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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MS.26


    阿默尔掀开被子, 打着哈欠翻身下床。


    今日的天气格外好,看来老天都在说适宜出行游玩。


    对十二岁的女孩来说, 被称作“小姑娘”已经不太合适——或许在年龄上的确不算,但光看个子的话,这种叫法渐渐变成带着亲昵的小代号了。


    那是属于帕格尼尼的专属昵称。女儿从臂弯里的小家伙,变成了被他关注着长大的小姑娘——永远都是他的小姑娘。


    阿默尔洗漱完毕后,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发。


    如果说要在她身上找点什么和小时候最大的不同的话,头发应当是最明显的标志。


    年幼时,因某些可爱的原因不愿意留长发, 头发一直被她削得很短, 换身衣服的话,活脱脱就是位假小子。而且极易炸毛,每天起床最无语的就是把四散奔逃的翘发梳回来。


    而现在,齐腰的黑发自然地打起卷垂下, 已然一副海中自由生长的长叶海藻模样。头发倒是不会再轻易炸起, 一如再也回不去的单纯童年。


    编好麻花辫, 再慢慢将它在脑后束成一团简单的发髻。


    阿默尔放下梳子,镜子里的脸配上这样的发型,看起来沉稳很多,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


    她对此万分满意。虽然这个年纪梳发髻有点早,但毕竟披散着头发练琴会很不利索。


    “我的‘小姑娘’,你起床了吗?”


    房门被轻轻敲响。隔着木板, 一声带着克制的, 柔弱的童声慢慢传过来。


    镜子里的女孩一秒破功, 少年老成眨眼不复存在。


    “我的‘小小男孩’, 我起来啦,进来吧。”阿默尔侧过身子, 冲着门外喊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机栝转动声。门还未全开,一只小团子便扑了过来。


    阿默尔稳稳地接住了他。见小家伙想要爬到她腿上来,他干脆捞起他放在腿上。


    “姐姐,早安。”


    小家伙的大眼睛里满是闪亮的光。他向阿默尔伸出小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等姐姐低下头,他便轻柔地啾咪了下她的脸颊。


    有什么能比人类幼崽更可爱的呢?有的话,那就是眼前这只天使弟弟了。


    ——阿希尔·帕格尼尼,今年三岁,帕格尼尼的亲儿子。


    收了个早安吻的阿默尔,唇线弯成一条顺滑的连音线。


    此刻,她的心软的像化掉的冰淇淋,甜的一塌糊涂。


    应该要感谢上苍,安东尼雅的美貌基因中和了帕格尼尼脸上那股带着野性的粗犷,留给这个孩子的轮廓格外的温和。


    阿希尔软软糯糯的,再加上一头柔顺的黑直发,尤其被打理成日式的姬发后,看起来更加乖巧了。


    除开眉眼间的影子,这只最小的帕格尼尼先生跟他父亲完全不一样——帕格尼尼的自我轻狂完全不沾一点。


    就连父亲那头海带卷,小家伙也没遗传到。有意思的是,阿默尔在留长发后,头发反而长的更得父亲的真传。


    “阿奇起这么早?是太吵了还是小床不够软?你都不愿意多躺一会?”


    “不是不愿意,是更想来见姐姐……”


    小崽崽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腼腆地望着阿默尔。


    她知道,弟弟又在害羞了。


    好吧,这一点上,阿希尔跟帕格尼尼老爹确实是父子俩。


    虽然挺想个笑话,但小提琴家帕格尼尼在现实里,的确是个羞涩的人。


    “那谢谢阿奇这么喜欢我咯。走吧,我们先去吃早餐,然后姐姐会在音乐室里练琴,你可以屋子里面玩,或者等我一会,我再带你去找别的小朋友玩。”


    阿默尔笑着刮刮弟弟的鼻子。这孩子算是她一手带大的,跟她之间比一般人更亲密。


    “要不我放弃练习好了,阿奇比较重要,今天天气那么好,我们先出门玩吧。”


    “不行,不行,爸爸说过练习很重要——阿奇会监督你的,不能偷懒哦,姐姐。”


    如果不是真的确定这只小崽百分百的原装,阿默尔几乎怀疑弟弟和她是同类了。


    阿希尔对她有很多成熟而贴心的行为。但她明白,弟弟身上自然而然的孩童的纯真,是成年的灵魂无法伪装的。


    “你简直太可爱了,阿奇。早安吻——我好像忘记回你了?”


    “唔。”


    ……


    阿默尔甩了甩在吉他上攀爬而累到的左手,扭动脖子站起来放下琴。


    她的弟弟正在音乐室的地毯上自己安静地玩着小玩具。


    阿希尔的玩具都是些木头做的小动物,由帕格尼尼亲手制作,是连阿默尔小时候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老爹作琴的手艺还能有这样的衍生,阿默尔是十分惊奇的。不过这些小动物外形算不上精细,只是每一件都打磨得极度细致,一丁点毛刺都没有。


    有了儿子之后,父亲的确比以前要更柔软了。


    阿默尔心中一片欣然。她深知这种转变跟男女和血缘都毫无关系,只是刚巧发生在这里。


    如果说她存在让父亲有了牵挂,教会他信任爱的话,那阿希尔的诞生,则是唤起了他快要苏醒的渴望。


    帕格尼尼开始渴望真正的情亲,开始愿意为之真诚付出。


    没有什么比父亲的心灵再一次被填补满更重要的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阿默尔都愿意忍受途中些许扎脚的石子。


    女孩收回发散的思维,停止思考一些刺痛的事。


    她赶紧走到弟弟身边,而小家伙正拿着一只小动物木雕发呆。


    如果掐头去尾,帕格尼尼做的这只玩具,可能更像蝙蝠侠的飞镖。


    “阿奇,怎么了,是小蝙蝠又什么异样吗?”


    “没有,是我想到‘魔鬼’了。”


    阿默尔在弟弟身前坐下,拿走他手里的蝙蝠后,放上一只小鸽子。


    小家伙眨眨眼,提起鸽子在空中模拟着飞行,还发出可爱的咕咕声。


    “为什么会想到那个词?阿奇是害怕了吗?需要姐姐晚上陪你睡不?”


    “姐姐,我不是胆小鬼啦!”


    阿希尔把鸽子放到姐姐的裙子上,低头又滚起一枚勋章来。


    他有一些低落:“这是个不太好的词对吗?但为什么他们要用这个词来说父亲呢?父亲明明是个很好的人呀。”


    这下轮到阿默尔呆住了,她有些惊讶地问:“你在哪听到的?放心吧,爸爸才不是非人类生物呢,魔鬼跟他没有关系。”


    小家伙抬起头,他虽然不太理解姐姐话里陌生的词汇,但他理解“没有关系”的意思。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人小操心的事还不少,女孩被他逗笑了。


    “姐姐,上次你带我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我听路过的大人说的。他们说:‘拉小提琴的帕格尼尼是魔鬼。’”


    一边回忆,阿希尔一边生气,为陌生人的诋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咱们父亲确实是‘魔鬼’。”


    “唉?”


    阿默尔笑着揉乱弟弟的头发,说:“因为嫉妒父亲的琴技,因为自己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只能用鬼神解释,来让脆弱的自尊心和强烈的妒忌好过一点。”


    “爸爸的小提琴很厉害对吧?某种意义上,‘魔鬼’也是一种称赞,为一些登峰至极的技艺。”


    “嗯,父亲的确很厉害……”


    或许说的太过深奥,阿希尔还不太能理解,只能喃喃附和。


    在小孩子的世界观里,他还是没有办法体会“魔鬼”怎么能变成赞美。


    阿默尔决定换个说法。


    沉思中,她看到了阿希尔在地毯上滚动的勋章。


    “这个是……唔,是爸爸给你的吗,阿奇?”


    “嗯,我有天在父亲那看到了它,觉得它闪亮亮的很好看,然后父亲就把它送给我当玩具了。”


    阿默尔抽抽嘴角。


    幸好家里人都对宗教不狂热,否则要是看到它被小孩子在地上滚着玩,岂不是要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是‘马刺骑士勋章’,是教皇授予的老爹的。教皇你知道吧?有它在,父亲怎么可能是‘魔鬼呢’?”


    “唔——”


    阿希尔盯着姐姐手里的金色勋章,第一次觉得它好耀眼。


    “上一个被教皇送勋章的音乐家是莫扎特呢,这东西可以算是很大的荣誉啦。”


    “莫扎特?”


    “教你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他有写很棒的变奏曲哦。”


    “哇!”


    阿默尔把勋章放到弟弟手里。看他珍视而欢喜的样子,十分欣慰。


    去年父亲得到它时,阿希尔可能才刚会走路。而它在弟弟手里时,上面的金属尖角早被人用锉子磨掉了。


    或许在别人眼里恨不得供起来的东西,对父亲来说,只是件要是孩子喜欢就能拿去给他玩的玩具。


    帕格尼尼不会在意别人赐予的荣誉,他会自己争取。


    “阿默,阿奇——呼,你们果然在这里……”


    门被粗暴地推开,甚至碰到墙后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帕格尼尼。


    此刻他气喘吁吁,扶着门强撑着身体。


    “父亲——”


    阿希尔兴奋地起身,扑过去抱住帕格尼尼的腿。


    而阿默尔看着他太正常的脸色,一时间有些踟蹰。


    “找到你们了……呼,没事儿,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在这里……”


    帕格尼尼蹲下抱着儿子,语气有些飘忽。


    “怎么了,阿默,这么长时间没看到爸爸,不过来给我个拥抱吗?”


    明明先前还是一副无比担心的样子,此刻又转换成自然的调侃,阿默尔实在不知道,帕格尼尼的心究竟是怎么长的。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以掌心贴近父亲的额头。


    一片滚烫。


    这个男人永远也学不会爱惜自己,安东尼雅没跟在他身边吗?


    “爸爸,你在发烧!”


    阿默尔的语气平缓,但她的心一点都不平静。


    *


    帕格尼尼从床上醒来时,阿默尔正在给他清洗擦汗的毛巾。


    他慢慢坐起来,模模糊糊地看见小儿子就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怕吵醒阿希尔,动作便更缓慢轻柔。


    房间很眼熟,是他和阿默尔曾经住过的那栋小屋。


    自从正式和安东尼雅确认关系,尤其在她怀孕起,这里他就很久没再来了。


    安东尼雅不太喜欢吵吵闹闹的地方,尤其怀孕期间。那会儿起,他们就一起搬到了环境更雅致安静的大房子里。


    女儿也是一起的,尤其小儿子出生之后。


    这次出了点意外。帕格尼尼提前结束了演出,拖着病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见他的心灵支柱们。


    可是回到那间大房子时,他根本找不到儿女的身影。等他察觉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时,他几乎快要昏过去。


    或许是和阿默尔十几年父女关系的默契,他下意识雇车再次回到这间老房子。果不其然,儿女都在这里。


    眼睛不禁有些湿润,帕格尼尼闭上眼,他害怕会控制不住溢出眼泪。


    此刻他无比庆幸,当初他最冲动的时候也没有缔结婚姻,所有的一切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里。


    只是这场感情的赌博里,他是输家,女儿是最委屈的那个。


    安东尼雅是个醋劲很大的女人,当然,她不“发疯”的时候,的确是段值得回味的愉悦时光。


    但在怀孕后,她开始嫉妒自己身边出现的每一个女性——每一次外出演出,都会变成一场灾难。最荒唐的时候,她甚至一听要挺着大肚子跟他同台演出。


    女儿那段时间跟着受了很多累。而后小儿子出生了,帕格尼尼开始觉得一切都还有救——毕竟连他自己都得到上帝的救赎了。


    他以为可以重新经营起一个家来,不想爱人不这么想。


    帕格尼尼想陪着儿子时,安东尼雅在催促他快些巩固自己的声势。


    他决定好要接下长期演出时,她又放下儿子不顾一切地追过来要一起同台……


    如果没有这些没有来头的,疯狂的嫉妒与不信任,他或许早就得到真正的幸福了吧。


    这次出演很不愉快,安东尼雅的癫狂令他无比反感,妨碍到工作的正常进展。


    加上他刚好身体不适,便干脆结束了所有剩下的音乐会,负气一个人先行回家。


    然后,就是这般情景——


    “爸爸,快躺下,你还在烧。”


    发现帕格尼尼醒过来后,女儿关切地测完他的额温后,轻声催他躺下。


    他摇了摇头。


    “阿默,你是……什么时候回这里的?”


    “爸爸,抱歉……我只是觉得你们都不在家的话,我跟阿奇两个人,住那间大房子是在太寂寞了。让你担心我——”


    “阿默,听清楚我的问题:什么时候回这里的?”


    女儿愣了愣,有些为难。


    她应该是明白他问题的含义了。


    “爸爸,说这个其实……算了,其实想法很早就有,但真正实施是在阿奇能说会走之后。”


    阿默尔轻轻挪动椅子,拉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


    “你们俩都事业心超重,留下我跟阿奇两个,要不是看在你把我养大的份上,我才不想帮你‘还债’呢?”


    他听见她轻笑出声,心却不由地刺痛。


    “对不起,阿默,相信爸爸,过段时间——”


    “不,爸爸,不要轻易说出令人伤心的话。至少目前来说,你过得幸福,比我的感官要重要哦。而且阿奇真的超乖超可爱,她将来一定会后悔没有陪着他长大的……”


    帕格尼尼看着女儿望向睡熟的小儿子,眼神渐渐暗淡。


    他想阿默尔不是先知,有些东西他跟安东尼雅在孩子面前藏得还行,至少女儿不知道,他已经过得不算幸福了。


    只有在儿女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好好呼吸,真诚地大笑。


    ——连病痛都可以忽略的轻松感。


    “选这里是因为有太多回忆吗,阿默?”


    “嗯。除此之外,还跟阿奇有关系——这样的街巷热闹一些,有生活气一点,也方便让他出去找‘新奇’。”


    “确定不是想带他看看‘姐姐长大的地方’吗?”


    父女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望向做着好梦的阿希尔,然后齐声低低地偷笑。


    “阿默,等我修养好了,这次跟爸爸一起出去吧?是带上阿奇的那种,全家人一起去。”


    “我决定去国外演出,那样挣钱比较多——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至少在我彻底拉不动琴,必须闭上眼时,我能给你们留下足够的钱,好好长大。”


    女儿似乎要说些什么,帕格尼尼制止了她。


    他真正决定的事,很少会改变。


    “那安东尼雅呢?你有跟她讲过你的计划吗?”


    “……还没?呃,我是说,还没来的及?”


    “爸爸!”


    女儿懊恼地瞪了帕格尼尼一眼,却又无奈地接受了父亲的随性。


    “尼科罗——”


    房门再次被打开,阿默尔连忙拍拍被惊动的阿希尔,一边安抚他,一边冲着来人比出小声的手势。


    来人正是安东尼雅。


    帕格尼尼显得有些惊讶。


    “你怎么会回来?”


    “你走了,我怎么可能还留在那——就和当初一样,我只是又把最初的心情重温了一遍……”


    “怎么找到这的?”


    “是杰尼,他就在楼下——上帝啊,当我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时真的吓死我了。幸亏杰尼帮你女儿签过租房协议,否则我真要慌不择路了!”


    安东尼雅哭诉完后,忍不住想冲着阿默尔嚷嚷。


    帕格尼尼立即护着女儿。


    “是我没跟你说,我放不下这里,毕竟又很多深刻的回忆……所以我委托阿默在我离开时多带阿奇过来住住。”


    “另外,控制你的情绪,安东尼雅,阿奇还在睡觉。”


    爱人能再次追着他赶回来,帕格尼尼的心又重新燃起些希望。


    一切不是不可救的,希望得到幸福,就更要多多努力。


    ——再试最后一次。


    安东尼雅。


    阿默尔觉察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她思索片刻后试探着说:“要不我带阿奇先去休息吧,爸爸,你和安东尼雅好好聊聊。”


    “去吧,帮我把杰尼叫上来,有些医嘱的相关我需要跟他确认。”


    帕格尼尼话音刚落,安东尼雅便捂住嘴咽下脱口的惊呼。


    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故作轻快地笑语道:“放心,我还能活很久。另外,安东,准备一下,等我休养好了,全家一起去维也纳吧。”


    *


    1828年3月16日,途径十几个驿站后,这一世第一次出国的阿默尔,终于站在了奥地利的首府。


    驿马的鼻息在身后清晰可闻。阿默尔站在他们即将下榻的特拉特纳旅馆前,心中一片波澜壮阔。


    维也纳,十九世纪,和它闻名的舞曲一样,悠扬又优雅,是旋转着的浪漫。


    她万分期待即将在维也纳发生的一切故事了。


    在阿默尔凝望饭店时,一辆马车在她身后缓缓驶过。


    开着的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激情。


    少年拨动怀中小提琴的琴弦,清脆而雀跃。


    他用压抑却难耐的低语反复吟哦着一个名字——


    “啊,帕格尼尼!”


    第二十七章 MS.27


    即使到达维也纳后, 帕格尼尼的正式演出还要等上那么一段时间。


    一行人在旅馆修整好后,又动身到警局的外事处登记。然后去了当地一家主导市场的音乐出版社。


    这家阿尔塔里亚出版社的开创者是两位意大利人, 商谈极其顺畅——至少不需要杰尼翻译的谈话是轻松且愉快的,帕格尼尼豪爽地将音乐会的筹办交给了他们。


    而后是宣传。克里胡伯为帕格尼尼和安东尼雅印制了肖像画。阿默尔当时抱着弟弟,看着画师给父亲的画像起草。谁也没想到,这幅版画在随后的巡演期间,竟能卖出超过十万张。


    所有的事情落定之后,阿默尔发现,她竟成了全家最闲的那个。


    阿希尔被他的母亲“抓走”, 修复母子间的亲昵关系去了。但阿默尔对这种修复持怀疑态度——如果让人类幼崽女装也能称之为关爱的话……


    不过她还是很乐意看弟弟穿上漂亮的小裙子后, 变得更可爱的样子。


    西方确实很早就有为了让男孩不夭折,会在他们长大前给他们穿女童裙子的习惯。但阿默尔属于现代的灵魂就别扭了那么一小下,愉快地贡献出自己小时候的裙子给安东尼雅折腾。


    当然,气成小包子的弟弟, 已经决定要好几天不跟姐姐说话了。


    杰尼在帮帕格尼尼盯紧音乐会筹办相关, 这位经纪人先生真的值得年底加薪外加分红——他干的实在是太多了, 简直令人感动。


    而父亲则开始把自己的时间交给小提琴。说个笑话,“帕格尼尼不练琴”——当然,现在他开始闭关,绝不是临时抱佛脚,因为每一次拉动琴弓,他都是正式演出的标准罢了。


    本来今天阿默尔还想着能跟父亲一起练习, 甚至切磋一下, 用音乐度过美好时光的。


    然而帕格尼尼却偷偷故意解下她的发髻, 大笑着塞了阿默尔一把维也纳货币, 让她这两天自己玩儿,别来烦他。


    “小姑娘, 你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漫无天日的练习——去看看这个世界吧,除开音乐,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投入时间。


    “维也纳应该挺好玩的,逛街、买首饰、吃好吃的……想做什么都行——甚至去看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也行啊!哈哈,尽管去玩乐,爸爸给你全额买单。”


    阿默尔想起帕格尼尼将她丢出门时说的话,瞬间脑门一片瀑布汗。


    她才刚满十四岁,去看“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什么的也太早了吧,况且这算哪门子奇怪又可怕的发言啊?


    “真要这么做了,帕帕真不会突然反目,甚至暴起打断我的腿吗?”


    阿默尔边走边嘀咕。突然,她又笑了起来。


    比起自个女儿,帕格尼尼老爹更可能打断的,是那个不知姓名的、可怜的小伙子的腿吧?


    不过既然是不可能事件,那也没必要为这位先生担惊受怕咯。


    阿默尔愉悦地走在维也纳的街道上,心情在此美好起来。


    此刻,她全无束缚,没有弟弟要看护,没有父亲要操心,没有吉他要练习。


    她只是阿默尔自己。


    ……


    维也纳比起热那亚,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这里是世界音乐之都,所以和海港城市不同,少了很多忙乱与市侩,多的是雅致端庄。


    阿默尔很久没有如此惬意而自由地出门闲逛了。父亲说的对,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都过得太过单调,缺乏一种激情。


    或许是对时代的认同感不够吧。她总觉得身处十九世纪有些游离,以至于以前都在过多地压抑着自己最本真的样子。


    应该更洒脱,应该更张扬。


    十四年了,阿默尔发现,她都快把曾经的自我遗忘得彻底。现在的她和上辈子的她,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或许是帕格尼尼太过魔性,能潜移默化地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


    似乎有什么枷锁,就在简单的走街串巷里解开,有颗正复苏的灵魂等待释放。


    前方的拐角处有人头攒动,大概有热闹可看。


    但阿默尔停止前进,她站在那吃着刚剥好的橙子,等着前面的人群散去。毕竟身处异国,热闹也可能代表麻烦和危险。


    与安全相比,好奇心没有那么重要。


    将最后一瓣橙子丢进嘴里,清新的甜味令阿默尔更加怡然。


    围在前方的人也都散得差不多,只剩一位年少的绅士还站在那。


    阿默尔挑挑眉。拐角那似乎是个张贴栏,专门张贴城市信息和广告海报的地方。


    这个年轻人能在那呆如此久,是上面有写什么最近的趣闻吗?


    阿默尔来了兴致。


    她拍拍手有些激动,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吃瓜是人间乐事。


    眼前的少年伸出了手,他正在拨动没有黏上胶水的右上角。


    少女背着手伸长脖子张望,在他深色的外套袖子下,她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笑死。


    根本逃不过帕格尼尼。


    老爹赶我出门时一定没想到我能在维也纳大街上碰到他。


    脑子突然被各种发出笑声的TAG吵到,阿默尔甩甩头,突然问了身边的年轻人一句话。


    “原来你在看帕格尼尼呀——嗯,是她的音乐会的海报……你也喜欢他的小提琴吗?”


    少年刷地收回手,快速压低自个儿的帽檐,僵硬地站在那。


    他就差把全身上下透出来的尴尬,和这张帕格尼尼海报一起张贴在布告栏上了。


    呃,维也纳的外国友人都……这么害羞的吗?


    还是说我打招呼的方式有什么不对?是忘记说“你好,打扰了”做开头了?


    阿默尔歪着头寻思自己是不是发饰衣着哪里出了问题,或者嘴上还粘着橙子粒。


    她心里一边高呼“我不会又要社死一遍”,一边颤抖着用手背擦着嘴角。


    什么都没有。


    少女的心陡然一松,她庆幸着舒了口气,而后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发现现在是在维也纳。


    Fugue!


    维也纳用德语来着,我对着人家叽里呱啦放炮似的甩出一大串意大利语,人家理我才怪。


    德语的“你好”怎么说来着?杰尼,救命——


    Fugue!


    明明说好的让我出来多看看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帕帕老爹你就这样支持我的啊——


    我的旁边就是少年,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悦目的小伙子,但我依旧逃不过社死,不敢看他的脸……帕帕你真的好毒啊。


    少年和少女一左一右地石化在原地,谁也不肯再说一句,谁也不肯多动一下,谁也不敢先走一步。


    身为陌生人,连话都没对上,名字都没交换,他们却那么默契地甘愿在维也纳的街头扮作一对雕像——都低着头只看自己鞋尖/裙摆的雕像。


    而且如果无人惊扰,他们似乎能站到天荒地老。


    “伙计,我东西买好了,谢谢你等我。哈,你又在看帕格尼尼?早知道我就在书店多待会儿了,真搞不懂,这个‘魔鬼’和‘杀人犯’又什么好看的啊……”


    一个热情的男声响起,听起来是身边少年的同伴。


    阿默尔发现自己能听懂他的话。来人说的是法语,带着些高傲和调侃口气。只是最后一句话,怎么听着那么刺耳呢?


    “帕格尼尼才不是‘魔鬼’和‘杀人犯’!”


    “帕格尼尼才不是‘魔鬼’和‘杀人犯’!”


    少年少女异口同声地吼到。


    被双倍怒气冲击的男孩,抱紧怀里的书,有些惊恐地微微后仰。


    “伙、伙计,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这还有位可爱的小姐啊……”


    “恭维的话就别说了,先生,我很生气——我以为,随意的诽谤和恶语并不是一位知书达礼的绅士的行径?”


    阿默尔瞬间插到抱着书的男孩面前,瞪着他严肃地呵斥。


    她说完后目光飘向他怀里的新书,脸上满是嘲讽。


    “嘿,我只是在开玩笑——”


    再次被双倍份的冷静怒目对视,抱书少年有苦说不出。


    这俩人简直够了,帕格尼尼的粉丝好可怕!他想回法兰西,想去没有帕格尼尼的地方!


    “我道歉,为我的……一些不正当的发言——但这是我买书时,店里的老板听说我是法国人才跟我说的:


    “他说现在整个维也纳都在等那个‘魔鬼’和杀——好,我闭嘴,我悔过——别瞪我了,我怀疑我今晚要做噩梦!”


    他抱着书快哭出来了,但少女没打算放过他。


    “继续,书店老板说了什么?先生,别说不好的词,懂?”


    “懂,我一定重新组织语言!”


    他用双臂夹着书,双手合十,真诚地祈求着。


    “老板问我那个法国作家书里写的是不是真的,这一段关于帕格尼尼的经历在法国出版时有没有引起轰动……


    “我对这种音乐家的传记没有什么涉猎,老板很遗憾没法跟我细聊,然后跟我说了那句话,问我会不会去看帕格尼尼的演出。”


    阿默尔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痛。


    她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吓着这个男孩了,以至于他说的每个字词她都能听懂,怎么理解起来就这么混乱呢。


    “那个……你也别生气哈,小姐,听老板说,这种关于帕格尼尼的流言,早在四年前那本书出版时就引起轰动和讨论了,只是现在帕格尼尼来维也纳演出,大家的兴致又突然调起来了而已。”


    “什么?四年前?”


    阿默尔拍拍胸口,望着天空喘着气。


    四年前的父亲似乎才和安东尼雅相遇,再往前翻也没有什么。


    “魔鬼”,连三岁的阿奇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


    “杀人犯”,究竟是谁在写这种毫无事实依据的东西博人眼球?


    她压下不断攀升的火气,尽量平静地问道:“先生,什么书,谁写的?”


    他眨眨眼,站好后清晰地吐词发音:“司汤达(Henri Stendlhal),《罗西尼传》(Vie de Rossini)。”


    阿默尔轻微地点头致谢。她身影一闪,就这样消失在对面那间书店的门后。


    ……


    “嘿,伙计,你怎么认识这——么够味的女孩子的?你们聊了什么,认识多久了,还会再联系吗?”


    男孩抱着书,目送少女跑进他指路的书店后,用手肘撞撞身边的好友。


    不想好友根本不想理他,整理好帽檐后,又瞪了他一眼。


    “嘿,海因里希·恩斯特,你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友谊会消失的——我懂了,你就是不想把她介绍给我认识是吧?”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好友一眼,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清白。


    “放心,你难得有能处的来的女孩子,我不会插手的——你什么眼神啊?嘿,这瞪人是跟她学的吧?简直一模一样,好气啊!”


    姓恩斯特的少年抽出朋友怀里的书,打了他的头一下。


    男孩夸张地抱头怪叫起来。


    “第一,为我的偶像,也为我们的友谊,不打你这一下,我没法平衡。”


    “第二,‘在这’,‘什么也没有’,‘就刚刚’,‘不知道’‘不能’‘不是’。”


    朋友一头雾水地接过恩斯特还他的书。


    少年看向布告栏上那张帕格尼尼神采奕奕的演奏海报,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带走它了。


    恩斯特留恋地看了这张海报最后一眼,转身之后,他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那家书店。


    在这认识的她——是她先靠近我的。


    什么也没有聊——她跟我说话,而我心虚忘了回答。


    就刚刚才见面——不,连面都没见。


    不知道会不会有联系——虽然不太可能,但“也许”会更有意思。


    因为不相识,所以没法介绍给你——如果认识了,你求我的话,或许会的。


    我瞪你是用的海因里希特有的方式——当然,我很高兴能和她眼神相似。


    少年笑着又压了压帽檐。


    虽然带不走帕格尼尼,他可以带走好心情——遇到同样喜爱帕格尼尼的同类的……不,还是有点不一样,但没关系。


    他确定,是超好的心情。


    第二十八章 MS.28


    阿默尔在书店里找到好几个版本的《罗西尼传》时, 心情是复杂的。


    在这个时代,一个音乐家的传记书能这么“畅销”, 不因为作者的文法,不因为传记对象人生的波澜壮阔,只是因为其中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少女最终从书架上拿了本法语原版的传记。


    比起各种译本的方便快捷,她相信细微的东西要看原文才能被发掘出来。


    书就静静躺在她双手里,很久都没打开。阿默尔发现,她的手竟不自觉地开始轻颤。


    即使做心理暗示做的再多,她还是会害怕看到难以接受的、描述帕格尼尼的文字。


    好几次深呼吸后, 阿默尔终于翻开了它。


    根据书店老板的提示, 她翻到了所谓“值得被所有人放上一枚书签的页码”。


    上面这样写着:


    “这个充满热情的家伙(帕格尼尼)不是在音乐学院中学到了他神奇的技艺,而是因为一次不幸的爱情。


    “如大家所言,他被长期丢入监狱。在狱中他孤立无援,只有小提琴陪伴他。


    “他学会了通过音符表达内心的感情, 在牢狱的漫漫长夜中, 他也有充分的时间将这音乐语言精益求精, 以臻完善。”


    少女啪的一声合上书本。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明显,连老板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阿默尔现在只想把这本书狠狠砸在罗西尼大腹便便的肚子上,然后再潜入司汤达的写作间,给他把笔全折了,墨水倒掉,稿纸全部叠成纸飞机。


    她确实不明白, 类似这种荒唐可笑的谣言, 竟然有人会信——或者说, 人类本身就有着卑劣的猎奇心理, 连假瓜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或者说,越出名、越是大众焦点的人, 大家对他的花边新闻、黑料就更有兴趣——比起摩拜高高在上的神灵,绝对是把神拉下神坛更加刺激啊。


    但这本书写得是罗西尼,诋毁的是帕格尼尼!


    阿默尔想起当年在罗马时,那出不被人看好的歌剧,是被父亲临场的解救,才得以成功的。


    他们是“朋友”,又有这样一件合作的美谈在,怎么还会被恶意诋毁呢?


    如果说“魔鬼”“进监狱”只是以前人们私下里小声传颂的谣言的话,那这篇横空出世的传记有被提及——一个是谣言主人的好友,一个是刚在文坛展露头角的作家,看上去倒像是坐实了谣传一般。


    罗西尼难道没有审过稿吗?


    司汤达难道都不审核手上的资料吗?


    作家也就算了,身为朋友的罗西尼,却不在此篇发布后,因影响到朋友的声誉,站出来做澄清?


    维也纳是真的在期待帕格尼尼的演出吗?


    不,或许他们期待的,是“丑闻”的发生,是审查机构突然介入,“正义”打败“邪恶”!


    ——就和公告栏上张贴的某张通告一样:“有关当局于2越28日,查禁了F.格里尔帕策的《重视仆役》一剧。”


    阿默尔背后浸出一身冷汗。


    她的思维从未这么快过——不是自己吓自己的自讨苦吃,而是她早就停止解锁的记忆,再一次表露出更多的信息。


    “阿默,我并不太理解你竟然会喜欢帕格尼尼音乐……在我看来,他的音乐似乎没有太多耐人寻味的、深层的东西,只是单纯的、自我的情感宣泄。”


    看不清人脸的男人双手叠在胸前,背后是刺眼的阳光。


    “他是个被舆论成就,又被舆论捉弄命运的可怜男人——连死亡都不得安宁,尸身漂泊几十年,后人被讹诈一大笔费用后才能安葬……你还喜欢这样‘博人眼球’的刺激吗?”


    是谁?谁在说话?


    头很痛——


    阿默尔伸手扶住书架,这才踉跄着站稳。


    她闭着眼细细地喘息,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越来越清晰。


    然后又似打碎的玻璃般,再次清脆地裂开。


    “我倒是觉得是帕格尼率先捅破了小提琴的天花板,才会无法逃离舆论的漩涡呢——”


    阿默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碎裂的间隙里,明亮又清晰。


    “我倒是觉得他音乐里的自我,比大多数人都坦率,而且魅力超凡。”


    记忆中断。


    阿默尔揪住胸口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减缓突兀散发出来的酸涩与疼痛。


    和那个记不起容貌的男人有关吗?


    不清醒点,阿默,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老板,结账,我要买下这本书。”


    她想立刻回去。


    会去问问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多玩会吗?这才哪到哪呀,就这么着急回来?怎么,你还给我带‘礼物’了吗,阿默?”


    帕格尼尼没有放下小提琴,即使练习的安静环境被打破,他一点都不受影响,琴声不带一点迟滞。


    尤其看清楚进来的人后,他甚至还有闲心边拉琴边撩拨女儿,变着花样地找乐子。


    难得的情况,女儿竟然没有跟他抬杠。


    她一言不发地把一本书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压着他决定的演出曲手稿,然后又盯着他。


    帕格尼尼挑挑眉,快速将手里正在演奏的曲目来了一小段即兴改写,瞬间结束掉练习。


    他扫了眼桌上新书的署名,大致就明白了女儿的用意。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个?都过去了,阿默。”


    帕格尼尼瘪嘴,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面有不适。


    “买它干啥——第一,爸爸不爱读书,第二,拿去点壁炉我都嫌弃它。”


    阿默尔有些焦急地说:“没有过去,爸爸,现在维也纳都传疯了——”


    “什么疯了?说我‘魔鬼’还是‘罪犯’?”


    “你知道还不反击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就像我没法控制天气,我也不能阻扰别人想说的话。”


    “可是——”


    帕格尼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女儿。


    “不想醒过来的人,就算在他耳边打雷也没有用。不用再纠结这些了,阿默,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人都是疯狂的,为了自己想看的,甚至可以无视真理……”


    他重新拿起提琴,仿佛也在开解自己:


    “我也愤怒过,可是多的是人等着看我跳脚的模样,然后笑话我、诋毁我。”


    “因为我是现今最厉害的小提琴家,但我也是最不音乐家的演奏家——我不是好人,他们觉得我德行不配只能又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软弱……”


    “我不是没有关系,只是没有意义。与其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我还不如多拉首曲子给你们多赚点钱。”


    他看着女儿张口不语,知道她内心和他当初一样挣扎。


    “那罗西尼先生呢?至少他应该跟您表达歉意,即使是私底下——”


    “哈,阿默,你在说什么呢?如果他又这份心的话,你手上这本书根本不会是这样。他不在乎,没有人在乎,‘只是个玩笑和谣言,别当真’。”


    帕格尼尼看到女儿突然急红了眼睛,心中没来由地冒火和烦躁。


    “可我在乎——爸爸,做错事的人就不应该不付出代价,至少理当道歉!”


    “哈,那家伙现在人也在维也纳。(脏话消音)很好,为什么狗屁的灵感枯竭散心——所以我现在就要去找他,跪下来求他给我道歉吗?阿默,能吗?”


    帕格尼尼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情绪失控,对她大吼大叫。


    等他发泄完后,看着抽泣的小姑娘,他又懊悔极了。


    “对不起,阿默,我练琴练得有点烦,没控制好脾气……”


    帕格尼尼把女儿抱在怀里,安慰她。


    “你想啊,爸爸这么大岁数了,总不至于跟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去给自己讨公道吧,会被人笑话的——虽然爸爸身上的‘笑话’太多了。”


    他的笑有些难看。


    但他听见啜泣的女儿说:“我去帮你讨。”


    我去较真,去愤怒,去报复。


    因为我是“孩子”,为父亲发发脾气,太过正常。


    *


    罗西尼看到来拜访自己的“帕格尼尼”是个小女孩时,一开始他是有些懵的。


    后来,当他在记忆里掏出罗马那段时光时,总算验证出眼前的不是恶作剧或是玩笑。


    小丫头的确没错,她确实是个“帕格尼尼”,毕竟是那家伙的女儿。


    当年见她时她明明才那么高一点,现在都这么大了。


    岁月总是匆匆。时光的沉淀是恩赐,它的流逝却是惩罚。


    罗西尼想不通自己这有什么值得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小帕格尼尼拜访的。


    他最近陷入了创作低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产出了。


    现在正是他的焦躁,甚至是濒临被灵感枯竭折磨到崩溃的时期。


    罗西尼心里有个坚定的指引:他只要熬过这一段,就能邂逅一段不朽的旋律。


    此刻,瘦了一大圈的剧作家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耐心快要消磨殆尽。他以眼神示意着正在喝茶的小姐说明来意。


    “罗西尼先生,我最近写首首曲子……因为爸爸就是音乐家的缘故,我反而不敢给他看了。”


    “所以呢?”


    罗西尼心正憋着气,听完小姑娘的话,他心里很吞了苍蝇似的纯范儿恶心。


    作曲?哈,就算是帕格尼尼,作曲也不是随便的事儿——或许可以跟柏辽兹一样,只要甩甩笔上的墨,留在谱纸上,它就是作曲。


    “我想请您帮我看看,毕竟您也是位伟大的音乐家。”


    “……行吧,就当下午茶放松了。”


    罗西尼懒洋洋地接过写着几行主旋律的纸张。


    突然间,一阵嘹亮的小号声在他脑海里炸响,纸上的音符迅速在他脑海中转换成合适的乐器演奏。


    他的心激动起来,最完美的乐句,简直和他心中的期待一模一样。


    “您觉得这条旋律怎么样,罗西尼先生?可以稍微换到些钱吗?”


    从天堂坠入地狱。


    罗西尼仿佛瞬间痛失最珍爱的东西——这首他的曲子,却不属于他。


    女孩子的声音甜美又纯真,带着无限的期待。


    但罗西尼背后一片湿濡,他仿佛听到地狱里魔鬼的低语。


    他认命般地闭上眼。


    似乎在今天,来自帕格尼尼的迟到的愤怒和报复都降临了。


    第二十九章 MS.29


    罗西尼将手里的乐谱手稿捏出深深的指痕。纸面上的褶皱像生长的树枝般, 从边角处开始,一点点侵占大半张纸。


    他的心也是如此, 嫉妒与愤懑也如同春日的野草,在心田里疯长着,密密麻麻,令人喘不过气。


    “您觉得这条旋律怎么?”


    ——好,很好,棒极了,简直精妙绝伦!


    ——我甚至已经在脑中为它发散出一大片延伸的乐章了, 走失已久的灵感女神终于再次眷顾了。


    ——可是, 该死啊,我几乎要用上毕生咒骂的词汇去宣泄这种感觉了……


    ——为什么,为什么?纸上的旋律如此的契合我,却不是从我的脑子里蹦出来!


    “可以稍微换到些钱吗?”


    ——哈, 换钱……出版也好, 私人售卖也好, 它绝对能卖出去。


    ——问我做什么呢?我一点儿也不想回答,这是在往我心里捅刀子……帕格尼尼就这么克扣儿女的生活?


    ——不是稍微换些钱,该死的,如果这是我的,我甚至能写一整部剧!


    罗西尼气到头昏眼花,他能感受到心率渐渐失衡。


    因为过于肥胖的体型, 平日里他对自己的情绪是很克制的。但今天, 所有的自我监管都成了狗屎, 根本无法控制。


    罗西尼确信, 手里的这张手稿算得上是最契合他音乐理念和性格的作曲了。


    几乎每一个音符都在他偏好和喜欢的位置上,他几乎都快以为这是世上另一个自己才能做出来的曲子。


    该死, 一万遍该死!


    给他送上这份手稿的是个小丫头,一个帕格尼尼!


    此刻,罗西尼脑海中回想起这位“好友”曾经说过的话。那时的他曾问帕格尼尼,有没有想法写写别的音乐体裁。


    帕格尼尼是这样回答他的:


    “如果我想的话,我写歌剧也能成功——为了不跟你们抢饭碗,我还是继续小提琴表演吧。”


    当时的他十分确信帕格尼尼说的是句玩笑话。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罗西尼拿着乐谱的手在发抖。


    上帝是有多偏爱“帕格尼尼”啊——他给了大的那个无人匹及的演奏技艺,又要给小的这个天才的音乐创造吗?


    “你要卖掉它吗?老实说,它还不太完整……我是说,它的后面还有太多可以写的东西了……”


    罗西尼口中苦涩,心里冒酸,思维飘忽,干巴巴地在一阵长考后给了眼前的女孩回答。


    阿默尔笑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嗯,它只是一小段灵感的记录,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些啦……给您看是因为现在我在维也纳就只认识您这一位音乐家。爸爸的话我怕给他看了,他要立马送我去学作曲——老实说,现在有吉他就够我头疼的了。”


    罗西尼的心跳渐渐复苏过来。他似乎抓住了什么,有个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屏住呼吸,仿佛可以感受到体内血液游动的声音。


    他似乎可以把这份“不完善的灵感”接过来——


    然后,是罗西尼的,依旧全都是罗西尼的。


    他抑制住几乎因兴奋而过于激动的情绪,越看眼前的小帕格尼尼,越觉得她就是上帝身边的天使。


    什么报复什么怒火,那都是错觉,她是来送灵感的不是吗?


    “所以,你是想……‘处理掉它’?”


    “如果它值得的话。”


    “好吧,帕格尼尼小姐,”罗西尼向后靠在椅背上,松弛而平静地说,“大概也不会有别人对它感兴趣了,不过它点燃了我的灵感,你希望得到些什么,如果我要从你这‘彻底’得到它的话?”


    “不要妄想太多——小女孩,上帝不会喜欢贪婪的人,我想我们都应该对真诚的交易开出合理的价码?”


    罗西尼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又补充道。


    “放心吧,先生,您愿意接收它我真的非常乐意和欣喜——我的要价不高,只要一份能足够我支付给父亲的礼物的‘回报’就足够了。”


    阿默尔腼腆地笑着,但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手稿能卖出去的快乐。


    罗西尼彻底放下心来。


    眼前的就是个孩子,她永远不懂这段旋律的意义——估计她那个野路子出身的父亲根本没有教过她吧。


    多么天真可爱!


    等会一定要开瓶好红酒,今天完全值得庆祝。


    虽然他也能不付任何代价去把曲子“夺”过来,但罗西尼有些担心帕格尼尼会参与进这件事里。


    他不太想背上“抢夺别人乐思”的骂名——尤其对象是个孩子,更尤其她的父亲是个愿意为女儿化身凶兽的家伙!


    能用正当的方式把旋律正当地“过继”过来,彻底冠上“罗西尼”的姓氏,那它就是正统的血统,无可挑剔。


    剧作家此刻不再扼制创作的发散,他似乎已经在脑中虚拟上演这部全新的歌剧了。


    “要我帮你买下什么东西送给你父亲?”


    “不需要金钱支付,罗西尼先生。”


    歌剧作家支起身子。听完阿默尔的话,他心中一片莫名。


    他看到小姑娘从桌下掏出一本书,往前一推就到了他面前。


    “最近,我在维也纳听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舆论——关于我父亲的。


    “然后机缘巧合,我又发现了一本四年前出版的书,很有意思的是,书里有一段也跟我父亲有关……


    “罗西尼先生,您不用支付我任何报酬,只要您去拜访下我的父亲,亲自跟他道个歉就好。”


    歌剧作家扫了眼书的名字,面色即刻变得煞白。


    就像他在剧作里经常使用的手法,所有的铺垫都只为一刻的高潮——他确定,现在他就站在高潮的点上,马上就要摔入万丈深渊。


    “您愿意吗?愿意的话,一切都是您的了,我保证从未来过您这,什么人都不会知晓。”


    身后似有雷鸣闪电,暴风雨正在酝酿。


    罗西尼觉得四肢冰冷,仿佛耳边又恶魔在低语。


    眼前的绝不是天真可爱的傻孩子。


    她从始至终,目的明确,手段高超——手里的乐谱就是诱饵,入局的那刻起,他就摆脱不掉了。


    纸上的音符扭曲成一种魔鬼的诱惑,如罂粟花般甘甜鲜美。


    罗西尼快疯了。他分不清这场用音乐达成的报复里,帕格尼尼究竟有没伸手。


    ——凭一个孩子就能写出仿佛从我脑子里盗走的音乐?


    ——不,帕格尼尼从来不屑与他人同行,即使是模仿,他也带着自己鲜明的特色。


    ——所以,真的是她写出来的?


    ——上帝杀我!


    他恐惧儿狼狈地撑在桌上大喘粗气,双目赤红,不停地愤怒着挣扎。


    但最后,他还是屈从内心最原始的渴望了。


    罗西尼不能再失去灵感的光顾。


    “……成交。”


    *


    阿默尔哼着帕格尼尼的随想曲,走一步便跳着转一个圈。


    自从和罗西尼做完交易后,她的心情就变得美妙起来。


    用《威廉退尔序曲》去做这场交易,阿默尔笃定罗西尼一定会答应的。


    在她那天突然复苏的部分记忆里,这部歌剧会是这位歌剧作家最后一部作品,之后他将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


    灵感枯竭对作曲家而言是足以令人崩溃绝望的事,没有人会拒绝缪斯的诱惑。


    她只是利用了微妙的时间差,用未来的罗西尼先生,打败了现在心虚的他。


    尤其今天,父亲出门去赴了罗西尼的约。


    “姐姐,你最近心情真的很好呀。”


    “是的,阿奇,姐姐超爱你哒。”


    少女抱起幼崽,举着他欢快地转着圈圈。


    维也纳太适合圆舞曲了,可惜阿希尔太小,不然他一定要抓着他跳上一整天。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弟弟的口袋里滚出来了。他大声呼喊,让她停下。


    阿默尔放下阿希尔,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跑过去捡一团灰扑扑的小球。


    说是小球,实际上是一团因干枯蜷缩起来的植物。


    它不知道是从哪来的——或许是夹在采买的货物里面,也许旅途转换中溜进了行李箱,总之,现在是阿希尔的新玩具。


    “姐姐你看,这只小团团可以像球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阿希尔把草团子一腿,它便轱辘着向姐姐的脚下滚过来。


    阿默尔蹲下接住了它,拾起来后,她有些惊讶。


    “唔,阿奇,你很幸运唉,这可是耶律哥玫瑰哦。”


    “耶律哥、玫瑰?姐姐,它不是一团枯草吗?”


    小家伙好奇地跑过来拽住阿默尔的裙摆,睁大眼睛望着她。


    他不太明白,这团枯萎的失去生命的叶子,怎么能和玫瑰花扯上关系。


    “阿奇,想看看植物变一个生命的魔术吗?”


    “好呀,姐姐,要怎么看?”


    阿默尔笑着牵着阿希尔去找了个漂亮的玻璃大碗。她把耶律哥玫瑰放在碗中,然后向碗里注入清水。


    水慢慢打湿淹没过草团。干枯的灰色沾上水后,渐渐变成黑色。


    她把碗递给阿希尔。


    “现在,亲爱的阿奇,我要交给你一项最重要的任务:你愿意向骑士一样,好好守护这只碗吗?”


    “好的,姐姐,我愿意。只是……”


    “想问‘为什么’对吧?”


    小男孩眨眨眼,然后点点头。


    少女再次蹲下身子,和他对视。


    “阿奇,魔术已经开始了哦——记住它现在的样子,你只需要慢慢等待,过几天你就能看到完全不同的草团子了。


    “就像真正的玫瑰开花一样,生命会在这只碗里找到出路、开花。”


    阿希尔懵懵懂懂地接过碗。


    这里有生命,要保护好它,然后就能看见神奇的魔术。


    这是他和姐姐两个人的秘密。如果它真的“开花”的话——他要把它给每个人看。


    “是,姐姐,我记住啦,会安静等它的。”


    ……


    弟弟端着碗去房间里把它藏起来,他说到时候要给家里的每个人看漂亮的耶律哥玫瑰。


    阿默尔由着他去了,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


    旅馆的门被大力推开。阿默尔看着父亲板着脸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爸爸?”


    “阿默,来我房间,立刻、马上!”


    似乎有种不太美妙的预感,阿默尔跟着帕格尼尼去了他的屋子。


    门关上的一刹那,一张小纸片被父亲愤怒地丢到她脚下。


    “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阿默?”


    “你以为这样我就开心了——我说过,那些东西不重要,我不在意了,不要去管他,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孩子,我以为我们不论音乐或是心灵,都是相通的。”


    “我把你当我的孩子,我帕格尼尼的女儿——”


    阿默尔怔愣着听父亲第一次冲她发火。


    “我这样教过你吗?音乐不是你可以拿来捉弄人的工具!


    “永远不要用这种方式贩卖它!”


    手里的是一张支票。


    阿默尔没有去看上面的数字,她认识下面的签名。


    ——焦阿基诺·罗西尼。


    第三十章 MS.30


    阿默尔看着支票上的签名, 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的连环里确实了关键的一枚,整条信息的锁链便从中崩断。她一时间想不出问题在哪, 理不清始末。


    依照设想,接受了自己乐谱的罗西尼已经经受心理上的震动与打击了,在这样的状况下达成的“交易”,他一定会完成它。


    阿默尔想得很简单,完成这场计划并不需要多复杂,因为音乐家的世界本就没有那么复杂。


    一段视如己出的手稿乐谱,在灵感的枯竭期从天而降, 罗西尼绝不会拒绝它的召唤。


    而后把握好对方的心理, “让他到我面前道歉”只要写进“交易条款”里,就不是多么难达成的事。


    毕竟帕格尼尼本人都不愿过于追究了,谣言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是灭不掉的,只能把苦咽下, 继续笑着生活。


    但阿默尔不这么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她希望父亲能得到应有的尊敬。她会较真, 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想方设法达成他的愿望——


    毫无疑问,帕格尼尼值得。


    但是……支票?


    这绝对不是在“交易范围”内的东西?


    阿默尔甚至可以起誓——随便向哪位神灵,随意哪种说谎的代价,她绝没有用金钱去玷污音乐。


    你可以说她“投机取巧”,甚至可以说她“仗势欺人”, 唯独不能说她“贩卖音乐”。


    尤其是拿着别人的创作, 去进行金钱的交易, 这绝不是她的底线能容忍的事。


    如果阿默尔真有这样依靠抢夺别人的作品出名谋利的想法, 那她早就不会安安稳稳地听着父亲的话,独自练习这么多年了。


    当年, 父亲知道她来自“未来”后,和她一样担忧被她身体记下、大脑却遗忘的音乐,要求过她不要再众人面前演奏,直到记忆恢复,能彻底辨别那些曲子是安全的。


    “爸爸,我没有——”


    “别狡辩了,你连手稿都写出来了!虽然那个混蛋只给我看了一眼,但它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那时你的字迹!”


    帕格尼尼快步上前,指着这张支票吼道:“要我恭贺你吗?阿默尔,你用别人的东西换了一笔可靠的酬金——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有多可怕吗?”


    “不是,不是这样的,这根本不是我们‘交易’的内容。”


    阿默尔焦急地反驳,她尽量冷静下来,跟父亲好好说话。


    “爸爸,他给你道歉了吗?道歉,才是我真正要求换取的东西。”


    帕格尼尼愣了愣,他突然想起来,罗西尼转交给他这张支票时手抖不已,满脸的慌张,就连说话也是语焉不详。


    歌剧作家像是疯魔了一般,似乎旨在给那张乐谱上保险,要求他也认同这份手稿上的一切已经是罗西尼的所有物了。


    而在这之前,一切的一切确实是从“我要向你道歉……为一个迟到了四年的错误”开始的。


    就算有话术的作用,就算某个可耻的人用上了避重就轻的手段,但阿默尔的行为已经犯了原则性的错误。


    她怎么能这么傲慢呢,只是因为比这个时代知道的多一些,就能随意玩弄时间和成果了吗?


    帕格尼尼清楚地知道,他在生气,气女儿疯狂的行为。但他也在害怕,他怕自己唯独没有完成一个父亲的责任,引导好他。


    “上帝啊,‘道歉’,你就为这么一个可笑的理由?”


    “爸爸,我重申一遍,这个理由不可笑——加助谣言散播的人,难道就不是伤害别人的行为吗?”


    阿默尔也抬高了声音,她不理解为什么父亲永远不能警觉起来。


    她想改变他的未来,现在她发现,难度高得无异于在地狱里闯关。


    “□□的伤总有一天会愈合,心里的伤口却能时时滴血……爸爸,如果能让你好一些——”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好了’吗?孩子,你能让罗西尼给我道歉,能让全世界给我道歉吗?”


    阿默尔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张口,声带却罢了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以为的复仇的快感,是建立在毁灭另一个人梦想的基础上的——


    “神啊,你知道有多少音乐家,终其一生,也只能有一两句旋律能刻在他们的墓碑上。


    “如此轻易,如此草率,如此亵渎,你贩卖的不是音乐,是别人的人生、理想和荣耀。”


    他气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仿佛G弦在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


    帕格尼尼不怕女儿会犯错,怕的是她犯了错而不自知,真正化身为魔。


    “我没有,我发誓!”


    “如果誓言有用的话,那这个世界早就是天堂了。”


    房门被人打开,安东尼雅探头慢慢挤了进来。


    她扫了眼正在针锋相对的父女,缓缓带上了门。


    “你们父女吵些什么呢,天花板都在震动……亲爱的,怎么发这么大火?阿默不是一向最体贴懂事的吗?”


    “这孩子因为我最近被流言困扰,有些小问题。”


    “小问题?你们这架势可不是小问题——”安东尼雅淡淡说,“‘流言’?关于‘魔鬼’的那个吗?阿默,你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还会跟这种东西较劲呢?阿奇都不信这个呢。”


    女人笑笑,试图活跃气氛,笑着拍拍阿默尔的肩膀,把她推到帕格尼尼面前。


    “孩子,有时候呢,流言正因为不辨真假,反而更引人注目——你不知道吧,或许因为这个,你父亲的演奏会门票尽管定了高价,却全部卖光了呢。”


    “都是小事情,快跟他道个歉,他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在这个被宗教裹挟的时代,还有人认为被叫魔鬼是好的吗?”


    阿默尔拽掉安东尼雅搭在她肩上的手,第一次觉得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我的爸爸是帕格尼尼,他是现在全世界最好的小提琴家——不需要、也不必要,在用这样的噱头给他增加名气!”


    安东尼雅被阿默尔幽深而包含情绪的眼神震得后退几步。


    少女并不是帕格尼尼的孩子,却比他的儿子更像帕格尼尼——没来由地,她心中的恐慌与不安更加强烈了。


    “阿默尔,注意你的态度!”


    帕格尼尼挡在了安东尼雅前面。


    “爸爸,你都是叫我‘阿默’的啊——”


    少女又扯出一个略带凄惨的笑。


    或许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如此随心所欲,无怨无悔地付出,最后却不被人理解。


    ——不被最在意的人理解。


    “算了,无所谓了。父亲,你听好:第一,我没贩卖音乐;第二,我给罗西尼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他自己。”


    少女疲惫地拖着身子离开。


    转身还没走两步,父亲的命令又下来了。


    “站住,我们的话还没谈完!”


    “我不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谈的了,我累了,想去休息。”


    “我说留在这,谈话继续——这是我订的旅店,我说你不能出去就不能回去!”


    少女扭过头,突然有些复杂地看了看眼前站着的人。


    她觉得好陌生。


    “那我不在这里总可以了吧?”


    女儿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帕格尼尼没来由地慌了下神,等到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冲出去是,阿默尔的身影早已消失。


    而他不知道,被都留在房间里的安东尼雅,藏在暗色里,难得轻快畅然地默笑起来。


    *


    路灯被点上,阿默尔坐在长椅上,笑笑的身子被困在一团暖黄昏暗的光下。


    她好似一尊肉做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呆在那,已经很长时间了。


    鞋子整齐地放在长椅下面,阿默尔抬起脚,双手环住腿,下巴搁在双膝上,蜷缩着身子,盯着路上的石缝。


    放空思维,什么都不去想,不在意,就不会难过。


    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心里的难过却越来越清晰。


    从未设想过,人生中第一次离家出走,竟然会以这种方式,会因这种理由。


    她似乎又一次迷航了。


    灯塔,还会在亮起来吗?


    阿默尔在思维世界里浮浮沉沉。


    直到有一串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她发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很微妙地和她保持着一个靠近却又互不打扰的社交距离。


    亲近又疏离,礼貌而克制。


    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旁边的人似乎在……夜读?


    那个人很安静,就连翻阅书页都保持着类似广板般的舒缓悠扬。


    阿默尔的心在一页页纸张翻动声中,慢慢地又归于平静。


    这是一份来自陌生人给予的温柔。


    在维也纳本该似圆舞曲般圆满旋转的夜里,却因失去舞伴而万分落寞寂寥时,有人伸出一只邀舞的手。


    或许是自作多情。


    但阿默尔就是那么突然,因为一点点细微的事,或许和她毫无关联的事,又一次爱上了美好的人间。


    “先生,现在这个点,可不是看书的好时候呢。”


    她依旧盯着地上早已模糊的石缝,没来由地突然发声。


    他手里的书页停止翻动,抬头看了看天。


    “小姐,现在这个点,也不是一个人吹风的好时候。”


    阿默尔微怔,突然偏过头。


    并不正常的视野里,她看见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温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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