些许愧疚,“孤这才知悉内情……是孤思虑不周,未能护你周全。”
偏厅内安静下来。
日头渐高,厅里也亮堂了几分。
舒冉抬起头,看向萧予。
胸腔里莫名腾起一股火,竟比昨日面对那咄咄逼人的二皇子时还要气恼几分。
若说之前,她顾虑舒家的立场,确实不敢轻易站队。但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她确实顺应本心,做到了问心无愧。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在殿下心中,臣是那等随风转舵之徒?”
萧予薄唇翕动,似是想要解释。
舒冉突然向后退开半步,神色郑重地抬起双手,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之礼。
“千秋万寿宴上,陛下与殿下信重臣,于番邦来朝之盛典上委臣以重任。此后筹备通商,勘测射表,殿下多番斡旋,处处替臣周全。知遇厚恩,铭感五内。臣虽不及管、乐,有经天纬地之才,亦知当守松柏之节,断不会朝秦暮楚。”
闻言,萧予心头一颤。
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虽是躬身长揖,脊背却绷得很直。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滚烫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竟令这位素来从容端方的储君一时失语。
萧予忙上前半步,双手虚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舒寺丞,快请起。”
舒冉顺势直起身,面上的愠色稍霁。她定定地看着萧予,目光清明。
“是孤狭隘了。”
萧予坦荡地迎上她的视线,毫不避讳自己的错失。
“孤误以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愧舒寺丞。”
说罢,他竟向后退开半步,郑重地躬身向舒冉作了一揖。
“殿下不可!”舒冉惊呼,忙上前一步虚扶。
待行过礼,起身后,萧予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至舒冉面前。
“皇城东南门直通东宫,宫门处的禁卫皆是孤的人。孤回宫后会将你的名字录入名册,若遇急事,可直接从此门来寻孤。
“如有不便,只需将此玉佩出示给守门禁卫,他们见此信物,自会即遣人通禀。日后若再遇到这等事,可随时来寻孤。”
舒冉诧异地垂眸,看向递到眼前的玉佩。
皇城禁苑守卫森严,规矩繁多,她昨日已见识过了。但她没想到身为一朝储君的太子,竟会给她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
舒冉心下有些感动。
她没有推拒,双手接过玉佩,深深躬身行礼道:“臣,多谢殿下恩典。”
看着她眉眼间恢复了往日模样,萧予心下微松,微微颔首。
气氛和缓了下来。
萧予看了一眼桌案上散落的宣纸,又温声叮嘱道:“你大病初愈,莫要过于操劳。招纳学子之事虽要紧,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当以将养身体为先。”
舒冉应道:“谢殿下关心,臣心中有数。”
二人就开设学馆和前些日子发现的火药提纯法简单聊了几句。
随后萧予便与舒冉道别。
舒冉落后两步跟在后头,恭敬地将人送出厅门。
待那道玄色身影穿过庭院,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一直等在院外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这才走了过来。
两人见舒冉立在廊下,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已消散殆尽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对视一笑,并未多言。
三人重新跨过门槛,回了偏厅,各自回到长案前落座。
桌案上。
方才商议修改时的几张章程草稿还乱糟糟地散落着。舒冉赶忙伸手将其拢作一叠。
还好太子刚才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二位,咱们继续译书吧。”许员外郎道。
摊开那本尚未译完的西洋火炮书册,又翻出旬休前译出的手稿,许员外郎看了看,道:“这第二章 的内容,不过是些如何清理炮膛,装填火药的规程,瞧着平平无奇,感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不多啊。”
陈录事翻着书册前头的目录那页,接道:“这第四章 关于火器的日常养护,还有第五章的防患与安全事宜,看起来倒是有些用处。”
舒冉刚用镇纸将收好的草稿压好,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为净。
听到二人讨论,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咱们也不清楚大玄军中火器的具体填装法子,有没有用处不好分辨。还是按部就班直接译完,都交由薛提督来定夺吧。”
“舒寺丞说的是。”许员外郎捋了捋胡须,打趣笑道,“咱们总得尽快将这第一册 全须全尾地译出来,不然如何能留名作序呢?”
见许员外郎眼中期盼,舒冉和陈录事二人忍俊不禁。
陈录事已提起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开工吧。若是能尽早译出些有用的东西,虞衡清吏司那边也能早日用上。”
舒冉笑着应道:“好。”
闲言收住,三人很快收敛了心神,舒冉也将心头的杂念尽数抛开,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眼前的译卷上。
*
酉时正刻。
散值的暮鼓余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鸿胪寺门前的石阶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门槛,互道着辛苦。
今天正巧翻译到关键处,偏厅内三人多花了会儿工夫,将那页全部译完。
约莫过了一刻,舒冉才提着官服下摆走出鸿胪寺。她的脸上还是有几分病倦,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然而,快走到马车前方十余步时,舒冉停住了脚步。
前方马车旁站着的竟是舒长儒。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看样子是散了值便直接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鸿胪寺门外。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舒冉走上前,道:“多谢。”
舒长儒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回府吧。”他道。
舒冉点头:“好。”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随着车夫一抖缰绳,舒冉的青篷马车行在前方,舒长儒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渐入落日余晖笼罩的长街尽头。
马车行至南街,舒冉忽然想起了楚少瑜。
自己昨日从皇宫里出来已是身心俱疲,遂直接让王伯驾车回了舒府,楚少瑜那边还不知道她此行如何,想必还担忧着呢。
满脑子想着此事,舒冉一时将那辆跟在后头的马车抛到了脑后,直接伸手挑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王伯,前面靠边停一下。”
车夫王伯早习惯了舒冉散值后来南街逛一圈,轻车熟路地找空地停了下来。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径直来到楚少瑜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此刻没人,楚少瑜正坐在那儿翻着医书,听见有人走进,立刻抬起头。
瞧见是她,楚少瑜放下书,嘟囔道:“你怎么才来呀?这都散值多久了。”
“今天正好译到关键地方,就多留了一会儿,把那页译完出来的。”舒冉随口回道。
楚少瑜闻言,煞有介事地朝她拱手道:“舒寺丞可是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啊,在下佩服,佩服。”
舒冉:“……”
又来了。
待舒冉坐下,楚少瑜仔细瞧清她的面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我送给你那本五禽戏的图册,你有没有照着练啊?”
“呃……”
“嗯?”
“加入收藏夹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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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危机 楚少瑜
楚少瑜狐疑道:“什么收藏夹?你别是拿回去垫桌角了吧?”
“没垫……”
话未说完,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这位便是楚大夫吧?”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同时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去。
只见舒长儒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这义诊摊子前。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在南街这市井巷子里格外惹眼。
楚少瑜双目睁圆, 视线在舒长儒那身正三品大员的官服上迅速转了一圈, 随即转头盯向舒冉。
——你怎么还带爹来?!
读懂了好友目光里的指控,舒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才光想来报个平安, 竟将跟在后头的舒长儒抛到脑后。
她刚站起身, 正欲开口打个圆场, 舒长儒却已上前了半步。
他看着案后的年轻女大夫,竟主动抬手, 客客气气地拱手作了一揖:“前些日子小女身子不适,多谢楚大夫为小女诊治。”
话音刚落,一道雌雄莫辨的清冷声音在摊子后响了起来。
“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舒冉猛地一回头。
只见楚少瑜不知何时敛去了方才没正形的散漫模样。他素手轻抬, 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缓缓挽至耳后, 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做派。
“……”
舒冉默默别开脸。
倒是舒长儒,见这位年轻的女大夫气度沉静,不卑不亢, 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便又顺势问道:“大夫医术高明。只是不知她这身子,日后可还有什么需要仔细将养之处?”
楚少瑜道:“民女先前赠给舒姑娘一本《五禽戏》图册,每日照着练一遍, 即可强身健体。不过, 她大概是拿回家垫桌角了,舒大人可回家寻一寻。”
“……你别造谣。”舒冉忍不住出声抗议。
舒长儒闻言,侧过头, 目光深沉地看了舒冉一眼,随后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大夫的嘱咐,我记下了。回府之后,我会吩咐院里的丫鬟,每日督促她勤加锻炼。”
“……”
就这样,舒冉连一句倒苦水的话都没来得及同楚少瑜细说,便被舒长儒领着回了府。
她本想着过两日寻个空闲,单独找楚少瑜聊一聊。可谁知,舒长儒就像是接送上瘾了一般。接下来的几日,每逢散值暮鼓敲响,他的马车雷打不动地停在鸿胪寺大门附近,跟在她的青篷马车后头一道归家。
直到数日后,礼部那边不知在筹备什么,舒长儒无暇分身,舒冉这才算是得了空。
又过了三日。
虞衡清吏司那边终于传来确切消息。
薛提督特意派了专人来报,说是新的火炮炮弹已然赶制妥当,不日便要前往京郊再次试射。此事已呈报了御前,试射当日,太子殿下亲临督阵。
不仅如此,来人还呈上了几张请帖,特邀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同往观看。
消息一出,鸿胪寺偏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熬了这些时日,总算又见到了实打实的成效,沉稳如许员外郎,此刻也是喜形于色,连连抚须。
“所以这次还有丝窝虎眼糖吃吗?”
摊子后头,楚少瑜翻阅着手中的医典,懒洋洋地问道。
“就知道吃!”
舒冉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肤浅?”
楚少瑜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翻过一页书册,随口道:“对了,前两日顾昭远路过,说最近一直没碰到你,要是你过来了让我提醒你,当心二皇子。”
一听见这三个字,舒冉只觉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顾昭远确实暗示过有人盯上了她,只是那时她压根没往二皇子身上想。如今串联起来,刘寺卿先前莫名其妙地提及婚配之事,十有八九也与此有关。
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怎么回他的?”舒冉道。
“我说你已经被人家盯上了,还在风里罚站两刻钟呢。”楚少瑜一脸同情地看着舒冉。
“……”
虽然是事实吧,但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舒冉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你说,他这话指的,是贵妃邀我赴宴之前,还是之后?”舒冉收敛了神色,蹙眉担忧道,“要是之后的话,这位二殿下不会还要在背地里搞我吧?”
舒冉有些担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从那日太子殿下在偏厅内躬身作揖、向她坦荡致歉后,舒冉已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储君将来更有可能成为一位明君。
更何况,纵观历史进程,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很快便会到来,她可不相信这位二皇子能做出正确抉择。
可二皇子现在若真要找她的茬,那确实比较棘手。
“这我还真不清楚。”楚少瑜想了想,道,“等下次看到他时,我帮你仔细问问。”
舒冉点头道:“好。”
*
皇宫,御书房。
明黄御案后,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咳。
一只端着药碗的手递到了案头。皇帝只当是随侍太监,顺手接过药碗,抬起眼皮看去,却是一愣。
“父皇……”
萧予看着皇帝隐隐透着青灰的苍白面容,眼中难掩担忧。
“朕无碍。”皇帝摆了摆手,仰头将那碗苦涩浓稠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地将空碗搁回托盘上。
“太医说了,朕还能撑上两年。
“江家乃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并非一时半刻便能连根拔起的。
“眼下,朕还能将前头的路再平一平,你往后也好走些。”
皇帝的神色间透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泰然。
萧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哀恸更甚。
皇帝缓了口气,拿过明黄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道:“鸿胪寺那位舒寺丞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闻言,萧予抬眸看向皇帝。后者靠在椅背上,亦在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为君者,当虚怀若谷,有过能改。古语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舒寺丞虽只是七品小官,但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坦荡认错,折节下交,这很好。”
说到此处,皇帝那双常年透着威压的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欣慰之色。
“如今,你身边的贤臣良将越来越多了,他们也皆是发自肺腑地效忠于你。单是在这知人善任,容才储才上,你比老二强出太多了。切记,日后御极,亦不可刚愎自用。”
萧予垂下眼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他沉声应道。
“好了,去吧,明天代朕看看,新的火炮弹药威力如何。”
话说到最后,皇帝已显露出疲态。
“是,儿臣……告退。”
萧予掩去眼底哀伤,行礼离开。
*
次日,京郊。
因这批新赶制的改良炮弹威力尚未可知,试射地选在了京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偏远荒谷。
舒冉三人手持腰牌,核验过身份后,由士兵领着登上了山谷上。
前方平地上列着四架火炮。
刚视察完的薛提督大步迎了上来。
“舒寺丞,你们来了!”薛提督面带喜色,声如洪钟地拱了拱手,“今日这新炮弹若是试射成了,诸位可是大功一件啊。”
三人连忙笑着回礼。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齐整铿锵的甲片碰撞声。
太子萧予到了。
百余名身披重甲的东宫禁卫迅速涌入山谷。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长刀出鞘,在平地的外围和各处扼要迅速拉起了一道森严的防线。
萧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侍卫长云青及十余名贴身内卫的簇拥下,径直走过来。
众人立刻上前行礼参拜。
萧予抬了抬手,免了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随后温声吩咐道,“此次弹药改良,鸿胪寺居功至伟。舒寺丞,你们三位上前来,与孤一同观演。”
“是。”
舒冉等人依言走上前去,立在萧予的侧后方。
一切都准备就绪。
得了太子首肯,下方的薛提督高喊道:
“点火!”
炮手立刻点燃了粗长的引线。
引线“嗞嗞”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起,众人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震颤。
改良炮弹的威力惊人,几乎是地动山摇的瞬间,远处的山壁标靶被轰然击碎。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飞沙与碎石,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半山腰上,众人皆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待看清那被夷为平地的标靶后,许员外郎等人的面上皆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薛提督更是仰头大笑了几声,满脸意气风发。
第一发炮弹,试射大捷。
平地上下的百余名官兵与禁卫,视线皆被前方升腾的硝烟所吸引。欢呼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山谷间的嗡鸣回声中。
迎风立在最前方的萧予,他回过头,与舒冉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了满意的赞许。
下方,薛提督派人前去测算距离。
舒冉缓缓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硝烟,下意识地落向了炮台处,顿时一愣。
那架震天炮怎么跑到哪儿去了?
炮口不是应该对准远处的山壁吗?为什么正对着自己这边。
顺着那炮管偏转的致命轨迹,舒冉的视线一路倒退,上移,越过半山腰,最终落在她脚下这片平地。
随即,她呼吸猛地一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欢呼与喧闹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那深不见底的炮口,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出自《论语》
第59章 箭伤 炮管,
炮管, 为什么会突然转过来?
是出故障了吗?
舒冉蹙起眉。
如此事关重大的试射,虞衡清吏司怎会有这等疏漏。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只见下方那名调转炮口的炮手, 竟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要往那截引线上杵。
“喂!你在做什么?!”
站在平地最前方的一名内侍卫率先察觉出异样, 厉声怒喝,手猛地抽刀出鞘。
然而, 那炮手充耳不闻。
舒冉眼尖地发现引线已经被点燃了, 一股悚然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目标正对着他们脚下, 不能趴下!
“快跑——!!”
舒冉声嘶力竭地大喊。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权衡,身体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舒冉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萧予的手臂,拼尽全力拽着他向后方狂奔。
云青等一众禁卫也察觉到下方异样,顿时骇然色变,疯狂拔刀向这边合拢。
“殿下!”
“挡在殿下前面!”
然而, 舒冉拽着萧予刚跑出去不过两步。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极近的距离轰然撕裂开来。
身后的地面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撞裂, 泥土碎石裹挟着灼浪呼啸而至,犹如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砸在背上。
舒冉只觉脚下猛地一空, 彻底失去了重心。连带着身侧的萧予, 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
震耳欲聋的声浪让双耳瞬间丧失了听觉,舒冉脑中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两人重重地砸落在了平地后方的那处斜坡边缘。
还未等舒冉挣扎起来,身子便顺着那遍布碎石与荒草的陡峭坡面, 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坠去。
“啊!!”
她不由得惊恐出声。
斜坡虽陡峭, 好在并不算太深。
一路翻滚坠落,舒冉本能地护住头脸,万幸没有撞上什么致命的尖石。但滚至坡底的荒草丛中时, 她身上仍是被划出了多处擦伤,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
视线还有些发晕,她缓了两秒,而后急急扫向四周。
“太子殿下!”
前方几步开外,萧予也正撑着膝盖站起身。他头上玉冠歪斜,玄色大氅上沾满泥污与草屑,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似乎并无大碍。
舒冉松了一口气,快步过去搀扶。
萧予也恰好抬起头。
见她过来,他立刻问道:“舒寺丞!你没事吧!”
“我没事!”
话音未落,上方陡坡边缘突然传来侍卫的惊呼。
“殿下当心!”
霎时间,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自上方呼啸而至。
舒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萧予已猛地伸手,将她重重向外一推,同时身形极快地向反方向闪避。
唰的一声!
一支泛着冷光的羽箭瞬间钉入萧予的腿,只剩下箭尾的白翎还在外面。
还有刺客!
舒冉愕然抬起头。
上方的半山平地传来兵刃相接的铿锵声,方才在崖边放冷箭的那名刺客,已被满脸是血的云青一刀劈翻在地。
萧予半跪在地上,腿部洇出一抹暗红。他立刻抽出匕首,将箭尾切断,随后拔出断箭。
就在此时,混乱中突然传来几声异样的爆响。
“砰——砰——”
不似方才火炮炸裂时那般低沉,这次的声音有些短促,但同样震耳。
舒冉愣了两秒。
这是……火铳?
谁带了火铳?虞衡清吏司的人吗,还是太子的侍卫吗?
“刺客有火铳!小心!”
上面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闻言,舒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若是太子今日死在这荒谷里,在场的所有官员,连带着背后的九族,全都要跟着陪葬!!
反应过来后,舒冉一个箭步冲上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拽住萧予胳膊将他搀扶起来。
“殿下撑住,咱们躲到前面草丛里去!”
舒冉压低声音急促道。
前方不远处,盘踞着一片高低错落的乱石林,石块间生着极深的灌木丛,是极佳的掩体。只要刺客不是直接过来搜,他们应当不至于被乱箭流弹打死。
“好!”萧予忍住腿上疼痛道。
舒冉拽着萧予,两人猫下腰,一边不时回头观察情况,一边朝着那片乱石林狂奔而去。
借着高耸的巨石与齐腰深的枯黄灌木丛遮掩,头顶那令人胆寒的厮杀声总算小了些许。
舒冉发觉,那几发火铳声后,就没再响起。想来刺客手中的火铳或者弹药应该也不多。
她低头看向萧予的左腿。
方才那一箭是贯穿伤,拔箭时又将伤口扯大了些,眼下布料已被鲜血彻底浸透。
“殿下,您的伤口还在流血。”舒冉喘息着,指着前方那块大石头,“那里有块大石头,咱们躲到后面,臣先替您简单包扎一下,然后等您的侍卫……”
“不能停。”
萧予按紧了她的手腕。失血后,他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眸仍然冷静清明。
舒冉一怔,抬起头。
“对方有备而来,云青他们未必能抵挡得住。留在这里,会被瓮中捉鳖。”
舒冉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连百余名东宫精锐都抵挡不住……
上面除了侍卫,还有许员外郎、陈录事,还有薛提督!他们都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官员!
想到几位同僚,舒冉的脸色煞白。
若是上面失守,那他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瞬间漫上心头。
光是想到可能会发生的惨烈后果,舒冉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昨日偏厅里,许员外郎还在笑着打趣说他们的手稿得保存好,陈录事还在埋头苦背单词。
难道今日大家就要命丧这荒郊野岭?
舒冉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红。但紧接着,她死死咬紧下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刺客的目标是太子。
只要太子还活着,并且成功逃离,刺客的大部分兵力就必定会被牵扯着去追击。太子若死,上面的人才会被彻彻底底地灭口。
保住太子,就是保住所有人。
“臣明白了。”
舒冉反手搀起萧予的胳膊,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我们继续走。往深处走。”
萧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借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两人不敢再做任何停留,避开容易暴露踪迹的平地,专挑荒草丛生的深谷腹地艰难前行。
萧予腿上有伤,每走一步都如踩在刀刃上。
舒冉也不好过,她承托着太子的重量,还要连走带跑地赶路。没多久,额头的汗蜿蜒而下,肺部更是像烧灼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不知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荒谷中跋涉了多久。
就在舒冉双腿已经麻木,快要迈不开步时,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前方一处被茂密藤蔓与枯枝遮掩的山壁凹陷处。
像是山体间天然形成的一处裂隙,若不走近瞧,根本无法察觉。
“殿下……”舒冉声音嘶哑,指着前方,“那里好像有个山洞。”
萧予顺着方向看去,道:“我们过去瞧一瞧。”
两人搀扶着走近,发现穿过洞口那道狭窄缝隙,里面幽深避风,容纳下两个人绰绰有余,倒是个极佳的藏身之处。
舒冉连忙将太子扶进去。
“殿下,您先在里面靠一会儿,我将外面的藤蔓和枯枝拢一拢,把洞口挡住。”
“好,辛苦你了。”
萧予的声音听起来已十分虚弱。
舒冉心下愈发担忧。
她动作麻利地将洞口的杂草藤蔓重新掩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后,这才猫着腰,顺着留好的小缝钻进洞里。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顺着她刚钻进来的洞勉强透进来。
舒冉转过身,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瞧见萧予正倚靠在岩壁上。
他不知何时已用随身的匕首,将大腿伤处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直接挑开,露出了底下一道皮肉翻卷的深深血口。
鲜血还在顺着小腿的轮廓不住地往下淌,很快便在身下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色。
舒冉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前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伤口。
萧予垂着眼睫,有些无所适从地别过头。
“殿下,方才那箭头上……可有淬毒?”
萧予微微摇头,声音沙哑道:“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暂无麻痹之感。但孤也不敢断言箭簇上是否沾了其他腌臜物。”
听到这话,舒冉的心悬了起来。
古代的医疗条件本就落后,即便没有见血封喉的剧毒,若是有铁锈或是不干净的脏东西留在伤口里,引发破伤风,也是能要人命的。
正焦急间,脑海中突然闪过楚少瑜对她说的话。
“这是我亲手调配的百草散,敷上之后不肿不脓,更不畏风邪,比那化腐生肌散的效果还要好上百倍。”
对!
楚少瑜送她的百草散!
舒冉连忙伸手探进袖兜里摸索起来。
指尖触碰到冰凉圆润的三个瓷瓶时,她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方才顺着那陡坡一路连滚带爬,整个人都被摔得七荤八素,这三瓶药竟然安安稳稳地卡在袖兜深处,没有跟着一起滚落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洞中 舒冉曾
舒冉曾听闻, 古代破伤风的致死率极高,一旦感染,和绝症没什么两样。
因此, 当指尖确确实实触碰到那几个微凉的小瓷瓶时, 她激动得身体止不住地轻颤,眼眶猛地涌起一阵酸涩。
“太好了……药还在……”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手抖着将袖兜里的药瓶尽数掏了出来。
两大一小, 共三瓶。
一瓶是顾昭远那次塞给她的“化腐生肌散”, 一瓶是进宫前楚少瑜给的,能暂压毒性、保持神智清明的药丸。而那个最小的, 是楚少瑜口中比化腐生肌散还要好上百倍的“百草散”。
都是此刻能派上用场的药,只是……
舒冉抬起头,看向靠在岩壁上的萧予,迟疑道:“殿下,这些药是臣的朋友赠予, 并非太医院所出。这两个大瓶的, 臣可以先替您试药,但这瓶百草散,统共只有这么一点, 若是……”
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搭在她攥着药瓶的手上。
舒冉一愣。
自相识以来,君臣之间向来恪守礼数,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直接触碰她。
“舒寺丞。”
萧予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孤相信你, 也信你的朋友。
“别怕,不会有事的。”
舒冉惊诧地看着萧予。
这人腿上还豁着一道皮肉外翻的血口子,光是看一眼都让她头皮发麻。
他竟然还在笑。
但不知为何, 听着这句平静的话语,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温热,舒冉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手不再发抖,冷汗似乎也不再往外冒了。
“……好。”
眼底的慌乱褪去,舒冉注视着萧予,道:“也请殿下放心。臣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会尽力保殿下无恙的。”
萧予怔怔地看着她,眼眸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最终化作淡淡一笑。
“那就拜托舒寺丞了。”
待要上药时,舒冉才发现,方才一路摸爬滚打,那翻卷的伤口处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许泥土与草屑。若不清洗干净直接上药,极易引发感染。
“殿下可有携带干净的水,或是酒?”
她抬头望向萧予。
闻言,萧予立刻摸向腰间,解下了一个牛皮水囊递了过去。
“京郊路途远,正好随身带了。”他看着舒冉,笑了笑,“看来,老天还算眷顾孤。”
舒冉也稍稍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意,接过水囊。
“可能会有些疼,殿下忍着些。”
萧予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道:“好。”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弱光亮,她拔下木塞,小心翼翼地倒出清水,将伤口处的泥污一点点冲洗干净。
清凉的水流冲刷过血肉,萧予的身子微微绷紧,却始终未发一言。
清洗妥当后,舒冉拔开那个最小的瓷瓶塞子,将里面的百草散仔细地撒在伤口最深处的两侧。这一小瓶药分量极少,堪堪够洒在前面一个血窟窿上。她只好将那化腐生肌散前后都洒上些。
“这瓶药能暂时压制毒性,现在还不知道箭上有没有毒,殿下先吃一颗吧。”
舒冉将最后那瓶药递过去,看着那道敞着的伤口,又道:“你我的衣服方才都沾了泥土,没法用来包扎了。不如就这样敞着吧,多接触些空气,染上风邪的可能反倒小些。”
“好。”
萧予点点头,并未质疑。接过药,就着水囊里剩下的水,吞服下去。
但随即,他又生出几分好奇,问道,“为何接触空气,反倒不易染风邪?”
“嗯……因为风邪就是一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小生物在作祟。它们最怕见风,所以一些表面的外伤,就算创面再大,只要晾着通风,反而极少会感染。”
舒冉一边仔细观察着伤口止血的情况,一边随口解释道。
“原来如此……”萧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医理,也是你那位朋友教给你的?”
“呃……”
舒冉动作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是提到了生物吗?话说,这概念是不是有点超前了……算了,锅就让楚少瑜背吧。
“对,就是他说的。”
舒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伤口处理妥当。
舒冉收起空了的瓷瓶,在萧予的身旁寻了块还算平整的干地坐下。
这里离洞口近,她侧过身,稍一探头,就能透过藤蔓枯枝的缝隙,隐约窥见外头的动静。
或许是因为方才生死关头里神经一直紧绷,眼下乍一放松,四肢百骸的痛觉立时反扑上来。
舒冉背靠着石壁,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捂住了左肩。方才从陡坡上滚下来,撞得她身上到处发麻作痛,尤其是肩膀这里。
“你受伤了?”
舒冉放下手,摇了摇头:“滚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应当只是一点擦伤,不碍事。”
萧予背靠着粗糙的岩壁,微微仰起头,语气中透出歉意:“今日,是孤连累了你。原本想着你们三人译书功劳匪浅,该让你们一同来观演,却不想害你们卷入这等险境。”
“世事无常。”舒冉摇了摇头。
“你小小年纪,遇这般生死劫难,倒是看得开。”萧予奇道。
舒冉笑道:“不看得开些又能如何。”
她都能一觉醒来穿越了,出门看个火炮试射碰上刺杀,好像还更合理些。
萧予微微侧过头。
昏暗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舒冉平静的侧脸。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带了几分探究道:“孤倒真有些好奇,你这般不骄不躁的从容性子,究竟是如何养成的。”
舒冉微微一愣,正琢磨着该如何回话,萧予的声音又响起。
“孤记得,你之前在府中,似乎不大顺心。”他顿了顿,接着问道,“近来呢?舒侍郎,还有家里的继母弟妹,待你可还好些了?”
舒冉含糊道:“唔,算是吧。”
两个知情人都不敢再招惹自己了,剩下两个估计也蹦跶不起来了。
听出她不愿多谈,萧予也没有追问,只是温声道:“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可随时来找孤。”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若是我们没能活着走出去,就做不得数了。”
舒冉被他逗笑了。
“殿下可别说这种丧气话。我才刚领了一个月的俸禄,现在可舍不得死。咱们肯定能安然无恙地出去的。”
“嗯,肯定能出去。”萧予重复道,“你将孤从炮口下救了出来,又舍了这三瓶救命药,孤无以为报,日后替你撑腰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听萧予提起药,舒冉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道:“说起这药,我之前在那位朋友的医摊上看诊,还是拿太子殿下赏的丝窝虎眼糖当的诊金。待咱们平安回去后,殿下能不能再赏一些?我好拿去跟那位朋友再换点百草散。”
“他那药珍贵得很,一年才制出了一小罐。我只有这么一小瓶试用装,今日全用在殿下腿上了。”
她看了看萧予的伤处,用眼神示意他。
萧予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伤处的剧痛与心中的郁结似乎都随着笑声消散了大半。
“好。”萧予眼中含笑,应诺道,“孤到时候命人直接送到你府中去。”
“殿下!太子殿下——!”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而焦急的呼喊声。
“殿下您在下面吗?云青大人命属下来救您!殿下!殿下——”
舒冉浑身一震,顿时心中狂喜。
救援来了!
她探出身子,顺着藤蔓枯枝的缝隙往外瞄,果然瞧见远处有个人影正匆匆搜寻。
舒冉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张口回应,然而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舒冉错愕地转头,对上的是萧予那双警惕的眼眸。
他收回手,缓缓摇了摇头。
一瞬间,舒冉犹如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彻底凉透。
外面的呼喊声还在继续,那声音充满了焦急。
这时,舒冉看到那人目光微微一转,似乎投向了他们身处的这隐蔽洞口。
“殿下,你在那里吗?”
有那么一瞬间,舒冉甚至觉得她与那人对视上了。她的心顿时吓得怦怦直跳,在心中拼命祈祷着是自己多疑。
然而下一秒,那人竟不再左右张望,直直地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彼此之间不算远,大概七八十米,也可能是五十米,舒冉已经紧张到分辨不出来了。
“躲到洞里面去,别出来。他的目标是我。”萧予轻声道。
舒冉回头看了一眼山洞深处,又转过来扫视了一圈周围。
“快去!”
萧予低声催促着。
舒冉一咬牙,回身抄起萧予身旁的匕首,然后手脚并用地无声爬到对面洞口旁。
那里有块逼仄的凹陷,透不进来光,是处视觉死角。从山洞外进来的人极易忽视那里。
她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屏住了呼吸。
“你要做什么,快躲进去!”萧予见她不退反进,眼中掠过一丝焦灼,几乎称得上怒斥。
舒冉摇摇头,握紧了匕首,不再说话。
几息之后。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洞外。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掩盖洞口的枯藤被一柄长刀缓缓挑开,露出半张被阴影覆盖的男人脸庞。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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