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难缠2


    贵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看向孙念:“孙司正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孙念俯首:“有是有,奴婢第一要问二位尚宫大人的,就是镯子何时发现不见的?”


    她这话一出,张尚宫陈尚宫果然迫不及待向贵妃吐露宫正司女史偷盗玉镯一事。


    贵妃高高在上的坐着, 看着浑身发抖头也不敢抬的晴儿:“原就这点事情,若真如你二人所言, 将她按照宫规处置便是了。”


    “巳时二刻。”


    这不就是点明了说她们会包庇自己人吗。


    孙念冷笑一声:“不必特地跑去安喜宫了, 贵妃此刻正在来的路上。”


    尖细的太监声音正好从外面传来:“贵妃娘娘到——”


    头戴九尾凤钗穿牡丹暗纹锦袍的万贞儿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中款款进来, 从跪了一地的人中找到孙念, 温柔问道:“你说让我来尚宫局看一出戏, 戏呢?”


    张尚宫意识到了什么, 指着她啐道:“你恶人先告状!”


    孙念一挑眉,笑笑不言语。


    “孙司正,你这话说的可不在理,什么叫没弄清真相?”陈尚宫端得一副弥勒佛的慈悲样儿, “人证物证俱在, 镯子就是被你们的人偷的。宫正司再秉公办事也不一定能处理好自己人犯的错,还是交给万贵妃审理比较好。”


    “娘娘稍等, 张陈二位尚宫马上就给您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孙念巧笑倩兮道。


    孙念一噘嘴,若有所思的走到陈尚宫面前伸手:“可否借您那镯子瞻仰一二?”


    顶着贵妃的目光,陈尚宫硬着头皮拿给了她。


    “那又是何时从晴女史身上搜到的?”


    “巳时三刻。”


    孙念唇角一弯:“合着她偷完东西不急着走还在这多呆了一刻钟, 她是脑子不好使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赃物?”


    “这有什么好问的,”孙念一摆手,“自家养的狗哪有咬主人的。”


    张尚宫脸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


    万贵妃忍俊不禁,掩嘴笑了一声道:“那你也得拿出证据证明你的人没有偷东西啊。”


    她将镯子举在光下看了两眼,命人呈给了万贵妃,然后又将洛阳春手里捧着的首饰盒打开一并呈上去。


    “首饰盒是晴儿入宫时她家人给她带来的,那孩子不爱这些,值钱的都被她分给宫正司其他人了,唯剩下这几样当做个摆设。”孙念道。


    万贵妃左右看了看,心中多少有了点数。


    张尚宫见事态发展不对,多少有点急了:“区区几样首饰便能洗去她的嫌疑,孙司正是戏弄贵妃娘娘吗?”


    “呵,”孙念冷笑一声,从夕雾手中接过首饰盒,取出其中一件红珊瑚手串在两个老太婆眼前晃了下。


    接着是件镶满珍珠的紫金项圈,然后是块羊脂白玉刻出来的观音吊坠,最后是根镶了块鸽子蛋大小的紫宝石簪子……


    “人做任何事都有个动机,图财或者图新鲜。”孙念对着陈尚宫道,“她这里面随便摸件都能买您那镯子上百只不止,论样式也堪堪能称是可以见人,您说她还冒着险偷您的,她图个什么?”


    虽说宫中对选女官不看重家世,可要把考核全部通过起码也得才貌双全懂珠算,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月,普通人家哪会让姑娘学这些?


    张尚宫冷哼一声:“这又能说明什么,万一她就是手脚不干净以偷盗为乐呢?”


    孙念气到哑然。


    她突然很想把簪子插进老太婆的喉咙里。


    僵持之际,跪在地上沉默已久的晴儿突然冲过去将孙念手里的簪子夺过来抵着自己的脖子。


    这个举动把全场人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呢!快点放下!这多大点事情!”孙念喊道。


    晴儿摇头,一步步后退,哭着说:“奴婢给宫正司添麻烦了,多谢孙司正的信任,奴婢愿已死证明清白,没偷,就是没偷!”


    说完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抬手便刺!


    千钧一发之际,晴儿却突然晕倒了,簪子从掌心滑出来“叮咚”摔在地上。


    露出来站在她身后一脸茫然的洛阳春。


    洛女菩萨愣了吧唧的举着巴掌又示范了一遍:“司乐坊的一位乐师教我的,说对着人的后脑勺这样砍一下,对方就能直接撂蹄子。”


    孙念都快哭出来了,劫后余生的喘着气:“你什么时候钻后面去的啊。”


    “你说陈尚宫的镯子也就够见个人的时候。”


    “……”


    出了尚宫局之后腰杆笔直的孙念一下子就破功了,头晕眼花的弓着腰靠在洛阳春身上道:“遭不住了遭不住了……我现在感觉头顶一圈小星星。”


    众人木然,合着这半天的气势都是硬撑出来的。


    后来事情到底没有圆满解决,万贵妃不想六局一司闹出人命,点了两位尚宫几句话就走了。全然没提要不要把宫正司并到尚宫局,不过看情形八成没门。


    晴儿被带回去后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从那就再也没去过尚宫局,提起来就起鸡皮疙瘩。


    万贵妃后来也召孙念去安喜宫聊过那件事情。孙念也没捧尚宫局臭脚,直接把尚宫局诬陷晴儿的动机,以及几年前自己被她们的人半夜锁进冷宫的事情全说了。


    雍容华贵的万大美人秀眉蹙着,孙念以为她头疼再次发作,才想给她按摩按摩太阳穴呢就被拦下来。


    “本宫无碍,你先回去吧。”万贵妃道,“下午夕雾会过去给你送样东西,介时好好收着。”


    孙念虽狐疑是什么,但也没多问,只躬身行礼:“奴婢遵命。”


    回去后在尚宫局没等到下午,约摸一个时辰东西就被夕雾送来了。


    镶了金边的紫檀木箱子,打开之后全是一串串的钥匙,上面还标记着都是哪座宫的。


    “娘娘说了,尚宫局事多繁忙要适当减轻负担,从此保管各宫钥匙的任务就交给宫正司了,希望孙司正能妥善保管。”夕雾嘴角噙笑道。


    孙念自然是喜不自禁,不为别的,她想想那俩老太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表情她就想乐。


    摸着一把把钥匙,她本来心里是没有别的感觉的,直到看到标记着“珠玉宫”的那一把,她才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


    为什么呢,因为珠玉宫就是废后吴氏被囚禁的地方,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冷宫的门,好像好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时隔多年,当辛勤的吴氏在菜地锄草时,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笑容明亮的孙念带着阳光一起走进来:“吴姐姐,你瞧这门开啦。”


    吴氏怔了许久,突然将锄头一扔两眼放光道:“朱见深驾崩了?大赦天下了?那孙子怎么死的?”


    孙念:“……?”


    她叹了口气,将原由跟吴氏讲了一遍。


    吴姐姐看着门外的景色,却并不急着出去,而是数落孙念道:“你怎么老是被这种手段低级的人阴到,宫斗这种事我是前辈,以后多和我学着点。”


    孙念一脸困惑:“您宫斗都把自己斗冷宫来了还教我呢……”


    吴氏被她这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停止了自己这种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讲题的行为。


    孙念想拉着她出去走走,冷宫附近根本没人住,丫鬟太监更是鲜少路过这里,一时半会没人能发现。


    吴氏本来没心没肺的表情等到了门槛就凝固住了,脚迟迟都迈不出去。


    “怎么,怕触景生情啊?”孙念问。


    “不,”吴氏摇头,眼神深沉,“是望而却步。”


    她说:“我怕我走出去,再回来就活不下去了。”


    孙念心一抖,失落低头:“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吴氏揉了把孙念的头发,“是我怂而已。”


    “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孙念道,“等太子长大登基,他肯定会把你接出去的!”


    吴氏笑而不语,转身回去坐在檐下的台阶上,“我虽身处深宫,外界的变化却也不是一点感受不到,太子他……已经不甚得宠了吧?”


    孙念沉默。


    她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感受着光点在指缝间穿梭流淌,半晌道:“可我相信他一定会当上皇帝,而且还是个好皇帝。”


    “那就借你吉言,”吴氏笑,“或许等他熬出头了,我也就熬出头了。”


    笑完她的眼神流露出来一种叫哀伤的东西,她说:“可惜无论结局怎样,纪姑娘都看不到了。”


    她说的纪姑娘,自然是太子生母。


    “纪氏她……到底是怎么死的?难产吗?”孙念小心翼翼问道。


    “安乐堂的太医说了不是难产。”吴氏蹙眉,“其实我也很奇怪,当年她临生产前还来给我送东西吃,看样子精神头挺足的,怎么生完孩子说死就死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主铁he,be是不可能这辈子不会be的,“执念”夫妇冲冲冲


    孙念和尚宫局的恩怨要追溯起来就久远了, 她这时候也懒得翻旧账,直接开门见山质疑她们尚未弄清真相就私自扣人用意何在。


    陈尚宫哑口无言,眼神直瞟张尚宫。


    “哼,孙司正若事到如今还是不认,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张尚宫面无表情道。


    “娘娘,处置自然会处置。然奴婢二人认为,宫正司女史如此行为不端,宫正李秋然难辞其咎。”张尚宫开始进行她真正的目的,“尚宫局为六局之首,理应督管各司风纪。若想让宫正司人员品行上升,奴婢认为应将宫正司并在尚宫局门下管理。”


    第92章 、盛宠


    孙念等了一上午都没见通报他们回来,心中着急。直接向圣上提议自己带人去迎,朱见深还挺喜闻乐见,一挑眉就答应了。


    她将头上碍事的珠冠步摇全部扯下来让人送回宫正司,自己直接骑马带着锦衣卫出了皇城。


    “不过来日方长,或许以后突然有一天他就开窍愿意做个人了呢?”洛姑娘咯咯笑着, 明显自己都质疑可能性,笑完就睡着了。


    逐渐生出困意的孙念望着从窗子外投进来的月光, 慢慢也合上了眼睛。


    一路飞驰,终于在城门那看到了黑压压的一大片黑甲军。


    汪直快回来了。


    算一下, 他俩已经三个多月没见面了。


    “怎么, 你和王焕之的新鲜劲儿过了?”孙念笑。


    “我和那小王八蛋就没新鲜过, ”洛阳春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能想到他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我说情话说的是‘咱俩相爱, 为民除害’吗?”


    终于等到大军抵达顺天府的前一天, 孙念兴奋的到半夜都睡不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满脑子都是汪直, 恨不得连夜前去迎他。


    洛阳春打着哈欠感慨:“说起来你俩都认识四年在一起三年了, 我却感觉你们对彼此的新鲜劲好像永远不会完似的,羡慕。”


    提起来这个从未谋面的人,孙念也只是唏嘘片刻,之后注意力就放到别的事情上。


    孙念笑到床晃。


    如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汪直早已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孙念身前。


    为首的四个人中其中便有汪直。


    日思夜想的人近在眼前, 比起强烈的高兴喜悦,她更觉得自己感到无比的放松。


    她下马作揖:“宫正司孙念奉旨特来迎接各位大人,请大人们随下官回宫面见圣上。”


    他对朱永道:“你们先带军回去吧,我与孙司正有话要说。”


    保国公捋着胡须眯着眼,一脸“我懂得”,然后与王越孙博二人领军先行一步。


    包括被孙念带出来撑场面的一队锦衣卫,一块被叫走了。


    路边的小花在春日阳光下缓缓开放,他的手指摩挲着夫人皓腕,皱眉道:“怎么感觉你瘦了。”


    “你一个行军打仗的不关心自己瘦没瘦反倒担心我这整日养尊处优的来了?”孙念含娇带嗔的白了他一眼,嘴角的笑容甚是让人心旷神怡。


    任他再看多少次都会心动。


    “宫中若有谁惹你不痛快了,我给你出气。”他说。


    二人各自牵着自己的马慢悠悠朝皇城走,孙念将与尚宫局发生摩擦的事情告诉了他,末尾补充道:“气我已经出完了,跟你说就是想和你分享分享这段时间发生的什么,我是不愿意再和她们有牵扯,否则真是没完没了。”


    说完她似乎想问些汪直什么,几次欲言又止还是没有问出口。


    “我也告诉你一个消息。”汪直道。


    他丢开缰绳直接将孙念搂进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什么消息啊,还要抱着我才能说。”她笑。


    汪直艰难开口:“满都海,战死了。”


    怀中人一下子就没了声音。


    孙念的眼泪不像别人的,小溪般从眼睛里一路蜿蜒到下巴。


    她的眼泪像豆子,一颗一颗,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掉到衣襟上,掉到裙摆上,掉到督公大人的心上。


    “对不起。”即便预料到她的反应,他的声音仍是有点不知所措的颤抖。


    她擦干净脸,抬头对汪直认真道:“你没有做错,没对不起任何人,更没对不起我,我家汪大人是该被载入史册的大英雄、大豪杰。”


    瞧着汪直的内疚样儿,孙念破涕为笑,两只手捏着他的脸道:“你的马都快跑远了!还不赶紧去追!”


    他却将她再次搂紧:“追什么马,我这辈子只追我夫人。”


    “哦?”她想故意作一下,“只这辈子啊?下辈子不追啦?”


    “追,生生世世都追。”


    “我若投胎成了一株花一棵树,你又如何追得?”


    “若为花,我便做你脚下泥,若为树,我便做你身上藤。”


    总之,别想撇下他。


    ……


    威宁海一战汪直王越功不可没,皇帝大悦。


    汪直身为宦官不能进爵,官位上又封无可封,得加食米四十八石。


    其余人未直接参与战争者也或多或少领了些赏赐。


    记功官孙博在东朝房熬了那么多年,经此一行直接被封为了正五品佥事,引人艳羡。


    最值得一提的是王越的封赏。


    皇帝大手一挥,直接封其为威宁伯。使其成为本朝唯一一名以战功封伯的文臣,连其子王时都受荫从百户锦衣卫进阶为正千户。


    真可谓满门荣耀,直接跻身为顺天府豪门望族中。


    盛宠之下,孙念却很不安。


    汪直回来后他俩就决定先回家过几天二人世界,大门外配锦衣卫日夜把守,估摸着能风平浪静一段时间。


    春日的傍晚时分,她在园子里修剪花枝,对一旁独自下棋的汪直道:“经女真和鞑靼两战,往后边疆一有动静陛下肯定都让你过去。”她叹了口气,苦闷的不行。


    “去就去,好男儿志在四方啊。”汪直抬眸,将注意力从棋盘放到妻子身上,正好瞧见她正白了自己一眼。


    他摞下满盘棋子,讨好似的围过去,笑道:“生气了?”


    “是生气,不过是在气我自己。”孙念撒气似的剪下一大枝花骨朵,“以前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只要能和你长相厮守,什么大风大浪我都能经受。可几年下来,我现在只想要个安稳。”


    她垂眸,兀自说道:“人果真是会越来越贪的……”


    汪直心中一疼,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不要妄自菲薄,你想要安稳是对的。”他浅笑,“说明我在你心里越来越重要了。”


    孙念“哼”了一声,表情却是温柔的。她搂着汪直的脖子挂到他身上,二人才温存一会老天爷居然滴滴答答下起了雨。


    虽说春雨稀稀拉拉也不大,但是孙念什么身体素质汪直还不清楚吗?他可不想让她受了寒气等到来月事再疼的床也下不了。


    于是麻溜的带媳妇回房躲雨去了。


    天是四月天,雨是清明雨。


    不晓得是不是老天爷对即将到来的清明节于心不忍。下了一会雨点子开始越来越密,加上家家户户开始生火做饭,从高处看,整个顺天府都沉浸在一片烟水朦胧之中。


    幼清便就被困在这片烟水中了。


    故梦堂名字取的动人,实际却是家做死人生意的店。


    临近清明,铺子里造访的人很多,被雨水困在这的却只有孙家二姑娘。


    她盯着细如银针的雨丝,心里思量着鸳鸯现在到没到家。


    她二人出来采买扫墓用到的东西,没曾想前脚进铺子后脚天就下了雨。


    铺子里的老板娘找了半天没找着一把伞,最后只寻着了件斗笠。于是鸳鸯自告奋勇戴着斗笠回家拿伞,留她在这等着。


    等啊等,鸳鸯没等来,等来了撑伞的薛少爷。


    “你们这还有交子吗?找了几家都卖没了。”薛听雨合伞进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的幼清,瞬间眼冒亮光,“哎!幼清姑娘你怎么在这呢!”


    幼清瞥了眼外面的雨丝,示意自己是被困在这的,随即笑道:“我来是不知道会下雨,你怎么冒着雨还来啊?”


    薛听雨挠头傻乐:“哈哈我就是出来透透气,这不快到清明了吗,就想着顺便把东西都给订了。”


    “哪有人下雨天出来透气。”幼清掩嘴笑他。


    但是下雨天恰好跟人吵了一架就说不准了。


    薛听雨把用到的都订好后仍没有走的意思,他见幼清干等半天了,过去将自己的伞给她:“你撑我的回去吧,这雨估计也下不了多久,等会停了我再回家也一样。”


    幼清摇头:“多谢薛公子好意,我怕一会儿鸳鸯回来找不到我。”


    她是怕欠人家人情。


    “近路就这一条,你回去正好就能碰上她了,不然等会天黑,你们俩姑娘走在外面多不安全。”薛听雨耐心道。


    幼清似有犹豫,但仍是摇了摇头。


    “这样吧!”他说,“我撑着伞先把你送回去,之后我再回家,如何?”


    “如此……就多谢薛公子了。”她终于答应,嘴角噙着笑容。


    看的薛听雨心直跳。


    二人走到门口,幼清看着地上的积水眉头轻轻蹙着。她今日穿的象牙白底的绣花鞋,这一路到家,估计鞋也就毁了。


    可既然接受了人家的好意,哪有临时更改的道理。


    于是咬了咬唇准备将第一脚迈出去。


    “停!!”薛听雨突然喊出声。


    他蹲下,背对着幼清:“雨天街上行人少,你在我背上撑着伞,没人能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我之前说过薛听雨是欧皇来着


    纪氏就好像一场烟花一样, 出现时每个人都记得,消失后无半点踪迹可寻。


    孙博看着自己闺女, 又看了看汪直,摇头道:“罢了罢了,为父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汪直的心绪就像被她死死抓住一样,脑子里一时半会装不下别的。


    日升月沉,眼一闭一睁便到了第二天。


    第93章 、难念的经


    薛听雨却并没生气, 明朗道:“我听念念姐说女孩子就是比男孩子要成熟的早。不是我小孩,是你太聪明了,所以觉得我幼稚。”


    “可是幼清, 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幼稚,你会对我改观吗?”他问。


    “不……不痒。”薛听雨憋着喜悦, “是因为去了好几家店交子都卖完了,这回终于买着,我高兴。”


    幼清噗呲笑出来:“哪有人为买着这些高兴的,你这小孩,好生奇怪。”


    这个问题把孙幼清问住了。


    这话说得好像她占他便宜似的, 明明自己才是个姑娘家。


    薛听雨面上一红,顺势将幼清背了起来, 转身对老板娘道:“那我二人先走了, 雨停后您让伙计先去送孙家要的, 我家的不慌。”


    老板娘“啧啧”一声翻看账本:“什么你家我家的,我看你俩早晚成一家。”


    被吐槽的两个年轻人在雨中边聊边走, 薛听雨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妥了公子。”


    幼清撑开伞, 与薛听雨一起消失在雨幕里。


    她抿了下唇, 过去将身子靠在薛听雨背上,细声道:“薛公子, 得罪了。”


    “你笑什么啊,莫不是身上哪里痒痒?”幼清问他。


    “……替我谢谢他。”


    幼清开始懊恼自己今天怎么老说错话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很聪明,若是把精力放在功课上定能高中。”


    在她眼里,薛听雨好像一直都只是站在商良臣身后的普通少年郎。


    这少年生了副好皮囊,与自己弟弟一样不爱读书,没什么闪光点,却也不坏。


    总而言之,并没有得到她多少关注。


    这话惹得幼清好生内疚:“不是的……薛少爷自有薛少爷的过人之处啊。”


    “比如?”


    “比如……良奚经常对我说他很佩服你总能有无数个点子从家里溜出来玩。”


    这话要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薛听雨和对方的友谊基本也就走到了尽头。


    可要是从孙幼清口中出来,他心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路快走到一半时,二人正好遇到送伞的鸳鸯,手里还拎着一双雨靴。


    幼清从薛听雨身上下来去了鸳鸯伞下,套上靴子道过别,转身就各自往家去了。


    在鸳鸯“有猫腻”的眼神中,幼清将来龙去脉交待了一遍,试图洗脱“嫌疑”。


    鸳鸯却丝毫没听进去似的,还一本正经分析道:“其实薛公子也挺好的,一看就是个‘粑耳朵’,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媳妇话那种。”


    “想什么呢你!”幼清嗔怪的戳了下鸳鸯脑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对商……他可是那个人的外甥啊,我还要不要脸呀?”


    “又没人知道嘛!”鸳鸯有点小着急道,“外人谁不觉得你和那个人就一点头之交?何况你现在又不喜欢他了,完全可以当作没动心过。”


    幼清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随即噘起了嘴:“不管怎样,以后不许再提,否则我先去求姐姐把你嫁出去。”


    “好好好不提不提!您可别给我乱点鸳鸯谱啊!”


    缠绵雨丝伴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洋洋洒洒留了一路。


    回商家那位就显得不那么收放自如。


    家中婆子也犯嘀咕,今日下午小少爷和老爷又吵了一架,出去时满脸怒火,怎么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见谁都乐,还抱着把伞不松手。


    莫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晚饭时婆子伺候主人吃饭,见薛听雨还是那熊样,嘴一瓢将自己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去去去!你说谁是不干净的东西呢!”薛听雨炸毛,“幼清姑娘那样神仙般的姑娘要是不干净,天底下就没干净的人了!”


    各位家长一听,心里有数了。


    张艾艾给商良臣夹完菜,对薛听雨温柔道:“那位幼清姑娘是孙司正的妹妹吧?一早就听人说模样品行皆是上乘,只因顾着为母亲守孝才错过适嫁年纪,你若喜欢,不如找个媒婆上门提亲如何?”


    薛听雨不太喜欢他这位小舅妈,但他也不爱故意给女孩子难堪,只好耐着性子嘟囔道:“我不要媒婆,这才哪到哪,把幼清吓跑了你们赔给我吗。”


    说完他匆匆吃完饭,起身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漱口,之后对商辂说:“从今天起我要发愤图强好好读书做功课。您老人家以后也少数落我两句,万一我再离家出走被人牙子拐跑您以后到下面怎么对我爹娘交待?”


    说完就脚底抹油开溜了。


    “臭小子!”商辂气鼓鼓道,“离家出走还有理了?你都多大年纪了,白送人牙子都不要!”


    嘴上骂骂咧咧,老头心里却美美的。


    养了十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这小兔崽子主动学习,是老天开眼了还是祖坟冒青烟了?


    张艾艾一语中的:“是因为孙二姑娘吧?”


    老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觉得有那个可能。


    俗话说娶妻娶贤,若真能让薛听雨走上正道,他确实可以考虑考虑和孙家结门亲事。


    他虽不待见孙二姑娘的姐夫,但他还是很待见她的。


    “啪”的一声,商良臣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随即起身出去。


    碗里很干净,唯独张艾艾给他夹的菜,他一口都没动。


    张艾艾心底悲凉,面上仍装的温和平常,耐着性子陪老人家吃完了饭。


    夜晚雨停之后,商家书房。


    商良臣在烛火下翻看着军中要务,屋子里靠墙是铺的整整齐齐的床。


    门“嘎吱”一响,进来的是端着参汤特地打扮过的张艾艾。


    “你来干嘛?”他冷冷道,头也不抬。


    “觉得夫君这几日过于操劳,特点命厨房给你炖了碗参汤补补。”她声音温柔。


    商良臣皱眉:“我说了不要叫我夫君!”似乎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太好,他的语气缓了许多,“把东西放下,出去吧。”


    她将碗放下,却没急着出去,而是绕到商良臣身后,试图去摸他的肩膀。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一笔杆打了回来。


    她揉着生疼的指骨,强颜欢笑道:“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了,想早点抱上孙子,咱们做儿女的,总不能让他老人家遗憾终老。”


    “出去。”商良臣再次重复这两个字,这次语气没有带一丝温度。


    张艾艾却仿佛听不到似的,自顾自的垂泪,哽咽道:“街坊四邻也在议论,觉得我们俩这么久没孩子,不太正常……”


    “我说了让你出去!”他提高了音量。


    表情没有狰狞没有扭曲,可眼里浓浓的厌恶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厌恶!”张艾艾歇斯底里吼道,情绪开始像洪水一样喷薄而出。


    她双眸通红,全身发抖,“成亲那么久了,你连碰我都没碰过一下!整日不是宿在军营就是宿在书房,连洞房花烛都不愿与我共处一室!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张艾艾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可即便她这样大吵大闹,他仍旧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你特别好,”商良臣看着手中军务,“没有你配不上的人,是我配不上你。”


    如此敷衍的答案,她宁愿他骂她一顿都比这强。


    张艾艾的呼吸因为愤怒而变得起伏强烈,她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突然抓起一本桌子上的册子就撕,边撕边喊:“我让你宁愿看它们都不看我!撕!全部撕光!”


    愤怒的男人将她手中的残本夺过来吼道:“你疯了是吗!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吗就敢撕!”


    “不知道啊!”张艾艾无所谓道,“反正我没见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我无论怎么做你都讨厌我。”


    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厉害:“可是讨厌我也没办法啊,父母之命啊!你我既拜了堂成了亲,我就是你的发妻!即便你讨厌我,我死后碑上也会刻着是你商良臣之妻!我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商良臣捡完地上的残页,动手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张艾艾突然大梦初醒似的过去抱住他哭泣:“你别走!别丢下我,别人已经在嘲笑我是个不被丈夫喜爱的女人了,你就算可怜我行吗!只要你留给我个孩子,你在外面找再多女人我都不会管的。”


    系好包袱,商良臣猛地推开她,头也不回的开门离开。


    “商良臣!!!”张艾艾大叫,将装参汤的碗往地上一摔,“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商良臣脚步停住了。


    在张艾艾期盼的目光中,他扭头对她冷冷道:“当初为母亲守孝三年的为什么不是你?”


    一句话,将她的希望彻底击碎。


    这个男人,是在说他宁愿从来不认识她。


    那晚商家少夫人又闹了一夜上吊自尽。


    平日严于律己的商总兵买醉街头,嘴里一句句念着什么“池塘”,“桥上”,什么“油纸伞”,什么“红帷幔”。


    无人听得懂。


    幼清没想到薛听雨会有这一举动, 下意识就要拒绝,尚未开口就听到在柜台嗑瓜子的老板娘道:“姑娘的鞋是极好的鞋,裙子是极好的裙子,若是污了, 您不心疼我都要心疼。”


    如今再重新审视,她才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薛小少爷,哪怕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


    “唉,说不上来就别说了吧。”他故作委屈,“反正在你们眼里我都没什么存在感。”


    后半句话一说出来她就意识到不妥。她和薛听雨年纪差不多,说这种话有故意占人便宜的嫌疑,臊的兀自红了脸。


    第94章 、裂痕


    “回答他。”朱见深道。


    小宫女冲着太监耳朵喊道:“来的是当今圣上!你这厮好生无礼,快快起来跪拜!”


    怀恩公公见状立刻命侍卫将人拖下去, 却被朱见深拦住。


    天子像瞧见个玩意儿似的,饶有兴趣道:“听听他嘴里说的什么。”


    让人大吃一惊的是,阿丑不仅不怕,反而打着酒嗝口出狂言:“那又有何为惧!”


    大概皇帝有点上头了, 这回直接给汪直加了三百石食米, 授王越执掌前军都督府。


    一时间,这二人颇有“权倾天下”之势。


    风口浪尖上,孙念在宫中言行越来越谨慎, 生怕一不小心给汪直招来祸端。


    她设想过无数次别人会用什么方法中伤汪直, 可她终究是没有想到, 第一个明目张胆给他下绊子的居然会是一名醉酒的杂役太监。


    尤其因为汪直功绩和身份的反差, 更容易引起别人对他的好奇与遐想。


    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位“夫人”, 也跟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毫无疑问的,汪直王越再次被圣上指派出征,也毫无疑问的又是一场大捷。


    摇摇晃晃的阿丑拎着酒壶摔倒在圣驾面前, 嘴里含糊不清,丑态百出。


    ……


    目击者把场面描述出来给孙念听完之后,她连手心都在打寒颤。


    在场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认为这厮绝对死定了。


    圣上却不怒, 只是一笑置之,抬脚便准备走,边走边吩咐怀恩:“一会儿通传汪直到御书房, 朕有事——”


    话没说完,便看到阿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然后“噗通”跪在地上,叩头道:“汪督公万福金安!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阿丑打着酒嗝:“世人只知汪太监,而不知陛下也,如此自然不惧。”


    “何出此言?”


    “汪直有两钺,一曰王越,一曰陈钺,威力无比,厉害非常,引人惊悚。”


    那个长胎记的太监她是知道是谁的,之前也听汪直说过二人之间的恩怨。不过又是个“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你不能比我好”的疯子。


    若早知阿丑嫉恨之下连这种阴损招数都能干出来,别说汪直,她都想把他宰了。


    洛阳春握住她的手安慰:“你别紧张,汪大人侍候陛下那么多年,那一星半点的信任还能没有吗?再说他能力如此超群,陛下以后还得接着重用他的,哪会把一个醉鬼的谗言放心里去。”


    “话虽如此,我却心慌的难以自控。”孙念道,“古往今来但凡权倾一时的太监就没几个能得善终的。汪直再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可本质也只是帝王家的区区家奴,他的生死起落,不过上头那人一句话的事。”


    洛阳春抱了抱孙念:“好啦,你最近先回家调整调整心情吧,宫正司有我呢,等过了中秋再回来就是。”


    她心里一暖,鼻头一酸,“幸亏还有你陪我说说话,不然时间长了人真能憋出毛病来。”


    “嘿嘿放心吧,我会永远陪你说话的,保你心情明朗一辈子。”


    “那说好了,来来来,学小屁孩拉个勾。”


    “行啊,我食言我就是小狗!”


    永远陪在孙念身边,做她的小太阳,当她的小朋友。


    这是洛阳春当前最想实现的心愿了,王小六老是惹她生气,所以暂时先往后排排吧。


    仲秋至,乡试如期举行。


    临时抱佛脚的薛听雨和死记硬背许久的孙良奚一起搬进了佛龛似的考号里。


    考号宽一米长不过一米半,一考就得考三天,进去后片刻不能离开,吃吃不好睡睡不着,上厕所极不方便,还得调整好状态答卷。


    三天后考生们陆续出来,个个面如菜色。


    薛听雨只剩一口气了,抱怨这哪是科举,整个就一极限挑战。


    孙良奚强上一点,起码还能走成路,就是步子有点飘。


    放榜那日,桂子飘香十里,或年轻或老迈的考生在榜前密密麻麻的名字中苦苦寻找自己的。


    有人笑容满面的离去,也有人懊恼的当场垂泪,人生的酸甜苦辣,此刻全在这一方榜单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孙良奚的名字就在前几个人中夹着,一眼就能看到。临时抱佛脚的薛少爷超常发挥,喜提倒数第二。


    说是超常发挥,是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压根就考不上。


    薛听雨本人也是大喜过望心满意足。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和脾气秉性,根本没想过要入朝为官,中秀才已是意料之外,若是明年再得中举人,他就打算功成身退了。


    别人科举是为了前程,他科举是为了提亲时不让自己那么拿不出手。


    “你说你整日这么吊儿郎当的,以后拿什么吃饭,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祖父吧。”


    回家路上,孙良奚对他道。


    “没关系,大不了回家继承祖产呗。”薛听雨随口说。


    他父母早亡,所以别人也没问过关于他自己家的事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我父亲是金陵人。”


    在孙良奚好奇的目光中,薛听雨缓缓说:“生前做的官好像叫什么‘巡盐御史’?他与我母亲一道儿仙去之后我外公就把我抱到顺天府养了,金陵的家业一直交给家仆打理。”


    薛听雨对童年的奢侈生活是有印象的,商家虽然也是大户,但老爷子崇尚简朴,生活水平远不能跟薛家比肩。


    “我都想好了,等我把你二姐娶到手,我就带她去金陵。”薛听雨笑嘻嘻的将胳膊搭上自己“未来小舅子”的肩膀。


    孙良奚将他胳膊一甩:“你怎么还打我姐主意?再提一遍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死我我也得打!”


    那年的桂花雨中,怦然心动的何止一个孙幼清。


    八月十五那天,孙念和汪直去了孙家过中秋。


    可喜可贺,经过威宁海一战,孙博对汪直的态度有了质的飞跃,时隔三年,终于认同了这个女婿。


    现在全家唯一还不给汪可怜好脸色的只剩下一个孙良奚。


    也不知道汪直怎么得罪他了,从进门起就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但汪直挺待见这个小舅子的,或者说,只要是人才他都待见。


    孙念看不得他热脸贴那小子冷屁股,吃过饭拉着他就爬屋顶上赏月去了。


    这是汪直第一次在孙家过节,她不能让良奚那小子惹他心情不好。


    十指相扣,柔情蜜意的时刻,孙念娇羞低头随意往下一瞄,正好看到站在院子里正在抬头看月亮的鸳鸯。


    孤零零的一个人,满怀心事的感觉。


    睡前她去幼清房中和鸳鸯聊了会天,小姑娘仍然一副很有朝气的样子,好像刚才的落寞只是孙念眼花了。


    她摸着鸳鸯的头发,温柔道:“人长大了就是容易有烦恼的,如果你有一天憋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鸳鸯笑着点头。


    在孙念走后,幼清睡下了,自己坐在灯下默默红了眼圈。


    民间的月亮都睡下了。


    皇家的宴会才刚刚结束。


    中秋家宴,皇子公主聚集,一晚上朱见深高兴的直咳嗽。


    很奇怪,他这幅身体好时仿佛铜筋铁骨,坏时又犹如风中柳絮,天一冷更觉厉害。


    “丹药呢,拿给朕。”


    养心殿内,龙椅之上的男人一脸疲惫。


    李孜省上前将药盒打开,取出一粒交给了怀恩公公。


    这个传闻中的“妖道”断断续续受了几次弹劾都丝毫没有动摇地位,反倒是让皇帝一天比一天离不开他。


    追根究底,赢过的赌徒在大输一次之后不会及时止损,反而会产生这样一种心理——接着押,把之前的都赢回来!


    这种心理适用于任何人做任何事。


    包括皇帝对李孜省的宠信。


    吃下丹药后,皇帝觉得自己好了很多。


    他睁开眼睛,回忆着宴会上的情形,问李孜省:“李司丞认为,除却太子,还有哪位皇子能胜任东宫之位?”


    李孜省微笑躬身:“臣不敢说。”


    “直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犹豫一二后,李孜省道:“臣认为,众皇子虽各有千秋,但天资尤为出众的,唯有……四殿下。”


    皇帝沉默半晌,眸中似有风云在变化。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李孜省走后,向来温和的怀恩公公蓦地跪在御座前,哽咽道:“陛下……不可啊!”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对朱祐樘自然有恻隐之心,不因为别的,这个孩子的童年遭遇其实像极了当年孤立无援的陛下。


    但陛下好歹有他和万姑娘守着,太子爷那六年又有谁呢?


    “宫中人人传他不像朕,以太子的性格秉性,若为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倒不是件坏事。”


    圣上字句清晰:“可若生在皇家,身为储君,便不可取之。”


    作者有话要说:阿丑装醉说的话有具体典故,感兴趣可以去搜一下,原文太长不贴了。


    还有人在追文吗(我就问问)


    以满都海的死亡作为**, 没过几个月,蒙古黄金家族听从达延汗号令再次进犯大同企图复仇。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你怕汪太监,却不怕当今圣上,岂有此理?”


    小宫女忍着嫌弃过去蹲下, 将耳朵贴向阿丑的嘴边,听完道:“回陛下,他说的是‘来者何人’?”


    第95章 、太子被废


    安慰的话堵在嗓子眼, 孙念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深呼吸一下道:“三殿下以后还会走很长很长一段路,到那时候再回想今天,就觉得无足挂齿了。而在到那天以前,希望殿下一定要坚持住。”


    “多谢。”他轻声说,纤长的睫毛将眼神遮住。


    “贤王”静静地坐在床上,唇色浅淡,双眸无神。


    “太——”孙念说出去一个字,随即立刻改口, “三殿下?”


    出了东宫,孙念直接又去了安喜宫。


    跪在地上的少年嘴角扯出一抹笑, 苍白又无力。


    他苦涩道:“儿臣领旨, 父皇圣明。”


    可他已经不是了啊,别再这样叫了, 刺耳的紧。


    朱祐樘晕倒的消息传遍六局一司,孙念知道后大吃一惊,急忙去东宫看望。


    站起来接过旨, 他抬头看天, 看到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消失在越来越灰暗的天际。


    倒地的前一刻, 他还听到别人下意识叫他:“太子殿下!!!”


    宣旨的太监嗓音尖尖细细, 像一根细长的针,直往朱祐樘心里刺。


    抵达时,宫人们正忙着打包整理朱祐樘的东西。


    乾清宫内,曾在头几年任过太子少保的王越请求面圣。


    “王世昌,他来干嘛?”朱见深略狐疑,“让他进来吧。”


    大概真是年纪大了,万贵妃身体总不大好,尤其是陛下生病的时候,她简直也要跟着大病一场。


    孙念不会医术,但好歹能陪她说说话解闷儿,换别人一两句讲不到她心上就要开始赶人,真像个小孩似的。


    如今太子被废,贵妃的心情也必定郁结。


    “夫人放心。”他说,“我心中有数。”


    孙念还是觉得历史不可能会更改,即便事已成定局,她也认为朱祐樘还是会做皇帝。


    只是过程或许曲折了点。


    “是。”


    宝刀未老的威宁伯大步走进来直接跪下叩头:“太子从未有过过错,不该如此草率废除,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皱眉:“若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事,王爱卿还是请回吧。朕的旨意既下出去,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陛下……太子他究竟何错之有?他还不过是个孩子啊!”


    “孩子?”皇帝冷哼一声,“汪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能为朕排忧解难了。”


    “陛下!”王越道,“可他……毕竟是您的亲骨肉啊,您竟也忍心?”


    “别跟我提什么亲骨肉!”圣上蓦地勃然大怒,“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一个孩子看父亲!永远都是冷冰冰的,像在凝视陌生人一样,朕知道,他是在恨朕!恨朕当初为什么不要他!”


    “陛下,臣了解太子,太子他绝没有——”


    “够了!”皇帝一拍龙椅,“边境屡遭进犯,王爱卿还是回去想想该怎么保家卫国吧!”


    寂静过后,王越颓废叩头:“臣,告退。”


    李孜省已在殿外等候多时,里面的一字一句他都没有错过。


    见王越出来,他拱手笑道:“王大人慢走。”


    对方只是冷哼一声,并不看他。


    李孜省笑眯眯的进去,给圣上送今日要服食的丹药。


    见朱见深面红气喘,他施施然道:“急火攻心是最不利于延年益寿的,还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呼了口气,头仰在椅背上闭眸道:“朕想不明白啊,王越这么个眼睛长头顶上的老家伙,瞧得起的人甚少,怎么会一心拥护怯懦的老三呢?”


    李孜省转了圈眼珠子:“或许……正是因为三皇子老实仁厚,所以王大人才……”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皇帝脑海中劈过,他突然大睁眼睛:“接着说下去。”


    “微臣可不敢说了!”李孜省跪下故作惶恐,“陛下可想想史书上的例子,君弱臣强,必遭……”


    君弱臣强,必遭反噬。


    朱见深就仿佛被定住了一样,静默了很久很久,才开口道:“退下吧。”


    “微臣遵旨。”


    李孜省转身,嘴角抑制不住笑意。


    他本来没打算来这一出的,但是他在外面听到王越居然站在三殿下那边。


    如此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晚间,秋风乍起。


    走街串巷的打更人冷的一哆嗦,裹紧了衣裳道:“看来,真是要变天了。”


    说完敲了三下梆子,两声短一声长,喊:“万物归宁,相安无事!”


    睡梦中的孙念突然周身打了个寒颤,还轻轻的“嗯”了一声,不知是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


    汪直下意识将怀抱收紧,迷迷糊糊道:“我在呢。”


    二人接着相拥睡去。


    第二天清晨吃早饭时,家丁跑来通传,说是有两位自称探亲的登门来找这家的女主人。


    这家的“女主人”孙念咽下口中的小笼包,拿帕子擦了擦嘴说:“带去花厅吧,我倒要看看是我哪门子亲戚。”


    正好汪直也吃完了,干脆和她一起去看看来的何方神圣。看完之后就得马不停蹄去西厂,去完西厂再去十二团营。总之,很忙。


    到了发现是一对衣着不凡的中年夫妻,地上放着好些礼物,随从都被留在了门外。


    其中的妇人看见孙念泪花子都要冒出来了,上来就要抱她:“念念都已经长那么大了吗,舅母终于又看见你了。”


    被汪直伸过来的一条胳膊将两人隔开。


    搞笑,他才不会让来历不明的人抱她,女的也不行。


    见孙念一头雾水,夫妻俩还以为她是太高兴没反应过来,连忙解释自己的身份,还有来这干嘛的。


    一听她才恍然大悟,哦,这俩是江家人。


    男的是江氏的弟弟,按理自己得叫他们舅舅舅妈。


    两口子来顺天府是倒腾药材生意的,顺便看看自己那几年不见的外甥女。


    孙念念这个名字的名气不算小,一打听就能知道住哪儿。


    她也懒得假装失忆了,一切以礼相待就是,那么久不见了,脾气秉性即使和以前不一样也情有可原。


    寒暄了没一会儿孙念便提议带夫妇俩去孙家见一下孙博,二人欣然同意。


    见孙老爹是假,见鸳鸯是真。


    巴蜀与顺天府相隔千里,老孙可能也不知道江氏的弟弟长什么样,但鸳鸯肯定知道。


    到孙家之后,见到那夫妇俩的鸳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眼圈逐渐泛红,话都说不利落了:“老……老爷?夫人?我……这是在做梦吗?”


    好了,这下能确定了。


    江夫人是个外在温柔的爽利女子。跟孙念相处一天下来,看她提起汪直时总是眉眼弯弯的,也不太像是被强迫嫁给太监的样子,倒像是真心喜欢。


    趁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她拉着孙念的手,低声问道:“你们俩……在那种事上的时候,他中用吗?”


    孙某人老脸一红:“还,还可以。”


    “还可以算什么?别不好意思跟舅母说,”江夫人贴着她耳朵说,“你现在还小,不知道其中轻重,等以后可有你恼的。夫妻俩要想过长久日子,那种事上必须得重视。”


    孙念哭笑不得:“这个真不用您操心,他……挺会的。”


    “啧!再会不也是个太监吗!”江夫人热心道,“一会儿舅母给你写个方子,你照着上面抓来熬给他喝,一个疗程就见效,只要那东西还在,保准和正常男人一样用。”


    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必了吧舅母……”


    江夫人站起来:“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纸和笔!”


    “……”


    招待了江氏夫妻一天,最后孙念还是把他俩安置在了自己家里,毕竟只有孙念念本尊和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孙家其他人和他们也就占个名义上。


    夜晚在房中沐浴时,她听到汪直推门进来,于是隔着屏风道:“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吃完饭再休息。”


    他“嗯”了一声,拾起桌子上的药方:“这是个什么东西?”


    孙念歪头看了一眼:“哦,我舅母写的药方,刚才拆开看忘收了。”


    “你哪不舒服吗?”


    “嗯……这方子不是给我写的,是给你写的。”


    她把药方的用途陈述了一遍,末尾补充道:“不管有没有用,反正我觉得正常人还是别胡乱喝药的好。你看看陛下,好好的人嗑药嗑的都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汪直点头,一本正经:“夫人说的有道理。”


    然后鸟悄的把方子叠好收了起来。


    孙念只当是被他扔了,除了对热心舅母有点小愧疚,其余也没往心里去。


    江家夫妻留在顺天府的日子并不多,谈完生意就要离开。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鸳鸯突然泪流满面的出现在孙念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我想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鸳鸯快杀青啦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皇三子朱祐樘,温厚纯良,守分安常。然朕惜其体弱多病,不可操劳过度, 再三思虑, 决定谪其太子之位,封为贤王, 钦此。”


    走到安喜宫门口,正好遇到出来的汪直。


    她走到他耳侧低声说:“你最近小心点,我感觉圣上越来越多疑了。太子被废,夺嫡之风必定会刮到朝堂,莫要参与其中。”


    朱祐樘抬头,看到是孙念,浅浅的笑了下:“孙姑姑来了。”


    第96章 、泰山地震


    进去时汪直正坐在灯下看书。


    “这么晚了还不睡?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吗。”她捶着肩膀说。


    鸳鸯感动地不行,泪如雨下:“谢谢姑娘。”


    “别谢我。”孙念叹气,“怪我这么久以来一直把你忽略了。”


    “等你呢,一个人睡不着。”他站起来过去给她捏着肩颈, “我瞧你对谁都挺疼的,怎么就不能疼疼我?”


    她是现代人,她的家根本回不去,所以她选择走到哪哪就是家。


    可是鸳鸯不一样, 她是土生土长的巴蜀姑娘, 她的父母亲人都在那,顺天府再好, 她也会克制不住去思念故乡的山川河流。


    她擦着鸳鸯脸上的泪:“瞧瞧你, 脂粉都哭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么苛待你了呢。”


    “姑娘没有。”鸳鸯抽抽噎噎道, “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尤其在心智成熟之后, 这种思乡的感觉只会一天比一天强烈。


    孙念眼睛也红了,将鸳鸯拉起来笑道:“想回就回去, 以后想我们了再回来看望看望便是。”


    四年时间, 孙念看着她从一个哭包小女孩长成稳重大姑娘,却直到今日才发现自己其实忽略了一个大问题。


    “我回头和舅舅舅母说一声,等你回去以后, 若是在江家呆不惯了,就让他们送你出府, 嫁人也好自己过也好,总之不用和家人两地相隔了。”孙念说。


    喝就喝吧,反正到最后爽的也是她。


    安慰完汪直她打了个哈欠,接着就准备换衣服梳洗睡觉。


    “嘶,这话说的, 我几时少疼你了?”她嗔怪的给了他一记白眼。


    汪直被这一白眼搅的心乱,从她身后将她抱了个结实,“对我的疼和对别人的疼不能一样,你对别人好一分,我便觉得我心里空了十分,对我你要加倍。”


    孙念都被气笑了:“好不讲道理的话。”


    意识到是什么,她吃惊的差点跳起来,转身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这这这这什么情况?……舅妈的药方子你不会用了吧?你也真敢,万一喝出点什么毛病怎么办!”


    “我找人看过了,喝不死人。”他的表情还有点委屈了。


    “好了好了,不说你了。”孙念心一软抱抱他,觉得还是不能在这种事上伤人的自尊。别说他,换成任何一个太监应该都不会放弃这个“重振雄风”的机会。


    结果刚上床睡袍就被某人扯下来了,还义正辞严一脸困惑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这么容易睡觉?”


    “啧,这不是想让你再多巩固几天吗。”孙念一本正经扯犊子。


    其实是因为她今天真的累了,情绪输出也很消耗体力的好吗。


    “不用巩固,我一回生两回熟。”


    某人大言不惭。


    孙念其实在这些事上并不算热衷,她觉得正视起来也就是一项生理需求,用什么解决不是解决。况且汪直虽说是太监,却也不是完全不行,他要是一点感觉没有就不会比她还有兴致了。


    但如果说他之前是精神的满足感大于身体上的,那今夜开始两者就是持平的状态。


    舅妈功不可没。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功不可没,老天爷一感动,第二天直接天降暴雨。


    不得已,商队返程时间只能往后推迟,正好也方便了鸳鸯来得及采买路上要用到的东西。


    下午时雨小了一点,她撑着伞就出了孙家大门。


    路过一家茶楼时她听到有人叫她,一转头便看到往外跑来的薛听雨。


    她心想这薛公子也是有趣儿,下雨天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听书?


    “鸳鸯怎么就见你一个人啊,你家二姑娘呢?”他问。


    “二姑娘在家忙着做女红呢。”鸳鸯道,“我出来买点东西,等下就回去。”


    薛听雨撇了撇嘴,抬头说:“这大雨天的女孩子还是别乱跑了,你进来坐着,说要什么,我帮你买去。”


    “这一路用得上的可多了,说了你也记不住,还是我自己去吧。”她抬脚就准备接着走。


    “停!”薛听雨再次叫住她,“什么一路?你们要去哪儿啊?”


    “我们?”鸳鸯疑惑,突然反应过来这呆子以为二姑娘也会跟着走。


    于是故意逗他:“回巴蜀啊,江家人来顺天府了,二姑娘想跟我一块回去玩段时间,哼~好风景又不是只有这儿有。”她说着,走的利落,“不跟您聊了,一会儿雨大了不好走路。”


    这下可好,薛少爷的魂跟着一块没了。


    雨又下了一场,直持续到天黑才停。


    幼清在屋子里做了一天的绣活,好不容易趁雨停出来透透气。


    孙家的院子四四方方的,走上几圈正够活动手脚。


    “幼清!幼清!”


    她听着有道熟悉的声音在叫她,还刻意压低着音量生怕被发现似的。


    顺着声音找过去,她在墙头上看到了薛听雨的脑袋。


    “大晚上的你找我干嘛?”她哭笑不得,没搞懂他这是在闹的哪一出。


    而且她家墙那么高,他是怎么将头探上去的?


    “幼清你真的要去巴蜀吗!你如果去了,那我也跟着你去。”他斩钉截铁说。


    “啊?”孙幼清茫然,“我为什么要去巴蜀啊?”


    “鸳鸯说你去啊!”


    她忍俊不禁:“她骗你玩呢,我不去,巴蜀太远了,我不爱走远路。”


    回过神来她问道:“不过你刚刚说我若去,你也跟着去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正犹豫这时候表白心意是不是不太恰当的时候,脚底下的人腿肚子一颤,颠的他差点一头栽下去。


    “你干什么!想让我英年早逝啊!”


    “少爷您确实有点沉……”


    “不准说我坏话!”


    “少爷这是实话不是坏话……”


    等他再抬起头,幼清的身影已经不见,大概是回房休息去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全世界。


    过了两天彻底雨过天晴之后,鸳鸯跟着商队踏上了返回巴蜀的马车。走时幼清哭湿了两条帕子,实在是舍不得她,但又不能硬留。


    孙念送完江家人就得马不停蹄的随着汪直回到宫中。


    民间的天晴了,宫里的阴霾才刚刚开始。


    两天前,山东知府十万火急上奏——泰山地震了。


    地震不可怕,可怕的是只有泰山地震。


    古往今来五岳之尊泰山对于君王而言都是圣地般的存在,封禅祭祀,皆在此地。对于百姓来说泰山更是代表了国运。


    如今它一地震,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其中有人突然意识到,就在泰山地震的前一段时间内,国内发生的最大的事情就是皇太子朱祐樘被废除。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人皆认为三皇子乃天定之子,万不可废除其而改立他人为太子焉,否则整个大明都将遭来天谴。


    为遏制民怨平息流言,皇帝即日恢复了朱祐樘的太子身份,并令其立刻搬回东宫。


    那么久的暗潮汹涌明争暗斗,最终都结束于一场泰山地震。


    毕竟民意与天意不可违。


    来不及为太子爷高兴,孙念又得陪汪直去山东泰安监督泰山的修缮工作。其实她不去也行,但傻子才会浪费这么个公费旅游的机会。


    她换上利索衣服,长发高高扎起,马尾在腰间晃来晃去,煞是灵动好看。


    辗转了几个驿站,夫妻二人终于是到了泰安。


    山东知府夹道欢迎,备下一桌好酒好菜为那俩活宝接风洗尘。


    结果两人到了就没歇着,径直的去了泰山脚下。


    天色渐晚,到山下后孙念被风一吹直接打了个喷嚏。汪直当时正在问工头修缮进度,听到声音下意识把她拉到怀里,接着继续听工头交代有多少祠堂坍塌目前又有多少被修好。


    “不怕您说,小人觉得这震的是忒邪门了。”工头道,“地没裂山没崩,却轰隆隆从山顶上滚下一堆石头塌了一堆祠堂,前所未见啊!”


    也就是因为这么不寻常,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皆认为是神迹,是泰山神对皇室的警醒。


    汪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到孙念身上,对工头说:“带我去看看那些石头。”


    “好嘞,您跟小的来。”


    走了没一会儿孙念就看到眼前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大石头,最小的也得有一人多高。


    汪直一连摸了几块石头的表面,随后带孙念离开,走时对工头道:“好好修吧,缺什么直接上报给我,不用去知府那现申请。”


    “多谢汪大人!”


    等回到原点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士兵们举着火把为他们照亮前路。


    白天没觉得有什么,现在风一吹叶一动,孙念真是感觉处处都透着森森鬼气。


    泰山前面有座小山包叫蒿里山,山下立着块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孙念白天就注意到了,可惜离得远看不清。


    现在又路过,情不自禁问汪直:“你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吗?”


    “知道啊,写的——”他搂紧了夫人,故意一字一顿,“鬼、门、关。”


    孙念被刺激的浑身一激灵,杏目瞪着他:“你在跟我开玩笑?”


    汪直被她这模样逗乐了,笑道:“真没有,蒿里山就是一座鬼山,别称‘阴曹地府’,不仅有‘鬼门关’,还有‘幽冥司’‘奈何桥’呢,感兴趣吗?改天带你去看看?”


    “不去!”


    小吵小闹了一路,回到驿站的包间后二人洗手准备吃饭。


    “咱们应该得在这里多待几天,你要是害怕就别四处走动,在驿站里等我就好。”汪直剥着虾道。


    “为什么啊?修个祠堂不挺快的吗?”孙念不解。


    “修祠堂是挺快,但我还想查点别的东西。”


    “什么?”


    俊逸的年轻人眯着双细长的凤眸,若有所思道:“我怀疑,泰山地震是人为的。”


    鸳鸯是孙念穿越来之后遇见的第一个人。


    她想从他怀里出去,身子一扭动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我的老天爷啊!”


    与鸳鸯谈了半宿的心之后,孙念让下人带她去客房休息了,自己也回房准备睡觉。


    第97章 、被掳


    他头仰在桶沿上, 优越的侧脸线条一览无余。本来上天就给了他副好皮相,偏偏睫毛又浓密纤长的要命, 此刻沾着水珠随呼吸轻轻颤动,好像两把撩人的小扇子,直往人心上扇暖风。


    浴桶不算高,孙念胳膊撑着盆沿防止自己歪进去,捏着汪直的脸叫他:“醒醒汪可爱,起来去床上睡,泡着澡睡着对身体不好。”


    汪某人乖乖听话, 自己去屏风后脱下衣服进了浴桶中。


    一开始还有点水花声, 过了一过就半点动静都没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睁开眼睛:“谁说我睡着了。”


    “聪明。”汪直把虾塞她嘴里,“可以肯定的是这并非寥寥数人能做得到的,必定是有一个庞大的群体。”


    即便如此, 那么多石头, 那么沉的重量,这番操作还是让人难以想象且费解。


    而且他们和朱祐樘又会有什么渊源呢, 可以这么豁得出去帮他?


    费解,十分费解。


    孙念感觉自己脑子里全是问号。


    如果真的是人做的, 那始作俑者的动机又是什么?难不成真仅仅是为了让三皇子恢复太子之位?


    “你的意思是说, 那些石头都是被人事先凿好,然后从山顶上推下来的?”孙念问。


    吃完饭之后孙念本打算沐浴, 洗澡水被抬进来后她见汪直有些昏昏欲睡, 干脆让他先洗。


    但太安静了也不好,比如发出一点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不过也侧面证明这边的床是不是该换了?


    “我明日,去山上看看祠堂的毁坏情况,你在这好好休息,出门记得带人。”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说。


    声音哑着, 眼睛红着。


    孙念都被气笑了:“行行行没睡着,那你也出来吧,该我洗了。”


    汪直懵懵的眨巴了下眼睛, 然后猛地抓住孙念胳膊就往桶里一拽。她也没个心理准备,身体直接就栽进去了,“哗啦”溅起一朵大水花!


    都怪水太热,让她的脾气跟着身体一起软下来,不仅骂不了他,还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只好“勉为其难”将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又“恰好”摸了一把。


    啧,皮肤真滑。


    驿站很安全,夜晚都有重兵把守,还人少安静,这是他们俩选择不去客栈的原因。


    她咬着他肩上的肉一句话说不出。


    不是不想说,是大脑全被别的感觉占据了。


    你说说正常人谁能在这种时候腾出思路交待第二天去干嘛?她真是忍不住想敲开这小子脑袋瓜看看里面到底用什么造的?!


    第二天孙念醒来时已日上三竿,汪直自然不见了,她身上的中衣都穿的好好的,就是领口有点皱。


    昨晚怎么开始的她记得,怎么结束的全忘了。


    做了几年夫妻,他倒是很清楚怎么在她身上愉悦却又不让她吃痛。


    检查完自己,孙念下床穿好衣服梳洗好准备吃饭。


    她命人把早饭送到屋子里,津津有味的吃完后就开始百无聊赖了。


    驿站的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她也不好意思找人家聊聊天打听打听当地的风土民情。只好自己走出去看。


    现代的泰安是旅游胜地她知道,古代的泰安是“鬼都”她真不知道。不过来都来了,活人还能让几个“景点”给吓死?


    犹是如此,当她走过“奈何桥”,参观“黄泉”的时候,还是有点怀疑人生。


    当地大娘很热情,见这外地姑娘长的怪老实,舀着一瓢“黄泉水”就往她嘴边送:“这水可甜可干净!妮儿你尝尝!”


    “老实姑娘”孙念笑的乖巧,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讲话不带喘气:“不了不了不了!大娘您好意我心领了我赶着去找我相公呢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一溜烟跑了。


    她吭哧吭哧爬了半天的山,最后终于在山腰一处塌毁的祠堂边上找到了汪直。


    他当时正在观察柱子的断面,看到她来了立马迎过去道:“我正想过会下去找你呢,可巧你自己来了。”


    孙念累的气喘吁吁,伸手就问他要水喝。


    跟随而来的侍卫们见夫人和大人在一块了也不好还紧跟着,干脆哪凉快哪呆着去了。


    她喝完水,低声问汪直:“那柱子是不是断的蹊跷?”


    “也是人为的。”他靠近她说,指尖将她唇角的水渍擦干净。


    泰山地震的真相目前也就他俩知道,但二人心里清楚,知道归知道,这件事必须得保密。


    汪直本打算带孙念再去看看现场,扭头一看,见她脸红红的,咬着唇一副着急的样子。


    “怎么了?”他问她。


    孙念贴近他耳朵:“我想……想小解……”


    他噗呲一笑,拉着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


    然后就带她来到了半人高的枯草丛中。


    孙念:“……”


    当场石化的孙某人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你在逗我?”


    “茅厕不堪入目,我怕你会吓哭,其余也就这里干净点,草又长的高。”他说,“快去吧,我给你看着人。”


    孙念为了自己的膀胱着想,一咬牙走了进去,对汪直道:“你再离我远一点,不然我紧张……”


    他哭笑不得,只能又往前走了几步。


    “要背对着我!再远一点!”她喊。


    汪直无语,只好照做,简直都忍不住想吼上一句“你身上我哪儿没看过?”


    枯草又密又高,孙念一蹲下去外面就一点都看不到她。


    汪直等了一会儿,问道:“好了吗?”


    没人回答他。


    稍作停顿,他意识到了不对劲,转身看着大片枯草喊道:“念念?!”


    仍是无人回答他。


    汪直的精神像是一根被突然绷紧的弦,他冲进草丛中到处找,到处都没有孙念的踪影。


    “来人!”他大声道。


    众人闻声赶过去,见这位年轻的督公双眸急的泛红,面上惊慌失措,与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召集所有人,立刻去找孙司正!”


    众人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孙司正不见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偌大的泰山仿佛被翻出个底朝天,可就是没有孙念。


    不止泰山,山东知府将泰安各个街头都贴上了寻人启事,甚至派人拿着画像挨个去问,仍然找不到人。


    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她消失的方式,也确实像人间蒸发。


    汪直百思不得其解,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会是什么人能以毫无动静的方式让她一声呼救都发不出就将她带走了?


    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着急。却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


    孙念是在太阳落山时醒过来的,醒来后头很晕,人很懵。


    她记得她当时小解完之后站起来准备走的,谁知道身后突然就有一只手伸出来捂住她的口鼻。只一瞬间的功夫,她的意识就全部失去了。


    睁眼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个简陋破败的木屋子,屋子里的所有摆设都灰扑扑的没半点生气的样子,唯一有生机的是从窗子外照进来的夕阳光。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觉得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看来没有遭受虐待。


    接着她下了床,离得近了才发现窗户外面是有铁丝网封着的。往外一看全是树,看情形不是在哪片林子里就是在哪座山上,这要跑起路来可麻烦了。


    她又去开门,果不其然,门被锁了个结实。


    屋子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大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她离近一看才发现里面装的全是类似虫子一样不明生物。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死了的泡在某种不知名液体里,看起来十分恶心心。


    孙念嫌弃的“咦~”了一声,转头时看到桌子上有几个野苹果,红彤彤的还挺新鲜。


    她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干脆坐下来边吃边琢磨自己到底又得罪了哪个孙子。


    门口传来锁芯被转动的声音,她淡定的瞧着,看看到底会是什么人进来。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全身裹着补丁衣服脸上蒙着黑面罩的女人走了进来。


    发现孙念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女人冷哼一声道:“你男人找你都快找疯了,你还有心情吃苹果?”


    “不然呢?逃又逃不出去,逃出去也不知道路,还不如吃点东西压压惊。”说着,孙念又啃了口苹果。


    “你倒识相。”女人关门坐下。


    离得近了孙念才发现这女人的左眼是瞎了的,原本应该是眼珠的地方干巴巴的瘪下去,空无一物。


    衬托之下,她健康的右眼就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虽然没看见脸,但孙念敢肯定这女的是个美人。


    “说吧,抓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冲我还是冲汪直,为钱还是找刺激。”孙念瓜兮兮的问。


    女人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坐下歇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架子前摆弄上面那些瓶瓶罐罐。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别装哑巴啊!”孙念生气,过去将她脸上的面罩一扯。


    本来想借机引起注意,结果看清对方的脸后自己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女子的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赤色疤痕,一处好肉都没有,全脸唯一能看的便只有那一只灿若星辰的右眸。


    瞎了一只眼睛,满脸疤瘌,孙念怎么觉得这个特征好像听谁说过?


    作者有话要说:埋了几十章的伏笔,终于到了


    人为的?


    这下可好,从头到脚被泡了个彻底。


    她正欲发火,一张口话全被两片温软堵了回去。


    孙念过去一看,这傻子果然睡着了。


    第98章 、真相


    一开始想造出一个“汪直”替代原来的汪直好为己所用,结果计划失败了。


    后来见汪直权势日益滔天,又想来软的,就半夜翻人家墙去找人家谈人生谈理想,结果人家不买账。


    孙念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默默道。


    “四年前的‘假汪直’杨福的脸就是你给做的, 而像那种改头换面术能做的炉火纯青的只有瑶医,所以你是瑶人。”她思路清晰道, “从去年开始就不断有瑶人去找汪直,企图说服他用手上的兵权助他们叛乱。”


    软的不行怎么办?那就再来硬的。


    “怎么, 被吓呆了?”女人只是冷冷的看着孙念, 并没有要将她手中面罩夺回去的意思。


    孙念回了神,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还将面罩递给她, “还你。”


    孙念坐下冷静了一会儿,进行了一番头脑风暴后道:“我觉得我差不多猜到你的身份了。”


    女人接着忙她的:“说, 说错了宰了你。”


    对方没有接。


    看样子她也并不是很想戴这玩意, 那刚才是在干嘛?怕吓死自己绑来的票?


    就是几年前那个假冒汪直的杨福口口声声在泰山遇到的神秘女人,也就是那个女人为他整了容。


    嘁, 你才不敢, 这么快撕票之前不白忙活了。


    “你很聪明,但聪明人都不长寿。”女人淡淡道。


    “你崩操心这个!”孙念笑眯眯的,“我有信心自己能活到百八十岁吃嘛嘛香。”


    于是孙念就出现在这“鬼地方”中的鬼地方了。


    女人那一只眼睛静静看着她,一句话没有说。


    孙念表面很淡定,实则内心在仰天长笑。


    但现在看这反应, 捌玖不离十。


    在那之后汪直也不是没派人暗中来泰安打探过,但总是一无所获。


    郁闷了她四年的真凶啊,如今终于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能不能活到不要紧,主要她现在就想杠她几句,权当给汪直出气。


    “唉,你和我夫君好歹都是同族的,相煎何太急啊?”她说。


    也就是她家小汪重感情,换个讨厌被威胁的狠角色早把他们一锅端跑去找皇帝要锦旗去了。


    沉默很久,女人突然说:“在大藤峡发生的一切,汪直会忘,我不会忘。我只不过是在让他做他真正该做的。”


    孙念感受到她平静下的无尽恨意,心平气和说:“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忘了呢?”


    “不然呢!”女人吼道,“否则他为什么要效忠仇人!”


    她不理解,那段血流成河的历史,难道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吗?


    “我没经历过你受的苦,所以我不反对你复仇。”屋子里没有垃圾桶,孙念将啃的干净的果核放在桌子上,“可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吗?你们有选择权,汪直也有把。”


    “够了!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女人仅有的一只眼睛瞪着孙念,“如果汪直这回再不答应,你的下场不会好过。”


    孙念翻了个白眼,“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真下去了我都没法儿去和阎王爷告状。”


    女人无视她。


    又无视她。


    孙念想打人了。


    二人不爽的大眼瞪小眼时,门被敲了两声。


    “我出去一下,你消停点别想着耍花招。”女人语气不善。


    孙念“哼”了一声没理她。


    等到人出去了,她悄悄走到窗子边儿往外瞄,这一瞄不要紧,她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外面和那婆娘说话的几个男人,有好几个都是在山上帮忙的工人,甚至还有两个是她在驿站眼熟的杂役!


    这说明什么,说明瑶人埋的暗桩已经在他们夫妻身边数不胜数了。这还只是他们在泰安呆的短短几日,京师又有多少伪装在他们身边的暗桩呢?


    想想她就觉得毛骨悚然。


    距离太远,孙念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每个男人都对瞎眼女子很恭敬,一个个的躬着身子头都不敢抬。


    这娘们,不简单。


    孙念发现她要回来了,立马跑回去乖乖坐在椅子上,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门开了,女人进来,递给孙念一个油纸包。


    她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只烧鸡。


    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饭好像都还没吃。


    她扯下一只鸡腿,把剩下的放桌子上推到女人那边。


    “我不饿。”对方丝毫不领情。


    “主要是吃饭的时候没人陪我,我吃不下。”


    “……什么臭毛病。”


    女人骂骂咧咧的扯下另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嘁,还挺刀子嘴豆腐心。


    孙念吃饱喝足后开始试探:“这天都快黑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和汪直谈判?你这床太小了到晚上睡不开两个人的啊。”


    “那我就把你绑椅子上睡。”女人冷冷瞥了她一眼。


    “……当我没说。”


    消停了一会儿,在人家闭目养神的空当儿,孙念的话痨属性又开启了,她看着紧闭的门,自言自语:“当初杨福是怎么从这逃出去的呢?他没逃之前怎么睡的觉?和你一张床吗?他逃出去之后你怎么没再找个倒霉蛋开刀再造个‘汪直’啊,那多省心,只需要找个机会让他取代汪直就行了,也免了你们费劲吧啦的又是翻墙又是绑人。”


    “你以为遇到个与他骨相相同的人很容易吗!”女人忍无可忍,“再不闭嘴我把你舌头割了!”


    “割了干嘛?泡酒啊?”孙念继续不知死活,“话说回来姐姐你这口味可真够重的,那架子上摆的东西看一眼都能让人升天,泡那玩意干嘛?等火候到了来一口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啊?哎你别说这话要对皇帝说他可能还真信,叛什么乱啊还,整点鹤顶红跟他说是仙丹他都能给你表演个囫囵吞枣,这多省事,太子他亲娘又是瑶人,等太子一登基说不定你们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呢?一兵一卒不用动,简直躺赢。”


    本以为女人会忍无可忍揍她一顿,可扭头一看,却发现女人的表情怪怪的。


    虽然在这张脸上也难以看出是个什么表情,可她眼里的悲伤却能让人一眼望尽。


    “太子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女人问她,这回的语气没有不耐烦,反倒带了点迟疑和小心翼翼。


    “嗯……”孙念想了一下,“很善良很聪明,可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继续说:“娘死的早爹又不疼,小小年纪生出一颗七巧玲珑心,为人又宽厚,对待犯了错的宫人都不忍苛责,却让许多人觉得好欺负。”


    看出女人眼里的心疼,孙念也苦笑了下:“总之,不算个好命的孩子。”


    宫中皇子众多,要不是这回泰山地震,估计陛下这辈子都不会恢复他的太子之位。


    联想到泰山地震和这个女人在瑶人中的地位,她心中突然迸发了一个想法。


    “泰山地震,不会是你们做的吧?”孙念狐疑的问。


    人类女性的直觉真的是门玄学。


    屋子内气氛死寂,过了一会女人开口:“是又怎么了,与其让别人当太子,不如还是让有瑶民血统的三皇子当。”


    “有道理。”孙念点头,问道,“那你认识三皇子的母亲吗?听说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惜生完孩子就死了,若是活着等到太子登基,她可就是太后了。”


    女人不出声,靠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孙念撇了撇嘴,忍着恶心到架子前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几根蜡烛和一根快熄灭的火折子。


    点上蜡烛,屋子里瞬间就亮堂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的天,心中暗自着急。


    这么久都找不到她,汪直都快疯了吧。


    可被关在这也不是半点收获没有,起码她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关于太子生母,关于这个瞎眼女人。


    ……


    夜半时分,汪直孤身一人来到泰山脚下。


    影随风动,枯叶沙沙作响,场景肃穆又诡异。


    原本就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身上再洒上惨白的月光,越发显得妖艳可怖,似无常降世,又似罗刹临凡。


    他静静地站着,眼底浮现的是已经消失很久的狠厉。


    这是孙念从未见过的汪直,也是在孙念出现之前的汪直。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把她从他生命中夺走,无异于将他剥筋抽骨五马分尸。


    寂静中,枝头猫头鹰突然咕咕叫起来。


    有人来了。


    这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是个身体纤瘦却十分有力量的女人,她既能控制自己的步伐深浅,也能出其不意偷袭目标。


    像只老虎。


    汪直猛地转身,将抵在自己喉咙的枯枝拨开,笑道:“当初若不是‘假汪直’落马,现在抵在这的就不是树枝,而是匕首了吧?”


    “我说的对不对,纪姐姐。”


    这世上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多的是, 瞎了眼又满脸疤的也不少,但符合以上特征又出现在泰山的,孙念潜意识里只能想到一个。


    谢天谢地, 她给蒙对了!


    没错,虽然特征直指,但她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四年前“假汪直”案的幕后推手。


    她笑了:“你和那些人, 应该是一伙的吧?”


    第99章 、连命蛊


    年少时的纪氏想法很单纯,她觉得只要靠近皇帝得到他的信任和宠爱,她就一定能伺机将他杀了。


    可她没想到朱见深会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主儿。


    “不一样。”纪氏道, “他那是活该,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对不起任何人。”


    汪直执剑的手垂下来,定定的看着她:“你死那日,我让人去乱葬岗翻了一天一夜的尸首,找不着,方知你是假死。三皇子啼哭不停,周围人袖手旁观,是御膳房的宫女看不下去抱走拿羊奶哺之才得以保全性命。十二年时间, 你问心无愧,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你何曾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哪怕她怀了他的孩子。


    “十二年,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看着他,“现在只差你的力量。”


    “纪姐姐,你可以杀了我, 取代我, ”汪直的眼神冰冷锐利,“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孙念身上。”


    “嗖”的一声, 汪直将腰间软剑抽出直指纪氏的脖子, 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把她还给我。”


    纪氏却丝毫不惧,反而瞄了剑一眼冷笑道:“你拿狗皇帝教你的东西对付我?”


    “她好好的, 我没有动她。”纪氏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是荣华富贵重要, 还是为你父母族人报仇雪恨重要。”


    她的语气绵里藏针:“又或者说, 孙念念重要?”


    “十二年。”他说。


    “你不是照样想拿他的兵权谋他的天下吗。”汪直声如寒冰。


    静下来后,她说:“明早卯时一刻,还是这个地方,我将孙念还给你。”


    之后不等汪直反应,身姿敏捷的消失在山林中。


    在宫里的路被堵死,她就只能将计划放到宫外发展。


    由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绕指柔”在汪直手中散发着凛凛寒光,像条守护主人安危的蛇。


    “然后呢?”汪直声无波澜,“国破家亡?各方混战?再等以后的朱家人来找我们报仇?”


    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纪氏哑然,许久后痴痴的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惊的猫头鹰都飞跑了。


    汪直收起剑,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卯时一刻么,好,他等,寸步不离的等。


    纪氏回去的时候,孙念还没睡着。


    蜡烛燃在桌子上,她躺床上望着一滴一滴融化掉落的蜡液,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蜡烛被吹灭,纪氏推着她嫌弃道:“往里点。”


    她的思绪才回到现实。


    “我睡不着。”孙念闷闷的说。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汪直,你要是醒不来就不去了。”纪氏背对着她没好气说。


    “真的?!”孙念兴奋的坐起来,继而又不安道,“他不会同意和你们合作了吧?”


    纪氏没理她。


    孙念开始陷入自责,好生难过道:“完了,真得遗臭万年了,都怪我。”


    “行了!他没同意,赶紧给我安静睡觉!”纪氏闭着眼睛吼她。


    “那更不对了啊,他没同意你按照流程你不应该将我一刀咔嚓了吗,怎么还送回去?”


    良心发现了?她是不信的。


    “你要是那么想找死,我也可以满足你。”


    “不不不当我没说我这就睡觉!”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作死了,跟只找刺激的猫似的,劲儿劲儿问:“既然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说。”


    “你的脸和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空气似乎都沉默下来。


    孙念知道这个问题冒昧,所以也没指望她能理她。


    谁知过了一会儿,在她差点都要睡觉的时候,纪氏突然开口:“眼睛是与豺狼夺食时被抓瞎的,脸是我自己割的。”


    “啊?为什么啊?”孙念迷迷糊糊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


    “好吧……”


    纪氏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脑海中开始浮现她刚出宫时的遭遇。


    她的容貌在宫里只能算中上,在民间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哪怕她当时就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却依旧为她招来不少麻烦。


    头两天,她杀了三个尾随她的男人。


    第三天,她用石子割了自己的脸。


    残忍,却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念揉了揉鼻子,在睡着的边缘最后说了句:“你医术这么高明,这点疤算什么,是你自己不想好吧。”


    大抵人的心要是对这红尘世界死透了,就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既为刀俎,也为鱼肉,来回宰割,乐此不疲。


    翌日早,睡梦中的孙念只觉得手上一疼,睁开眼睛发现是纪氏拿着匕首在她手面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珠一下子就从中渗出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着想躲开,胳膊却被纪氏牢牢箍住,丝毫不能动弹。


    她看着纪氏另一只手上抓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趁她发愣直往她伤口上按!


    一瞬间的功夫,孙念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钻进了自己身体里,冰冰凉凉的还四处游走,吓的她都要哭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崩溃大喊。


    纪氏在她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悠悠然道:“起床,你该走了。”


    孙念红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穿鞋,气的牙都痒痒。


    走时纪氏往她眼睛上蒙了根黑布条,牵瞎子似的牵了一路。


    孙念因为心中有气,路上一句话没说,被石头绊到都不吭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纪氏突然停下将她眼睛上的黑布扯开。得以重见光明,孙念迫不及待睁眼,一眼就看到了离她一丈外的汪直。


    才一晚上没见,怎么感觉他就沧桑了那么多。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怀里,没哭没闹,委屈巴巴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轻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手上伤口被衣料摩擦到,孙念下意识疼的“嘶!”一声。


    汪直注意到不对劲,拉着她检查身上,低头赫然看到了手背上那条血淋淋的口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纪氏,语气不善。


    纪氏举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相同的伤口。


    “我给她下了连命蛊。”纪氏语气平淡,“从此我活她活,我死她死。”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仁骤然一缩,自己的心也不断在发紧。


    “逼疯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纪氏对汪直说,“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即便你到最后都不能站在我这边,你也得千方百计护我周全。”


    纪氏留下两人轻飘飘的离开,方才说的那段话好像只是道了个别。


    她的背影灰暗死气沉沉,离的远了看好像一截枯木。


    “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孙念说,“罪大恶极当然是算不上的,就是太执迷不悟了。”


    靠恨意捱过几千个日夜,若真有一天大仇得报,怕是她也活不下去了吧?


    就是得连累她孙某人陪那疯婆娘一块共赴黄泉了,想想真他爷爷的没道理,她招谁惹谁了她?


    汪直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去哪儿?”


    “顺天府。”


    “祠堂不修了?”


    “修个锤子。”


    快马加鞭的返程路上,孙念坐马车里安安静静趴汪直怀中,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句话说不出。


    “连命蛊”三个字像一颗**埋在二人心中,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摸着妻子的头发,情绪终于开始有了裂痕,轻声道:“我不该带你来泰安的,不该对他们掉以轻心,不该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念念,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别自责。”她说。


    谁能想到会在人上厕所的时候玩绑架这么奇葩。


    孙念从鼻间“哼哼”一声,“蛊能下就能解,京中人才众多,我还就不信连个能解蛊的都找不出来。”


    汪直听着她的话,突然两眼放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我知道带你去找谁了。”


    “谁?”


    ……


    从泰安回来的马车进入顺天府后一路直奔崇王府。


    府上家丁开门见是西厂的人,连忙进去通传。


    天气日益寒冷,崇王府书房已经提前燃上了地龙。


    朱见泽身着朱红色锦袍卧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莹白如玉的小蛇,书案上摆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几块鲜红的生肉。


    门“嘎吱”一声响。


    他看到走进来的二人,一双顾盼流辉的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哟呵,哪阵邪风将您二位吹来了。”


    女子疤痕遍布的脸上扯出来一抹笑容:“汪直, 我们多久没见了?”


    “你们组织的成员究竟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般一心复仇。”


    “那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就应该那样做!没有愿不愿意!”纪氏道,“汪直,加入我们吧,将狗皇帝赶下台,让他也体会体会至亲在眼前死去的滋味!”


    “我怎会不记得!”纪氏的眼睛中闪着泪光, 苦笑道,“可我当初又怎能想到那狗皇帝居然连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都能不要!从我爹娘倒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此生唯一的念头便只有复仇,选择生下他,便已是尽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第100章 、两三事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高富帅为爱养虫子,结果发现大虫子比追女孩还有意思的故事。


    孙念的关注点好像偏了, 她问:“您跟那个女子后来怎样了?”


    “行了吧, 少在本王面前装大尾巴狼。”崇王道, “不过不收白不收,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王爷,其实我很好奇。”孙念语气温和, “您一个皇族子弟,怎么会懂这些呢。”


    “育有一双儿女,偶有拌嘴,姑且能过。”崇王说着还造作的撇了撇嘴。


    “可确实有虫子从我手上的伤口钻进去了啊。”孙念说。


    “手伸过来。”崇王逗着蛇说。


    “对!”孙念点头如捣蒜。


    “回去吧, 没事儿。”崇王说,“就一条疏通筋络的冰魄蛊, 练功的人才用得上, 平日多晒晒太阳就能把它晒没。”


    孙念乖乖照做。


    朱见泽伸出指头碰了下她手上伤口:“那虫子是不是通体雪白冰凉?”


    以汪直孙念的地位名望,被人绑票下毒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崇王似乎只对她口中的“连命蛊”感兴趣, 别的也没问。


    孙念大喜过望,扭头看汪直。见他嘴角噙笑望了自己一眼, 然后恭恭敬敬的对崇王行了个揖:“这个人情汪直给您欠下了。”


    “一个小丫鬟而已,你谨慎的过头了。”崇王喝着热腾腾的汤,感觉胃里熨帖的很,舒适道,“如今想想仍是觉得我皇兄胆子实在太大,万贵妃年长他那么多,怎么着都得去他头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真心,竟连连命蛊都跟我讨。”


    “大概人若动情到深处,真就为对方上刀山下火海都是不怕的。”崇王妃说。


    这时门被敲了敲, 是崇王妃炖的汤好了,想邀汪直孙念一块品尝。


    夫妻二人心头疙瘩被解开,也就没打算继续叨扰人家,再三道过谢后就离开了王府。


    王妃为崇王盛着汤问道:“还是头一次见汪大人携夫人登门造访,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你去厨房看看红枣芍药糕蒸好了没有,若是好了,趁热拿去给世子和小姐食用。”她笑眯眯说。


    名叫莲儿的侍女服了服身,微笑道:“奴婢这就去。”


    门被关上后她嗔怪的白了朱见泽一眼,意思他不该当着外人的面提起来那件事情。


    至此便打住不再提起。


    即使如此,夫妻二人间的一字一句,还是全被外头那只耳朵听了去。


    ……


    离开崇王府后,汪直紧接着就回宫将泰山祠堂修缮进度和皇帝报了个告,主要内容就两点:一、塌的不轻,修的挺快;二、最近抽不开身,您找别人去吧。


    当时皇帝正在批折子,正好批到陈钺的,上面大事没有,通篇都是马屁,令人不忍直视。


    “那就让陈钺去吧。”朱见深说,“朕瞧他挺闲的。”


    汪直谢恩退下,与在乾清宫外等待他已久的孙念一块去安喜宫给万贵妃请安。


    等忙完一切,天都已快黑了,孙念将宫正司这段时间需要审批的要务全部打包带去宫外家中处理,好和汪直再腻歪几天。


    而且朱祐樘现在太子之位稳固,她没什么可愁的了。


    若非要说还有什么不安,就只剩下瑶民蓄谋叛乱之事。


    他们再怎么作她不关心,她只害怕东窗事发时会波及汪直。


    夜晚入睡前他从她口中得知了她的不安,放下手中兵书专心哄她:“纪氏太过独断专行,身为首领这样的行事作风难保内部不会有争执,估计到时候都不用朝廷出手,他们自己就土崩瓦解了。”


    “好,我听你的。”孙念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带着软乎乎的倦意。


    汪直将油灯吹灭,搂着夫人进入梦乡。


    外面北风呼啸,冬天快要来了。


    之后的日子孙念就是在皇宫和家里两头跑,偶尔忙里偷闲和汪直逛逛街或者下厨房研究研究新菜式,一天天的倒也逍遥。


    腊月二十四那天,孙念生辰,陈钺一大早携礼造访。


    她当然知道这位八面玲珑陈尚书不是冲她来的。


    自从陈钺着手修缮泰山祠堂后不久,兵部就屡屡有给事中弹劾他中饱私囊贪污灾款。


    陈钺就一口咬定没有,在陛下面前自证清白后先去找了王越,试图让他将那几个污蔑自己的家伙革职。


    结果王越也不能插手,坚称给事中一职所属六部但不归六部管,他若擅自将人家革职,等待他的可是圣上的责问了,于是一口回绝。


    这让陈钺心中大为不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王越身为兵部尚书堂堂威宁伯,就算将那几人打发走陛下又怎会放在心上呢?


    不过是无心帮他罢了。


    但隐患绝不能留着,到底该怎么办?


    陈钺眼珠子一转,找上了汪直。


    那日他二人在花厅交谈时孙念正在厨房练习包饺子。


    陈钺离开时她送了几步,观察到他表情有些僵硬,举止虽彬彬有礼,鼻间却呼着粗气,似乎在极力克制怒火。


    回到花厅,孙念问汪直:“你们俩刚刚说什么了?我见陈大人走时面色可不大好看。”


    自从官位上来之后,陈钺性情也变了不少,要按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将不满表现在脸上的。


    “心眼用错了地方。”汪直说,“明里暗里编排王越,想让我与其反目成仇,激起我的逆反心后再借我除掉那几个弹劾他的给事中。这让我能给他什么好话?”


    “这个陈钺,心思太重……”孙念道,“若他清者自清,犯得着担心几个给事中的弹劾,动作做大了反而引人注目。”


    可笑的是事到最后或许那些弹劾他的人他不再屑于与之计较。而没能帮上他的王越汪直成了插在心里边的一根刺。


    年后初二汪直空出一天时间陪孙念回了门,结果上午没呆到就被圣上传召,只好先走一步去宫里。


    冬日暖阳和煦,汪直走后不久柳娇儿又登门,应是算准了今日孙念会回来,特地来找她聊些私房话。


    幼清本想跟着一起去西厢房,想起良奚薛听雨看了一上午书眼该不舒服,特地去炖了两盅枸杞银耳羹送过去了,正好当饭前小点。


    薛听雨除了到晚上回家睡觉,其余时间全在孙家和孙良奚泡书房里,看书看的是老眼昏花舌头发麻。跟一旁整日精神抖擞的孙老三简直就是在两个世界。


    他脸贴书本上,瞧着心上人的纤纤玉指将点心从食盒里取出来,头脑一懵就问:“幼清,我记得你说你不爱走远路,那你觉得南京离这算远吗?”


    “啪叽”一声,孙良奚手起书落,照着他脑袋就来了一下。


    “你干嘛啊你!”薛听雨好生委屈,摸着头看幼清,“你看我又没惹他他就揍我,真是太不讲理了。”


    “不许欺负薛公子。”幼清蹙眉警告完孙良奚,提着食盒就走了。


    良奚瞅着一脸得意的小薛,一言难尽道:“我怎么就越来越膈应你了呢……”


    “膈应也没用,我早晚得是你姐夫。”


    “当我姐夫得挨揍。”


    “那你怎么不去揍汪直?”


    “……”


    孙良奚被他那一句话堵的心里发闷,站起来就准备出去透透气。路过桌角时正好将放边上的砚台碰倒在地,“啪!”的一下就摔成了两半,好在天冷墨汁干的快,没溅上满地算好运。


    闻声而来的三个姑娘还以为是他俩打起来摔东西了,到后发现只是碎了块砚台,人相安无事,纷纷松口气。


    幼清俯身捡砚台,数落良奚:“跟你说了几次了,不要将这些东西往桌子边儿放,总是不听。”


    薛听雨见状默默将自己放在桌边的笔筒往里挪了挪。


    “我屋子里还有一块能用的,书房里的都是父亲私藏,动了他该心疼。”良奚说着就要去拿,被孙念抬手制止。


    “我给你去拿吧,别来来回回折腾了。”她说着,拉着娇儿就走。


    待二人走后不久,孙家老三猛地站起来道了句:“糟了!”


    接着就往外追。


    孙良奚的屋子南北通透,一打开门,穿堂风从窗子一股脑刮到人身上,跟着风一起舞的,还有书桌上一沓沓的画。


    风卷着画,与进来的两位姑娘撞个满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孙念抱怨着将贴在自己身上的画拈起来。


    一看傻了眼,画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还有柳娇儿手里的,地上的,空中飞的,全是她。开心时的她,难过时的她,发呆时的她,全是……


    飞跑而来的脚步声停在她俩身后,短暂的静默后一步一步往前迈,沉重异常。


    那些见不得光的,深埋于心的,就这么一下子暴露太阳下,兵荒马乱,措手不及。


    “什么?连命蛊?不可能, 那人绝对吓唬你们的。”崇王摇头道,语气笃定。


    “还说呢,那俩大傻子,”崇王将蛇喂饱放一边玩,自己等着专心喝汤,“被人拿冰魄蛊当连命蛊威胁了。连命蛊是什么东西,我自己养出来的我还不清楚吗,世间仅此一对,还都已经认了主——”


    “莲儿!”崇王妃突然提高音量看向身后的侍女,连朱见泽的话都给打断了。


    崇王从瓷盘里拈了块生肉喂蛇, 随口说道:“本王少时爱远游,偶经苗疆之地,遇一女子,甚为倾倒。为接近她,就设计拜她为师谎称学习蛊术,谁知学上就一发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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