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帕格尼尼小姐 > 30-40
    第三十一章 MS.31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少年呢?


    阿默尔脑中突然没有了词汇。


    她大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于夜色来得太早, 灯火亮的太迟。或者又能怪罪今夜云层过多,路灯过于昏暗……


    总之的总之, 阿默尔第一时间真的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或许和她的心境有关。


    或许和他的人有关。


    少年一身从容,衣衫鞋帽正经得无可挑剔。和狼狈的阿默尔比起来,他怎么看都一股贵公子般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但他的气息很温和。与少女最熟悉的帕格尼尼身上的热烈,或者跟弟弟身上的软糯,完全是不同的种类。


    少年的坐姿很端正,目光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都是清清淡淡的。


    这不禁让阿默尔对他的好感渐升——没有对她过多的好奇, 没有故作贤明地指导。


    少年只是很简单自然地用她的句式, 善意而委婉地跟她说:天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在外不安全,你该回家了。


    阿默尔虽然视力良好,但十九世纪路灯的照明的确有些堪忧, 再加上少年戴着帽子, 灯光被帽檐遮挡, 将他的面孔在暗色里模糊了。


    其实还是能看清的,毕竟他们的距离不算太远。只是阿默尔觉得,和有些人的缘分就只能到擦肩——看得太清楚的话,忘掉会很难。


    她不太喜欢惊艳时光的人,虽然遇见了也会很开心,但总觉得会很遗憾, 还要被记上一辈子, 着实有些不太公平。


    不过, 就这样保持合理的距离, 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一点点善意和陪伴的陌生人,她却觉得刚刚好。


    阿默尔的思维发散着, 心脏不由地刺痛了一下。


    仿佛触及到什么禁忌的指令般,身体自然而然地催促她不许再往下继续回想。


    她闭上眼睛,朦朦胧胧地,又好像看到了某个男人的影子。


    他弹着吉他,身后的阳光非常刺眼,刺到她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明明忘记,却还深藏在记忆深处的人……总是在她脆弱的时候,想起来的全是美好感觉的事。


    这太不公平了!


    阿默尔又把自己的脸埋在双膝里,肩膀小幅度地抽动起来。


    无论是跟父亲吵架,还是离家出走,又或者是没陌生人关心,更是糟糕的记忆——


    都太难受了。


    “小、小姐?”


    “我很忙,别打搅我。”


    “哦……那我、等等再说话?”


    听着少女细微的啜泣声,少年连忙别开视线,端正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腿上遥远又模糊的字母。


    如果灯再亮一些,如果有风能把他的帽子刮走,那他藏在帽檐遮掩下的慌乱与紧张,全部会被人发现。


    “你好烦呐——”


    “嗯,好,那我不说话。”


    阿默尔突然伤心不起来了。


    她有些心梗,连眼泪都被三两句对话给噎住。


    明明悲伤已经被引出来了,只需要一场眼泪的宣泄和洗礼,心脏就能完好地重启。


    可身边的人是什么可怕的泥石流啊——你说他在给予一个陌生人善意吧,他确实在关心,但他的安慰水平简直惨到不忍直视。


    阿默红着眼睛抬头瞪他:“你有这么闲吗,大晚上跑出来看书?别跟巴赫那样啊——”


    少年愣了愣,试探着伸出手指,乖巧地挑起书封合上书。


    他盯着书的封面,干巴巴地说道:“嗯,谢谢你的关心,我不看了——其实也没有在看,不会瞎的。”


    “你是从那个词里听出来我在关心你的啊?”


    “唔……‘巴赫’?”


    “巴赫个毛线啊,我还亨德尔呢——”


    “嗯……也没有错,反正他们都瞎了?呃,还是被同一个医生治瞎的。”


    阿默尔看着少年举起手掩住唇清咳了一声。他仿佛被什么逗笑,却因场合不对,瞬间反应过来,把笑压了下去。


    少女的泪意和心酸顷刻间快跑没影了,唯有额头的某跟血管开始鼓动着跳起来。


    “先生,你以为你很幽默吗?”


    “从不。我不擅长讲笑话……连说话都不擅长。”


    “确实不擅长,简直是车祸现场!我明明已经很伤心了……”


    “对、对不起,那我以后、去学学‘说话的艺术’?”


    虽然很尴尬,但少年确实在道歉。


    阿默尔再次心梗。似乎在这个人面前,理智和伪装是没有用的,他总有办法把你引导着去看你的本真。


    伤心和生气各占一半。


    因为他,心伤不起来,气也撒不出去——毕竟少年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宣告这个人笨拙的关心。


    即使是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简直是个十足的绅士。


    阿默尔的脑子又开始活络起来,她突然发现一切都有些违和:


    上帝啊,为什么还有人出来夜读都要穿得整整齐齐,这么有仪式感?


    这个天色这个点,傻子才会出来读书吧?


    “‘其实也没有再看’,你根本就不是来读书的——那你坐我旁边做什么?”


    “小姐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少年举起双手,抬头看向少女,急切与单纯一览无余。


    阿默尔这才彻底看清了他的脸,张过分清秀的书卷气的脸。


    “我去帮人买点充饥的夜宵时就看到你在这。老板重启炉子,帮我烤面包花了不少时间,但您还在这——”


    阿默尔看着他深呼吸,平复语气。


    “出于一直以来的礼教,我没法对一个状态低落、孤身在外的女性视而不见,尤其在这样一个晚上——只要确认你是安全的,或者等你回家去,我就会离开。”


    他放下手,黑色的眼睛里有着安抚和关心。


    “可能有些迟,可能不太合时宜,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还好吗,小姐?”


    那些嚣张的怒火神奇地消了下去,悲伤在迟疑片刻后仿佛像找到宣泄口般,疯狂地翻涌着。


    人是种很奇怪的动物。不想哭的时候,再痛苦都不会哭;但真要哭的时候,无论心多平静,眼泪总会掉下来。


    一整天。


    没有人问她委不委屈,难不难受。


    没有人在意她好不好。


    没有人关注她究竟在乎什么。


    即使她确实方法不对,即使她的计划漏洞百出……她以为的,她在乎的人应当先看到她的心后,再评述她的一切。


    就算被误会,被训斥,她只要一句话好就能好。


    在陌生的时代,坚强了十四年的阿默尔,就缺这句“你还好吗”。


    少女抬起手遮住眼睛。


    “不太好,很不好。”


    “怎样才能让你好一些呢?”


    “我很想哭——”


    “呃,需要我怎么做,背对着你捂住耳朵吗?”


    “不。”


    阿默尔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的悲伤太多的,急需要有个人帮她盛一盛。


    人都到维也纳了,离家出走也干了,虽然听不合礼数,但她确实是个随心所欲的帕格尼尼——


    她想疯一次。


    “能抱抱我吗?”


    少女强忍的哭腔令人心碎,她的请求却让少年瞪大了眼睛。


    他的思维瞬间停滞,就像帕格尼尼愿意站在他身边拉琴一样不可思议。


    “我去抱你好了——”


    如同扑火的蛾,她不顾一切地扑向她的火光。


    清新的甜橙的气息。


    被环住脖子的少年脑中只来得及忽闪出这样一条信息,而后理智便彻底掉线了。


    他整个人如火般燃烧起来,手脚僵硬地不知道该往哪放才好。


    腿上的书早就被摔倒地上,不知粘上了哪里的灰尘。


    她的拥抱太过热烈和急切,仿佛沙漠里断水已久的旅人对绿洲的渴望一般。少年能感觉到,这阵冲击连他头上的帽子都碰歪了。


    不太对劲……应该不对……我应该拒绝……


    来自摩拉维亚的小伙子涨红了脸,灵魂出窍般在虚空中来回挣扎撕扯。


    然后,有滚烫的水滴顺着他的脖子滑了下去,一路烫到了心。


    似乎不用再被礼教挣扎了。


    就像喜欢帕格尼尼那样,疯狂的,炙热的,倾尽一切的——


    她也喜欢着帕格尼尼不是吗?


    “还需要我……回抱你吗?”


    “别说话,我需要。”


    第三十二章 MS.32


    经过一次酣畅淋漓的哭泣后, 阿默尔终于把积攒已久的眼泪一次性全部用光。


    心中郁结的情绪经过宣泄,只余下一片空旷。伤心与难过消失之后, 少女像是失去目的地一般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她不知道现在又该换成哪种心情。


    然而,当阿默尔渐渐松开手臂,从带着些松香气味的肩头慢慢抽离,甚至在抬头的过程中,因一个突然的哭嗝鼻尖碰到一团柔软的肉垂时,她的茫然变成无措。


    ——而后变成惊慌。


    ——最后变异成袭遍全身的火烧。


    很好。


    这次是彻底的社会性死亡了。


    我的脑子是有多抽风失智,才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


    抱着陌生的男孩哭也就罢, 为什么还能抬个头就碰到人家耳垂?明明很纯洁的行为, 立马就动机暧昧变色了喂!


    冷静,冷静。


    只要我不尴尬,只要我忽视它,尴尬就追不上我, 一切就无事发生——


    但小胳膊小腿你们动一动啊, 我不是没充电的机器人。


    后知后觉的阿默尔在意识到自己的所做作为后, 原本要离开的肢体,突然被脑中爆炸的信息冲击得失去操控。


    被异性碰到耳垂的少年整个人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捏紧悬在少女背后的手指,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控制声音被画上绵长的颤音线。


    少年吞吐着试探地问:“那个,小姐,你是需要……歇歇再继续吗?”


    少女惊慌着否定地答:“不、不是!”


    他闭上眼, 在快昏厥过去前, 小声地向怀里的人祈求:“那……能松开我吗?你的吐息让我有些……难为情……”


    她愣了愣, 在理智快崩溃前, 大声地向臂中的人答复:“对、对不起!”


    少女一把推开他,瞬身爬到长椅的另一端, 亲身诠释何为动如脱兔。


    她低着头整理鬓发,不断燃烧的体温顺着她的视线,几乎能把裙子灼穿两个小洞。


    少年僵硬着转身,后背靠着长椅喘息平复,不看细节也算不动如山。


    他抬着头看着夜空,接连上涌的热度透过他的双目,一点点传递到天上和流云共舞。


    如果有外人能看到这幅画面,一定能会心地给予一个微笑。


    如果长椅是具瓷盘,那少女和少年则是摆盘的两只熟虾。区别只是一只羞涩地蜷缩,一只反常地绷直。


    “哈、哈——就,那个哈——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呀,哈哈——”


    阿默尔抬手在脸颊边扇着风,想快些驱散掉恼人的燥热。


    “嗯,能在层层云层的遮挡下,发现今晚的月亮很好……小姐,你大概拥有一双非常……善于发掘美的眼睛?”


    少年眨眨眼,确定自己的视力没有失常。注意力突然被转移,他慢慢平静下来,语言快过思维,干巴巴地发表着结论。


    而后,他察觉言语有些不妥,迟疑着又补上一句。


    效果不太好。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双倍打击。


    听完右手边传来得男声,阿默尔干脆把脸再次埋进膝盖里,像只逃避一切的鸵鸟。


    少女有些崩溃,双肩似小鹌鹑般抖动起来:“唔,这种情况就不要再拆穿了,我已经想连夜逃离维也纳了……”


    少年略感愕然,假意摩挲袖扣的手指一停:“哦,我以为……真正难为情的只有我一个呢。”


    她偏过头,看着他懊恼地说:“怎么可能只有你啊。我的脑子肯定哪里坏掉了——”


    他刚好也望向她,帽檐下的双眸瞬间软化:“其实没什么的……我是说,原来害羞的不是我一个人,真的太好了。”


    “什么嘛,这种情况不是女孩子更丢脸吗?”她直起腰,瞪着他抗议。


    “那倒没有,我觉得我的表现也很糟糕……”他眨眨眼,突然话音又失了力度。


    感谢路灯的昏暗,感谢帽檐的遮挡。


    即使近在咫尺,那些羞怯的粉红也未被人捕捉察觉。


    阿默尔歪歪头,脸颊的热度慢慢随着夜风一点点消散。


    她侧脸枕在膝上,看着不远处模糊又清晰的少年,心里仿佛又被二次治愈了。


    少年的妥帖和慰藉都是不经意间,无意识的自然而然,令人舒适而恬淡。


    少女忽而有种奇特的念头:或许对这个人的记忆再清晰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位先生,你是从哪来的绝世大好人啊?”


    “唔,我只是有些善心罢了。”


    “你对每一个女孩子都这么‘友善’吗?”


    “没有,你是……”


    阿默尔手掌捏紧椅背,用力一带,在长椅上轻跳,眨眼间就停落在他面前。


    少年一个哑声,吞掉了未说出的唯一。他有些惊恐地向后微仰,身体挪到了长椅边缘的边缘。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抓住椅背,避免自己在慌乱中失礼地跌落在地——真要发生如此场景的话,他发誓头上的帽子可能要被他拉下,直到罩着脸,一个月都不取下来。


    属于两个人的手指间,近得仿佛只能容下一根小节线。


    他们都在一句幻想般的旋律里,没有不知趣的小节线来将彼此分开。


    只差一根连音线,两颗节奏不一的心跳就能连奏在一起。


    呼吸,对视,心跳……


    所有的必要因素都已具备,只差一步,他们就能透过旖旎,把旋律变奏成另一种感觉。


    ——如果没有人开口说话的话。


    ——如果酝酿能再长一点的话。


    阿默尔一本正经地向他科普事情的严重性:“如果我是你的恋人的话,知道你在深夜这样和一个女孩子独处,我一定会很吃醋的——虽然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依靠,没有一点旖旎的暧昧意味就是了……可恶,怎么感觉越说茶味越重!”


    少年眨眨眼,下意识回道:“可我安慰的……不就是你吗?”


    她抬高声音:“那我是你的恋人吗?假设、打比方,先生,你的理智请回来一下!”


    他乖巧认错:“对、对不起,今晚的事情可能有点太超出我的认知,理智现在正在从出走的路上往回赶。”


    阿默尔被噎住。


    刚激昂而起的情绪突然遭遇断崖,不知跌落何方了。


    她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是她天生不擅长的那类,交锋总能被他轻易瓦解,而对方对此一无所知,还茫然得像是点歪了幽默点。


    “……有人说过你很可爱吗?”


    “大部分人会觉得我很无趣。”


    发现她再次露出无语凝噎的表情后,少年又赶紧补救自己失败的回话。


    然而少女又露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以他的答话方式回敬了他。


    “……有人说过你很特别吗?”


    “大部分人会觉得我很麻烦。”


    阿默尔向后微撤,逼近的压迫也好,还未萌芽的旖旎也罢,都慢慢消散了。


    少年向前微挪,一退一进里,他们的距离似乎从来没改变过。


    无声的对视不再带着交锋或拉扯。


    静默的某个瞬间,他们忽然痛失默契地消除声来。


    为好笑的自己,为可爱的对方。


    “要吃点东西吗?我刚好买了面包和一些饼干,不过时间有点久了,可能没有刚出炉的那么好吃。”


    少年在笑过之后彻底放松下来。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本和纸袋,像和相识已久的好友分享般把袋子递给少女。


    “感谢上帝,老板竟然还给我装了几颗橙子——不用担心我们会被噎死了。”


    食物的香气尽管过了最佳赏味期,此刻依旧异常诱人。


    阿默尔感觉腹部格外空旷。不带一丝见外地,她连忙凑过去,和少年挨着肩。


    “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一点简单的面包,还有杏仁饼干。”


    随着纸袋的打开,杏仁清淡的香气混合面包的麦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鲜明。


    阿默怔愣片刻后,笑着拿走袋子里最普通的一块面包。


    “我以为,比起无味的面包,你们女孩子可能更偏爱可口的小饼干一些?”


    少年有些意外她的选择。


    他试着往口中丢了一小块杏仁饼干。轻咬之后,香甜的口感让他确认,今天店里的小食绝对未失水准。


    “唔,确实是这样……但我可能是个意外吧?”


    阿默尔咽下面包后,拍了拍胸口,跟他解释。


    “我不是很喜欢杏仁制品,甚至可以说有点恐惧……但如果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杏仁子的话,相信我,我一颗都不会给你留的。”


    “好的,我记住了。”


    “唔,你说什么?”


    少年盯着腿上敞开的纸袋,话音很轻。


    少女没听见,撞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在说一遍。


    “没什么。你吃橙子吗?”


    “吃!”


    他快速剥好一个橙子,分开它,递给她一半。


    不想他再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意味悠长的笑。


    “你怎么了?不接过去吗?”


    “不是,你知道在西班牙人那,‘半个橙子’怎么说不?”


    “抱歉,我对西班牙语没有涉猎……”


    阿默尔看着少年盯着手里剩下的另外一半橙子,懊恼的味道都快盖过空气里橙子的香甜。


    她不禁欣然雀跃地打量着他。


    “‘La media naranja’,直译就是‘半个橙子’,但西班牙人喜欢用它来指代‘我的爱人’。”


    听完少女幽幽的回话,少年觉得手里的橙子似乎在发烫。


    水果的温度不知何时变成沸水一般,烫得令他拿不下。


    “你、你还要吗?这、这一半也给你——”


    “哈哈哈,你真的太好逗啦。放心吧,我是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的习俗对我无效——我不在意这个的。”


    少年看着少女餍足地撕下一瓣瓣橙子,丢进口中细细品味,她的轻松和不在意太令他羡慕了。


    心脏一整晚都在不同的节奏里变换着,有些刺激,有些欢喜,也有些怅然。


    “我想,我可能以后不敢再跟谁分食橙子了……”


    少年盯着手里的橙子,良久之后也勾起嘴角。


    他也不是西班牙人,但从今天起,他似乎要把这个习俗记上一生了。


    *


    “小姐,早餐我带回来了——”


    少年匆匆提着冒着热气的纸袋再次回到长椅时,他发现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他转身想四周张望,街角巷弄甚至树丛,她消失的干干净净。


    像一个梦一样。


    少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和她在维也纳遇见了两次——尽管对方没有认出他来,他对少女的面容也很陌生,但他记住了她的声音。


    对一个喜欢帕格尼尼的人来说,他对声音足够敏感。当她说话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异性的声音有如此鲜明的呈现。


    是小提琴上的A弦。


    足够明亮,却异常温暖。


    少年惆怅着坐回长椅,他似乎还能嗅到空气里淡淡的橙子味,似乎还能听到她絮絮叨叨地倾述烦恼的声音。


    尽管是省略了人物名字的,但一切都和帕格尼尼有关,都和维护有关。


    ——两次的遇见是一样的。


    ——所以……还能在遇见第三次吗?


    毕竟帕格尼尼还在维也纳呀。


    他的心突然又鲜活着复苏,未知的期待令他再次勾起笑容。他很好奇,关于下次遇见时即将发生的的一切的一切。


    手指撑在椅面上时,碰到了书本的金属撞角。


    少年低头侧目,一张小小的纸条就压在书页里。


    五线谱纸,铅笔字迹,写得格外清晰的法文字母……


    这样的字体他早就放弃了,因为不够成熟。毕竟对男士而言,连笔更加潇洒优雅。


    但是,好可爱啊。


    稚气和纯真,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他折好字条放进胸口的口袋,提起手边的纸袋和书去往他该回去的地方。


    今天会很美好的,一定会。


    ……


    “海因里希·恩斯特,请问你是被面包绑架了吗?”


    一进门,恩斯特就被好友送上了不可忽视的注目礼。


    那个脱线的少年竟然顶着一床被子,趴在沙发上幽幽地盯着门口,等着他归来。


    “很遗憾,没有。我的朋友,请问你是在这守了一夜吗?”


    “我说是的话,会让你的良心隐隐作痛么?”


    恩斯特站着看了一会好友乌黑的眼圈。


    他不禁想到昨晚眼前的人是怎么折腾自己,逼着自己出门给他买夜宵的情形后,心跳异常和谐规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简称:一点愧疚都没有。


    “很遗憾,不会。”


    恩斯特抖开纸袋,面包还散发着诱人的热香。裹着被子的好友眼睛一亮,立马跳到他面前。


    “亲爱的亨瑞,面包是给我的吗?”


    “第一,吃东西前先自我清洁;第二,对不起,依照她的指令,这些都是我的。”


    恩斯特嫌弃地用手指推开好友,收好纸袋,一脸平静。


    好友像是听到什么惊天消息般双目浑圆。


    “这是什么味道,橙子?不,是女孩子的香水尾香——海因里希·恩斯特,原来你是被女孩子绑架了吗?”


    拉小提琴的少年错愕地闻向自己的左肩,他发现好友的表情更加惊恐破碎了。


    意识觉醒,他掩饰般停止了细嗅的动作,神情淡漠却好心情地落下一句话。


    “别问了,她很特别也很可爱。”


    “以及,为什么不能是我绑架她呢?”


    第三十三章 MS.33


    阿默尔是被破晓的阳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虚眯着眼, 看到一连串金色从指缝里透过来。她手指微动,阳光便在指尖流转。


    三月维也纳的晨间还有些凉意。阿默尔微微瑟缩了下身子, 环着双臂舒活筋骨。


    在长椅上坐着入睡果然是反人类正常睡姿的,她揉揉僵硬的脖子,似乎每根骨头都在哭诉酸痛的滋味。


    似乎碰到了什么。


    肩膀还是胳膊?


    阿默尔拉伸颈椎的动作忽然停止,她终于记起来,在长椅上渡过漫漫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还有一个,仿佛被圣光环绕的少年呢。


    “唔, 天亮了啊……”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忘了昨天是个特别的夜晚, 醒来时意识到这点已经迟了。”


    原本正在闭目的少年似被什么惊扰,也慢慢睁开了眼。


    即使少女先前触碰的动作再轻微,对敏感的人而言也是不可忽略的。更何况上他应该也是初次以这种方式在外露宿,睡得并不算安稳。


    少年清醒得很快, 他的表情掌控得很好, 阿默尔还是在他微皱的眉间看到了隐藏的不适。


    她的目光不由地飘向对方的左肩, 有些羞赧和歉疚——算不上舒适和宽阔,但她昨夜在此安眠。


    阿默尔清楚地回忆起早晨苏醒时的所有画面,似乎他们连头都是依靠在一起的。与性别年龄都无关,安然和平静是玄妙的东西,只会在特别的人身上出现。


    虽说是陌生的少年,从昨晚至今, 他似乎比她两辈子加起来所有接触的人都亲密……


    她不想在往下继续, 更不想单纯的而美好的东西染上别的复杂的色彩。


    少女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热烈和柔软。少年无法忽视, 连揉肩的动作都变得和呼吸一样轻。


    酸痛似乎还泛着一些甜。他目视前方, 明明是微凉的清晨,却总萦绕着正午般的燥热。


    “我以为, 晨间醒来,在新的一天初始,应该听到一些更轻松愉快的话呢……”


    他唇齿轻碰,法语令晨光氤氲出可可豆的香气。


    她愣了愣,随即明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那么——”


    阿默尔笑了起来。


    “早安,先生。”


    “早安,小姐。”


    “今天的你感觉怎么样?”


    “都过去啦,我很好,谢谢你。”


    阿默尔不再背负昨日那般沉重的心情,释然许多。


    看她轻松的样子,少年也放下心来。


    “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再一次拯救下我空荡的胃——鉴于我策划不周的‘离家出走’。下次,我一定记得要带上能请您每餐一顿家当。”


    “那倒不必?原来到这个点了……我是说,非常乐意。”


    听到她带着笑的请求,少年局促地起身,根本不敢看长椅上坐着的人。


    他正要风风火火地迈开步子,又踟蹰着收回了回来。


    转身压低帽檐,他把手上那本书递给了少女。


    “可能等我回来还要些时间……你可以看看它打发一下无聊。现在的光线正好,巴赫都会羡慕的。”


    她想起最开始,她调侃他的那个指代的打趣,捧着书遮脸笑到双肩颤抖。


    这次,他的离开没有踟蹰跟犹豫,带着慌乱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些逃离的意味。


    维也纳啊——


    或许是个好地方呢。


    ……


    阿默尔没有留在原地,她走在回去特拉特纳旅店的路上。


    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留给昨天,包括那位“维也纳少年”。


    逃避过、软弱过,只要日子还要继续,就不得不面对。


    她想起昨夜吃过的那枚面包,虽然冷凉,却足以慰藉口腹。而餐后的促膝长谈,更是将她从迷惘里慢慢带出来。


    “我不太清楚更深层次的原因,仅从这些片段,我无法还原最真实的心境……但我想,有些东西是共通的,你或许可以拿我的感受做做参考:


    “你的出发点是‘为了维护帕格尼尼’。相信我,对于任何一个真诚喜爱这位小提琴家的人来说,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会愿意和你站在一起的。


    “但是,你或许用错了方法。音乐应该是真诚美好的东西,不应该被拿来作为达到目的的工具。那个人会跟你发‘有史以来最大的脾气’,或许不是不知道你的好,而是害怕你走上歧途吧。


    “我们都喜欢‘帕格尼尼’,喜欢的不就是用音符倾诉的真挚的内心吗?”


    少年平静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和海浪的声音一样舒缓。


    虽然不知道他从哪得出了“我们都喜欢帕格尼尼”的结论——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没错,阿默尔很感谢他让人看清一些被忽略的东西。


    来不及的解释,不曾细想的深意,争论中的疲乏跟厌倦……


    误解实在太过容易,藏起真心根本不难。


    是时候该回家了。


    不论是谁的音乐,不论出于什么理由,将它用在演奏和倾听之外,就是身为乐者的亵渎。


    希望那位少年不要介意,她只是不能再留在那了。


    希望那张字条,能令他度过一个美妙的早晨。


    恍然间,阿默尔记起自己撰写字条时,在称呼那一栏无从下笔良久。


    难以想象,在最近的地方遇见的却是最远的人——一旦流入人海,可能就再也没有联系。


    连个能做纪念的名字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抑制想要回头远望的冲动。


    遗憾吗?遗憾的。


    如果有缘还能在不经意间再见的话——


    遗憾,是为了更好的完满。


    *


    站在特拉特纳旅馆前,身后的马车往来不歇。阿默尔此刻却像是失了全身力气般,无法再向前走上一步。


    怯懦、恐慌与不安在人来人往的喧哗里被无限放大,她突然害怕旅店里未知的一切。


    如果父亲真的不在意她了要怎么办?


    如果见不到想见的人该怎么办?


    如果道歉迟了怎么办?


    ……


    “离家出走”究竟意味着什么,阿默尔此刻似乎完全理解了。


    如果没有背负恨意和绝望,冲动之后,它就是一种后怕。


    阿默尔焦躁地抓乱了头发,最后咬咬牙走了进去。


    她脑中演练着各种见到父亲的场景,可能出现的对话,动作和表情……


    敲门的手却移不下去。


    门开。


    帕格尼尼就在门框里。


    他的头发杂乱无章,双目布满血丝,眼窝乌青深陷,身上酒气与疲惫感扑面而来。他不在意气风发,只余下落寞和愁绪。


    阿默尔第一次发现,那个肆意张狂的小提琴家,在岁月的侵染下,也慢慢佝偻了身子。


    尼科罗·帕格尼尼老了。


    阿默尔忽然意识到这件冲击力极强,又引人悲伤的事。所有的准备都被打乱,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爸爸……”


    她最终呢喃着,只能用万千情绪汇聚的声音叫出一个称谓。


    而她的父亲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他像是被救赎的苦求者般,红着眼睛,把女儿的身影深深印刻进瞳孔里。


    “你去哪了——整整一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帕格尼尼颤抖着将她揽进怀里,一点点收缩手臂,确认她的真实。


    阿默尔切身感受着他嶙峋的消瘦,带着些许腐朽味道的暮气,嘶哑而模糊的声音……眼泪无处遁形。


    “要不是我在窗外看到你,我都觉得要是去你了……阿默,开门的时候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不在门口,更害怕你要跟我道别……”


    “爸爸,我永远不会和你走散的。对不起——”


    帕格尼尼突然低吼起来:“不要道歉,别再提了——去他的罗西尼,去他的音乐,去他的原则!帕格尼尼从来不在意这些,我是疯了才要用圣人的标准去约束你!”


    父亲轻吻女儿的鬓发,再次把她圈在双臂里。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告诉你,那家伙惊恐着给我道歉,祈求我认定这笔‘交易’已经完成时,我的内心是畅快的。


    “没有谁会比你更珍惜我了……上帝啊,我差点就又错过真正爱我的人了……


    “阿默,该道歉的是我。要什么完美呢,爸爸自己都不完美,又怎么能苛求你。”


    她听着父亲一遍遍地诉说心声,发现长椅上遇见的少年全部都预言到了。


    即使方式不对,即使误会和愤怒会蒙蔽双眼,最初出发的心情,还是会被重视的人发掘、看见。


    “不,爸爸,你教训我的话没错。有人点醒了我,我原先那样的态度早就丢失了虔诚。你生气是因为我真正做错了事……


    “只要换一种方式,即使依旧是用音乐,或许更直观,更精准。


    “而我只是受了一点委屈,就不愿意解释清楚,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爸爸。”


    阿默尔抱住这个放下小提琴就是在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肆意妄为,却在某方面坚守着原则的底线。他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也是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父亲。


    “那我们翻篇。”


    “翻篇。”


    ……


    安东尼雅带着阿希尔呆在卧室里。


    她漫不经心地照看着儿子在地毯上摆弄木雕玩具,耳朵却一只在听门外的动静。


    自从和女儿不欢而散后,帕格尼尼像是发了疯一样。一晚上不吃不喝也就罢了,他还给提琴装上弱音器,在琴弦上用琴弓发泄了一整晚。


    一晚上不知废掉几根琴弦几把弓,那把瓜奈里没被他□□至散架简直是个奇迹。


    “妈妈,是姐姐回来了吗?我很想她,可以去找她吗?”


    阿希尔抱着木雕小鸟,怯生生地问母亲。


    “姐姐?”


    安东尼雅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词,讥笑出声,而后神色一敛,狰狞而疯狂。


    阿希尔的木雕掉在了地上。


    “阿奇,她不是你姐姐,永远不是!”


    *


    恩斯特看着手里的演奏会门票,笑着将它和某张纸条小心地收进外衣的里袋里。


    喜欢帕格尼尼的人终会在这座城市再次相遇。


    下次能再见你的话,或许上帝都不容许我再不知晓你的名字。


    第三十四章 MS.34


    当阿默尔于二十四小时后, 再一次踏进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特拉特纳旅店的练琴室时,她有些莫名的恍惚感。


    和父亲的争吵与负气出走仿佛是上一秒才发生的事。接收它从发生至此已经平息虽然算不上难, 但忽略伴生的难以言喻的不真实与错位感也没有那么容易。


    刚吵完架、闹过矛盾的父女想要和好如初,当昨天的一切不存在不太可能。


    索性的是,即使有一丁点儿的不自然萦绕在他们之间,却绝没有尖刺横生在两颗心脏中央。


    ——只等这点小小的尴尬过去,他们又会像曾经一样嬉笑生活。


    ——父亲和女儿之间的裂痕?那是坚定的不可能事件。


    呆在沙发上的俩人此刻像是被猫叼走了舌头,直直地对望着对方,相顾无言。


    沉默令音乐室内的氛围稍显局促, 但他们却


    最先在傻气的对视交锋中败下阵来的是阿默尔。


    她实在没办法直面父亲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或者说, 不说话的帕格尼尼比起会插科打诨、调侃逗弄儿女的父亲来,更能让人感到压力。


    尤其是他现在这副疲惫憔悴的模样,少女心里的愧疚越发强烈了。


    阿默尔的目光瞥向父亲搁置小提琴的桌子。乐谱无序地铺散在那,甚至连桌下都掉落了一些。


    怎么能指望一个作曲家兼优秀演奏者的乐谱能安然地呆在原地?她或许该庆幸, 甚是喜爱贝多芬的父亲没有侵染乐圣的伟大习惯, 至少屋子里的乐谱没有铺成地毯。


    瓜奈里名琴加农炮就躺在乐谱上, 旁边还盘着几根早已失去灵魂的琴弦。


    阿默尔目光一滞,再看到地上丢着好几把压着扯断的马尾毛、几乎被薅秃的琴弓后,嘴角微微抽搐。


    可怜的加农炮!


    上帝知道它昨晚经历了什么——如果它有灵魂的话,可能早已升天——为了这个家,小提琴先生才是最大的、最隐秘的功臣。


    老爹昨晚是真的魔王附体吧?难为炮炮了,身为一把不能说话的小提琴, 它实在承受了太多。


    这样都没“散架”——阿默尔偷偷看了眼父亲的左手, 连被琴咬的痕迹都没有——小提琴根本没有“抗议”, 全然包容了自己主人所有的情绪……


    果然, 炮炮对帕格尼尼爱得深沉!


    少女的视线在提琴和演奏家间来回跳跃,笑声不经意便流露出来。


    父亲不算秘密的秘密被女儿发现后, 他显得又些困窘,连忙站起来挡在桌前,欲盖弥彰。


    “咳,你知道的……爸爸只能用音乐来发泄情绪了,毕竟最能疏导我的人不在身边……别看了,我就‘稍微地’过分了‘一丁点儿’!”


    “唔,爸爸,我还什么都没说呢,甚至该表扬下你没有让坏情绪影响他人?不过,你的话似乎哪里不对——看看现实,我觉得你重新定义了‘稍微’和‘一丁点儿’?”


    父女二人此刻默契地笑作一团。


    那些原本存在的局促和尴尬如烟般消散,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争执般自然。


    “阿默尔·帕格尼尼,你想上台演奏吗?”


    “唉?”


    很少被父亲叫全名的少女惊愕地抬起头。


    她的父亲打开双手,倚靠桌子问了一个极其意外的问题。


    帕格尼尼的姿势放松而自然,但他的神情平和且认真。


    阿默尔会意,父亲绝不是出于补偿或临时起意,他的邀请严肃、诚恳又真挚。


    少女压下心中忽而升腾的血脉欢呼,她克制地反问:“父亲,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阿默,你只要说你愿不愿意就可以了——”


    帕格尼尼笑了笑,慢慢走过来,和曾经女儿小时候那样,伸手毫不留情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他满意地看着她条件反射般双手护住头躲闪,面露愕然与无奈。在他的手真落在她头顶时又认命般放下手,还嘟着嘴把头往他掌心里送了送。


    他由衷地感到一种简单的快乐和满足,超过血缘的孺慕和亲昵令他积压的疲惫一扫而光,灵魂都染上释放般的轻松。


    “我只是觉得,因为你的‘奇特’而压抑你的‘表演’真的是件过分的事……我过去或许太紧张了,你是个比任何人都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早就能守住一个音乐家该有的底线。


    “你是来自‘未来’的,而我不能因为你现在在‘过去’,就要求你舍弃或克制你溶于骨血的声音。


    “如果不把你的吉他演奏给世人听的话,你练习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的阿默越过时间来到这里的奇迹,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的话,就太遗憾啦。”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是魔鬼呢?


    他明明比天使更像天使——他绝对值得被爱,绝对值得在鲜花和掌声里落幕的未来。


    “老是弹奏我们这些‘老古董’的音乐很无聊吧?人生就这么长,阿默,从现在起你可以更肆意一些啦。”


    “爸爸,你不怕我超出这个时代吗?”


    帕格尼尼哈哈大笑起来。


    尽管岁月的痕迹已经渐渐侵染他的身体,但他眼中此刻正闪烁着丝毫不减当年的张狂。


    “你是个帕格尼尼,我亲爱的,你的父亲已经用小提琴吓到他们了,我的女儿再用吉他技巧捅破天花板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帕格尼尼揉弄女儿头发的动作越发欣慰和欢畅。


    “尽情演奏吧,用你喜欢的方式,让他们看看吉他能有多迷人——你是想要我的安可场还是下半场?”


    阿默尔心情复杂地承受着父亲幼稚的亲子行为和上头的邀约。


    如果她真接下父亲的下半场演奏,即使她也姓帕格尼尼,也一定会被全维也纳人举报弄虚作假的。


    父亲此行似乎还有些别的用意,难不成是在给自己铺路吗?


    阿默尔甩甩头,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安可曲就好。”


    “需要我‘帮忙’吗?”


    “肯定的——如果爸爸你能临时学会一首新曲子的话?”


    “看看你眼前是谁,想想你在跟谁说话,嗯?”


    少女笑笑,又抛出个新的请求。


    “还要加个人,阿奇。”


    “阿奇?你确定?他能做什么?”


    帕格尼尼这下是彻底惊讶到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儿子能在演出里担任什么角色——更何况他还只有三岁,做个吉祥物吗?


    “爸爸,请不要这样想,阿奇有天赋的。”


    阿默尔的眼神柔和下来。


    “而且是你们谁都没发觉的,非常难能可贵的天赋……”


    房间的门被打开,父女俩的目光同时偏向声音的来处。


    帕格尼尼的手没有从阿默尔头上离开,他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只是微皱的眉头略显他的不满。


    小小的孩童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就更难察觉看清了。


    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面带微笑的漂亮女人。她依然年轻美丽,看上去像是从未生育过。


    是阿希尔和安东尼雅。


    “抱歉哦,突然中断你们父女的谈话……只是阿奇一天没看到‘姐姐’了,这不一听到阿默尔回来,就吵着要来看她呢——是叨扰你们谈论正事了吗?要不我先带阿奇出去?”


    安东尼雅连忙笑着把儿子往腿边揽,笑容带着些歉疚和不安。阿希尔出奇地沉默着,不像以往那样活泼。


    阿默尔拿掉父亲落在头上的手,蹲下来张开双臂。


    “阿奇,姐姐也超想你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如果你原谅我的话,可以给我个抱抱吗?”


    “……”


    小男孩依旧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让阿默尔等太久。


    小小的腿先是慢慢挪动,最后他奔跑着投进姐姐怀里。他把脸埋在阿默尔颈边,双手很用力地圈紧她,直到阿默尔抱着他站起来。


    帕格尼尼看到儿女间的亲昵,眉头舒展开来。


    他对安东尼雅说:“放心吧,只是谈谈和我演奏会有关的事……我想让阿默和阿奇一起和我出演最后的安可曲。阿奇,你愿意吗?”


    安东尼雅意外极了:“等等,尼科罗,阿奇他什么都不会,怎么和你一起上台?需要帮忙的话,我——”


    帕格尼尼摆摆手,制止她的话:“不用了,安东尼雅,我想维也纳首演的最后一幕,登台三个帕格尼尼的话,一定会非常有意思的。”


    阿默尔本来还来得及跟父亲解释,不想帕格尼尼竟然如此信任她,默许了她的提议。


    她十分开心地托着弟弟,抵着他的额头望着他的眼睛,问他愿不愿意和姐姐父亲一起玩音乐——就像曾经他俩做过的小游戏一样。


    小家伙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点头却积极而坚定。


    帕格尼尼也加入了阿默尔,他们贴着阿希尔,散发着和煦温暖的气息。


    ——只有安东尼雅例外。


    她几乎要在门把上留下几道深深地指痕,脸上的微笑被急剧变化的情绪拉扯的破碎而诡异。


    三个帕格尼尼……唯有她姓比安基!


    难道对自己深爱的男人来说,和一个会弹点吉他的女儿外加不通音乐的儿子同台,是比拥有好嗓子的她更加优越的选择吗?


    有时候,当心坠入黑暗的时候,眼睛就彻底看不见了。


    *


    “嘿,海因里希先生,咱们这是去看帕格尼尼的演奏会——听清楚:帕、格、尼、尼!票都验过了,你守在入场口干什么,再不去座位上的话,等会要错过演出了。”


    好友扒拉着恩斯特的袖子催促他入场,十分不理解他的行为。


    着急要来看演出的是他,到地后又松缓的也是他……难道他的帕格尼尼综合症减轻了吗?


    恩斯特压了压帽子,没有答话。


    他掏出怀表扫了眼表盘,紧抿的嘴泄露了他的焦虑。


    “等等,伙计,你该不会除了我,还约了别人吧?”


    “你想多了……走吧。”


    我只是个看风景的人。


    我只是想碰一碰另外和我一起欣赏同一处风景的人。


    ——上帝不会恶作剧的。


    ——分别之后会连着重逢。


    ——或许,她早先一刻,就步入画里成为了风景。


    第三十五章 MS.35


    帕格尼尼的音乐演奏会现场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恩斯特也曾有过多次设想。


    曾经只见于报刊上的文字描写, 他人口中的语言转述,藏在演奏家音符里的神秘技巧……一切带着距离的遐想, 都在今天变成现实。


    可听的,可视的,可感的——真正的帕格尼尼。


    就在眼前,就在耳边。


    心脏激动的跳跃几乎要从胸口冲出来。


    即使被好友说这次的门票简直像抢劫——能把演奏会的门票卖出三倍价钱,还能让人心甘情愿趋之若鹜的估计也只有帕格尼尼一人了吧——恩斯特也大方地包揽了好友的门票,最佳视听位置的那种。


    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找到那位小姐,原先试想的“交换票据”期待落空。如果能和她坐在一起聆听音乐会, 一定会格外圆满。


    不过想到和她在同一个演奏厅里, 似乎也没有那么遗憾。


    喜欢帕格尼尼的人,永远能在他的音乐里重逢。


    琴弦引动时,恩斯特便无暇再想其他了。


    他的心忽地寂静下来,甚至连思维都慢慢停滞。除了舞台上的男人和他手里的那把提琴, 再也容不下其他。


    人们都说帕格尼尼演出时喜欢故意炫技, 临时会弄断琴弦, 只留一两根琴弦完成非凡的演奏。


    恩斯特越听越觉得,帕格尼尼根本不需要故意弄断琴弦来故作吸引。


    对帕格尼尼来说,小提琴不需要是完美的。


    他只需要两根琴弦,一根谋杀你,一根谋杀你的思想。


    开场曲是贝多芬的《费德里奥》序曲,这也是他唯一的歌剧作品。


    今天正好是这位音乐家的逝世周年, 帕格尼尼选择用这首曲子来纪念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们算是同一类的音乐家。


    当音乐开始发掘人性, 开始表达人的情感时, 轻易地被共鸣、被吸引就不再是不可思议的事。


    帕格尼尼尤为擅长这一点。人们在他的音乐里自由地释放心底的情感,却以为是被蛊惑失去自我, 便将魔鬼冠之于他,才是最不理性的做法。


    帕格尼尼的贝多芬,给平静的维也纳之夜点燃了第一束花火。


    而后是维瓦尔第的《四季》,春夏秋冬的四季轮转将整个上半场点燃。


    小提琴家演奏的分明不是自己的乐曲,但他的演绎却那么的帕格尼尼——还让人丝毫不觉得违和,为这全新的诠释和演绎而惊喜。


    恩斯特的心中似乎萌生着什么新芽。他自持而热烈地鼓掌,对舞台上魅力非凡的男人钦佩不已,为接下来的演奏更加期待。


    是的,截止为此,演出过半,但帕格尼尼真正的样子还未展现。


    直到下半场——


    那首帕格尼尼两年前完成的《b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响起时,被银铃声回荡着的音乐厅简直如响彻圣乐的天堂一般。


    恩斯特惊叹于那般神奇的琴艺,他的心脏在发烫,目光渴求地盯着帕格尼尼在琴弦上翻飞的手指,企图将音乐的秘密解读出来。


    直到演奏家扬起琴弓,掌声如海啸般袭来,他依旧久久不能回神。


    身边的好友呆滞地拉着恩斯特的衣袖,唤起他的注意后痴痴地说道:


    “以前,我听人形容莫扎特的音乐是‘神的创造力在人间的化身’,我并没有太多的直观的感受……”


    “但今晚之后,那句对帕格尼尼的评价——‘与魔鬼交换了灵魂换取的琴技’,我突然间就信了。”


    “海因里希,我大概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细化他了。不可思议,太迷人了,没有人不会喜欢的!”


    恩斯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帕格尼尼扬扬手,像是要宣布安可曲。


    他立即咽掉所有的话音,祈祷着能把那首迷人的第三乐章再听一遍。


    帕格尼尼给了所有人一个意外的惊喜。


    他向着幕布做出邀约的姿势,帷幕拉开后,一位戴着威尼斯狂欢节上才会出现的面具少女,牵着戴着同样面具的小孩一起走了过来。


    小提琴家不知从哪也变出一枚同款面具戴上。


    他骄傲地牵起他们的手,一齐向观众行礼。


    ——我的女儿和儿子,我们向维也纳问号。


    ——下面请听,三位帕格尼尼的演奏。


    演奏厅里哄地炸开,恩斯特的心跳突然停滞了一秒。


    抱着吉他的少女,拿着三角铁的孩子,架好提琴的父亲……他忽然有种预感,接下来的演出,一定令人印象深刻。


    当指尖触动琴弦,拨奏出一句清越音符的时候,音乐厅里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一个小句带着一串意味悠长的琶音,音符是带着大海的味道的。而后在几声敲击吉他面板的节奏里,吉他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恩斯特闭上眼,他仿佛置身于带着余温的沙滩上。沙子依旧温热,却不烫人。天边的晚霞是红色的,不停地变换着色彩。海浪安静地一声声冲上岸来,椰树的影子随着风摇曳着。


    响板声,闷哑的三角铁,仿佛海浪上最洁白的浪花和划过天边的一两只海鸟的影子。


    不可思议,那么小的孩子,是如何找到正确的节奏,在最合适宜的时候敲响打击乐器的?


    帕格尼尼的提琴就和燃起的篝火一般,热烈而温暖。漂亮的滑音,人情的乐句,尖啸而俏皮的模拟口哨声——


    他竟然选择伴奏,主导竟然是吉他!


    不对,这首曲子的表达,太过不帕格尼尼。


    没有狂放不羁,没有站在高处的蔑视——帕格尼尼竟然是亲和的,温情的!


    能拉出这样幸福惬意的曲子,能表达这样真挚温暖的爱意,这是纯粹的属于帕格尼尼一家三口的家庭音乐合奏。


    没有多高超的技巧,它只单纯地属于快乐本身。甚至令人想要拿起乐器,一起加入他们。


    恩斯特突然想起那天在长椅上对那位少女说过的话:如果帕格尼尼能用另一种方式表达音乐的话,或许人们便不会叫他“魔鬼了”。


    但那不可能的——帕格尼尼太过自我,怎么可能改变?


    但它是可能的——现在听到的每一个音符,都是另类的帕格尼尼。


    “魔鬼”是不存在的。


    帕格尼尼在人间。


    落幕时,一束灯光射向帕格尼尼。


    恩斯特双目瞪大——幕布上帕格尼尼的剪影里,分明多了一对天使的羽翼。


    *


    演出结束后,阿希尔对姐姐使了个眼色。


    阿默尔了然,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三角铁。小男孩笑笑,跑去柜子里翻出一只漂亮的瓷碗。


    阿希尔端着它走到母亲身边。


    安东尼雅藏在后台的角落,面色晦暗不明。


    “妈妈,看,我的耶律哥玫瑰开了。”


    “……什么玫瑰?阿奇,这不是玫瑰,它只是一团草,一团草!”


    第三十六章 MS.36


    学习音乐的人, 有两种天赋总能让人惊叹是上帝的杰作。


    其一是绝对音感,无论何时何地, 拥有这样天赋的人总能迅速而准确地辨认出每一个音。在有调音乐的世界里,一丝的不和谐都能被他们抓住。


    这样的人似乎非常适合去做一位指挥,把每一把乐器的音符都统筹得和谐美满。


    另一类比绝对音感要稀有得多,可以称作绝对节奏。拥有这种天赋的人就像人肉节拍器一样,他们对节奏和速度灵敏得令人叹服。


    音高是机械振动的频率,可以被人耳感知,被记忆。节奏与时间相关, 而时间无法被直接感知, 需要参照系,所以无法被直接记忆。


    某种意义上来说,绝对节奏比绝对音感可能更为难得。


    阿希尔就是这类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在陪伴他长大的那些日子里,阿默尔发现了他天赐般的节奏敏锐度。


    或许帕格尼尼在音乐上太过耀眼, 魅力非凡。阿希尔对音乐的兴趣缺缺, 反而少了父亲那样的狂热。


    小家伙只在玩腻了玩具的时候, 会盘靠在姐姐脚边,拿起小木棍敲击小板凳,给姐姐打出各种速度的节拍。


    更升级一点的玩法,大概就是把小板凳当作小鼓,把姐姐口述的变化节奏像鼓点一样敲击出来。


    ——阿希尔只把音乐当作一种可以和姐姐一起玩耍的游戏。敲板凳也好,打三角铁也好, 碰西班牙响板也好, 都是想玩的时候才会和姐姐一起玩的另外的玩具。


    ——除了阿默尔, 谁也不知道这个软软糯糯的孩子究竟有着怎样令人羡慕的音乐天赋。他甚至从未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来过。


    说服弟弟一起上台表演并不难, 只需要跟阿希尔说要不要和姐姐父亲一起玩一个音乐游戏。


    小家伙眨眨眼,确认帕格尼尼真的要加入游戏后, 才嘟着嘴说好。


    然后在第一次合奏练习的时候,就把老父亲惊吓到目瞪口呆。


    顺便嫌弃帕格尼尼大惊小怪,阿希尔藏到忍俊不禁的姐姐身后,把三角铁打了个加花滚奏,和阿默尔一起嘲讽老爹。


    演奏会这天,阿希尔高兴地把小瓷碗端过来给父亲和姐姐看。


    曾经干枯蜷曲、其貌不扬的卷柏,此刻已然舒展绽放,绿色的枝叶宛若花瓣旋开,耶律哥玫瑰安静地躺在碗中,浮在水上。


    生命的魔术就在这狭小的空间上演。


    帕格尼尼摸摸他的头,给了他一个额吻。阿默尔称赞他,只有悉心地照料才能重现复活的魔法。


    阿希尔的眼睛亮亮的,他想把心中简单的高兴分享给所有亲近的人。


    但他一时找不到母亲,只能等结束后再给她看。


    安可演出非常成功。


    所有人都觉得三岁的孩子在台上只能做吉祥物,但阿希尔精准地敲击让这首海岛乐曲锦上添花,应该会让无数人惊掉下巴。


    在后台取下面具的时候,阿默尔一点也不后悔在十九世纪的第一场公开演出并没有大出风头。


    让世人看看父亲的另一面,他不是魔鬼,也有一颗温暖的心;把弟弟绝妙的天赋展示给忽略他的人,这个孩子值得多一些爱和赞美。


    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阿希尔就是真正的耶律哥玫瑰。


    只要有归属地和干净的水,只要他想要“复活”,渺小的生命也能异常精彩。


    阿默尔爱怜地看着弟弟走向安东尼雅。


    小孩子在分享自己的宝贝时,最容易得到快乐和满足了。


    她刚要转身,将温馨的时刻让给这对母子,不想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讥讽的歇斯底里。


    “……什么玫瑰?阿奇,这是不是玫瑰,它就是一团草,一团草!”


    瓷碗摔在地毯上的声音。


    阿默尔心下一震,惊惶着抬起头——安东尼雅扬起的手,阿希尔怔愣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我的儿子,阿希尔·帕格尼尼,你应该手捧鲜花……而不是分不清什么是玫瑰,什么是杂草!”


    安东尼雅压抑着低吼,她双手捏着儿子小小的肩膀,在小礼服上烙下深深的指痕。


    阿希尔似乎在发抖。被吓到的孩子吸吸鼻子,不自主地小声抽泣着。


    “哭什么哭,阿奇,你是帕格尼尼的儿子,你怎么能像木偶一样在舞台上敲铁块!你应该给我献上荣誉的鲜花,而不是一团不知从哪滚过来的野草!”


    “安东尼雅,这不是你该对阿奇说的话——”


    阿默尔从女人的钳制中捞过阿希尔抱在怀里,小男孩立马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带着热温的水滴顺着她的脖子滑下,直到被衣料吸收。她轻拍弟弟的背给予他一些温柔的慰藉,脸却朝向安东尼雅。


    她紧抿着唇没有再过多地说话,但毫不避讳的直视却满载着控诉与不赞同。


    少女抱着弟弟,一边安抚他,一边将瓷碗和滚落的植物捡回来。


    女人似乎被她激怒了,攥紧拳头哑声质问她。


    “是你吗?是你唆使阿奇的吗?让他像个猴子一样,在舞台上那么丢脸——”


    “安东尼雅,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话说他?阿奇他很耀眼,他做的事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耀眼吗?他连他父亲千分之一都赶不上,耀眼的话他就该去继承他父亲的一切,而不是去当个搞笑的陪衬——”


    “帕格尼尼是帕格尼尼,阿希尔是阿希尔,他们是唯一的,你不能这样粗暴地将他们混在一起!”


    阿默尔无法理解安东尼雅的想法,她觉得对方太过偏激,以至于陷入某种执念了。


    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多。父亲的爱人和弟弟的母亲,她这个“外人”在家里的位置很敏感,她担心会危及家庭的和谐。


    她不想给父亲再添麻烦。帕格尼尼一直在不断地接取演出,奔波对他来说真的太辛苦了。


    “一直被‘帕格尼尼’的名字困住的话,安东尼雅,你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东西的……”


    阿默尔抱起弟弟,落下一句忠告后就带着阿希尔离开。


    她正好碰见过来后台的帕格尼尼,给他使了个眼神,对方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立马会意。


    她相信父亲能安抚好情绪激动的爱人,并和她好好聊聊。


    ……


    “姐姐,我再也不要上台表演了。”


    “没关系,不论在哪,阿奇的意愿是最重要的——姐姐要跟你道歉,对不起,阿奇。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可能不用受这样的委屈……”


    男孩眼角还挂着泪珠,他听到少女的道歉后激动地摇着头。


    “不是的,能和姐姐父亲一起做游戏,我其实很开心的——我很开心能加入父亲的游戏,我没有才能,一直都觉得父亲离我好远……”


    他低下头,拨弄碗里的小植物闷声闷气地说话。


    “但今天,我觉得父亲和我很近。阿奇非常乐意可以帮姐姐的忙——但是妈妈不喜欢,我就不想再做让她生气的事了。”


    阿默尔把弟弟抱在腿上坐好,爱怜地摸摸他的头。


    阿希尔是个异常敏感的孩子。他的世界很简单,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沉默过后,小男孩盯着碗问道:“姐姐,为什么妈妈会讨厌它呢?我是真的觉得耶律哥玫瑰很可爱,它现在的样子真的很神奇很好看……”


    少女思考了一阵后答道:“因为妈妈没有参与过这个魔法,她不知道原先耶律哥玫瑰是什么样子,就无法理解现在的它多么像一个奇迹。”


    从死亡迈向新生的震撼,越过时光的生命奇迹,是在你的手里一点一点发光的。


    安东尼雅是个大人,她站在物质的世界里,就没法理解孩子眼中的纯真。


    她太注重现实里玫瑰的美艳,被赋予“耶律哥玫瑰”之名的卷柏,其强韧的生命力对她而言毫无吸引力。


    正如她一直仰慕着帕格尼尼,却忽视了真正的珍宝。


    ——阿奇,父亲是太阳,而你是星星。


    ……


    “我就是不能理解。尼科罗,为什么你的女儿能弹奏吉他,而我们的儿子却只能傻乎乎地在一边敲击那些小东西——”


    “阿奇是你的儿子,他就应该像你一样去拉琴!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方式,这样的行为太亵渎了,我很不安,我很羞愧,我非常非常屈辱和难过!”


    安东尼雅双手捧着脸,激动地发言过后,不禁哭了起来。


    帕格尼尼就站在她身边,沉默中眼光流转。


    “你不说说话吗,尼科罗?”


    “你想我说什么呢,安东尼雅?”


    “你的女儿冒犯了我,她根本不在意我是谁——”


    “停止你的幻想,阿默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


    女人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小提琴家站在那里平静地叙述着事实。


    “尼科罗,阿奇才是你血脉相连的儿子,他才是你该看重的人,你应该更多地为他的未来着想!你这样偏心的话,让我怎么自处,让别人怎么看我?”


    “安东尼雅,我没有偏心——我在为阿奇的未来努力,为他多挣些遗产!阿默有的,他也会有。只要他愿意,我愿意把剩下的一切都给阿奇。”


    帕格尼尼揉揉额头,不想就此话题谈论下去。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对儿女区别对待,安东尼雅简直就跟疯了一样。


    他十分疲惫,这样不良的虚幻的家庭关系继续维持下去真的好吗?起身离开的小提琴家,再次把某些想法翻出来重新考量。


    安东尼雅止住眼泪。椅子的扶手几乎要被她捏断。


    “你们逼我的……我必须要维护这个家……没有你的话,一切都会圆满的……”


    第三十七章 MS.37


    昨天帕格尼尼在维也纳的首演是成功的, 但结束后后台发生的一切却并不愉快。


    原本预定的家庭聚会庆祝也不了了之。或许这是父亲经历过的,事后家人情绪反差最大的一次演奏会了。


    阿默尔有些头痛。


    她隐约察觉到当下联系在这些人身上的关系线, 已经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但她找不到缘由,加上身份限制,更加无从处理和维护了。


    小孩子不太记事,难过的经历在睡过一觉后就忘得干净。阿希尔次日起床后情绪已经差不多恢复,只是相比平日里稍微沉默了些。


    帕格尼尼因为演奏会的收尾工作需要处理,用过早餐后也出了门。


    想到要和安东尼雅呆在旅馆一天,阿默尔心里十分纠结。


    平日里虽然她俩的交流也不多, 客客气气的也都还好。但昨天的冲突不是假的, 即使只是喝水碰上了,尴尬也无处安放。


    没有帕格尼尼坐镇,连空气都开始变得别扭。


    然而安东尼雅只看了眼她后,就沉默着离开了旅馆。


    阿默尔抱着弟弟, 门关上的瞬间心里送了口气。


    陪着阿希尔玩乐, 时间很快就过去。


    中午过后, 安东尼雅才带着一大堆东西回了家。


    然后?


    这三个人一起在沙发上六目相对,噤若寒蝉。


    在阿默尔快被静默的空气窒息前,安东尼雅开口说话了。


    令人意外的是,安东尼雅给阿希尔道了歉。她说那天自己情绪不稳定,对他过于苛刻,并给了他一个小礼盒。


    男孩有些懵, 盒子里装是一个小玩偶。他迟疑着接过, 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跟母亲说没关系。


    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阿默尔看到这一幕时, 她的心里就更欣慰了。弟弟能和他母亲修复关系, 怎么都不会坏。


    而后,安东尼雅把目光转到了阿默尔身上。


    少女顿时惊觉, 心率骤然提速。


    “阿默尔,我很抱歉,昨天那样失礼……”


    安东尼雅的话音停顿片刻。少女连忙摆手,顿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么多年以来,因为尼科罗说你是个非常独立的孩子,你的事他来操劳就好,所以我总是忽略了你……”


    “但我想,父亲永远不能代替母亲的角色——正如他知道怎么辨认哪把小提琴是好琴,却永远不知道现在最流行的衣饰。”


    “你现在的年纪,是该好好梳妆打扮啦。可以的话,让我代劳装扮你怎么样?”


    安东尼雅刚说完,就把大纸盒在阿默尔面前打开。里面是一套漂亮的小礼裙,发饰和配套的鞋子将盒子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少女身心一口气,这样的发展着实在她意料之外。


    “阿奇,想看妈妈把姐姐打扮成一个小公主吗?想不想看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漂漂亮亮的姐姐?”


    “好,想看——姐姐,可以吗?”


    小家伙当即跳下沙发,跑到少女身边握住她的手。


    女人在一边兴奋地鼓动着。


    “等阿默尔穿戴好,我们可以一起去茶餐厅吃下午茶。”


    “姐姐——”


    谁能拒绝一个超可爱的人类幼崽的请求呢,尤其当他对你露出湿漉漉的亮闪闪的小鹿眼,克制却真诚祈求的时候。


    阿默尔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或许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行,那就麻烦安东尼雅装扮我,然后我们带着阿奇小王子去吃下午茶。”


    ……


    等阿默尔真正穿戴打扮好,她几乎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


    明明只是换了套平日里衣柜中绝不会出现的华美衣装,踩上一双带着跟的鞋子拉高些许体型,再把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精细地辫盘起来,而后略施些彩妆。


    因为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忆,阿默尔拒绝了铅白样的妆粉。


    她只让安东尼雅帮她画了眉毛,然后稍微修饰下面部,涂上浅浅的唇脂……然而整个人却明丽许多。


    阿希尔见姐姐梳妆完后,一个劲的点头说好看,围着她不停地转圈。


    对弟弟的兴奋,阿默尔有些无奈。


    这样郑重地打扮,只是外出吃个下午茶的话,规格似乎有点过高了。


    直到下马车时,阿默尔还在庆幸在她的请求下束腰减免——只是要提着长长的裙子,避免它行走时在外拖地并维持优雅的体态,也是件极具考验的事呢。


    *


    阿默尔呆在餐厅的卡座里,整个人有些紧张。


    说好的三人下午茶,真正来的人只有她一个。


    他们出门时正好到了阿希尔的午睡点,到地方时弟弟已经在车上睡着了。


    安东尼雅有些歉疚地看着阿默尔,小声地说带他回去好好休息。茶餐厅里的位置早就订好了,让少女千万不要浪费她的心意,好好享受一个美好的下午。


    虽然上升不到四大宽容的地步,但现下的心境确实太过复合“来都来了”。


    阿默尔不是那么矫情的人,出来一个人吃个下午茶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


    但真正坐在桌子上,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看看桌子上摆瓶里插着的两支娇艳的红玫瑰——阿默尔余光轻扫四周,空闲的桌上是没有插花的。


    会注意到这点是因为餐厅的氛围似乎带着些粉色。她发现来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对的,一男一女正好坐满一个小桌。


    换句话说,如果阿奇真和她们一起来着吃下午茶的话,他只能坐在母亲腿上了。


    更崩溃的是在等待的途中,侍者有些高调地给她献上了一小篮子玫瑰花。


    顶着四周女孩们投过来钦羡的眼神,阿默尔整个人头皮发麻。


    不好的预感连带着骨子里的警觉,让少女僵硬地维持笑容,问了下这桌约定另一个人大概什么时候来。


    侍者有些意外,拿起随身的小册子翻了翻,告诉她离三点钟还有两刻钟,请她不要焦虑,约她的先生不会迟到的。


    阿默尔脑子瞬间进入惊蛰,春雷不要钱地劈下来。


    先生?


    先生!


    相亲局?


    *


    阿默尔被吓到镇定地出餐厅,随便上了辆马车,一路将她送到郊外。


    走累了的她顿时靠着一棵树缓缓坐下。裙子爱怎么样随它吧,她已经没有心力分神关注它了。


    少女望着天空发呆。


    如果没有发现的话,她可能现在被迫就在那跟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士吃下午茶了。


    阿默尔不想去想安东尼雅为什么要这样耗费心机骗她出来,但思维却下意识地不停地播放着猜想。


    结果太令人悲伤,甚至有些愤慨。


    ——她的存在,对有的人来说太多余,太妨碍吧。


    ——以至于需要她,快些以正当的理由离开那个家。


    有些荒谬,有些凄苦,却也有些释然。


    她大概知道安东尼雅的心思了,挑明了也好,以后不必再被迷惑。


    少女抱住双腿,把脸搁在膝盖上平复心情。


    或许是心累的缘故,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的白噪声,出奇地催眠。


    在阿默尔快闭上眼的瞬间,她听见了一声小提琴的乐音。


    少女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似乎是父亲的那首《钟》?


    她其实顺着旋律寻过去,慢慢地,她开始跑动起来。


    心脏的鼓动渐渐加快,烦恼和心伤似乎慢慢在喘息里被抛在脑后,阿默尔只觉一股轻盈的畅快。


    渐渐的,在视线下方,她看到了穿着白衬衣拉着小提琴的少年的背影。


    他的黑发和身形好熟悉——


    少女的眼睛亮了。


    “先生,这首曲子不是这样拉的,你的旋律错了哦。”


    坠落——


    就像爱丽丝追逐的那只怀表兔子,她追逐着他的琴声,掉进里全新的天地里。


    第三十八章 MS.38


    阿默尔有些晕眩。


    猝不及防的意外让现在的她思维都在震颤。


    该死的高跟鞋, 该死的长裙子!


    明明都计算好了的,一个完美的从天而降——


    上帝啊, 看看你的恶作剧,这样的出场绝不在我的设想范围内啊。


    收到惊吓的心脏激烈的跳动随着时间趋近平缓,盘踞在脑中的晕眩感在理智回笼的过程中也慢慢消散。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在可以算得上是“熟人”的某位先生面前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事,阿默尔顿时欲哭无泪。


    或许类似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怕愁,身上的黑历史多了以后,连尴尬的感觉都变得麻木。


    身体还在因羞赧发热, 内心却自暴自弃般开始摆烂。


    阿默尔干脆继续抛掉脸皮, 环住好好先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项里,跟逃避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中一模一样。


    或许是她此刻太过崩溃,从根本上就忽略了身下的少年陡然僵硬的身躯。


    被暴晒的麦秆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干净而清甜的香气, 在下午温热的空气里再次馥郁起来。


    阿默尔很难忽略这股味道, 它们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鼻腔里, 令她的大脑有些昏沉。


    看来上帝还是有点良心的。


    虽然从台坡上跳下来帅气动作,在命运的作弄下变成了脚底打滑踩到裙子凭空摔下……


    但好歹神灵没让她以脸着地,给了她一个麦草垛当垫背。


    唉,不对——


    身下的温热和柔软……绝对不是草垛的触感?


    我的圣母玛利亚啊!


    阿默尔猛地支起身子。


    她的双臂支撑在少年的双耳附近,怔愣着和那双温和的眼睛对视。


    少女就这样压在少年身上,发髻在跑跳途中松散, 发丝就这样滑过她的肩膀垂下来。


    他的鼻尖和脸颊似乎被她的发梢轻抚过, 留下一串细微的痒意。


    少年眨眨眼, 他发现少女早已化作沸腾的茶壶, 神志犹如壶嘴冲出的蒸汽,早已不知去向。


    他的眼神再次柔软下来, 即使被异性暧昧地以类似禁锢的姿势压在身下,他竟少见地放松下来。


    少年好心地将她垂下的、那束作乱的头发,用指尖轻柔地别在她耳后。


    少女手臂一颤,差点失了力气再次栽到他怀里。


    “小姐,你没事吧?”


    法语有这么蛊惑吗?


    为什么他每说一个词,她的身上就像要烧起来似的?


    “没事,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像是故作挣扎似的,神游的她用意大利语回了他的话。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别笑,别看——我真的又想连夜逃离地球了。”


    她瘫软似地坐在他腰间,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带着哭腔跟他乞求。


    “好,我不笑,马上闭眼不看。能麻烦小姐你……先‘放过’我一下?”


    她脸颊发烫,听完他的话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热情。


    上帝啊——


    我有罪。


    我这是算调戏还是骚扰啊?


    定罪的话要判几年?


    少女慌乱地一边道歉,一边从他身上撤离。


    少年在身体重归自由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愕地回头,发现他望着她,却很听话地闭着眼。


    “这次还要逃离地球的话,先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如果这样还不能得到你的名字的话,神都会为我遗憾的。”


    少年语毕,她良久没有答话。


    他试探着慢慢睁开眼,发现她没有躲避。


    “那么,兔子先生,你也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鉴于我们这么有缘——你该不会叫‘威廉’吧?”


    “……为什么是‘兔子先生’?”


    女孩子愣了愣,她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我追着你的琴声来,就像爱丽丝追逐着怀表兔子——她坠落兔子洞发现了仙境,而我掉下山坡碰到了你……”


    她的眼睛弯弯。只是听着她说话,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等等,你没有反驳唉——你真的叫‘威廉’?”


    回应她的唯有少年的沉默,而沉默即是默认。


    说他叫“威廉”也不算错,毕竟他的中间名“威尔海姆”就是“威廉”在德语里的变体。


    “为什么‘兔子先生’就要叫‘威廉’呢?”


    “唉,兔子叫威廉不是常识吗?它们多般配呀——”


    少女的振振有词令他十分无奈。


    少年没有反驳她的奇思妙想,只是嘴角又上扬了些许。


    “那么小姐,‘爱丽丝’是你的名字吗?”


    “如果你愿意拥有‘兔子’的昵称的话,我不介意被你叫‘爱丽丝’——当然,‘赛伦斯’更好些。”


    看着少年再次闪亮的眼,她也全然放松下来。


    她上辈子的名字是“沈默”,这一生估计很难在听见别人叫它了。有趣的是,这个中文名,简繁的写法一样,但在繁体里,她还对应另一个词“沉默”。


    沉默过后是寂静。用英语里的“赛伦斯”正好,毕竟让一个外国人字正腔圆地念对中文发音,确实有点难。


    “你好,赛伦斯小姐,这里是威廉·兔子。”


    他松开她的手腕,将右手递了出去。


    “你好,威廉先生,这里是赛伦斯·爱丽丝。”


    她笑着答道,手指覆上了她的指尖。


    “你可真大胆,赛伦斯,大概没有哪位小姐敢像你一样,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看到你踩空脚,我真的有被吓到——”


    “哈、哈,那是意外,这点小土坡不高的……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好好,我再也不这样‘冒险’了行吧?别光说我,你也吓到我了——”


    “我有做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吗?”


    “有,你跑过来接住我了,给我当了垫背!其实让我直接摔到草垛里也没关系的,不会受伤——”


    阿默尔拽过他的右手,指着躺在不远处麦草上的小提琴,凑上去直视他的眼睛。


    “你啊,既然也要拉小提琴,就要好好爱护自己的手啊,演奏家先生——过来接我伤到手了怎么办?”


    “还不是演奏家……不要哦这样叫我……”


    泰然自若的恩斯特此刻因一个小小的称呼破了功。


    不知为何,唯独被她叫“演奏家”,会让他有种懊恼的羞耻感。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小声别扭地说:“不会受伤的……而且,比起我这只手代表的未来,我那时候更想接住你。”


    她微怔,惊愕地张嘴却瞬间失声。


    ——她听到他有些难为情却又坚定地补充。


    “我不会后悔的……无论要发生什么。”


    你看啊,阿默——


    这个世界有人讨厌你,想要驱逐你,但还是会有人在意你,愿意接住你。


    少女心里一酸。


    大概阳光太耀眼,他的话太犯规,让她想要在他面前再次掉泪。


    才不要这样!


    她吸吸鼻子,前倾身体,伸手抓住了躺在麦草上的小提琴。


    第三十九章 MS.39


    恩斯特在阿默尔拿起他的小提琴时, 恍然发现这把跟了自己很久的瓜奈里琴,第一次被他遗忘了。


    察觉之后, 相伴而生的不可思议感让他惊叹。


    这把琴是恩斯特在确定要追随帕格尼尼的音乐后特意寻来的,和他最崇拜的人的琴来自同一位制琴师。


    即使目前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天差地别,但用上同源的琴,出于内心某种隐秘而微妙的心理,少年感觉离偶像能近一些。


    然而现在,这把他一直以来都很宝贝的半身,现在就窝在认识已久、却才刚交换名字的少女身上。


    恩斯特的灵魂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怒吼着“快去把琴拿回来”, 另一半淡然着“给人抱抱没什么问题”。


    分裂的进度并未持续多久。


    恩斯特咬着唇摁下蠢蠢欲动的手, 外人只要细心一些就一定能发现他暗藏的欲言又止。


    他还是克制着,没有去阻止少女的一举一动。


    属于被另一位现在同游维也纳的好友知晓后,会大骂他偏心的行为——因为某人在向他的提琴伸出爪子时被他打过手。


    但他就是这么自然地区别对待了,即使有些不舍得, 却还是任由她随意把玩他的“半身”了。


    少女拿琴的姿势很奇怪。


    她的目光和恩斯特交汇, 小提琴被她抱在胸前, 左手扶着琴颈,右手手指搁在下端靠近琴桥的琴弦上。双臂和腕子微微带力,胸刚好作为一个小支点让提琴停靠稳当。


    她是把自己的琴当作小曼陀林了吗?


    她的手指很漂亮。


    因为相隔咫尺,恩斯特还发现少女的两手的指甲修剪得并不一致。


    左手指甲修得更圆润且更深些,右手留着一些甲尖,但指甲的形状有些怪异。


    “我刚刚听见你的演奏, 虽然有些远, 但没听岔的话, 你是在拉帕格尼尼的《b小调第二协奏曲》吧?”


    “对, 是第三乐章……”


    热度从耳根烧起来,一直浅浅地蔓延到面颊附近。


    听见少女的询问, 恩斯特有些难为情,回答的声音也弱了下来。


    “这首曲子他还没有出版,每一次演奏完后都把乐队的乐谱收的一干二净……你能凭耳朵和记忆复制这么多很不容易啦。”


    明明是称赞的话,恩斯特似乎更加窘迫了。


    他突然很后悔,如果刚刚拉的是别的曲子就好了——这个人也喜欢帕格尼尼,方才那些漏洞百出的旋律……着实不忍多听。


    “会选郊外这种地方,没有乐谱就敢这样尝试他的音乐……威廉先生,你一定很喜欢帕格尼尼——喜欢到无法停止想要靠近、追寻的心。”


    “听完好听的钢琴曲,坐在空无一人的沙龙音乐室,即使不会弹琴,也会想要用指尖去碰一碰琴键,听他们发出质朴的单音,就会很快乐。”


    “能用自己的双手触及大师们的音乐世界,没有人会拒绝的——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对,就是仗着无人靠近,我才敢用生涩拙劣的技巧,去偷尝演奏帕格尼尼的喜悦。


    我喜欢他音乐里的那些双音,仿佛从云端滑落下来,忽地又飞回天上;我痴迷他乐谱上的符点跟连线,每一次变换都像是生命跃动的声音;我惊叹他乐句里密布的三四音和弦,似火焰一般热烈欢畅地在心间燃烧……


    但我的尝试是断裂的。它会因记忆不全中断,会因技巧过难而停滞,只能独自感叹懊恼——


    即使如此,能触摸到帕格尼尼的音符,我也是快乐而幸福的。


    被说中心思的恩斯特,心中的琴弦似乎也被颤动了。


    顺着血液流淌过来的欣悦,令他清晰地感知到肢体传递过来的酥麻。


    “不过,你记错旋律了哦。这一句之后是这样的——”


    兔耳竖起。


    威廉先生警觉。


    无法逃离“帕格尼尼”诱捕的少年顿时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眼睛耳朵心脏,全部只有音乐。


    恩斯特直到现在才理解,为什么少女两只手的指甲会不一样,为什么帕格尼尼音乐里的拨奏会那么好听了。


    他的瓜奈里此刻变成了一把迷你的小吉他,而少女用轻柔的指尖拨弦,把属于帕格尼尼的旋律简单地弹给他听。


    除开音乐之外,恩斯特发现对方对他的琴十分爱惜。


    毕竟小提琴不是吉他,她没有用力。琴声刚好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至少他不用担心琴桥会突然从弦下飞出来……


    “你试试看吧。”


    恩斯特接过自己的琴,脑中过了一边旋律和声后,立马架好琴。


    琴弓挥动,世界变得豁然开朗。


    “威廉,你真的好厉害呢!”


    “没有的,赛伦斯,我还是会卡住……这一段的技术点太杂太难,我还要多些时间处理它。”


    原本脸上浸染着激动和快乐的恩斯特,一想到这里不禁有些黯然。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便又扬起了制止足的笑容。


    少女捧着脸,把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她突然有些冲动的想法,让这样以为少年此刻品尝到遗憾是一种过错。


    遗憾?


    那就圆满它吧。


    想必父亲的小诀窍,传出去一两个的话,他应该也不会吝啬和生气的。


    ——况且这个人真的值得呀。


    “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样衔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手型和动作。”


    说干就干,她起身亲自在指板上给他做了个示范,告知他其中的巧思。


    虽然她不会拉小提琴,但架不住家里那尊大神兴致来了,不管跨没跨专业,总要一遍遍跟她演示和教学。


    少年的眼睛仿佛有星河坠落。


    他只在提琴上动动手指模拟了一遍,而后就提起弓子将她传授的技巧完美而顺畅地拉了出来。


    少女有些恍惚。


    本以为他还得再练习几遍,不想对方竟悟性极高。


    她正纳闷天才这种生物难道是一出门就能碰见的吗?一想到这个时代隔壁巴黎那一堆闪瞎人眼的大师名号,顿时又觉得不够看,自我释然了。


    还没等飞扬的思维飞回来,少女突然惊恐着发觉,自己的视线突然拔高了许多。


    她被人举了起来,甚至抱着她在转圈。


    “哇,威廉——”


    “赛伦斯,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的天使,我的恩赐!”


    “唔,快放我下来——再这样你的天使都该飞回天国啦。”


    少年闷笑着停下他大胆的动作,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根,并在心里忏悔着。


    他庆幸少女此刻正因晕眩扶着额头,没有发现他的羞怯和不自然。


    “兔子先生,我从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活泼’的一个人!”


    “抱歉,爱丽丝小姐,我只是……太开心了,有些得意忘形。”


    他背起手,前倾身子,温和而腼腆地致歉。


    “请相信我的真诚——等我熟练掌握帕格尼尼的音乐,我愿意……天天为你演奏它。”


    说完这句话,他发现自己的舌头似乎被猫叼走了。


    脑子里晕乎乎的,思维完全不受控制——不然怎会说出这样无理而唐突的话呢?


    他微微垂下头,眼神却情不自禁地以余光的形式瞟向她。


    心跳跟鼓点一样,忐忑而焦虑。


    如果因这无心却真诚的话冒犯对方,叫她误会的话,他会后悔的。


    然而少女的表情再次超出他的设想。


    没有厌恶和生气,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扭曲?就像是吃甜奶油吃到腻那样。


    “免了……帕格尼尼我天天都听,比起他,我更想听到你的声音呀。”


    她笑了笑,最终的表情却有些忧郁。


    “世人都只看到帕格尼尼,但谁有注意过尼科罗本身……更忘了找到自己才是最难又最需要做的事。”


    *


    和兔子先生的半日时光是美好的,她的那些不快乐有了倾诉和安放的地方。


    它们像是童话里才有的奇幻世界,和现实分明地区分开。等到少年送她下马车,站在旅馆门口时,她才发现该面对的现实还是逃不开。


    阿默尔沉默着,步履有些踟蹰。


    最后她莞尔笑笑,决定回到她该去的地方。


    “请等等,赛伦斯。”


    她停下,疑惑地扭过头。


    “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大旅行’——就是上流社会的子弟们在一定的年纪,父母会让他们出门游历,开阔眼界……”


    少年拽紧了袖口。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想离开的话,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


    少年的眼睛里落满太阳的余晖,阿默尔发现那可能是维也纳最为绝妙的美景。


    “我等你——在我启程之前,只要你愿意。”


    第四十章 MS.40


    帕格尼尼回到旅馆的时候, 太阳正往西边沉下。


    他在门口换下外套,看到小儿子正卧在安东尼雅脚边推着一只滚轮小马。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洒落在这对母子的肩上, 安静美好得不像话。


    安东尼雅今天难得如此耐心地看管阿希尔,她少见地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似乎在被人阅读。她时不时会抬头看向小儿子,目光很柔和。


    帕格尼尼必须承认,眼前的这幅画面令他在外奔波的疲惫一扫而光。


    安东尼雅安静而理智的时候,不得不说她是迷人而可爱的。


    一见到父亲回来,阿希尔就丢掉了玩具, 兴冲冲地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用糯糯的声音呼唤他。


    帕格尼尼像是又品尝到了珍贵酒酿的味道。他愿意从此醉在小儿子温情的声音里。


    父亲把幼崽抱了起来。


    他四处张望,绝不会缺席他回家的女儿,却是少见的不见影踪。


    没有听见吉他的声音。


    女儿似乎不在旅馆里。


    虽然阿默尔的“特殊”令她从来都不是顽劣的孩子。


    但毕竟不是在意大利,不是在熟悉的小城热那亚, 看不到女儿的人影, 帕格尼尼还是不免会担心她。


    “阿奇, 你姐姐呢?”


    帕格尼尼颠了颠手臂上的儿子问道。


    “父亲,姐姐在外面吃下午茶,一直没回来——阿奇都睡完觉醒来了。”


    阿希尔环住父亲的脖子回答。


    “是不是那儿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姐姐都不愿意回来。阿奇好后悔在路上睡着了……”


    帕格尼尼被瞬间低落的儿子逗乐了。


    他刮着他的小鼻子,笑着安慰他。


    “下午茶?那爸爸下次带你去吃个够好不好?把阿奇今天少掉的那部分全部补回来。”


    “好——谢谢你,父亲。”


    帕格尼尼抱着儿子慢慢向屋子里唯一的女人走过去。


    安东尼雅带着笑, 一直专注于膝盖上的书本——老实说, 这样的她有些过于反常了。


    帕格尼尼挑挑眉。


    他压下心里那丝不安, 无意识地随意提了句:“阿默竟然会一个人去吃下午茶, 这个点还没回来……不会碰上什么事了吧?安东尼雅,你知道她去了哪家店吗?”


    书本慢慢被合上, 安东尼雅抬头,怪异的目光里藏着写荒诞。


    “尼科罗,你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你不要那么紧张,她很机智聪明,不会把自己弄丢的。”


    “可是——”


    “哎呀,你总要给女孩子留点自我空间和时间吧?她不能总呆在你身边,她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


    “什么意思?!”


    帕格尼尼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凛冽瞬间就在他的身上冒了出来。


    安东尼雅的笑容尴尬地僵滞在嘴边。阿希尔也不禁贴着父亲不安地轻颤。


    “……你吓到阿奇了。”


    “阿奇,乖,听话去房间里玩,爸爸跟你母亲有些话要说。等会爸爸再来陪你玩。”


    “好的,父亲。”


    小男孩一落地,就飞快地跑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帕格尼尼面无表情地盯着安东尼雅,克制着情绪。


    “尼科罗,为什么要这样看我?我没有说错话——女儿总是要嫁出去的,她这个年纪早就该考虑这些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默她不需要这些!”


    “不需要?你要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吗?上帝啊,这是什么疯狂的想法!”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东尼雅生气地别过脸,干脆跑到窗前平复起伏的胸口。


    玻璃上,她的表情模糊而破碎。


    女人抬高声音:“那你就要让她去了解男人,进入成年人的世界——婚姻和爱情,你总要明白,你终有一天要在神甫面前作为父亲祝福她和另一个男人——这是你父亲的职责!”


    像是气不过似的,她又补上几句:“你想不到的事,我来替你想;你考虑不到的事,我来帮你考虑——尼科罗·帕格尼尼,趁着现在,在你足够耀眼重要的时候,就是给她找个好依靠的时候!”


    帕格尼尼为安东尼雅的理由惊愕。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从他在维也纳成功首演的那刻起,他的身边就萦绕着众多烦人的苍蝇。


    为了名利凑上来的人和关系能有什么好的?


    不论打着什么的幌子,实际上只是为了利益。


    他的阿默怎么能成为这样的牺牲品?


    悲剧有他一个就够了,但他的儿女绝对值得最好的人。


    帕格尼尼灰暗的眼睛里布满冬日的霜雪。


    他冰冷地控诉道:“所以‘下午茶’并不单纯,你给我的女儿安排了男人?安东尼雅,你怎么敢——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


    安东尼雅刚想辩驳些什么,窗外的一幕画面闯进给她的视线,让她瞬间便被吸引,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她将手缓缓贴到玻璃上,望着楼下出神。


    片刻之后,玻璃上倒影出女人精致的脸,清晰地洋溢着绝处逢生的感叹和欣喜若狂的姿态。


    “说话,安东尼雅,我想听到你的回答!”


    帕格尼尼克制着低吼,他疲惫双眼里的红血丝织成一张濒临破碎的网。


    有些决定,一旦在最后的确认过后,就不会再有更改的机会了。


    可惜的是,安东尼雅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


    此刻,她正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子,指着窗外跟帕格尼尼宣告她的胜利。


    “看吧,你的女儿非常满意我的安排——尼科罗,她和一个异性一起回来了——我是正确的,你不应该再这样强行留下她了!”


    帕格尼尼愣了愣,疯似地闪到窗前,扒开安东尼雅的手,死死地望着窗外。


    安东尼雅有些吃痛,但此刻手臂上的红痕可以完全忽略,剧本的演出是在太过圆满,离她的期待只差那么一点——


    街角边,女儿正在跟人依依惜别。


    距离很亲近,她很信任他。


    ——一个刚见第一面的陌生人,能被自家女儿如此对待的几率有多大?


    帕格尼尼一直都相信世界上有真爱的存在,只是大多数情况下,遇见的几率宛若奇迹的发生。


    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一向喜欢这样的故事,甚至愿意无偿为这样的恋人拉上一整天琴,去庆祝、去歌颂。


    但现在——


    楼下上演的那一幕,怎么看怎么刺眼。


    *


    阿默尔打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发现父亲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迎着她的沙发上,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她。


    她摸摸审视了自己一番,确信她这两天的确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才慢慢地挪步靠近他。


    少女正要向父亲问候,却听到他冷冰冰地问出一句话。


    “阿默,那个男人是谁?”


    她的呼吸,突然就停滞了。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