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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事发


    “一派胡言!”孙博生气道,“凡夫俗子休想娶你进门,若想登门提亲,起码也得是举子之才!”


    幼清明显听厌了这些话,转过身就要回房,没曾想一抬眼就看到了一脸紧张双眸含光的薛听雨。


    而她能对这份情感做到的唯一的回应就是走时说的那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孙家门口,孙博送走了回门的大女儿, 回过头冲着自己的二女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清儿,你都十七了!三年孝期早已过去, 再不找婆家爹都要被你急死!”


    那小子一咬牙一跺脚,躲着幼清的眼光问孙博:“孙伯父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柳娇儿将落在地上的画捡起来, 冲着眼角泛红的良奚轻声安慰:“念念姐可能真是气着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不过你此事做的确实不对, 不说她是你姐姐, 就算任何一个姑娘看到自己送给夫君的东西被这样糟蹋都会生气。”


    她将画放在书桌上拿镇尺压好, 路过良奚时欲言又止的看他一眼,最终走了。


    下午孙念走时对着家人挨个告别,走到孙良奚时她就说了一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然后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他就站在那, 不动也不说话。听着门被风吹的“哐当”响,走进房间将窗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说完将手中画一扔拂袖离去。


    看到那些画时她一下子明白了孙良奚从小到大为什么只爱捉弄她,为什么对汪直敌意那么重,为什么眼神越来越不敢看她,她全明白了。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掀被子就下床:“来人!”


    丫鬟闻声推门进来:“怎么了夫人?”


    “自然当真。”孙博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薛少爷弄的一头雾水,愣愣的回答。


    “这举子我中定了!”薛听雨力拔山河一声吼,然后冲回书房看书去了。


    老孙后知后觉,美滋滋回北屋休息,走时还瞥了自己二女儿一眼,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少女的内心像是被轻轻击中了一下的棉花,软软的塌陷下去,许久不能恢复。


    夜,孙念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慌难耐。


    汪直从白天入宫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按理来说他若宿在宫里定会差人告诉她的,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念动作极快的往身上套着衣服:“备马,我要去宫里。”


    “夫人,这外面冷得很,要不您明天——”


    “让你去你就去!”她吼道,眉头紧皱。


    嫌马车拖沓,她直接骑马回宫,身后跟着几个不放心她的锦衣卫。


    年轻的女子手握马鞭,手起鞭落,嘹亮的一声声“驾!”划破安静的顺天府长夜。


    时天降雪花,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汪直跪在下面,如同一尊雕像毫无生气。


    龙椅之上的人捏着自己的眉间肉,眼睛闭着,似乎很疲惫。


    “朕让你从进来起就一直跪到现在,你可反省出你犯了什么错?”


    身着玄袍的年轻人叩头:“臣,不知。”


    “放肆!”圣上一拍龙椅扶手,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朕问你!瑶民蓄谋叛乱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情!是否知而不报!”


    虽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但汪直的心还是瞬间沉入谷底。


    他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情泄露了出来。


    他艰难张口,将那重如磐石的一个字从口中发出:“是。”


    “汪直!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的额头青筋跳起,“若非尚铭向朕禀告,你打算瞒着朕到几时?!是否还算着与其联手在朕眼皮子底下来个里应外合!”


    “臣绝无此心!”汪直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是臣念着旧时情谊于心不忍,所以才没及时告知陛下,请陛下责罚!”


    圣上的眼蓦的瞪大:“于心不忍?你在怕朕派兵镇压他们?就像当初在大藤峡时一样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大藤峡”三个字像一把刀插在汪直心口,直疼的他额头冒汗,牙齿打颤。


    “是朕糊涂了,”朱见深双目涣散,笑道,“竟会以为你是与朕一条心的。”


    他扶额,短暂的休憩,然后开口:“来人!”


    怀恩进来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拟旨,命保国公朱永即日率军前往各地剿灭叛民窝点,”他说,“记得要斩草除根。”


    汪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的光,他望着皇帝,绝望地喊了一声:“陛下!”


    “怀恩,愣住干嘛?”朱见深不耐。


    怀恩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殿外响起来另一道声音:“慢着!”


    长发散落身披鹤氅的万贵妃快步进来,身后宫女留在殿外等候。


    她径直的走到汪直前面跪下,双眸紧紧看着朱见深,面上带着紧张过度的红晕。整个人不堪一击又艳丽至极,像朵开到凋零的红芍药。


    天子从龙椅上下来去扶她,无奈又心疼道:“正月地上寒冷,爱妃这是干嘛?”


    万贵妃却铁了心跪在那,字字有力:“这么多年来臣妾未求过陛下什么,如今求陛下能对汪直所犯之过既往不咎,并且镇压叛民的方式能够从轻出发,请陛下务必答应臣妾这两个请求!”


    朱见深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叹了口气道:“朕答应你还不行吗,赶快起来吧!”


    万贞儿红着眼睛得寸进尺:“不必劳烦保国公,臣妾要汪直亲自前去镇压。”


    “依你,朕都依你!”皇帝好不容易将她搀起来,对她是一个“不”字儿舍不得说。


    真是奇了个怪了,看贞儿的打扮她应是已经入寝后才匆忙赶来,这大半夜的,是哪个不怕死的将乾清宫的情况传去安喜宫的呢?


    “不怕死”的孙念在乾清宫外好不容易等到汪直出来。外面雪下的紧,她将带来的裘衣披到他身上,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咱们回家吧。”


    她进宫后本直奔乾清宫,却被门口守着的怀恩公公所阻拦,并将其中原委细细告诉了她,指引道:“事到如今,也就贵妃娘娘能左右陛下的心思。”


    身为天子内侍,他不能涉身其中,但是孙念就不同了。


    汪直一人倒下没什么,可东厂不能独大。


    尚铭是怎么得知瑶民意图谋反的,原因很简单,有人自己找上了他,正是叛民中的一员。


    所图的也不过一点,荣华富贵。


    而对方透露给他的不仅仅有汪直和组织成员见过面。还有泰山地震的真相以及纪氏的身份。


    深夜的东厂,小太监伺候尚铭宽衣歇息,实在耐不住好奇心问道:“爷爷,您为什么只告诉了陛下关于汪直的那一件事呢,泰山地震和纪氏还活着,可都不是小消息。”


    尚铭照头一耳刮子,啐道:“蠢货!告诉陛下有什么用?太子到底废是不废?不废他自个儿心里拧巴,废了就引起全天下人愤怒。再说废太子的理由是什么?说泰山地震是人为的?领头人还是太子的亲娘?这不是让举国人观皇家的笑话吗!”


    小太监揉着脑袋谄笑:“还是您老人家考虑周全!孙子的脑仁还没您的指甲盖大呢!”


    尚铭鼻间一哼,对这马屁挺受用。


    嘴上说的都是漂亮话,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李孜省那小子翅膀硬了之后竟背弃他站到了宸妃阵营。他将真相全盘托出,万一陛下真废了三殿下立了四殿下为太子,他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这种蠢事他才不干。


    早春寒来势汹汹,带着大雪重新席卷了天地。


    在这种天气下,汪直次日就带领朝廷给的军队踏上了镇压叛民的路程。


    韦瑛受命与他一同前去。


    比起不苟言笑的汪直,韦瑛的心情显然活跃的多,一路有说有笑插科打诨。


    烦的汪直都想把他一脚踹下马。


    包剿第一个窝点是在夜晚子时,叛民将自己的基地设在山林中,经过明军一番吹枯拉朽的抄赶所有人都被围在了山下。


    火把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一张张绝望或带着恨意的脸。


    “汪直,你身为瑶人却为汉人做爪牙残害同族,你不得好死!”


    “对!不得好死!”


    密密麻麻的恶毒诅咒像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罩在其中,他却连眼神都平静如同死水。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是自愿叛乱的,不过也只是想好好生活。”他说,“同意归顺朝廷的人,可以留一条生路。”


    骂声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权衡利弊后开始有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眸中出现星星亮光。


    未来得及感到欣慰,就听到身后那决绝的一声令下:“弓箭手,放!”


    变故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上一秒放下武器的人,下一秒就被羽箭刺穿了身体。


    族人成山倒下,汪直双目赤红,转身不可置信的朝韦瑛吼道:“你干什么!”


    “回大人,属下只是奉命。”


    “奉的谁的命!”


    平日惯会嬉笑的年轻人此刻面无表情拱手,一字一顿道:“皇、命。”


    “我让你给我画几张画, 你画好了不好好拿镇尺压着,由着它被风吹是不是?”孙念杏目圆瞪看向孙良奚,“你姐夫常年征战在外,见画如见我。我想着你画工不错, 就劳你做这一件事, 如今可倒好,全皱了, 不要也罢!”


    幼清早就红了脸,心中小鹿乱撞,犹豫再三后小声问孙良奚:“薛公子他……他是不是对我……”


    “不然呢?”良奚坦然道,“那家伙没什么上进心又家财万贯,若非为你,估计早跑南京逍遥自在去了。”


    “找是好找的。”幼清轻飘飘道,“满大街皆是未娶亲的男子,要不我去给您拉一个?”


    第102章 、嫁妹


    多年前大藤峡的场景,就这样在他眼前再次重演。


    孙念沉重的长呼一口气,立即抱住了汪直。


    出了安喜宫的门, 孙念拉住汪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说是精神恍惚也不为过。


    他双手揽住她,怀抱逐渐收紧, 好像茫茫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二人相互依靠。


    “回娘娘, 是汪直回来了。”孙念说。


    贵妃睁开眼睛, 看到光下的年轻人,伸手道:“过来。”


    “没有。”汪直笑,眼睛明亮如星子, “瑶民都已经归顺朝廷了, 个个都安置的妥当。”


    “那就好, 那就好……”贵妃松开他的手, “你和念念都下去吧,本宫想睡一会儿了。”


    汪直听话过去, 蹲在床边握住了贵妃的手。


    “镇压回来了?陛下没再为难你吧?”她问, 声音缓慢。


    听到脚步声,万贵妃闭着眼睛问:“是谁进来了?”


    “是。”他俩异口同声。


    “幼清?你怎么来了,良奚不是刚刚回去了吗?”他不解道。


    幼清摇头,声音温柔:“我不找他,我找你。”


    好在他还有她。


    这场早春寒一直到二月方结束。


    万物复苏时,春闱放榜日。


    孙良奚紧接着就得准备下个月的殿试,没工夫安慰他,就由着他坐在那怀疑人生。


    他看沙砾,看石板缝里伸懒腰的嫩芽儿,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突然一双鹅黄色绣花鞋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一抬头,看到了意中人的脸。


    薛听雨的脸“咻”的一下红了,磕磕绊绊道:“找……我?”


    “听良奚说你心情不大好,特地来看看。”她说。


    “唉,”他丧气的一叹气,“怪我从小就不用功,别人寒窗苦读的时候我正偷懒犯浑呢,到头了临阵磨枪有什么用呢。”


    他站起来豁然一笑:“罢了,我心服口服。”


    但一想到中不了举子就不能去孙家提亲,心头如同被一盆凉水浇个彻底,人就又焉下来了。


    回孙家的路上二人皆是无言,唯独路过一个首饰摊时幼清停下来,望着其中一支簪子称赞了句:“好漂亮啊。”


    摊主笑道:“姑娘看看还有其他中意的吗,这支已经被人订下了,小老儿忘记收,真是不好意思。”


    幼清柔声道:“多大点事,您不必道歉,我改日再来看看吧。”


    转身之际目光对那支簪子仍是恋恋不舍。


    薛听雨瞧着那簪子,怎么看怎么眼熟,情不自禁道:“这和我买的那支长的差不多啊。”


    “嗯?你买簪子做什么?”她听到问他。


    “好久好久前就买了。”他说,“本来想送你的,但那时候你心情不太好,我就搁下了,再后来……”


    薛听雨迟疑了下,接着道:“别人告诉我女孩子是不能随意收人簪子的,收了就代表愿意嫁给对方,我听了后就一直没敢再给你。”


    幼清低头,手指头绞着帕子:“那簪子,现在在哪呢?”


    “一直在我床头柜子里放着。”他说。


    待走到孙家门口,幼清进门又回首看他,眼波流转道:“你拿来送予我吧,我……想要它。”


    说罢就快步回房了。


    薛听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笑出声来,胸膛因为激动而强烈的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不知所措。


    他一路连跑带跳的奔回商家,路上见谁都想抱一下。到家之后冲回房间就去取簪子,欣喜若狂的模样把家中婆子又吓不轻。


    以为这孩子名落孙山把自己刺激疯了。


    “不是!你们围着我干嘛啊!”他朝门口的婆子下人喊道,“赶紧让老爷安排人去孙家提亲!去晚了万一幼清改变主意我就不活了!”


    “还愣着!快去啊!!!”


    薛少爷这下真快疯了。


    等这一天他等了快五年,他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着两个孩子的年纪都不算小,金陵薛家又总来人催薛听雨早日回去继承家业。两家长辈一合计,将婚期定在了三月二十,当日正值立春,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幼清笑着奚落自己父亲不是口口声声要举子吗,怎么秀才也肯让她嫁了?


    老孙鼻间一哼,说人要学会变通。


    在官场上几十年没学会变通,倒在挑女婿上学会变通了。


    后来孙良奚果真把薛听雨揍了一顿,揍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咬牙切齿。


    “我大姐把你从人牙子手里捞出来,然后你娶了我二姐,我孙家上辈子刨你祖坟了?”


    “这可说不准,万一呢。”


    “滚。”


    无论如何,小薛五年念念不忘,终于得到了回响,可喜可贺,喜大普奔。


    孙念得知消息时小惊讶了一下,她是看得出来薛听雨喜欢幼清的,但她没想到幼清会有朝一日想嫁给他。


    她百思不得其解,回家找到妹妹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见对方启唇轻笑,对她说:“姐姐,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愿意等我五年了,余生还长着,他的好我想慢慢发现。”


    孙念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姐姐相信你的选择。”


    自从大夫人去世后,幼清愿意亲近的女眷便只有她和鸳鸯。如今鸳鸯回了巴蜀,也就只剩下她能陪妹妹说几句体己话了。


    长姐如母,婚前有些知识还是很有科普的必要的。


    二人呆在西厢房,幼清红着脸听她讲,时而点头时而抿唇,羞答答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我说的这些你都听心里去了吧,”孙念道,“哪几天危险哪几天安全你都得记住,虽然几率还是有,但总比糊里糊涂好一点。”


    没办法,古人能避孕的法子实在太麻烦太不高明了,先进一点的窍门她也只能教她到这。


    幼清脸红的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含羞带臊道:“姐姐说的我都记住了,以后会……会注意的……”


    “唉,那就好。”孙念眼神惆怅,有一种自家白菜即将被猪拱了的心酸。


    而且那只猪还是被她亲手救回来的。


    一晃时间来到三月二十,孙薛两家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孙念将汪直也带来一起送妹妹出嫁。


    经过镇压瑶民之事后汪直的心情一直不大好,她正好借着幼清结婚的机会让他这个做姐夫的也沾沾喜气高兴高兴。


    不知是气氛熏染还是感受到夫人的用心良苦,汪督公心中确实暖了许多,笑容也比平时明亮几分。


    送走女儿的孙博喜极而泣,这边拿着帕子眼泪没拧干呢,那边赵妈就冲回家门大喊:“中了中了!少爷是第三名!咱们家出探花郎了老爷!”


    一天之内双喜临门,把孙老头兴奋的差点一头厥过去,话都说不利索,路也走不成个,伸手就要人扶:“快快快!我要亲眼去看!”


    看到榜上白纸黑字写着“孙良奚”三个字时,历来稳重自负的老头抱着自家儿子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即便此刻就让我去见两位夫人我也无憾了!”


    孙良奚耐着性子给老爹擦泪,一边还得回避周遭殷勤的目光。


    年少高中又文武双全,满城有女儿的官宦人家即将要开始一波躁动。


    柳娇儿红着眼睛站在人群中看着心上人,一时间竟不知心情是悲是喜。


    另一头的商家鞭炮齐鸣,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跨过火盆,听着商家女眷甜蜜吟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一只温润修长的手牵住了她,她从盖头下看出来,是薛听雨的手。


    她回握住了对方。


    “累坏了吧这一天,拜完堂你就能休息了,我保证不被他们灌醉。”他对她小声的,温柔的说,像三月春风拂过桃花梢。


    夫妻对拜之后就是送入洞房。


    洞房中燃着喜烛摆着喜饼,她将盖头掀开一角让自己透透气,一双大眼睛好奇的观察着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到了进来的那扇门上。


    她进来是个姑娘,出去就是位夫人了。


    想想还挺有趣。


    薛听雨直到半夜才被放回来,他将一帮子闹洞房的人关在外面,转过身看着喜塌上的娇妻有点不知所措。


    他将红盖头挑起来,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自己却先脸红了。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幼清旁边,酝酿了半天结结巴巴道:“你害怕吗?”


    幼清一下子红了脸,低头道:“……有一点。”


    薛听雨紧张的口干舌燥:“我也有一点……”


    他起身倒了两杯酒,递给幼清一杯,难为情道:“差点忘了,交杯酒还没喝。”


    然后摆弄着胳膊就是喝不到嘴里去。


    幼清噗呲一笑,清致的眉眼在胭脂和烛火的衬托下越发绚丽夺目。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教你吧。”


    身体靠的要近,手腕要交缠,酒要拿稳递给对方嘴边……


    后来酒喝完了,两具躯体却不仅没分开,反而离的越来越近。


    ……


    当天后半夜孙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喝醉的汪直带回家里。


    她把他扔床上后本想端水为他擦身体,谁知这家伙醉虽醉着,力气却大的惊人,一把她拉到怀里就不撒手,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姓汪的你念叨什么呢?赶紧把我松开我好给你换衣服。”她凶巴巴道。


    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委屈兮兮道:“我也想和你拜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出自诗经·桃夭


    小剧场:


    孙博:“此刻让我去见两位夫人也无憾了!”


    两位夫人:“你可别来。”


    汪直回到安喜宫的时候, 万贵妃刚刚刚午憩。孙念坐在床边正在为她按摩头部,动作轻轻柔柔的,令人不愿睁眼。


    薛听雨在榜前颓废的坐了一上午了。没别的,他没考上。


    会试和乡试不一样, 乡试他能吊车尾,会试连尾巴毛都不让他吊。


    “全死了。”他说,“除了纪氏带着一帮人不知去向,其他人,全死了。”


    第103章 、拜天地


    “好好好,我起。”他一个挺身坐起来,顺势将孙念搂到了怀里,耳鬓厮磨了好久才心满意足松开她站起来换衣服。


    孙念今日穿的一身海棠红的袄裙,面上施着胭脂髻上插着金钗,本就生的娇艳,这一身穿着更显得她容颜熠熠生辉。


    “不是幼清,是我和汪直。”孙念笑道,“趁他还没醒,你们先听我说说我的计划——”


    交待完二人,天已大亮,洛王两人先去孙家做准备工作, 孙念回房去叫汪直起床。


    汪直看呆了眼,头一次见她这么打扮自己,被孙念白了一眼道:“怎么啦?不好看啊?”


    她自己本身是不在乎的, 但她今天才发现, 汪直好像挺在乎。


    “好嘛,拜就拜。”她摸着他如墨的鬓发说, “别的男人有的我也给你好不好?”


    “天不亮就差人去接我, 还点名要这家伙也来, 你打算干嘛啊?”洛阳春眼皮子直打架。


    “想请你二人做个见证,顺便——”她说着, 目光转向王焕之,“王公子会吹唢呐吗?”


    汪直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他醉的厉害,大概是没听懂她说的什么, 回应完就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日天微亮, 晨露中洛阳春揪着打哈欠的王焕之来到孙念府上。


    他俩名也有实也有,也就差那么一场仪式感。


    “会是会, 不过你妹妹昨天不成完亲了吗,我这英雄也无用武之地啊。”他说。


    再看看今日穿的衣服,他一下子就懂了孙念的意思了。


    他心头一暖,却又有苦涩无限滋生,低头对孙念道:“念念,这样也太委屈你了。 ”


    “好看好看,好看死了。”他从她身后将她抱住,连连称赞,“夫人日日这样打扮才好呢,我怎么都看不够。”


    孙念笑着挣开他,将手中朱红色飞鱼服给他:“今日穿这身吧,和我比较搭。”


    汪直没想多,笑眯眯的就将衣服换上了。


    时至今日都有人因为汪直的宦官身份而对孙念深感同情,可只要接触过这夫妻俩的人就知道,孙司正对汪督公的爱意是捂不住藏不了的。


    投以真心,报之赤诚,这便是他俩的爱情。


    直到抵达孙家,汪直注意到所有人都面带笑意看着他俩,孙博坐在太师椅上惆怅的喝着茶,王焕之正鼓着腮帮子吹唢呐。


    “有什么好委屈的。”她将目光从每个人脸上都浏览了一遍,“我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都在这了,汪直,我一点都不委屈。”


    以往拒绝补办婚礼除了她嫌麻烦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因为汪直的特殊身份。


    大明朝律法虽没有规定说太监不能光明正大娶妻,但如果是他开了这个先例,必定要引来全天下文人墨客新一轮口诛笔伐。


    时至今日他俩的处境比以往还要不妙,但她不想给他留遗憾。


    孙良奚从始至终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被孙念一阵数落:“让你给亲姐姐做傧相委屈你了?好歹是个探花郎,心胸应当开阔一些,不然以后入了翰林院有你的气受。”


    孙老三哼了一声,倒也板板正正站好准备开嗓。


    在乐声和鞭炮声中,孙念汪直携手走到厅堂中央。


    身后是天地,身前是孙博,身侧是爱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看着对方红了眼睛,然后各自笑出来。


    “礼毕,送入洞房——”


    孙良奚喊完最后一句怔了好久,半天才缓过神来。


    洛阳春红着眼睛为新人鼓掌,鼓着不忘戳了下吹唢呐吹的脸红脖子粗的王焕之:“他俩进去了,别吹了呆子!”


    幼清笑着垂下泪来,把薛听雨心疼的心尖颤儿,急忙问怎么了。


    “我姐姐和汪大人这几年,也是太不容易了。”她说。


    孙博在热闹中独身走入祠堂,先拜列祖列宗,拜完列祖列宗又和两位夫人聊了几句话。


    老头静坐一会后差点打盹,回过神来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望了那两尊莲位一眼,抹了把眼睛离开了。


    西厢房被洛阳春和幼清装点的如同喜房一般,二人喝了交杯酒坐在床上,相互依偎着。


    “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春天,这一晃眼,五年都过来了。”她喃喃道。


    当初那个倨傲骄矜的小屁孩,一点一点长成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年轻人。


    汪直摸着她的手腕,万千柔情涌上心头。


    他以往从不惧怕庙堂的险恶和疆场的杀戮,所以他敢置身其中,甚至享受其中。


    但现在他怕了,不是怕那些险恶本身,而是怕它们有朝一日会迫害到自己怀里的女子。


    ……


    新婚没多久幼清便得启程和薛听雨前往南京,前几日连绵下了场春雨,今日才放晴。


    她听薛听雨说过商家祖母是江南女子,年少远嫁过来,夫家为了让她宽慰她,就将院子改成了“四水归堂”格局。


    一逢雨天,雨水从房屋四面流入天井,真真如屏风一般倾落下来,别有一番风雅。


    她此刻就站在房间门口等夫君打包行礼,望着水做的帷幕发呆。


    突然的,隔着“水屏风”,她看到对面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朝着那身影服了服身,然后回房。


    除了嫁过来第二天给家中长辈敬茶,其余时间她都没怎么碰见过商良臣,不见也好,省的她总感觉哪里不自在。


    收拾好行装,薛听雨带着幼清跟商老爷子告了别,又带她回了孙家一趟,此后才算正式上路。


    孙念将夫妻俩送到运河边,直到船开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回去,心中万般不舍,言语难话一二。


    看着船身渐渐远去,她鼻头一酸,对着汪直落泪道:“都走了,鸳鸯走了,幼清薛听雨走了,以后没人陪我玩了。”


    好一副委屈模样。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笑道:“这话要是让洛典正听到,保准得跟你打起来。”


    孙念破涕为笑:“也对,我还有小春子。”她环住他的腰,声音软乎乎,“我还有汪大人呢。”


    汪直对她后半句话很受用,心情瞬间愉悦:“说吧,晚上想吃什么。”


    “桂花糖藕,虾丸菜心汤……”


    “还有呢?”


    “想不出来了。”


    “也罢,回家的路长着,你慢慢想吧。”


    夕阳西下,二人牵着马披着余晖慢慢返家,与波光粼粼的运河相隔越来越远。


    夜晚,锦衣卫早已在他们家门口等待多时,见汪直终于回来,躬身道:“圣上传召,请督公速速回宫。”


    孙念心里一咯噔,拉着汪直的衣袖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握住她的手安抚:“好。”


    “知道是什么事吗?”她问锦衣卫。


    “属下不敢揣测圣意,不过……似乎跟达延汗犯边有关。”对方答。


    这样一来孙念心里就有数了,这八成又要让汪直带兵出征了。


    回宫路上她始终闷闷不乐,车厢内烛火昏暗,仿佛加深了她眉间的忧愁。


    汪直的掌心带着薄茧,剐蹭着她脸上的肌肤。


    “想什么呢?”他问她。


    “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这些年你就没闲过,在外多久我心慌多久。女真完了是鞑靼,鞑靼完了又该有谁?真好像永无宁日似的。”


    他轻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是我一个做臣子的该尽的义务。”


    “可是他!”孙念一着急差点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临到嘴边憋回去了。


    马车在宫门停下,二人改乘小轿前往乾清宫。


    汪直进去后孙念就一直在门口等,晚风已经变得温暖和煦,她的心却怎么都暖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到她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了,汪直才从中出来,同样出来的还有王越。


    老王打着哈欠跟孙念问了个好,接着就出宫回家睡大觉。


    “怎么没回宫正司休息?站了那么久你也不嫌腿疼?”他皱眉道。


    “先别管我了,”她说,“陛下是不是要你去领兵征讨?”


    汪直蹲下背对着她:“上来再说。”


    乾清宫门口秀恩爱,这太监还是横。


    她哭笑不得,弯腰趴在他背上,由他将自己背起来。


    走了两步路,没等孙念开口问,他说:“达延汗接连犯宣府大同,陛下命我与王越七日后带兵前往征讨。”


    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孙念还是难掩苦闷,头靠在他肩上半天就只说了句:“挺好,起码这时候天不冷。”


    汪直噗呲一笑,将她又往上托了托,好让她靠的舒服点。


    孙念本就困极了,走了没一会儿就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前面的两条路,一条宫正司一条御马监,他想了想,决定去御马监。


    仔细一想, 孙念发现她和汪直当年真就陛下一撮合就在一起了,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天地,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就做了好些年夫妻。


    二人收拾好一出房门就引来家中下人们一声惊呼。


    如此风华正茂的一双璧人,若只论容貌气质,世间怕是没有比他俩更登对的人了。


    她将被子掀开,拉着汪某人的胳膊往床下拽,嗔怪道:“今日幼清归宁, 你答应了要陪我一块回娘家的。那对小夫妻过不了两天就得回南京,今天不见以后再见就难了!”


    第104章 、异心


    宫正司大小事还需要她, 只好整日耐着性子强撑着。


    偏洛阳春看出了她的端倪,特地去尚膳局端了碗凉凉的酸梅汤给她,安慰道:“按以往消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你急的上火也没用,稍安勿躁才是。”


    那个千里奔袭威宁海的汪太监,已经离开顺天府两月有余了吧?


    ……


    孙念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帝睡着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民间倒是传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陛下梦到李孜省在炼丹, 问他炼的什么, 李孜省笑眯眯地说让他自己过去看,结果人刚趴过去就被身后一双手推到炼丹炉里去了。


    老百姓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调味剂, 今天消遣消遣这, 明天消遣消遣那,打发一下时间, 转头就忘。


    忘不了的满朝文武, 他们对李孜省倒台一事十分喜闻乐见, 上次这么喜闻乐见的事情还是西厂关门。虽然没过多久又开了。


    圣上自己就是被炼的丹。


    画面感被老头老太太们描述的比当初的妖狐夜出案还刺激。


    据说当日陛下午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就将他革职驱逐了。


    说起西厂, 就不得不提起督公汪直。


    “谁说的!”孙念眼睛一瞪,声音低下去,“我看邵云谏就怎么都不顺眼!”


    洛阳春噗嗤一笑:“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听我说啊,你今天可别去御花园。”


    “咱们同吃同住多少年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瞧把你厉害的。”


    说笑间她呡了酸梅汤一口,神情顿了顿道:“这味道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甜味重了, 酸味少了。”


    “那倒没那么快,侍奉贵妃不是小事情,资历浅的根本轮不到,起码得熬上半年才能得任用。”洛阳春抬眼看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之前和那姑娘聊过几句,挺有眼缘,要换人我还怪舍不得。”孙念搅着酸梅汤说。


    “啧啧啧,你就是看谁都有眼缘!”


    “为什么?”


    “因为——”


    御花园,戏台上花旦唱腔婉转,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听的宸妃连连赞叹。


    邵云谏眼皮子却直打架。


    “这唱的什么啊?一点都没劲儿。”他抱怨。


    宸妃见他不喜欢,将戏折子递给他:“看完这出上面的随你点。”


    邵云谏皱着眉头翻了几翻,将其中一出圈起来给班主:“就这吧。”


    老班主看完他圈的戏额头直冒冷汗,谄笑道:“这出……不太好唱呐,公子您……要不换一个?”


    “有什么好换的!”邵云谏不耐烦道,“我满里头就瞧着这出有意思,其余全是情情爱爱的,没劲透了。”


    宸妃瞧着戏入了迷,头也不转道:“随他去吧。”


    老班主只好听命。


    另一头,皇帝面色不善从文华殿出来,眼底满是怒火。


    “陛下您何必跟太子动怒呢,再说太子也无错之有,您问什么他都答上来了啊。”怀恩劝慰道。


    “他那叫答上来了?一口一个‘老师说老师说’,他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吗?”朱见深鼻间喷着怒气,“这让朕以后怎么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他,若朝中都是老实本分的贤臣也就罢了,偏偏的还——”


    话没说出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偏偏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令人难以招架的异类。


    用的好是国之栋梁,用不好就是心头大患。


    圣驾路过御花园,一句“皇上驾到”引得所有人俯首行礼。


    戏台子上的人也不例外。


    “平身吧。”皇帝爽朗道,他将宸妃扶起来,“以前怎么不知爱妃还爱听昆曲,台子上是哪出戏?”


    “回陛下,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宸妃面泛红晕,“臣妾也是最近才觉得有意思的,可惜陛下来的晚了点,这出都快唱完了……”


    “牡丹亭听着让人犯困,”邵云谏道,“下一出才有意思呢,您留这儿瞧好吧。”


    “哦?”朱见深好奇心成功被勾出来,“那朕就留下来看看他们能上哪出儿。”


    圣上亲临,戏班子自然不敢怠慢,牡丹亭刚完立马换摆设让角儿上场。


    宸妃品着台上的妆容服饰有些不对劲,悄悄命人拿方才的戏折子给她看。


    谁知戏折子还没翻开,戏子口中唱出的那一句“懦弱之君,社稷将倾”把她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她急忙看朱见深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异样,心下虽安了几分,手却哆嗦个不停。


    被邵云谏圈的那出戏,白纸黑字写着:《逍遥津·选段一》。


    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段!


    宸妃心跳如擂,仍旧维持笑容对皇帝道:“陛下,臣妾觉得这出不太好,要不换一出吧?”


    “不必,朕觉得挺好看。”朱见深语无波澜,一双眼睛专心致志的盯着戏台。


    曹操携众臣于大殿之上逼宫,将剑直指天子,天子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活该,这刘协软弱至此何德何能居于帝位,孟德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呢,他当皇帝是天命所归。”邵云谏嗑着瓜子没心没肺道。


    宸妃实在忍不了了,转头对他低声喝了句:“闭嘴!”


    吓得邵云谏瓜子都掉了。


    在场但凡长点零星心眼的都默默捏着把汗,觉得宸妃此番真的是捅大娄子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可直到戏结束,皇帝也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了。


    邵云谏还毫不知情道:“姐你脸怎么那么苍白啊,额头还那么多汗,不会中暑了吧?”


    宸妃重重的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咬牙切齿道:“中暑?用不着中暑,你只凭一己之力便能将我活活气死!”


    说完拂袖回宫,似乎一眼都不愿再看这个蠢货兄弟。


    邵云谏挠着后脑勺:“我又怎么了我?不就听个戏吗,切~”


    朱见深回乾清宫后面上一切如常,唯怀恩看出他心事重重。


    布膳时怀恩先每样挑了一筷子自己服下,接着才呈到圣上面前。


    前面是各色珍果佳肴,后面是白灼的野菜。


    忆苦思甜,这是那位草莽出身的老祖宗定下的餐桌规矩。


    皇帝盯着碗碟发了半天呆,一口都没动。


    “陛下,这道是您最喜爱的芙蓉鸡片。”怀恩为他夹菜。


    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吃了两口,回忆着戏台上的曹操和刘协,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朕没心情,都撤下去吧。”他将筷子一放站起来,“走,去看看贵妃。”


    万贞儿近来嗜睡,安喜宫的窗户白天都要罩上几层缎子遮光,宫内幽暗清凉,又燃着安神香,如同秘境一般静谧安逸。


    天子悄然走到绣床边,一声不吭的坐在地上。


    熟睡中的女子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手虽然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主人已经不再年轻。他轻轻握住这只手,缓慢的舒了口气。


    “陛下怎么来了。”贵妃开口说,声音懒懒倦倦,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贞儿了,来看看。”他说,“李孜省已被朕革职,丹药以后也不吃了,之前都是朕犯糊涂,不要生朕的气了好吗。”


    “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她说。


    天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朕只是……”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长发倾泻而下,将二人盖住。


    “臣妾知道,您只是觉得,自己若能长久的活下去,臣妾也就如您一样活下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包括人的寿命。顺其自然就好,强求反而适得其反。”


    “臣妾唯一怕的,是那日到来之时,会连累陛下。”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最后变成痛苦的呜咽声,“陛下您……后悔过吗?”


    天子转身将女人搂进怀里,揉着她的长发道:“朕不后悔,从不。”


    他在安喜宫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正巧前线战报传来——明军重创鞑靼,此战大捷。


    消息传遍了皇宫,孙念大喜过望,开心的嘴都合不拢。


    既然仗已经赢了,那汪直也快回来了吧?她可太想他了。


    高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将士尚未班师回朝,陛下就已经封了赏赐。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下来直接让她呆住。


    王越被封为了九边总官兵,汪直被任命为大同兼宣府镇守太监。二人驻镇边疆抗击外敌,非大事不得返京,而被带去的京兵全部召回。


    与此同时,孙念无论去哪都开始有禁军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洛阳春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十分不理解,总感觉像是陛下头脑一热下的决定。


    孙念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每每想起二人分别时的场面就分外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多抱他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逍遥津应该是唱的京剧,但是明朝没有京剧,被我改成昆曲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李孜省的倒台是很突然的。


    “就数你嘴刁。”洛阳春道,“尚膳局新收了批女史,你喝的是新来的女孩子们捯饬的新配方。”


    “怪道味儿变了, 原来是换了人了。”她说,“之前去安喜宫的时候万贵妃每每用膳都有尚膳局的人先在门外试上一口才让菜进去。不会连那个人也要换了吧?”


    可能是天儿越来越热的缘故, 孙念总容易心神不定,吃饭也没胃口。


    第105章 、瓦解


    “那不还有五年吗, 着什么急,反正我得给自己找个接班的。”孙念道。


    洛阳春神情一滞说:“你已经打算连五年待不到就离开吗?”


    陈钺内阁算什么, 西厂近些年来所受的弹劾都能装上几箩筐,能顷刻间倒台,只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不想要它了。


    静默了会儿,她翻了翻案上的卷籍招呼坐一旁吃柿饼的洛阳春:“快点过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过会再吃。”


    孙念动作一顿,看着她浅笑了下:“能离开是好的,即便不辞官,我也不确定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可能连五年都——”


    理由是旗下缇校办事严苛滥用职权,多么耳熟能详的模板。圣上居然还真就同意了。


    叱咤朝堂五年的西缉事厂, 朝夕间便土崩瓦解轮为历史。


    “你倒是哭一声也好啊, 一点反应都没有, 话都不愿意说半句,怪吓人的。”洛阳春数落她道。


    孙念瞧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长吁一口气道:“哭有什么用, 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西厂为陛下解忧所设立的, 如今陛下不需要了,自然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朝野上下欢腾一片。


    得知消息时她怔了一会儿,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情绪镇定自若。


    但他毕竟与汪直并肩作战过,孙念没料到,他会在汪直出任大同镇守太监的第二个月就联合内阁上书撤罢西厂。


    她只是很心疼汪直,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知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虽说他是通过女真一战才被正式重用,但边疆苦寒,哪比得过温柔富贵乡的京师,比起回归前线,他更想在朝堂站好脚跟。


    要想混得好,马屁要拍好。


    “别说了!”洛阳春捂住她的嘴,眼角泛红,“我学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背后撑着你,不准胡思乱想了。”


    孙念眼睛弯弯,重重的点了下头。


    事到今天她与汪直再想见上一面已难如登天,夫妻二人只能靠书信来往。


    她就盼望着日子能过的再快一点,年后各地官员都会陆续回京述职,汪直必定能回来。


    而在这段难熬的日子中,朝中局势也有了变化。


    西厂倒台,东厂恢复一家独大的气焰。王越离京,陈钺联手内阁在圣上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王越出任总兵连续打赢了几场胜仗之后被陈钺上奏好一顿夸,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简直就是千古难见的人才。


    字里行间都仿佛在说“王越强则国强,王越衰则国衰”。


    满朝皆知这厮爱拍马屁,所以见怪不怪。


    孙念却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皓月当空的夜晚,她在宫正司院子中转了半天,最后一拍脑门道:“姓陈的这是在玩‘捧杀’啊!太阴险了吧!”


    不出她意料,没过几日陛下便将王越调回了顺天府,估计是想证明大明江山离了谁都能照样转。


    威宁伯王越奉旨返京那日,内阁万安好不容易在花街柳巷找到正寻欢作乐的陈钺,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王越回来,对他们可半点好处没有。


    “万大人怎这般急躁呢,”陈钺卧在包间搂着美人,挨完骂不紧不慢道,“汪直若为箭,王越便为弓,将弓箭一举销毁不太容易,但若将它俩分开,威力再强也没杀伤力了。”


    他喝了口美酒,笑眯眯道:“不然以王越的计谋,带汪直一块返京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那时候岂不更难办?”


    万安捋着胡子,突然眯着眼睛笑道:“高!实在是高!”


    二人把酒言欢,直至第二日天亮才各自返家。


    王越回来之后孙念一直在找机会当面问他汪直在那边的情况,可惜一次都没在宫里遇见过他,她也不好直接出宫去王家。


    思来想去,决定等到陛下生日那天再说。


    到时候宫中宴请众臣,也方便聊上几句话。


    ……


    腊月初九当天,长安街成衣阁迎来了位贵客。


    威宁伯的儿媳妇赵娉婷抱着自家宝贝儿子进来,冲着老板颐指气使道:“将你们这两岁孩子穿的衣裳都拿出来,要最贵最好的!”


    说着又开始指着身后几个丫鬟骂起来:“一群没用的东西!临到入宫了让小少爷摔上一跤,衣服脏了就罢了,万一磕着碰着,你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没他一根头发丝儿金贵!”


    将一群小丫头吓的跪地上直哆嗦。


    里边正在选布料的美人款款转过身,笑容可掬道:“听着声音耳熟呢,原是娉婷妹妹来了。”


    赵娉婷对这位弱柳扶风似的商家少奶奶其实没多少好感,但碍于她公公是前任内阁首辅,夫君又是顺天府总兵,碰见了免不得要给几分好脸色。


    “唉,正嫌麻烦呢,”赵娉婷故作愁容,“今日不是陛下过生日吗,我公公受邀入宫赴宴,王时也被一块请了。爷俩思前想后的,觉得带着家眷也无妨,正好让恕儿开开眼界。这孩子刚刚弄脏了衣服,正赶着给他换呢,不然一会误了进宫的时辰就不好了。”


    张艾艾笑着逗了逗小王恕,与赵娉婷寒暄两句便接着挑料子了。


    一件件精致华贵的小衣裳被呈到赵娉婷眼前,却引来她的十分不满:“这都是些什么啊!样式没件能入眼的,我儿子穿了岂不惹人笑话!”


    老板面色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是张艾艾过来从一堆小衣裳中挑出一件紫色的出来,柔声道:“我瞧着这件就挺不错,紫色矜贵,正好衬的小公子白嫩可爱。”


    赵娉婷着急进宫,瞥了两眼不耐烦道:“那就它吧!赶紧给公子换上。”


    换好后一行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艾艾摸着光滑的缎子,低声道:“娉婷啊,你可别怪我,谁让威宁伯和汪直交好,当初若不是因为那阉人,我公公也不会愤而辞官。若不辞官,我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内阁首辅儿媳妇,哪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含沙射影。”


    她笑了下,指甲都掐进缎子里。


    皇宫,林荫宫道。


    今年的天气好像格外冷,大中午的孙念就得抱着个手炉才能四处走动。


    她问王越鞑靼目前的情况,只听他叹气道:“达延汗不愧是满都海教出来的,小小年纪领兵便张弛有度,这几场下来虽都赢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带来根本上的打击,只要有他在,一时半会是别想结束战争了。”


    “唉!”孙念蹙眉,心中苦闷非常。


    二人行至奉天殿,孙念本想告退,却被朱祐杬看到,非缠着她不让她走,年纪明明已经不算太小了还是粘人的紧。


    没办法,她只好留下陪这小冤家。


    “今日宫里来了那么多小朋友,殿下应该去跟他们玩才是啊,小朋友就该跟小朋友一起玩。”孙念套路他道。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乱跑,和他们没话说。”肉圆子小大人似的吐槽。


    “那你和孙姑姑就有话说啦?”


    “和孙姑姑在一块不用说话,我看见您就觉得高兴。”


    乖乖,这孩子长大之后绝对会撩的一批……


    孙某人在心中如是想着。


    一声“皇上驾到”,众人屏声行礼。


    宴会尚未开始,圣驾提前来到,看来朱见深今天心情不错。


    圣上携众臣有说有笑进入大殿,只剩下王越在外急的焦头烂额。


    “孙姑娘可看到我那孙儿?”王越焦急问。


    孙念摇头,“怎么了王大哥?”


    “她母亲只顾着游园没看好他,这会子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影!”


    “两三岁正是爱到处跑的年纪呢,估计藏到哪玩去了。”孙念安慰道,“您先进殿吧,我带人去给您找找,那么小个孩子能跑多远。”


    “如此多谢孙司正!”


    “您又跟我客气了。”


    王越走后她低头与朱祐杬大眼瞪小眼,眼神在说“你看我也没办法但是必须得撤了”。


    肉圆子一撇嘴放了她,随着宫人不情不愿的进殿去了。


    殿内宫人们还在忙着布酒布菜,酒香菜香萦绕于梁。


    天子刚坐到龙椅上,便感觉桌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角。


    他掀开金线绣着的祥云桌布,看到了一张白嫩圆润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的小面庞。


    “哟呵,你是谁家的?”他笑着,将小孩从桌子下抱出来,却在看清孩子衣裳颜色后眸子骤然一暗。


    王越本还在四下寻找孙儿的踪迹,一抬头见孩子竟坐在天子膝上,当下三魂便丢了七魄!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孩子身上衣服的颜色——紫!


    陈钺是个狠角色, 孙念第一眼见他时就知道。


    他二人的信到对方手里之前都已被人拆开看过,大事不宜说,只能互诉下相思之苦聊以慰藉。


    即便相隔千里,每封回信开头那句:吾妻念念,见字如面。仍是肉麻坏了不少人。


    洛阳春将柿饼放回碟子里,极度不情愿的过去:“哎呀你就别把我当下一任司正培养了, 我都想好了,等宫龄一满我就出宫和王小六成亲去,八匹马都拉不住我。”


    第106章 、暮色


    直到宴会结束返家后,宣旨的太监降临王家,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宁伯王越,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朕悯尔年老, 今日起收威宁伯名号,所属职务由他人代劳,其子王时与其具谪为民籍, 择日启程前往安陆州,钦此。”


    王家上下哭声一片,赵娉婷哭的险些背过气儿去,口中大骂张艾艾是个贱人。


    殿内死寂良久, 竟无一人站出来为王越说话。


    “臣……谢主隆恩!”他叩头,极力隐忍着,似要将满口牙咬碎。


    王时牵着儿子,哽咽着问王越:“爹,眼下该怎么办?”


    朱见深将膝上幼子交给宫人抱下去:“原是王大人家的孩子,生的甚是可爱,朕很喜欢。”


    他一顿,道:“衣服也选的妙。”


    他孙子就是穿了宫中最为忌讳的颜色, 还出现在圣上生宴之上, 此举何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在变相谋逆……


    “臣终年忙于征战一时疏于教管儿女, 使得他们不知宫中规矩才出此大过, 日后臣定当严加管教!望陛下明鉴!”王越字字诚恳。


    此话一出, 众臣皆为王越捏了把汗。看来这事是别想轻易过去了。


    跪在地上的威宁伯神色惶恐, 大冬天的额上出了一层冷汗,他该怎么跟皇帝解释?说自家孩子出门时明明穿的不是这身吗?可无论中间怎样结果已经摆在这了。


    王越跪在大殿中央重重磕头道。


    “爱卿说的对。”皇帝小酌了一口杯中酒, “终年忙于征战, 也是该好好歇歇了。朕听闻湖广养人,不如就让爱卿赴安陆州任职, 带上一家老小,好好的在那颐养天年吧。”


    孙念红着眼睛,强颜欢笑道:“这一面是我替汪直一起见的,来日方长,以后他定还能和您一块把酒言欢!”


    “哈哈哈,好!我盼着那天!”


    这一谪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顺天府。


    “让全家收拾好东西,咱们今日就走吧。”一家之主沉声道。


    王家的变故太突然,孙念知道时直奔宫外,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橘红的夕阳下,她终于追上了那一支队伍。


    身后的一声清脆的“王大哥!”让王越停下。


    他下马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孙念,爽朗笑道:“念丫头,我们要走了。”


    待笑声消逝,她低头把眼泪憋回去,撑着声音问道:“就没有……丝毫挽回的地步了吗?”


    “念丫头啊,”世昌看着天边夕阳道,“王大哥老啦。”


    这个戎马半生打了无数胜仗的男人对她说,他老了……


    孙念用力摇头:“您不老,您永远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会落下,但总会升起来。”


    王越笑着走向远方,最后对她摆了摆手,与家人消失在天际中。


    她甩掉侍卫,独自走在回城的路上,放声大哭。


    余晖打在她的脸上泪上,像一颗颗金豆子从眼睛里流出来落入尘埃。


    正倒伤心处上,身后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悲欢离合乃人生常态,你若连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她一转头,看到八风那张欠揍的脸。


    他屹立在风中,依旧是金发、翠瞳、青衫,再配上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德行。


    “你就这么安慰人?”孙念擦着眼泪抱怨道,“冷血,无情,残忍。”


    八风叹气,一句话不说与她并肩走着。


    等孙念平息下来情绪了,他才再次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以后多保重吧。”


    “你要去哪?”孙念猛地看他。


    “不是我要去哪,是我不能再出现你的面前了。”八风道,“人的命运是藏着掖着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如瞎子摸象般过完一生。你的命运却是被我解剖在你眼前。走到今天已是有违天理,若还继续插手,日后我将不得善终。”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孙念:“听不明白是吗?”


    她点头。


    “不明白就对了。”他朗声道,“命运若为蛛网,尔等皆在网中。”


    城门到了,八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感觉肩上一沉,周身被温暖包裹。


    “大冬天的还穿着薄衫子,你就不嫌冷吗?再说你不是人吧。”孙念将自己的披风披到他身上,然后小跑着回了城里。


    虽然脱下披风不久就钻进了马车,但她还是结结实实的着了凉,回宫正司当天夜里就开始咳嗽,把洛阳春吓的不轻,大半夜找来太医给她看病,之后又忙着熬药,一夜未曾合眼。


    可孙念的状况仍不算乐观,身上一会冰冷一会又烫的像块火炭,别说下床,饭都吃不下去,药也是喝了又吐出来。


    洛阳春顾不上她难受,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将药呕出来,声音都染了哭腔:“想吐也给我咽下去!再这样下去你就活不成了!你都还没等到汪直回来呢!”


    孙念眼角滴泪,整个人如同浮在云端,五脏六腑都拧做一团,连睁眼的力气没有,只能嗫嚅道:“我太……太痛苦了……”


    “活该啊你!下次还将披风脱了给别人穿吗?!寒天腊月的,你以为你是石头啊那么抗冻!”洛阳春骂着骂着开始泣不成声,“赶紧好起来吧念念,你这样我害怕死了。”


    她咬紧牙关不让药从齿缝间流出来,全身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就这样一连撑了几天,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但太医叮嘱她万万不能再次吹风,只好整日躺床上等着好利索。


    忽然有天早上她听到爆竹响,愣了半天之后唤来宫人问道:“今为何年?”


    宫人笑了:“姑姑真是生病生糊涂了,今年迎来的是成化十九年呀。”


    “成化十九年……”她喃喃道,“时间竟过的这样快?”


    宫人见她面色红润很多,说话也有了力气,提议道:“我服侍您穿好衣服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她同意。


    直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孙念才感觉自己是彻底活过来了。回忆起刚病的那几天,简直就像在梦中度过一般。


    阳光下,正准备来看她的洛阳春朝她招手,笑道:“有个好消息,你肯定想听!”


    孙念勾起唇角:“什么好消息?”


    “各地的镇守太监要还京述职啦!”


    这大概是她在这段灰暗日子中最开心的瞬间了。


    镇守太监还京述职,第一时间要面见的肯定是圣上,所以孙念做好了大白天在乾清宫门口见到汪直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不久后的一天晚上被凭空出现在宫正司的某人捂住口鼻抵在墙上,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出声,是我,陛下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他吻着她的耳垂:“听闻你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了?”


    “全好了。”孙念说,“多亏了有小春子照顾我,不然可能真熬不过去。”


    箍住她身躯的双臂收紧,半分不肯放松。


    “马车就在宫门等着,跟我走吧。”


    “去哪儿?”


    “家里。”


    一路上孙念将王家所经之事全部告诉了汪直,见他面色疲惫,心疼道:“一会到家你赶紧休息,什么打算都等明天再告诉我吧。”


    “听夫人的。”他老实从命。


    后来他也确实搂着孙念乖乖睡下了,上半夜无事发生。


    下半夜她被颈间的酥痒闹醒,睁开眼睛看到身上伏着不安分的枕边人。


    见她醒来,汪直还有点内疚似的:“我不想动你的,你病刚好。”


    “那你这是在干嘛?”


    “情难自禁。”


    毕竟近一年没见了,坚持了半晚上到底是忍不住。


    她伸出胳膊搂上他的脖子,软声道:“汪大人,吻我。”


    得到允许,他低头重重吻上了爱人的唇瓣,蚀骨的思念终于得以发泄。


    他俩回来的突然,家中地龙都还没来得及烧,去掉衣裳后皮肤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


    “嗯……有点冷……”她从鼻间发出嘤咛。


    “抱紧我,一会儿就热了。”


    第二天汪直入宫时孙念都还沉沉的睡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本想进宫,却被管家阻拦,一脸为难的对她说:“大人说了,您大病初愈,这段时间哪儿都不用去,就在家里休息就成,他忙完立马回来陪您。”


    孙念揉着酸痛的腰:“他那哪是让我休息,他那是——”


    看着满脸问号的管家,她无奈道:“算了算了,我不去了。”


    她就不行他还没个过完瘾的时候。


    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孙念每次被折腾的狠了都哭喘着问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宫正司住!”


    “再过两天。”他沙哑着声音回答她。


    两天后她再在同样的情形中问他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再过两天”。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大运河的水,孙念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时候完结?”


    “再过两天。”


    “微臣孙儿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陛下, 还望陛下恕罪!”


    到时偌大的高门大院已人去楼空,空荡的只剩下风在呼啸,与昔日宴请宾客的热闹场面对比强烈。


    孙念咬了咬唇,上车就让车夫驾马往城外跑。


    王时和赵娉婷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第107章 、日落


    半个时辰后,安喜宫内。


    身穿绮罗绸缎的贵妇人们在歌舞升平中与万贵妃说笑, 气氛热闹到了极点。


    她懂了他意思, 噗呲一笑给他一记白眼道:“日子还远着呢, 你倒提前乐上了。”


    “前五年都过来了,还怕后五年吗?”


    笑过之后贵妃扶着额,瞧着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总觉得心上无端堵得慌,酒也没心情喝。


    “给洛典正请安。”他装模作样的作揖, 笑的灿烂。


    “你们怎么来这了?贵妃娘娘要设宴?”她问。


    步子刚卖出去,王焕之急忙道:“等等!”


    “怎么了?”洛阳春看他。


    “万家的几位夫人进宫看望娘娘,自然要好好招待的。”他说。


    洛阳春冲他一笑:“念念不在宫里, 这几日都由我助娘娘处理宫务, 我先进去了。”


    王焕之夹在里面正在调琴弦,见她来了,将琴往身边人怀里一塞, 屁颠屁颠的就跑过去了。


    阳光将王焕之的脸照的亮亮的, 他像是心头憋着乐似的, 嘴角不自觉就上扬:“还有五年。”


    洛阳春闻了下杯中酒水,只觉得甘香扑鼻。质地也清澈如泉水一般,绝非俗物。


    她小呡了一口,感觉全身都畅快舒爽起来,十分奇妙。


    “那名与念念交好的小典正还没走吧?”她问夕雾。


    “回娘娘,洛典正此刻在偏殿忙碌呢。”夕雾回答。


    “晌午已至,让她过来与本宫一块用膳。”


    她行完礼后入座,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专心弹琴的王焕之,还没用膳心就已经饱了。


    贵妃揉着太阳穴, 倦意越来越重,示意夕雾将眼前的杯子端去给洛阳春。


    “洛典正,这是娘娘赐给您的。”夕雾将酒杯递给她说。


    可紧接着,她就感觉腹内突然剧痛无比,喉中蓦地涌上一股辛辣甜腥,全身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万贵妃注意到她的异常,问道:“洛典正怎么了?”


    她张口,话没说出来,强烈的咳嗽了一声,猩红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到下巴,滴落到衣襟上。


    “酒里有毒!酒里有毒!”夕雾将万贵妃桌上的酒壶打翻在地大吼:“快来人啊!保护娘娘!”


    安喜宫顷刻间乱作一团,尖叫声啼哭声不绝于耳。


    她倒在地上,用力的呼吸着,一个字都难以发出。


    王焕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疯了似的冲到她身边,哭都不敢哭,哽着声音道:“到底……到底什么情况,你别怕,我带你,带你去太医院,你别怕!”


    他伸手就要把她抱起来,却被洛阳春死死抓住了手臂。


    她看着他,眼里流出泪来,万分艰难地从喉间发出声音:“我……放心不下你啊……”


    然后那只手就直直的垂了下去,眼睛永远的闭上了。


    “洛阳春我告诉你!你若敢死!小爷我娶十八房姨太太天天在你坟前晃!我让你不得安宁!”


    嘶吼之后他拍着她的脸试图将她唤醒,却没有得到半点反应。


    他的情绪彻底爆发,抱着尸首痛哭道:“你别死啊!我求你了!”


    此时此刻,远在宫外的孙念正在用膳,她拿着勺子的手突然强烈的抖了一下,瓷器相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汪直见她捂着心口表情痛苦,慌张道:“怎么了?”


    孙念呼了两口气:“不知道,突然心跳的厉害。”


    她抬头,满脸的泪,却丝毫未察觉似的,“咱们回宫吧,我总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


    一路快马加鞭,她跌跌撞撞的跑回宫正司,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哭声。


    众人见到她后纷纷跪在地上,其中一名女史泪流满面喊道:“洛典正!没了!”


    孙念干笑两声,身体开始发晃,“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走时她还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一定是在骗我,我自己去找她!”


    她冲到宫正司各个房间寻找她的小姑娘,边找边喊:“小春子!我回来了,你躲到哪里去了?你快来见我!你在哪啊!”


    周围人看不下去,泣不成声告诉她:“洛典正的遗体现在太医院,王乐师将所有人都赶出来了,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孙念仍是干笑着:“不可能,不可能……”


    却转身出了宫正司朝太医院跑去。


    安喜宫投毒事件致圣上大怒,他将此案全权交给汪直,誓要揪出凶手。所有人都觉得尚膳局将遭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死的人是洛阳春,汪直知道孙念势必心如刀绞,去宫正司没找到她后经人提醒后直奔太医院。


    然后他就看到了心爱之人悲痛欲绝的背影。


    人群中,只有她一人还在不断拍门,拍的两手红肿还是在拍,哭着央求里面的人:“让我再看看她!让我再看看她。”


    她身子瘫跪到地上,仍在一下一下的拍门,身子抖的好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一门之隔,门里是心如死灰的乐师,和乐师怀中早已断气的女子。门外是肝肠寸断的司正,和司正身后目光沉痛的督公。


    天黑之后,天牢内。


    火光下,汪直打量着地上遍体鳞伤的女子,“给贵妃试酒之人便是你?”


    女子声音微弱:“是奴婢,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还装?”汪直蹲下看她,“我想我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


    这种用几百种毒虫炼制,连鹤顶红都甘拜下风的毒药,除了那个人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发明出。


    “呵,那您直接杀了奴婢便是,还审问什么?”女子笑。


    “因为我不明白!”他道,“你们恨陛下,你们恨我,可你们为何要毒害贵妃!她何错之有?误食毒药的女官又何错之有!”


    “我们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贵妃。”


    女子似乎在赌,迟疑半天强撑着力气开口:“汪大人可知……连命蛊?”


    汪直愕然,随即恍然大悟。


    女子伸手抓住汪直的靴子,语气不甘:“我们都知道你是被狗皇帝阴了,剿灭族人并非你本意,如今他越来越疏远你,在你彻底失去宠信之前,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汪直站起来将女子的手踢开,随即离开了天牢。


    回到御马监,孙念已经哭的昏睡过去,脸上的泪痕犹在。


    她被他进来的声音惊醒,睁眼呆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凶手查出来了吗?”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坐到床边摸着她的肩膀道:“忙完这件事我会带你离开,永远不再卷入这些纷争中。”


    孙念消化了一会他口中“离开”意味着什么,犹豫道:“可如今边疆未安,外敌蠢蠢欲动,王大哥已经不在,你若再——”


    他猛地将她拥到怀里,语气沾着惶恐:“如若不是你在宫外,今日出现在安喜宫的人便是你!”


    一句话将孙念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每每想到我在外期间你有可能会发生的任何意外,念念,我生不如死啊,再多战功难以消我半分悲痛。”


    那些年少时的憧憬和向往,和她比起来都算得了什么?


    “可是……陛下会同意吗?”孙念忧虑。


    汪直静默片刻,说:“他会的。”


    之后的几日宫外盛传太子生重病,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性命危在旦夕。一时间举国哗然。


    消息传开的第七日午夜,静谧的东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身披黑色斗篷的瞎眼女人逃过了所有看守的眼睛潜入宫内。


    她来到太子床前,手指按向了熟睡中孩子的脉搏。


    确实体弱,但并无生命垂危之兆。


    她松了一口气,看着孩子的眉眼暗自心痛,久久才轻声说了句:“樘儿,我是你娘亲。”


    而后狠心离开。


    运送夜香的木车停在东宫外,身穿粗布衣的中年男人掩护她藏身干净的木桶之中,接着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宫门出发。


    东宫大门被太子轰然推开,他身穿中衣赤着脚从里面跑出来,四处奔跑呼喊:“娘!娘你在哪儿?!你出来!我刚才一定不是在做梦,娘!你在哪儿啊!”


    百米之外的木车上,纪氏将桶盖掀开就要往下跳。


    “你在干什么!”男子低声喝道。


    “我的孩子在叫我!”她说,“我要去抱抱他!”


    说着就跳下了车。


    男子继续出发,口中振振有词:“随你!宫中凶险莫测,进来一趟已是不易,我等不得你了!”


    纪氏朝着孩子跑去,压着声音呼唤他:“樘儿!我在这!”


    太子看到人影,先是小声的迟疑道:“娘?”


    接着便奋力向她奔去,放声道:“娘!”


    东宫之上,弓弦紧绷的声音像是催命的符咒。


    “嗖!”一声,羽箭划破湿润的空气,贯穿了女子的胸腔。


    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鱼贯而出,一位年纪轻轻的玄袍男子从中走出,吩咐道:“将太子带回去。”


    哭喊着的太子被强行带回东宫,只剩上的女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鼻间气息全无。


    他走到女子身边一动不动站着,直到周围回归平静,他开口,嗓音温凉如水:“纪姐姐,我从不想杀你,但我也想要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王焕之的太阳确实从天上掉下来了


    春日韶光正好, 洛阳春走到安喜宫门口,正好看见司乐坊一帮子人抱着乐器在外面候着。


    “是。”


    殿中添好桌椅,洛阳春也款款来到, 略施粉黛的年轻容颜分外赏心悦目。


    这一个春天到了, 下一个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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