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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V】是冤


    这般动着小心思, 齐锦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慢慢朝书案走去。


    萧桓耳力好,哪怕女子步子已经放得极轻, 早在几步开外他就注意到她人了。


    与她往日的步伐不同, 这次走得缓慢,且小心翼翼。


    于是,萧桓也就装作没有看到她过来的样子, 继续垂首伏案做自己的事。


    直到齐锦人已经走到他身边,出了声:“郎主, 要不要我给您研磨?”之后,萧桓才装作才看到她的样子,侧眸瞥她一眼后, 抬手指了指一旁。


    示意她研磨。


    得了吩咐,齐锦立刻上手。


    她十指纤细柔嫩,犹若剥了皮的嫩葱般。因心中藏着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这会儿,也不老实做婢女了,摆出了些女儿家娇憨的姿态来。


    她母亲曾是金陵城万花楼里的头牌花魁,虽是雅妓, 只卖艺不卖身,但日日混迹在男人堆中,她调教男人的本事自然不少。


    当然,后来从了良,也做了侯夫人后,她举止形态端庄许多。


    可那是对外。


    对内,在与她父亲在一起时,多多少少会使出些本事。


    在这样的耳濡目染下, 齐锦多少也学了点。


    不过,这点本事,她还从没使用过。


    从前与萧宗林在一起时,生怕他这个世家宗子会小瞧了自己,她始终本本分分,在成亲之前,不会逾越分毫。


    却没想到,如今这些伎俩,竟然要用在他叔父萧桓身上了。


    她学着母亲的样子,站在父亲身旁时,突然抬手,掠了掠耳鬓垂落下来的鬓发。嫩指轻抬,带过一缕清香,掠过萧桓鼻尖。


    萧桓心念一动,握住狼毫笔的大手突然停滞了下。


    他侧眸,朝身旁女子看来,瞧见的是青丝下如白玉般的耳朵。他细细打量着,只觉这只耳长在她头侧恰到好处,连耳蜗和耳垂,都十分的迷人和精致。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的耳朵竟这般好看。


    当然,在这之前,他也从未盯着哪个女子的耳朵看过。


    喉结滚动之后,心下汹涌的涛浪渐渐归于平静,他人瞧着也始终是平心静气的。


    只瞧了她几息,便平静着收回目光,又专注于眼前练的字上。


    齐锦见他不为所动,又去看他练的字。


    “郎主,您能教我写字吗?”她问。问的时候,微微仰首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男人精致的侧脸,以及微抿的薄唇。只见他黑眸微微探来一眼,复又收回目光去。


    他没说能还是不能,只是问她:“当年齐侯没请过西席先生教你习字吗?”


    齐锦:“请了。”她说,“但我当时年幼贪玩,故学得不好。”又夸萧桓,“我看您字写得极好,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的字了,便想向您讨教。”


    萧桓知她心思。每一次对自己的赞美,每一步对自己的靠近,都是有目的的。


    她想利用他。


    按理说,凭着他的脾气秉性,当看穿了一个人对自己利用的心思时,是会立刻远离,甚至厌恶……并不予理会的。


    但对她……却是不忍心做到置之不理。


    明知这样的暧昧会陷自己和对方于万丈深渊,但却又经不住蛊惑,总想继续与她周旋下去。


    他想看看,为了目的,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所以,明知已经越了规矩,应该拒绝,但萧桓却鬼使神差般,说:“你拿笔。”


    一旁笔洗上,还搁着几支笔,大小粗细各不相同。齐锦纠结了下,最后选了只比较细的。


    她执着笔,于砚台上蘸了墨汁,然后笔提在半空中。一旁,萧桓已经给她重新拿了张纸来,平铺在了她面前的案几上。


    “你先写两个字我看看。”


    齐锦闻言应声后,便小心翼翼落了笔。


    她字是真的写得不好,所以,也无需藏拙。只按着平时的水准,写了两个大字。


    是“主君”二字。


    萧桓抬眼看来,沉默了会儿后,才说:“习大字无非苦练这一条路,无捷径可走。你这字……‘路漫漫其修远兮,任重而道远’,先慢慢练吧。”


    齐锦则说:“练字费钱,我现在可买不起纸墨笔砚。”


    萧桓闻声笑:“这套文房四宝就送给你了,纸墨用完了,来寻我要。以后一日写一张大字,晚上我来检查。”


    齐锦:“……”她不是真想练字啊。


    她只是想让他教她写字,以此来培养感情而已。


    齐锦觉得自己等不及了,她多磨一天时间,父母就得多吃一天的苦。


    于是,齐锦直接放了大招,在他面前哽咽着哭了起来。


    “郎主,您待我的好,我会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的。可我无以为报,我、我想着……”她紧紧咬唇,仰起脑袋,半真半假的含着眼泪,那泪珠滚在眼眶中,欲落不落。


    那张美人面,如白莲般娇嫩。


    萧桓黑眸微沉,就这样定定看着她。


    他知道,但凡他立场不坚定些,今日必然闯下滔天大祸。


    所以,在她再进一步之前,在自己即将犯错之前,萧桓极力逼迫自己冷静道:“我与你父亲同为保家卫国的军将,他的后代,我自该照拂一二。你若心中感念,日后还是唤我一声叔父吧。”


    齐锦:“……”


    “叔父?”她轻声反问。这是拒绝她了?


    “可哪有让侄女做婢女的叔父?”知他这是搪塞应付自己的手段,她自然不高兴。


    萧桓心内□□已经彻底平息,这会儿倒平心静气下来。


    “随你吧。”他随便她,“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说罢,字也不想练了,搁了笔在一旁。


    齐锦知自己计划败落,一时心中既有庆幸,但更多的还是失落。


    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非走投无路,她必不会这般自甘下贱。


    可若此行不通,她该如何名正言顺向他开口?


    所以,齐锦想着,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他必是已经看出了自己意图,脸也已经丢了,万不能前功尽弃。


    于是,见男人已经绕去床边,齐锦也立刻跟了过去。


    “郎主,我为您宽衣。”


    萧桓:“我自己可以。”虽是世家出身,但他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在外行军多年,条件艰苦,大多时候都是自己照拂自己的饮食起居。


    齐锦急得都哭了,她委屈道:“我有这么差劲吗?您就这样避我犹如洪水猛兽?”她眼睛一闭,有些豁出去了的意思,只见她双手解了腰间系带,便褪了外衣,很快,那脖颈处便露出雪白一片。


    方才还只是暧昧的拉扯,如今她这一句话,倒是把彼此间那见不得人的一点关系摆上了明面来。


    萧桓倒是大大方方望着她,目光却是落在她脸上,不曾往下挪半分,他沉默半晌后,才冷静说:“所以,你是想向我出卖了你的身体吗?”


    他的说法更加直白,直白得令齐锦满面羞红,有点无地自容。


    萧桓知她的苦衷,叹一声后,倒是语重心长说起:“你父母兄长若是知道你以出卖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翻案的话,想来日后就算得以翻身,也会自责内疚。而你,今日因为这样的目的爬了……待日后你家人得归后,你又如何自处?”


    萧桓不是那等头脑一热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楞头小子,他是男人,故面对美色时不能完全的不为所动。但也正因为是男人,他才能管好自己的欲望。


    他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


    却不是抚摸她露出在外面的细腻皮肤,而是将她掉下一半的衣裳一件件给拉好。


    “以后还改口回叫叔父吧,但这声‘叔父’,却不是随宗林叫的,与他毫无干系。”他语气始终沉稳、平淡,也顺势揭露了她的心思,以好彻底斩断眼下二人这种藕断丝连的不正当行为,“我知你是想找到一种可以足够依附我的关系,但这种关系无需是男女之情。我与你父亲同朝为官数年,虽无过多交情,但因此而得你一声‘叔父’的称谓,不过分吧?”


    齐锦感受到了在这件事上他对自己的真诚,而非是她事败后的嘲讽和奚落。


    于是,她渐渐抬起头来。


    得他这句话,得他这些肺腑之言,这一刻,齐锦彻底断了爬他床的心思。


    其实,这样最好不过。


    若是可以有别的法子,她也不必如此自甘堕落。


    她突然双膝一弯,在萧桓面前跪了下来,她郑重道:“叔父。”


    萧桓闻言,却眉头骤跳。


    他抬手,轻轻按住频繁跳跃的眉头,俯身弯腰,将人扶了起来。


    “理好衣裙,回自己屋去歇息吧。”


    “可我今日值夜。”


    萧桓说:“今日我不歇在内院。”.


    齐锦不知萧桓回了前院后,于院中先耍了一套剑法后,便命人去提了几桶水进屋内。


    虽计划失败,但其实目的算是达到。


    丢人尬死只是那一瞬的事,待出了上房的门,回自己屋的路上,再想到如今屋中还有两个婢女在等自己,齐锦心情忽然前所未有的明媚。


    小主子没在,望月捧霞根本也睡不着。


    二人挤在一张床上,皆翻来覆去的。


    “小娘子去伺候人了,咱们倒是在这里睡大觉。”望月先开口。


    紧接着,捧霞也说:“是啊,这叫个什么事儿?”


    一人一句说完后,二人默契的同时坐起。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悉悉窣窣的声音来,望月捧霞同时禁声,并且警惕起来。


    但很快,她们便放松了这份警惕,因为此刻出现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们的小主子。


    “真是冷啊。望月,捧霞,你们睡了吗?”齐锦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


    望月捧霞立刻从戒备转为欣喜,同时急急穿了鞋,一个去点灯,一个则迎到门口去,握住小主子手。


    “小娘子,您的手怎么这么冷?”说完,赶紧关了门,阻止了屋外冷风继续钻入屋内。


    另一个,则赶紧去给齐锦倒茶。


    “小娘子,您快喝点,暖暖身子。”


    茶是温在捂子里的,这会儿还热着。


    齐锦接过捧霞送过来的热茶,仰头一饮而尽。


    “真好啊。”她真切的感叹。


    如今不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座国公府里单打独斗,而是有望月捧霞她们陪在自己身边,还有范嬷嬷……她就觉得,日子实在更有盼头了。


    齐锦对眼下的日子十分满意。


    有旧日婢女相伴,还有与萧桓认了叔侄之亲,算是感情上又再进一步。日后,靠着这层关系,他必会对自己多加照拂,对父亲的事情更上些心。


    但捧霞望月却不这样认为,尤其在听了齐锦说了这两个月来,她在国公府的境遇后,更是心疼得哭起来。


    “小娘子的命,怎就这么苦。”


    齐锦却不这样认为,她说:“我如今倒不这样认为,我如今倒觉得,未能顺利嫁给萧宗林,算是上天对我的格外开恩。若真嫁了去,娘家败了,没了依仗,还不知得被怎么磋磨呢。如今反而好,及时止损,我的福报在后头。”


    见小主子这么想得开,望月捧霞二人立刻破涕为笑。


    “是啊,小娘子最是有福之人了。”望月说。


    捧霞也道:“如今避了这样的祸端,往后定然一生都平安顺遂。”


    这一夜,齐锦一夜安眠。


    睡梦中,她又做梦梦到父亲了。


    梦里,父亲一直在喊她乳名,起初四周全是黑漆漆一片,直到那喊声一声声越来越近,齐锦才渐渐看清楚父亲的脸。


    她在梦里激动,父亲却告诉她:“锦娘,为父是冤枉的。”


    紧接着,母亲和兄长的脸也都出现在她面前,他们都在告诉她,他们并没因贪功而罔顾将士性命,那些罪名是强安在他们头上的。


    齐锦梦里一直喊着“父亲”、“母亲”、“阿兄”,可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到最后,甚至连人都看不见了。


    耳边又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是一声声的“小娘子,你醒醒”。


    齐锦突然醒过来,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梦。


    而在她的床边,望月和捧霞一脸焦急的候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V】这是


    “小娘子, 你总算醒了。”


    “小娘子,先喝口热水。”


    望着候在她床边的望月和捧霞,再想到梦里父兄对她喊冤的场景, 齐锦再也忍不住, 哭了起来。


    “爹爹是冤枉的,爹爹和哥哥没有因贪功劳而置士兵性命于不顾。梦里,他们在向我喊冤, 我一定要为他们伸冤、翻案!”


    想起旧主蒙冤,望月和捧霞也忍不住流了泪。


    但因小主子情绪已然不好, 她们不能再如她一般崩溃大哭,于是只能强忍着。


    “奴婢信您的话,奴婢也信侯爷和世子的品性。”


    “可是这件事, 咱们能找谁去诉冤?”齐家原就在京中没什么根基,此番败落,昔日旧交能不痛踩一脚就算好的了, 何谈帮忙?


    齐锦没说话,但她此刻脑袋中,浮现了萧桓的身影。


    她不管,这件事情, 她到死也得赖上萧桓。


    想着还有萧桓这么个靠山在,齐锦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她先喝了望月奉来的热水,然后问:“什么时辰了?”


    望月说:“卯时三刻了。”


    卯时三刻……虽外面天还没亮,但这个时辰,萧桓已然出门早朝去了。


    “我们先去吃朝食,待吃完,再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吃了朝食后,天已大亮。


    虽说如今是特殊的存在, 但齐锦还是去寻碧湖打了招呼。


    自发生之前背后有人说齐锦坏话,最后被萧桓撵走的事后,如今,乘风院中的人再不敢私下、背后嚼齐锦一句舌根。


    这会儿见她带着新来的两个婢女出门,也没等她走后聚一起叨叨她,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只当是没有瞧见的。


    乘风院通往荣寿堂的路,齐锦已经走过多回。这一回,无需任何人给她领路,她也能熟门熟路的就找过去。


    荣寿堂外,守门的婆子瞧见是她来了,立刻笑着说:“老夫人在屋里等着你呢,阿金姑娘,快去见她老人家吧。”


    齐锦心中十分感激这些向自己投来善意的人,于是她和声道了谢后,才往院子里去。


    此刻,范嬷嬷正与萧老夫人在闲谈。


    也是巧了,范嬷嬷在进齐侯府之前,曾在魏侯府做过事情,伺候过曾经的魏家主子。


    只是那时候,范嬷嬷也还年轻,并不如之后在齐家时得重要。


    起初魏老夫人并不知这件事,还是方才闲谈间,听她提起了曾在魏侯府做过事,她这才知道,她原是魏家的旧奴。


    魏家也曾如日中天过。


    只是后来因壮年男丁一一先后战死在战场,家里便渐渐败落。


    府上需要伺候的主子少了,也就无需那么多的奴仆,于是遣散了一部分出去。而范嬷嬷,就在遣散之列。


    魏氏如今也很老了,范嬷嬷与她差不多的年岁。


    当年,魏氏独女,是何等的风光荣耀啊。那样的女郎,便是皇后也做得的,可终究因为一个“情”字,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如今这镇国公萧见山,他与魏氏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二人年岁渐长后,便渐渐露出了郎情妾意的苗头来。


    二人郎才女貌,家世也极般配,原是一段良缘。


    只可惜,半道杀出了个徐氏来。


    当年,还是镇国公世子的萧见山,宁背信弃义,宁被父亲打罚,宁得罪魏家,也要退了与魏氏的亲事。


    之后,魏家先主动退了亲,倒是保全了魏小娘子的名声。


    但魏娘子也因此而遭受了沉重打击,之后就算登门求娶的年轻郎君络绎不绝,她也不曾看得上任何一个。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的拖着,直到把自己拖成了三十岁的老姑娘。


    再后来,那徐氏夫人病逝,天子做媒,又将魏氏许给了萧见山。


    要范嬷嬷看,那萧见山背信弃义,连她家小娘子一根手指头都配不上的。


    如今,他那好孙儿竟也走了他的老路。如此背信弃义,与他当真是一脉相承。


    旧人相见,魏氏难免也想到了早被她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不过,对这段过往她如今脸上倒未流露出半分怨愤之色来,如今再提起,她也只是平静应对。


    这辈子,她不后悔嫁给萧见山做续弦。


    倒不是因为还对他有多少情意,而是,若非是嫁给他,她也得不到桓儿这样的孩儿。


    到了如今这一步,什么情情爱爱的,她老早便看不上眼了。这母子之情,这高门权势,这天下苍生……哪一样不比情爱重要百倍?


    魏氏说:“你我本就是主仆,虽那时候你没侍奉过我,但也是我魏家的奴仆。如今,兜兜转转,你又再回到了我身边,又何尝不是缘分?”


    范嬷嬷也十分感慨:“是啊,奴婢也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还能再侍奉旧主。”


    魏氏也会在想,是不是儿子知道这范嬷嬷曾是魏家旧奴,故放了她出来,再送到自己身边,就是为哄她开心的?否则,齐家败落后,那么多家奴都被收押在地牢之中,为何就只捞了这范嬷嬷出来?偏还又给自己送来。


    正当魏氏思索之际,有婢女匆匆来禀,说是阿金过来了。


    魏氏则速速收了飞散的思绪,笑看向范嬷嬷:“你又一个旧主来了。”


    对范嬷嬷来说,自然是齐锦这位小主子更亲近些的。


    从前虽侍奉在魏家,但并非伺候在魏氏身边。且那时候年纪轻,记忆也相对比较遥远。


    齐家对自己很好,齐小娘子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份亲近,自与魏氏的又不相同。


    显然,范嬷嬷更期待与齐锦的相见。


    齐锦带了望月和捧霞进门后,就在魏氏跟前跪了下来:“给老夫人请安。”


    魏氏:“起来吧,别跪着,起来说话。”


    “多谢老夫人。”齐锦起身后,望月和捧霞两个仍跪着。


    魏氏则道:“既是桓儿带回来的,你们便好好在乘风院内当差。也别跪着了,起来吧。”


    得老夫人的这个话,望月捧霞才敢起身。


    魏氏让二人把头抬起来给她看看,待目光一一从二人脸上越过后,又落在了齐锦脸上。


    “日后只要你想来这儿,便随时可过来。”又说,“这两个丫头也是,若想来,可随时跟着你一道来。”


    齐锦知道,这是老夫人对她格外的开恩了,于是又赶紧跪下谢恩。


    待得晚上,萧桓才进国公府的门,便见玄风寻了过来。


    “郎主,阿金姑娘今日来寻你两三回了,怕是有事找您。”


    萧桓闻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声说:“知道了。”


    昨儿已经摊牌,今日这般着急寻自己,不必深想,也知是为何而来。


    他忽然有些在意一件事,她昨日那般,到底是利用自己居多,还是其中多少也含几分真情在?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后,萧桓忍不住一声嗤笑。


    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他及时扼杀在了摇篮里的关系,他又何必再去多想别的?


    有真情如何,没有又如何?


    萧桓照例先去给母亲请安,之后没回乘风院,而是回了自己书房。


    齐锦打探到了萧桓已经回府的消息后,立刻又寻到了他书房来。


    这在萧桓意料之中,所以,当听有人来禀,说是阿金求见时,他并不意外。


    “让她进来。”


    齐锦进来时,萧桓正坐圈椅内等她。


    卜一进门,当目光探及那抹高大身影时,齐锦头又赶紧低了下去。


    “见过叔父。”既他让自己这样喊他,齐锦自然不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萧桓颔首后,问:“听说你寻了我几次,何事?”


    齐锦也不耽误时间,立刻就说了自己昨夜做梦的事。


    “梦里,父兄都对着我喊冤,我父兄肯定有极大的冤情。”


    果然是为她父兄之事,萧桓不意外。


    齐侯之事,萧桓私下里,也有所周旋。


    虽目前还无很大的进展,但至少,已经探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齐家之败,与东宫和魏王府皆无干系。


    也就是说,齐家之败,纯粹就是天子震怒后的行为,与党争无关。


    甚至,就连东宫和魏王,也在探听有关齐家被抄、齐侯被流放的真正原因。


    若是天子所为,那具体原因为何,就不好说了。


    君心难测。


    但事至今日,有一点,萧桓也是坚信的。那就是,齐侯父子忠义,并非是那等贪功滥杀无辜之人。


    这其中,定然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有关这些,萧桓并未一一如实告诉齐锦,而是只捡着一两件不那么重要的事说。


    “知道那日澄阳郡主设宴,我为什么带你去吗?”萧桓问。


    这是曾经齐锦问过萧桓的问题,她还记得当时萧桓是怎么说的。


    “您不是说……不愿我一直躲在不见天日的暗处,想带我重见天日的吗?”


    萧桓颔首:“不错。”但又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是什么?”齐锦忍不住追问。


    萧桓:“其二,我是想看东宫与魏王府看到你后,对你的态度和反应。从而判断出,你父兄之事,到底与他们二位有无干系。”


    听到萧桓这样说后,齐锦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当初他的那一举动,并不是随意的。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有心为自己父兄之事有所付出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打算帮自己这个忙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那自己昨夜那一举动,实在是多此一举。


    想到昨夜,齐锦屏住呼吸,恨不能魂穿过去,狠狠掐自己一把。


    这会儿,她下意识头埋得更低了些,实在不敢去看他脸色。


    虽然很想立刻遁地而逃,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恭维的话还是得说啊。


    所以,齐锦应着头皮抬起头,一脸真诚的看着上位的男人,几乎是感激涕零道:“原来叔父一早就为我父兄之事有所筹谋了,叔父这种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行为,实在是大义啊,齐氏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祝您长命百岁了。”说着,她撩裙下跪,一气呵成的磕了三个头。


    萧桓也尴尬,但见她这么尴尬,他好像就没那么尴尬了。


    但……


    “三个头是给死人磕的。”静默之后,他一如既往稳重的声音响在耳畔,“你确定给我磕三个?”


    齐锦闻言大惊,立刻又补了一个。


    现在补,还来得及吧?


    实在不行,再多磕一个吧。于是,齐锦又顺势多磕了一个。


    萧桓怕她再磕一个,于是说:“好了,起来吧。”


    “多谢叔父。”齐锦开开心心站起。


    她言笑晏晏的抬眸,目光忽然就撞进了男人深沉的目光里。一时间,周遭死寂,二人却对视上了。


    齐锦只觉得,此刻头顶有几只乌鸦在“呱呱”飞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V】绿梅


    半晌后, 齐锦主动道别:“叔父,若没别的事的话,我先退下去了?”她征求他的意见。


    萧桓其实是有话想问她的, 但又觉得, 昨日才极力撇清了关系,今日若因他的原因又将二人关系拉回原点,那就功亏一篑。


    何况, 他与齐氏是不可能的,那好奇她心中对自己到底有无一丝一毫的情意又有何用呢?


    所以, 缄默几息功夫后,萧桓沉稳的声音再次传来:“下去吧。”


    得他这句话如得恩赦,齐锦多一刻都不再停留, 立刻就蹲身告辞,匆忙而去。


    萧桓望着她急急而去的身影,眼底渐渐染起郁色, 似乎,不必问,他也已经猜测到了她心中的答案。


    齐锦在出了萧桓书房的门后就一路狂奔,似是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她一般。直到她觉得跑得足够远了, 这才缓下步伐慢慢走。


    天色已晚,天也很冷,但因齐锦此刻心情不一样,故觉这样冬日的夜晚十分美好。


    自从家里获罪后,这好像是第一次她有这样的好心情。


    她总算寻得了个牢靠的靠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的信任萧桓。好似,只要他能答应自己, 就一定能帮得到自己的忙般。


    如此吹着寒风不知走了有多久,才进的乘风院院门。


    而如今,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到家里,还有两个人在等自己。


    望月和捧霞知道小主子是去寻这府上的萧四爷了,二人虽担心,但也不敢擅自出了这道院门。所以,只能干着急着在院里等候。


    等到总算于门前瞧见了小主子身影,二人立刻喜笑颜开,然后赶紧迎过去。


    “娘子。”


    “小娘子。”


    “嘘。”齐锦“嘘”了一声,并又一次小声提醒,“小声点。”


    望月和捧霞二位这才反应过来,在人家的地盘,不能如此高调,于是赶紧都咬住了唇。


    “我们先进屋说。”


    望月捧霞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冲齐锦点头,表示听她安排。


    路上偶遇一两个女婢,齐锦笑着同她们打了招呼后,便赶紧回了屋。


    屋里还算暖和,至少,比外头是暖和了数倍的。


    她方才因为心情好的缘故,不觉得冷。这会儿回了屋,感受到了屋里的暖意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外面天儿的冷来。


    “外头真是好冷,还是屋里暖和。”


    望月赶紧奉了热茶来,捧霞也把炭盆搬到了她身边。


    喝了热茶,又感受到了炭盆传来的暖意后,齐锦整个人身上立刻暖融融的。


    如此这般,二人也没闲着,而是一个继续给齐锦捂着手,另一个则站去她身后,给她捶肩敲背。


    这般被人精心的呵护,以及久违的被侍奉,令齐锦感动得眼里沁出了泪花来。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变,父母阿兄都还在身边.


    自那日在萧桓书房见过他人后,之后的几天,齐锦再没见过萧桓一面。


    这几天内,萧桓也并未再回乘风院来。


    齐锦几乎日日往前院跑,但都被玄风告知,说主君公务繁重,日日早出晚归。甚至,偶尔实在太忙的话,压根也不回府上,而是直接歇在官署。


    玄风知道主君待这位齐小娘子不一般,所以,哪怕她日日来寻,他也不厌其烦的一一给她解释。


    齐锦也怕这样日日寻去会惹得这位萧四爷身边第一人的玄风不高兴,但她一时也管不得这么多了。她怕自己不盯紧一些,萧桓根本不会上心办她的事。


    又或许,他正是因为不想帮她的忙了,所以才一连数日都避而不见的?


    当这个念头在齐锦脑海中闪过时,齐锦着急了。才将抓紧的救命稻草,可不愿就这样放弃掉。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萧桓的面s始终没再见着,但却先等来了程锦华的好消息。


    这日,程伯夫人领着女儿玉娘登镇国公府的门,给老夫人魏氏请安。


    魏氏立刻派人来乘风院,让把齐锦叫过去。


    齐锦过来时,正听老夫人与程家伯娘在说话,气氛轻松自在,似是有什么喜事一般。


    待得齐锦进门,坐下听了会儿后,才知道,原来玉姐姐另定下了一门亲事。


    她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然后便给程伯娘和玉姐姐道喜。


    程伯夫人是欣喜的,女儿婚事总算顺利定下,这也算是卸了她心头的一块巨石。但程玉华却只是寡言少语着端坐一旁,脸上倒没多少喜色,当对上齐锦投过去的目光时,她也只是尴尬的笑了笑,之后,又垂下了脑袋。


    齐锦知道,这门亲事,玉姐姐怕是不情不愿的。


    看她不高兴,齐锦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了些。她很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魏夫人是个妙人,一眼就看出了小姊妹两个间的不对劲,于是她开口说:“你们两个也有些日子没见,今日好不易见着,定有许多话说。我这居所附近有处梅林,如今正是梅花盛开之际,墨画,范嬷嬷,你二人领着她们小姐俩去瞧瞧。”


    墨画和范嬷嬷立刻应是。


    程伯夫人识得范嬷嬷,也识得之前伺候齐锦的望月和捧霞。当方才瞧见范嬷嬷时,她已然十分惊诧,待之后又见到跟着齐锦过来的望月和捧霞,她心里就更是惊讶了。


    望月和捧霞自然是跟着齐锦的,这会儿范嬷嬷也被支开后,程伯夫人才问:“若没记错的话,方才那位范嬷嬷,应该是之前齐家旧奴。怎的,如今会伺候在老夫人您的身边?”


    魏氏既能大大方方把人放出来,自是不怕被人瞧出来。


    所以,既见程伯夫人问,魏氏便说:“你有所不知,这范嬷嬷在卖身进齐家之前,曾是我魏家家奴。我那侄孙有孝心,知道这个消息后,好生费了一番功夫,把人给弄出来了。”


    “原是这样啊。”程伯夫人立刻道,“那可真是缘分呢。”


    魏氏:“谁说不是。”


    程伯夫人其实还想问望月和捧霞两个丫头的事,但又觉得,人家家里的事情,她问多了也不好。


    左右,如今弄了这三人出来,是对锦娘有好处的,这就足够了.


    屋外,出了荣寿堂后,齐锦便问程玉华:“还不知是哪家公子呢?这般有福气,竟能求娶到姐姐。”


    程玉华:“你可别取笑我了,我有什么好的。娶到我,哪就是什么有福气了。”


    见她如今说话语气已然没了往日的生机,往日哪怕是哭、是闹,那也是生机勃勃的。而现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精神气,只有无奈之下被迫的妥协。


    齐锦索性不开玩笑了,只严肃着问:“怎么回事?”


    方才出了荣寿堂,走进一条长长的回廊,二人也不着急,只慢悠悠走着。


    程玉华神色木木,闻声只说:“是钟家四郎。”


    “钟四郎?”齐锦微微蹙眉,沉默半晌,脑中努力搜索着有关钟家的一切,然后说,“钟家乃文臣清流,好似家中子侄要么为商经营生意,要么寒窗苦读以好考取功名入仕途,没听说哪个从了武的啊?是谁做的媒人?怎会牵的这个线?”


    程玉华这才说:“那日赴澄阳郡主的马球宴上,钟四郎也在,他看到了我打马球的样子,之后回家便求了父母,又去请了澄阳郡主当媒人。我爹说,钟四郎已经是举人老爷的身份,前程一片光明,兄长们也说与他有过接触,是个品行不错的郎君。”


    齐锦劝她:“既然程伯伯和阿兄们都说他不错,那他就是良人。我知道,你心中暂且还忘不掉哥哥,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你该嫁这位钟四郎。我哥哥虽然也是极好的人,可或许,你们就是没有缘分的。”


    “正如我与萧宗林,早在数月之前,谁又想得到我们终会有反目成仇的一日呢?虽玉姐姐你与我阿兄都是好人,不会反目,但就算成了亲,或也会因为性格等各种原因,过不到一块儿去。你如今已与我哥哥退了亲事,且又与钟四郎结下良缘,这足以说明我哥哥并非你的命中注定。玉姐姐,有时候换种想法,你会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心境不一样了,日子自然也不一样。”


    “或许你说得对,可我如今的心结,又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解下的。”程玉华叹息。


    有关这一点,齐锦也很无奈。


    但能不能解下心结,还得靠她自己。


    至少,目前她能答应家里的安排,与钟四郎定亲,就证明是已经跨过了第一步的。


    “既暂时解不了,那就索性不多想了。瞧,那里的梅花多好看啊。与其唉声叹气的抱怨命运不公,不如咱们去赏梅吧。”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眼的,是各种颜色错相交织的梅花,红的、绿的、白的,美不胜收。


    齐锦觉得这绿梅实在好看,有点想摘一束回去拿个瓶子装起来,放屋里养着。但又觉得,人家辛辛苦苦培植出来的,这么好看的梅花,怕是不会肯给你摘吧?


    本还想问一问墨画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何必多此一举呢?


    何必因自己的一时贪恋,令别人为难。


    就这样盛放在枝桠上也很好啊,她若有时间,就常来观赏观赏。


    但等到送走了程家伯娘和玉姐姐,齐锦回到乘风院后没多久,就有荣寿堂的婢女往这边送了梅花来。


    听到外头的骚动,齐锦也出来张望,就见素琴墨画等人抱着许多绿梅过来。


    这些绿梅,正是之前那梅园里的绿梅。


    见状,齐锦十分诧异,便问素琴:“姐姐,怎的送这些绿梅来?”


    素琴则笑道:“方才四爷去老夫人那儿请安,路过了那片梅林,说这绿梅开得实在好,便向老夫人讨要了些,说要搁在乘风院里。”


    而这时候,齐锦俨然忘了梅花的事。只见她圆眼瞬间睁大,然后问:“郎主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V】“你


    “对啊。”素琴倒也没多想她为何会这样问, 只当是她如今身为婢女,在关心着主君的行踪,以好随时侍奉主君。


    但其实此刻, 齐锦心里想的却是萧桓既已回了府上, 那会不会回乘风院来?


    错神间,素琴等人已经把送来的绿梅交接到了青瓷和碧湖手上,这就要回去了。


    青瓷和碧湖二人亲自将人送到院子门前, 齐锦朝门上望了眼,追了去, 道:“二位姐姐忙,不若我去送送素琴姐姐吧。”


    其实素琴也不必特意送,只因齐锦想借由头再出一趟门, 故寻了这个借口。


    路上,齐锦随意寻了话头与素琴聊了起来:“素琴姐姐,四爷很喜欢绿梅吗?他还喜欢什么啊?”她意图向素琴打探点有关萧桓的喜好。


    素琴人很不错, 对齐锦这个落魄了的贵女向来亲和,她认真回答她的话:“往年没见四爷喜欢绿梅,今日突然就向老夫人讨要了这些梅花去。至于四爷喜欢什么……大概是喜欢清静吧,除了常往荣寿堂来请安外, 府上其余主子那儿,他从来不去串门。”


    齐锦还在想着,既然往年没见他喜欢,怎的今日就突然剪了绿梅搁他自己院子里了?


    他终日诸多事务缠身,又不常回内院。那摘这些梅花,是给谁看的?


    难不成……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齐锦脑中一闪而过,她骤然屏住呼吸,竟被卡在嗓子眼的口水给呛到。


    “咳咳咳……”齐锦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素琴忙来关心:“这是怎么了?怎么咳了起来。”一边说着, 一边抬手轻轻拍抚着她后背。


    齐锦咳得小脸涨红,咳嗽间隙回答素琴话:“口-水-呛-到-了。”


    素琴:“……”


    “你小心点。”


    又看她衣裳略显单薄了些,不免握住她手。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如今身份摆在这儿呢。身为府上二等女婢,大家一应吃用穿戴都是一样的。


    素琴能做的,就是不劳累她继续晃在冷风中送自己,于是道:“我也不是不认识路,你且回去吧。”


    “我再送送姐姐吧。”


    素琴态度更坚定了些:“我还有别的事儿,暂不回去,你赶紧回去吧。”


    如此,齐锦只能应下:“那姐姐慢走,我回去了。”


    却也没回,而是故意往回走了几步,直到等素琴走远瞧不见身影后,齐锦则又继续往前走去。


    她没往荣寿堂去,而是等在了从荣寿堂出来后的必经之路.


    萧桓人在荣寿堂坐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心中掐算着时辰,想着这个时间,那些绿梅应当是已经送去了乘风院。


    她应该也看到了。


    不知,她看到之后,是何反应。


    当萧桓再一次走神,老夫人问他话他没回答时,老人家叹息一声说:“你这魂儿是丢哪儿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我与你说话,他心不在焉的。”


    萧桓立刻回过神来,笑着:“母亲说什么?”


    老夫人:“我说,今日承恩伯府的夫人带着小娘子过来了,听说,澄阳郡主为那程小娘子说成了一门亲事。”


    萧桓颔首笑笑,只应了声“哦”后,说:“那这是好事。”


    老夫人轻哼:“自然是好事。”但又说,“你知道澄阳郡主是怎么保的这个媒吗?”


    萧桓当然不知道,自然顺着母亲话问:“怎么保的?”


    老夫人自然就说:“是人家钟家的郎君看中了程小娘子,事后,亲自求的他父亲母亲,托的澄阳郡主保的媒。瞧瞧,这钟家郎君在自己的人生大事上,是多么的积极上进啊。”又说自己儿子,“你在这件事上但凡有他一半的积极,你早娶上媳妇儿了。”


    萧桓听后不甚在意,只笑笑,顺着母亲话说:“倒的确是个积极进取的好儿郎。”


    老夫人:“既然觉得人家好,就该向人家学一学。”


    萧桓:“母亲让我也托郡主去向程家提亲?这种横刀夺爱之事,儿子这辈子都做不出来。”


    老夫人已经很久不骂人,难得今日被狗崽子儿子气得爆了一句粗口。


    “别跟老娘这儿嘻嘻哈哈的,我说的话,你得听进心里去。”老夫人实在着急,“谁让你向程家的提亲了?这京里那么多正当年的好女郎,你就没一个瞧得上的?”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萧桓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起齐锦的那张脸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知何时,她的一颦一笑,竟像深深的刻在了他脑海中般。


    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后,他立刻将那张美人面从脑海中拂去,人也严肃起来:“儿子不与母亲插科打诨了,母亲的话,儿子记在心里了。”


    老夫人沉叹一声,这才说:“望你是真记进心里了,而不是为了搪塞我,在这儿诓我。”


    萧桓微颔首,认真回:“是。”


    母子谈话间,素琴走了进来。


    瞧见素琴身影,萧桓下意识便将目光朝她转了去。


    不必他开口问,自有老夫人问话:“那些个绿梅都搬过去了?”


    素琴站在堂下,垂首回话道:“奴婢指挥着侍女们,一一好生搬了去。并交到了青瓷和碧湖手中,且交代了她们二人好生照应打理。”


    老夫人点头,又看向身旁儿子,问:“从前也没见你喜欢什么绿梅,怎的今日突发奇想,倒是爱上这梅花了?”


    萧桓淡淡笑:“从前没在意到这绿梅竟养得如此之好,今日前来给母亲请安时,偶然路过,发现竟极好,便生出欢喜之意。”又问,“母亲……您不会怪儿子夺您所好吧?”


    老夫人哼道:“这花养了便是供人赏玩的,你喜欢,才正是它的价值所在。”难免又要借花催人,“‘花开堪折直须折’,人亦如花。你若再不积极些,那些个好花都叫别人给摘走了,你啥都落不到。”


    “是,母亲的话儿子牢记在心上了。”萧桓仍是口头应着。


    “既记得了,便回去吧。”知道他这几日因军务之事没睡过一个好觉,到底心疼,便催促他赶紧回去歇下,“别歇前头书房了,回乘风院好好歇一歇去。”


    萧桓起身,应了声“是”后,告了辞。


    出了荣寿堂,才走没多久,便听得一旁回廊下有些微的响动声。


    因一时不知是谁躲在那儿的,萧桓眉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警觉起来。


    但待得那股细微响动渐渐靠近时,他瞬间松了紧绷的心,因为,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他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香,独属于她的香。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他也并没有率先去将人揪出来,而是只静静等待着,等着她先“动”,先来找自己。


    他想看看,她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现身,又将会以怎样的一种方式现身。


    但齐锦并未立刻露面,而是于暗中“尾随”着前面的男人。她见他是往乘风院的方向去的,索性就按兵不动了。


    萧桓或许也是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在路过一座假山,在另外一处路角的岔路口处时,他忽然身形一拐,往去乘风院路的反方向去。


    齐锦见状,再也沉不住气,立刻现了身来。


    “叔父!”


    萧桓正等着她先开口喊自己这一声叔父,所以,她才开口,他便立刻循声朝她望了过去。


    却还装着是才刚刚看到她的差异模样,眉心微隆,问:“你怎么在这儿?”


    齐锦原是想着,若他是回乘风院的话,那她就不现身,一直跟着他回去。但现在看,他显然是要去别处的,齐锦怕再错过了这个机会,于是等不及的,就赶紧现了身来。


    满目萧条景象,却一着鲜艳绯红裙衫的女郎映入眼帘。那鲜艳的红,衬得她如玉般洁白莹润的脸更加细腻柔嫩。偏那张白腻的脸上,她眉目鲜活,神采飞扬,给这死寂一般的隆冬添了几分生机。


    哪怕心中早有预备,但看在眼里时,仍是心头忍不住跳了下。


    “叔父,我找了您好几日了。”齐锦活蹦乱跳着赶紧过来请安。


    但只匆匆福了下身后,便站起了,仰着张笑盈盈的脸看他:“叔父,您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啊?都没见您回内院歇榻。”


    哪怕心里早有所涌动,萧桓面上却极其稳重,丝毫不显。


    他淡淡“嗯”了声后,目光轻轻落在她明媚的脸上,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齐锦左右望了望,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我们……就在这里说吗?”


    萧桓:“那就回去说。”说完,他率先转了步子的方向,往乘风院方向去。


    齐锦见状,自是开开心心跟上。


    回到乘风院正堂,萧桓并未瞧见绿梅,便问身边碧湖是怎么回事。


    碧湖回:“奴婢们都搁置到了您内寝里。”


    萧桓道:“那么好的物什,藏在屋内不能示人多可惜,且都搬拿出来吧。”


    碧湖应声:“是。”


    萧桓于上位坐下后,目光在来回忙碌着的女婢身上一扫而过,之后蜻蜓点水般,落于齐锦脸上一瞬。


    见她自从进门之后,目光便一直追随在抱着绿梅进进出出的女婢身上……又或是,那些绿梅身上。


    萧桓略忖片刻后,对碧湖青瓷道:“算了,拿下去,分了吧。”


    “分、分了?”便是一向稳妥的碧湖,这一刻,也是结巴起来,“郎主的意思是……这些都赏与奴婢们了?”不是郎主喜欢,才向老夫人讨要的吗?


    萧桓黑眸探向她:“你不喜欢?那你可以不要。”然后看向青瓷,问,“你喜欢吗?”


    青瓷赶紧说:“奴婢喜欢。”


    萧桓便又顺势问齐锦:“你呢?”


    这一刻,齐锦对自己心中所猜测之事,多少又有了些肯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V】“别


    可他不是把自己给拒绝了吗?还让自己改口继续叫他“叔父”。既如此, 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心中隐隐有个答案,但齐锦不能确定。


    索性不多想了。


    齐锦脑海中的念头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她嘴上立刻回:“我也喜欢。”


    听她说“喜欢”二字时, 萧桓心头微微一颤, 下意识喉间也滚动了下。


    他黑沉目光在她脸上重重划过后,落在青瓷身上:“你去分了吧。”


    青瓷已经受冷落多日,她早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今日, 郎主竟又越过碧湖,开始重用起她来。一时间, 青瓷竟有些受宠若惊。


    不敢有丝毫耽搁,青瓷赶紧应道:“是,奴婢一定好好把这些绿梅给姊妹们分下去。”


    碧湖“不要”, 那就只她一个一等女婢,她自然最先挑选了一枝。


    剩下的,先由齐锦等这些二等侍女分。待得她们分下的, 才由更下头的那些侍女和嬷嬷们分。


    齐锦分得了一大枝,开开心心的捧回了自己屋。又寻了个略雅致些的瓶子,立刻给插进了瓶子去。


    “真好看啊。”


    望月和捧霞也分得了些,但都没有私藏, 第一时间都送到了齐锦面前。


    “小娘子,瞧,奴婢也分到了。”望月开开心心进门。


    “奴婢也有。”捧霞也很高兴。


    如今二人与齐锦早形成了默契,外人跟前喊她阿金,关起门来时,就喊她小娘子。


    两人知道小娘子喜欢这绿梅,便都献宝似的把自己的也献送到她跟前。


    “哇,你们的也很好看。”齐锦心情极佳, 伸手接过二人的,“再拿瓶子来,你们俩的插在一起。”


    望月又去找了个瓶子,然后齐锦摆弄起两株梅花来,摆弄了许久,才将两株梅摆出自己满意的姿势来。


    插花是贵女的必修之课,在这方面,齐锦颇有点天赋。


    如此侍弄好后,才把这只瓶子也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搁下。


    搁下后,她又再欣赏了会儿,这才转身离开。


    花是得到了,很开心,但她也没有忘记找萧桓的真正目的。


    很快,齐锦便又去到上房那儿。而上房里,萧桓还没歇下,似是也在等着她找来般。


    齐锦过来后,萧桓便眼神示意屋内其余侍女都先退下去,然后指了指自己一旁:“坐下来说。”他让齐锦坐。


    齐锦也没有同他客气,他让自己坐,她索性就坐了下来。


    但坐下后,一双圆眼仍睁得又大又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俨然一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答案的模样。


    萧桓冷静下来,告诉她:“就算是应了你,会为你父兄之事奔走,但这才几天过去,不会这么快就有结果。再说,我不是成日的无所事事,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做。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关你父兄之事,时间线放长一些。但凡有些蛛丝马迹,我会立刻告诉你。”


    听后,齐锦心中略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向来乐观的。


    并且心中在细细琢磨了萧桓的话后,便觉他说的很有些道理。


    父兄之事,又岂是她着急就能够立刻办妥的?便是萧桓答应了帮她周旋、走动,那也需要时间。


    所以,她必须做好或许一两年、甚至三五年内,父兄的案子都翻不了的准备。


    虽然难以接受,但这就是现实。


    沉默之后,齐锦很乖的认真点头:“我懂的,叔父,我没有催您。”萧桓如今是她能抱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面对这样的贵人,齐锦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人家能松口帮她,已然十分难得。难道,还要她去教他怎么做事吗?


    不会催他太紧,但齐锦也会适时表达一下自己的焦急心情。


    “是我太着急了,就一心想着救爹娘和兄长了,竟忘了,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棘手的事。”齐锦脸上有几分难为情的样子,“您别怪我,我也不想您那么辛劳的。”又说,“叔父这几日都没回内院来,想是军务繁重,肯定都没休息好吧?我祝您今夜一夜好眠。”


    很朴实的祝愿,也很真诚。从她的脸上,萧桓看到了“真心”二字。


    自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中,萧桓从小便知如何与人争斗。


    常年生活在这样“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忽然一天,看到这样一个简单活泼又鲜活的女子,她是那么的重情重义,不免令萧桓对她刮目相看几分。


    看着柔弱娇憨,实则内心坚强。


    看着满腹算计,实则十分单纯。


    面对她的关心,此刻无论她是出自真心,还是带有什么目的,萧桓都十分享用。


    “好。”他应下。


    话谈完,齐锦本该即刻离开的,却磨磨蹭蹭着,一直赖着没走。


    萧桓也并未赶她走,他倒是挺享受此刻安宁的时光。


    “你还想说什么吗?”见她扭捏了许久也不曾开口,萧桓索性开口问了。


    齐锦这才腼腆笑着,问:“叔父怎的突然向老夫人讨要了这么多绿梅来?”


    闻言萧桓眉头再次一跳,大有种此刻脱了衣裳光着站在她面前的感觉。他心中所想,被她一览无余。且再看她此刻脸上的笑,显然一副“别装了,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的架势。


    但萧桓并未自乱阵脚,只是在定了几息后,目光始终落在面前女郎身上,强作镇定问:“喜欢吗?”


    “喜欢啊。”齐锦毫不迟疑的重重点头。


    “你喜欢就行。”萧桓临了,也没实话相告,只是说,“花开了就是给人欣赏的,能哄得人开心,就是它的价值所在。”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齐锦轻轻咬唇,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到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来。


    萧桓没听清:“你还以为什么?”


    齐锦看向他笑:“没什么。”


    这会儿,她倒也适时的玩起欲擒故纵来,只见她向着上位那位稍一福身,便道:“叔父若再无别的吩咐,我便先退下去了。”


    萧桓倒有些还没同她一处呆够的意思,但她话已经说出来,萧桓不好再留人,便只能说:“下去吧。”


    齐锦施施然请安,之后离开。萧桓则目光一直追随她身影,直到彻底瞧不见,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一夜萧桓辗转反侧翻来覆去,怎么都没睡得好。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抹娇俏的倩影,以及她明媚的笑颜。


    最后睡到一半,只能大半夜起身离开。


    这晚上禾香守夜,可半夜主子何时离开的她竟都不知道,还是第二天早上,她一觉睡醒后见时辰差不多了,赶紧去问主君是不是起了时,才发现,床铺上哪里还有人影儿?


    瞬间,她便慌了。


    齐锦听外面院子里乱糟糟的,她便问望月她们:“怎么了?怎么一早这么吵?”


    望月已经出门去拿了朝食进屋来,闻言回道:“昨夜禾香守夜,但今天一早起来,却不见了郎君身影。她说昨夜睡得沉,不知是不是犯了错,惹得郎主不高兴了。现在,青瓷碧湖她们也都着急起来,在那儿想办法呢。”


    齐锦才睡醒,一边听望月说着这事儿,一边自己穿衣裳。


    外头捧了热水进来的捧霞瞧见,立刻迎来,将热水搁置一旁后,捧霞说:“娘子,我来帮您。”


    齐锦觉得,如今有望月和捧霞侍奉后,她越发懒惰了。


    最终还是没人能知道主君半夜离开是何原因,于是这一整天,大家都在提心吊胆着过。


    本是想等着晚上郎主再回来时,通过观察他的神色和态度来判断半夜他的离开是不是值夜婢女的错的。但晚上,一早便得消息郎主回府了,却始终没见他人回内院来。


    这一下,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了紧张情绪的女婢们,瞬间又都炸了。


    禾香哭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说:“我昨夜犯了错,往后怕是不能同大家一起共事了。若我真被打发去了别处,姐妹们日后可别忘了我。”


    禾香这一哭,惹得大家都哭起来。


    碧湖眼角也沁出泪来,她抬衣角擦了擦眼泪后,一转眼瞥见一旁齐锦,忙朝她走了过来,恳切道:“阿金,我们这儿就属你最能在郎主那儿说上话了,不若你去问问?”


    禾香一听这话,觉得事情还有转机,立刻也跑到齐锦跟前来,求她道:“对对,你终究与我们不一样,郎主对你还是另眼相待的。你去帮忙问一问,万一真是我疏忽了,你帮我向郎主求个情好不好?”禾香急得脸上眼泪一直流,都没停止过。


    齐锦同碧湖一党的人素来要好,禾香盈香都不是家生子,故一开始就对她释放了很多的善意,更是从来都没有为难过她。


    眼下,看禾香吓成这样,齐锦第一反应就是安慰她:“你先别急。”一边安慰,一边给她擦拭滚了满脸的泪。


    禾香自幼被卖进国公府,同国公府里这些姐妹们呆一块儿的时间,要比跟自己家人呆一处的时间还要多很多。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她是不想再回去了的。等到了年纪,她会向主子求情,继续留在府上做事。


    她想过,老夫人和主君都是极好的人,只要她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她在府上的日子绝对要比回自己家好得多。


    她和盈香不一样。盈香家里人当年卖她是迫不得已,如今家里难关熬过去了,便想她回去了。


    “我去帮你问问。”齐锦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害怕,所以即便其实她现在去也颇有点不合适,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昨儿萧桓还与她说过的,她的事他会放心上,不必盯他太紧。昨日才找过,今日若再去,也怕会惹得他不高兴。


    但为了禾香,她也定要跑这一趟的。


    见齐锦答应了,禾香的心也安定了一半。


    “谢谢你,阿金,真的谢谢你。”说着,禾香就要给齐锦下跪。


    但齐锦拉住了她:“别跪我,站起来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V】都护


    等到稳住了禾香等人, 待得回了房,齐锦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件事情。


    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 连乘风院内的所有女婢都认为她在萧桓那儿是特殊的存在。


    所以, 才会在一群丫头们着急得寻不到南北时,才会求到她面前来。抓住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


    从前对她特殊, 是因着萧宗林的关系。可现在,阖府上下谁不知道, 萧宗林早弃了她。


    如今再对她好,又是因着什么呢?


    一男一女,从前毫无瓜葛, 如今却能帮她至此,为她付出这么多,能是因为什么?


    齐锦不是感情小白, 通过许多事情的验证,她能肯定萧桓对她是有点意思的。


    对她有意思,却拒绝了她的爬床……由此可见,这个男人的品质是好的。


    若是换做旁人, 别说她主动送上门去了,估计从一开始察觉到她有求于他时,就开始动心思了。


    或是急吼吼强夺,或是假仁假义着什么话不说,只等着她主动送上门,然后事后,还得给她安个罪名,说她不检点, 最后再把一切责任都推她头上。结果是,他得到了她所想要的,她却失去了名节。至于事情给不给你办,还得看他心情。


    而这种品性的男人,很可能最后是把你人吃干抹尽了,结果事情却是拖拖延延,最后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齐锦忽然打了个冷颤。


    并在心中庆幸,幸好上天眷顾,让她遇到的人是萧桓,而非另外两种的任何一种。


    其实,她心里,倒真的有点喜欢上他了呢。


    娘曾说过,一个男人有无魅力,不只是看他的皮囊的,还得看他有无解决问题的能力。


    若能有担当,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哪怕形容猥琐一些,也好过那些花架子。


    从前她被父兄保护得太好,没遇到过什么事,所以,并不理解母亲话中深意。如今,她失了家族倚仗,自然立刻就理解了什么叫“能解决问题的男人最有魅力”这句话的意思了。


    再想到,萧桓不仅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他还有英俊的容貌和高大的身形……这样想着,齐锦一颗心竟然不自觉的“砰砰砰”跳动起来。


    坐在镜子前,她竭力克制,才渐渐平息心跳。


    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抚了抚鬓发,这才起身,打算往前院去。


    捧霞却将人拉住,认真说:“娘子,您真打算去啊?”


    方才那些人求小娘子,将她架在那儿时,她就和望月对望了眼。显然,她们二人都觉得这件事不妥当。


    显然是禾香没当好差,她自己怎么不去找郎主?


    捧霞机灵一些,望月稳重些。但这时候,望月也与捧霞站在了一个阵营里。


    望月也说:“小娘子,此事与您无关,您何必给自己惹这个麻烦?”


    齐锦知二人是为自己好,所以认真着解释说:“你们才入的府,很多事情不知道。我以那样的身份住在这儿,其实挺尴尬的,这种时候,别说伸手帮你一把了,就是冷眼旁观着,不挤兑你,就算极好了。但禾香,她却是前者。‘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好的时候与你交好的,未必是真心,但你落魄时,能帮你一把的,得一辈子记得这个恩情。”


    齐锦此话一出,望月和捧霞都不说话了。


    望月率先说:“小娘子,您做任何决定奴婢都支持您。”


    捧霞也说:“小娘子,奴婢同望月一样。”


    她们二人从小便侍奉在自己身边,齐锦知道,她们是最忠心耿耿的了。她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自己好。


    齐锦很开心,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有福之人。


    “那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齐锦说完,抬手在她们二人的脸上都轻轻捏了下,笑道,“都别苦着脸了,我又不是去赴死的。”


    “呸呸呸,小娘子可万别再说‘死’这个字了,不吉利。”


    “好。”齐锦应下,“我是去赴活的。”她笑。


    她始终这么乐观,就好似此去为禾香求情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望月捧霞心里的负担和担忧也渐渐小了.


    萧桓不回乘风院,是不想见到某个人之后继续乱了他心思。


    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没回去,她却又主动找了过来。


    听到玄风在门外回禀,说是她寻了来时,萧桓明显有一瞬的怔愣。但很快,他便说:“让她回去吧。”话才说出口,就又后悔,“算了,让她进来。”


    见主君先说了不见,后又改口,玄风的话在口中打了个转儿后,也跟着改口:“是,属下这就去把人请进来。”


    齐锦也很忐忑,怕萧桓以为她又是来盯他父兄之事的,所以,在卜一踏足进门后,齐锦连安都忘记请了,只笑着说:“我今日不是来逼问您我父亲的事的,我是为禾香而来。”如此没头没脑的说完后,方才想起自己并未行礼之事,立刻蹲身,“给叔父请安。”


    萧桓却问:“为禾香何事?”


    齐锦听他这口风,便知,原一切都是禾香她们多想了。


    许是他半夜有急事,又见值夜的婢女睡得正深,便没将其吵醒。而非她们说的那样,是因禾香犯了错,郎主这才离开。


    既已过来,齐锦索性把事儿都与萧桓说了。萧桓听后,眉头渐渐皱紧,似乎也没想到他的离开会让阖院的婢女担忧一整天。


    萧桓说:“此事与她们不相干,叫她们不必如此多想。”


    齐锦听后,立刻蹲身告辞:“您放心,我一定将话带到。”


    萧桓见她风风火火来,撩拨了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心之后,又潇潇洒洒转身要走,萧桓嘴在脑子之前先动,喊了她:“等等。”


    女郎笑颜明媚,立刻转身:“叔父,怎么了?”


    那“叔父”二字听在耳中,犹如一盆冷水般,浇得他浑身透凉。被撩动的心弦,自然又再一次平静下来。


    “无事。”萧桓此刻脸上神色甚至严肃许多,“你回去吧。”


    齐锦也深望他一眼,心里其实也如小鹿乱撞,但却也矜持住了。


    再次应了声“是”后,齐锦便翩然转身而去。


    乘风院内,阖院婢女都在等着她的消息。一瞧见她人回来,立刻蜂拥而至。


    “怎么样?郎主可迁怒于你,训斥了你?”禾香忍不住率先问。


    齐锦原想沉着脸装作有事的样子故意逗一逗她们的,但一抬头,见众人都是一脸担忧之色,便不再不忍,只赶紧认真说:“你们想多了,郎主深夜离去,只是因为要事。没叫醒禾香,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郎主叫我带话,让你们都心放肚子里去吧,别胡思乱想的。”


    禾香听了这话后,整个人软了下去,似是逃过一劫般,拍着胸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但又不信似的,“你没骗我?不会是怕我害怕,骗了我吧?”


    齐锦都要被她逗乐了,无奈道:“我骗你做什么?而且这种事,是我能瞒得住的吗?”


    听她这样说,禾香心中最后的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她开心的一把抱住齐锦:“阿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齐锦受之有愧:“关键……我也并没做什么啊。”


    禾香:“我犯了错,身为值夜女婢,竟然主子离开都没有醒。也是郎主宅心仁厚,不予计较,才没罚我。”又看向齐锦,目光纯澈认真,“又许郎主本来生气了,欲要罚我的,但阿金你去给我求情了,郎主就看在了你的情面上,免了我的罚。阿金,你真是我的贵人。”


    齐锦:“……”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齐锦可不想贪这个功,立刻解释,“我去后,郎主问我何事,我就说是为禾香而来,他又问禾香怎么了,之后我把情况一一如实相告后,他则说,压根没想过罚,因为是他怕吵醒你,故意放轻了步子的。”


    禾香不信:“如果今天不是你去说这事儿,郎主肯定不会这样说。”


    齐锦:“……”这是何意?


    禾香只冲她挤眉弄眼,一副“看破但不说破”的模样。


    “反正,我就认定这件事是你帮了我大忙。”


    齐锦无奈:“好吧,如果你非要愿意欠我个人情,我也没法子的啦。”


    禾香解了心头之患后,心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也不管齐锦说什么、怎么说,反正她就觉得齐锦是她的大贵人,于是一把将人给紧紧搂抱住。


    其余人等见困境解除了,也都松了一口气,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禾香心里认定是齐锦帮的她大忙,经此一事后,对齐锦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甚至,她会在心里想,既然齐小娘子无缘再给大房公子当妾,那给四爷当妾多好啊。若她给四爷为妾,她定自告奋勇,主动求去她身边侍奉。


    并且禾香认为,四爷对她极为特殊,未来待主母夫人过了门,她未必不能做四爷房里的一个妾呢?这样一想,又更讨好齐锦。


    很快便近年关,到了一年最冷的时节。


    新年将近,阖府上下都在忙着过年的事,整个乘风院也都沉浸在即将过新年的喜悦氛围中,齐锦也暂时忘记了父兄之难,想暂且先好好过个年。


    而就是在这样合家欢乐的年关时刻,京里传来一个劲爆的消息。


    齐侯父子,在快行至流放之地时,突然倒戈南国,彻底背叛了朝廷。


    天子得知消息后,十分震怒,连夜密诏军机大臣共谋要事。


    次日,这个消息,也悄悄蔓延在了阖京的各个角落。


    萧桓特意交代下去,要瞒着齐锦,萧老夫人那边也是,郑重警告过身边奴仆,此事万别让齐小娘子知道。甚至,为防有人不经意间会走漏风声,萧桓与母亲故意寻借口禁了齐锦的足。


    可此事已然闹得举京沸沸扬扬,事态严重,显然是瞒不了一点。


    萧桓可以手眼通天,防得了所有人的阴谋,但却防不住他爹的阳谋。


    也防不住府上会有小人去国公爷萧见山那里告状,从而令萧见山想起府上还有这么个人来。


    萧桓不在家,萧见山的人直接来了乘风院拿人。


    但萧老夫人先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差人过来,将齐锦叫到了她的荣寿堂去。


    萧见山的人不敢与老夫人硬碰硬,于是只能先回去把这个消息禀给萧见山知晓。


    萧见山得知消息后,亲自寻到了老夫人魏氏的荣寿堂来。


    魏氏听说萧见山来了,临危不乱,只淡淡应一声:“知道了。”然后,交代素琴墨画等人,并着范嬷嬷一起,把人给藏进了一个密室。


    之后,她才缓缓站起,往外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V】送她


    突然被老夫人的人叫到荣寿堂来, 齐锦倒没疑有它。毕竟,如今她颇得老夫人喜爱,且旧日家奴范嬷嬷如今成了她老人家的侍女, 或许是叫她过来, 与范嬷嬷叙旧,以解相思之苦的。


    可来了之后,便被老人家安排着, 在素琴等人的陪伴下,进了一间密室。


    齐锦哪怕再后知后觉, 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素琴姐姐,这是怎么了?为何领我来这里?”齐锦一脸的困惑不解。


    没有老夫人的授意,素琴不敢轻易把这件事说与齐小娘子听, 于是只能临时胡编乱造:“老夫人说……说范嬷嬷自从进了府后,你们二人还没单独聚过呢。今日、今日便专为你们二人准备了这间房,以好叫你们好好的叙一叙。”说着, 便给范嬷嬷使眼色。


    范嬷嬷自然知道老夫人母子这般瞒着小主子,是为她考虑,故面对这样的善意,她也立刻接话:“老夫人宅心仁厚, 我们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片良苦用心。”


    齐锦将信将疑。


    她本能觉得事情不对劲,但一时又看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于是,只能点头道:“好。”


    外面,萧老夫人亲自迎到萧见山跟前后,连礼都没行,直接奚落:“国公爷贵足多年未曾踏入过我荣寿堂半步了,今日是刮的哪阵风,竟把您尊驾给刮来了?”


    萧见山却严肃道:“魏氏, 快把人交出来,休在这儿废这些话。”


    魏氏却笑,装出听不懂的样子:“什么人?”


    萧见山却不愿与她多费口舌,话说得又硬又直接,问:“你是自己把人交出来,还是我闯进去把人抢出来?”


    魏氏与他周旋这几句,不过是拖延时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难道还不了解他是什么德行?


    若非顾全大局,这样的人,她是多看一眼都嫌恶心的。


    魏氏脸上笑意已经淡去一半,她投向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阴沉又淡漠:“所以,拿到人后,你欲作何处置?”


    萧见山却一副“大义”的模样:“自然是交给陛下处置。”


    魏氏:“也就是说,国公爷此举,是陛下所授意?”


    天子没有授过这样的意,若他随口承认,便是欺君之罪。所以,萧见山如实道:“并非。”


    魏氏:“既国公爷不是传的天子旨意,那这个人,我是不好交给你的。”


    见她态度强硬,萧见山立刻冷了脸来:“魏氏!你可知自己是在做什么?她父兄本就是罪臣,如今又背叛君王,眼下举京上下皆恨得他们父子二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对这齐氏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何如此庇护这个丫头?难道,你们魏家与齐家一样,是想背叛君主吗?”


    “国公爷!”魏氏彻底冷了脸,“国公爷”三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也更显威严,“慎言。”


    当年萧见山或会畏惧魏家,但如今,魏氏父兄侄儿皆亡,魏家门庭衰落,早大不如从前,萧见山便也不再把魏家放在眼中。


    “既然不是,你还不速速闪开?”萧见山面色重重一沉,威慑十足。


    但魏氏也是披甲上过战场的女将军,面对萧见山的施压,魏氏是丝毫不惧。


    此刻不是硬碰硬的时候,魏氏也知道,萧见山手里有私兵,她没有,若真硬来,她定然不是萧见山对手。


    所以,见时间也差不多了,魏氏便侧身让出道来,似笑非笑道:“那国公爷最好能搜出什么来。若搜不出来,老身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刻,萧见山也根本不把妻子放在眼里。见她还算识趣,让出了一道来,他便领着自己的人闯入了荣寿堂。


    而这会儿功夫,荣寿堂内,齐锦早被素琴等人引入密室,外头看,丝毫看不出破绽来。


    魏氏也信步而来,她站在那儿,只冷眼瞧着萧见山领着人在她这儿乱翻。


    几个亲兵将前后左右几间屋子都翻遍,可别说人影子,连个衣角都没看到。


    “国公爷,没有。”


    “国公爷,这边也没有。”


    “国公爷,西边屋子也搜了,没有。”


    “回禀国公爷,东边屋子也没有。”


    最后,萧见山冷厉的目光,在于屋内陈设上一一划过后,又落在了一旁静立的魏氏身上。


    他慢步而来,声音又沉又重,质问:“人在哪儿?”


    比起此刻萧见山的焦躁,魏氏明显淡定许多,她闻言笑:“国公爷说的到底是什么人?你说出名字来,我才好给你答案。”


    萧见山强忍住心内欲喷涌而出的怒火,他很想一把掐住眼前妇人的脖子,但到底还算头脑清醒,顾全了大局,并未这样做,他几乎是从喉咙间挤出的几个字:“齐氏……齐家那位余犯……你把她藏哪儿了?”


    魏氏也严肃起来:“她是什么齐家余犯?她是桓儿买回家的婢女,早是我们家的人了。国公爷,既然陛下还未论她的罪,难道国公爷自己就要主动把自己家的人贡献出去了吗?如此的不偏袒,甚至是出卖,以后还让这些人怎么心甘情愿为你卖力?”魏氏此话,也多少有点挑拨离间之意。府上奴仆众多,今日主家不庇护齐氏,那么明日很可能也会将别人出卖。


    萧见山却觉得她这是在混淆视听,正欲以强硬手段再行施压时,他身后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喊声:“父亲!”


    萧桓赶回来了。


    萧桓匆匆而来,走近父母亲跟前后,抱手略一作揖后,便又直起腰来。


    他目光在左右一行人身上一一掠过后,黑眸带着压迫抬向父亲:“父亲何故带着这些人来逼迫母亲?”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咬牙切齿说的。身为人子,父亲面前,他得恭敬温顺,但若父亲真逼他太紧,迫母亲太过的话,哪怕他头上顶着个“大不孝”的罪名,也得与他抗争到底。


    许是萧见山从儿子脸上看出了“强势”和“狠戾”,仿若他此刻不退一步,父子二人就要立刻兵戎相见般。想到父子“兵戎相见”的后果,萧见山倒是冷静了下来。


    “为父并未逼迫你母亲。”萧见山也看着儿子,他认真的解释着齐锦身份的特殊性,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情况下,“为父不欲为难一个弱小女子,但眼下事态严重,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置我们国公府百余人口的性命于不顾。齐家父子所犯之罪,天理难容,死十次百次都不冤枉!如今,为父只是想把齐氏押送进宫,由陛下亲自处置去。至于陛下是连诛,还是放她一马,都与我们萧家无关。”


    “桓儿,你也是战场拼杀了多年的,看得多了驻守边疆的将士是如何为保家卫国而战亡的。难道,如今要为一个女人,就彻底置那些伤亡于不顾吗?”


    萧见山试图以那些战死的将士来成功说服儿子,但萧桓却并没有着他的道。


    倒不是不在意那些伤亡的将士,而是,他清楚的知道此举是父亲的激将法。


    所以,他说:“难道交出齐氏,曾经牺牲的将士就能死而复生?”


    “你……”萧见山见他这种态度,脸立马冷了下来,态度也不复方才的温和,语气强硬道,“今日你若不交出齐氏贼人,明日朝堂之上,为父会当着陛下的面,参你一本。为父不能让你的一人之行,害得我们阖府上下百余口性命都跟着遭殃。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考虑,你好自为之。”


    说完,萧见山手稍一抬,便带着他的那些私兵离开了。


    一群不属于这里的人离开,整个荣寿堂总算安静下来后,萧桓才郑重抱手向母亲请安:“儿子不孝,给母亲惹麻烦了。”


    魏氏却浑然不在意这个,她说:“你给我惹什么麻烦了?”说着,也一并伸出手去,扶了儿子一把,等他直起身子来后,她继续说,“别说那齐氏并非是你招惹回来的,便是,我也不觉得她是麻烦。她心性单纯,最没心机,不过是被连累了而已。这孩子可怜,且我与她有几分缘分,我自会尽力护她。”


    “母亲,进去说话。”萧桓向母亲引手。


    见儿子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魏氏狐疑看他一眼后,便也进了里屋去。


    待母子二人皆落座后,萧桓这才说:“方才儿子进宫去见了陛下。”但只说了这一句,便停下了。


    魏氏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呢,见他停下,立刻问:“陛下怎么说?”


    萧桓窥着母亲神色,内心似有一番迟疑,之后才总算下定决心似的,开了口:“儿子向陛下请缨,想领兵前往南国边境,主动捉拿齐家父子,押送回京受审。”


    一旦领兵前往前线,母子二人便又得有至少一年时间不能再见。


    一年时间都是短的了,若是战线拉长,两三年时间都是起步。


    儿子身为军将,为国效命、保家卫国是好的,可她年纪大了,他这一走,不知会不会是永别……只一瞬,老人家眼眶便湿润起来。


    萧桓见状,立刻说:“陛下回绝了。”


    “什么?”


    魏氏问:“也就是说,陛下没准你领兵南境?”又自顾自说,“也是,你之前都是镇守北地的,如今好不容易调任回京,陛下又怎会准你领兵南境。”说着,心头巨石落下后,便也笑了,“那是派的谁去南境镇压?”


    “这个尚未定下。”


    沉默几息后,萧桓又再开口:“但陛下提了一件事,让我送齐氏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V】“你


    魏氏听后, 心中一紧。但这件事同萧见山来要人又不一样,天子拿人,他们母子不能拒绝, 若拒绝了, 便是抗旨不尊,是大罪。


    魏氏轻轻闭了闭眼,待睁开后, 她呼出一口浊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她去?”魏氏虽喜欢齐锦,也想护着她、想她日子能好过些, 但若叫儿子押上性命去与天家抗旨,那她还做不到。萧见山要人她会全力拒绝,但天子若要人, 她便不能这么做了。


    但她想,陛下让送齐氏入宫,不过是想以她为人质。只要此刻身在南境之地的齐侯父子能够速速举手投降, 那么他们的女儿、妹妹,便会平安无事。


    若他们仍旧执迷不悟,那便是他们自己坑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妹妹,是他们自己的罪孽。


    萧桓此刻心中倒是不慌, 因为在来之前,他已经先向天子求证了一件事情。


    “即刻送她进宫。”萧桓说。


    魏氏沉默许久后,这才朝身边侍奉的嬷嬷看了眼,示意她去把人给请出来。


    很快,齐锦便在素琴和范嬷嬷的陪伴下,走出来了。


    她虽知道肯定事有蹊跷,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是不知的。


    出了密室, 来见老夫人时,却见萧桓也在。而且,一眼望去,二人脸色皆比较沉重,齐锦心中更是一阵狐疑。


    “见过老夫人。”暂且按下心中许多疑惑,齐锦先后向二位请了安,“叔父安。”


    其实方才在称呼萧桓时,齐锦是有所犹豫的。虽然萧桓让她改口再称他为“叔父”后,她也一直私下称他为“叔父”,但在老夫人跟前,她还并未这样称呼他过。


    但也只是一瞬的迟疑,齐锦便下定决心还是称他为“叔父”。


    老夫人倒没说什么,本来,跟着大房的孙儿喊的话,也是该喊他一声“叔父”的。


    儿子年纪虽不大,但辈分高,喊他“叔父”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多这一个。


    老夫人眼下心思全然不在这个上面,她心中惆怅,到底是担心齐锦的。


    “你自己跟她说,还是我跟她说?”老夫人问萧桓。


    齐锦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果然大家有事情瞒着自己。


    于是她忙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目光在老夫人、萧桓面上一一扫过,后又落去范嬷嬷等人身上,见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神情,齐锦一颗心更是提到嗓子眼来,赶忙问,“可是我父兄的案子有结果了?”


    见他们仍都不说话,虽没承认,但也没否认,齐锦就知道情况不妙。


    再接下来,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可是、可是结果不好?”


    萧桓看向母亲:“我与她说吧。”


    老夫人则起身:“那你与她好好说。”说着,不仅自己离开了,也把屋内的婢女嬷嬷们都带走了。


    齐锦又紧张又焦急,这会儿早心如擂鼓,一颗心恨不能跳出了嗓子眼来。


    她手绞着衣角,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看着眼前男人。萧桓不忍心,但这件事他也必须与她说实话了。


    “你坐下来说。”他让她坐。


    “我不坐。”她摇头,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萧桓脸半刻。既期待他赶紧说出实情,又害怕他说出来。


    萧桓黑眸定在她脸上,只先道:“陛下让我带你进宫。”


    齐锦不在意这个,仍是追问:“是因为我父兄之事?”又着急,“陛下都想起我来了,那岂不是……岂不是阿爹阿娘和哥哥都活不成了?”


    萧桓怕天子还没怎样她呢,她自己倒是先吓出个好歹来,于是道:“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又说,“先随我入宫,车上再说。”


    “好。”齐锦全然没了主意,如今一切只听萧桓的。


    国公府外,早有小厮套好了马车等着。


    如今,荣寿堂这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待瞧见萧桓领着齐锦从荣寿堂出来,又向大门口走去后,各房眼线也赶紧都匆匆跑回去,把消息禀给了自己主子知晓。


    如今要说最高兴的,莫过于大房。徐氏在得知齐家父子竟然背叛了朝廷,投奔了南国后,可以说是有些喜不自禁起来。


    第一庆幸自己当初的坚持,第二庆幸如今这个祸害落到了四房手中。


    大房既没因此而受牵连,也趁机顺势害了四房一把。


    实在可喜可贺。


    大房夏嬷嬷打探到消息后,立刻回来禀给徐氏知道。


    “人果然在荣寿堂,方才四爷带着她从荣寿堂出来了,正往府门外去呢。”夏嬷嬷是跑着回来的,这会儿气喘吁吁的,但脸上却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徐氏:“莫不是要把她送走?”她手轻轻拍在案几上,并撑着案几站了起来,“老四这是要陷我们整个国公府于不义,不行,我得去告诉父亲。”


    徐氏人都已经站起来了,但想到他老人家才从荣寿堂空手出来没多久,没拿到人,碰了一鼻子的灰,肯定不高兴,若这会儿她寻过去,肯定是正好撞了枪口上。


    徐氏不想平白挨一顿骂,又想着,若老四真敢就这样堂而皇之把人给藏了,国公爷还能轻易饶了他?


    到时候,她就好好看这一场大戏好了。


    想到这儿,徐氏又缓缓坐了回去。


    “算了,他还能翻了天去?夏嬷嬷,你着人去好好盯着,得到任何的消息都回来向我汇报,其余动作别有。”


    夏嬷嬷立刻应声,然后开开心心去办差事了。


    府外,萧桓让齐锦登车,待见她登了车后,他则瞥了眼小厮送过来的马,没理,随即长腿一跨,也登了车。


    齐锦才坐好,便见那高大身影也进了车厢之内。


    虽二人早这般近距离接近过,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独处,却还是第一回。


    车厢密闭,车内安静,齐锦见他进来后,人本能的往里靠了靠。


    当然,萧桓并没朝她靠过去,而是只在车头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还略隔着些距离。


    “叔父,你现在可以对我说实话了吗?”齐锦内心已经平息了些,但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


    所以,在等萧桓的答案时,她十分紧张,双手下意识绞起衣裙来。


    萧桓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你父兄在南境背叛了朝廷,奔了南国。”


    真相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齐锦惊愣得一时说不出话,只呆呆盯着萧桓看,似是觉得这是在听天书般。


    但愣了会儿后,她就反应过来了,然后连连摇头:“不会的。不可能的。我爹爹肯定不会背叛朝廷的,他也肯定不会不管我了的。”爹爹明明知道她人就在京中,一旦他背叛朝廷,她肯定就成了人质,他怎么会忍心让她落到这般田地呢?


    爹爹万万不会这样做。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有人害我爹爹。”齐锦不信爹爹会抛弃她,她只会觉得是他被人暗害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倒不是心里伤心、难过,而是她害怕。


    爹爹被小人陷害得抄家流放,这个案子都还没有眉目呢,如今,竟又被害得更多了一重罪。而且这叛国之罪比起揽功之罪来,又不知厉害了多少。


    叛国之罪,是得诛九族的。


    可背后之人既能有这样厉害的手段,他肯定有很大的势力。既然他已经瞄上了爹爹,想置他于万丈深渊,爹爹又能怎么办?


    活不了了,都活不了了。


    齐锦无助的哭,萧桓则只安静陪伴在一旁,并未开口说话。


    “哭吧,哭出来后,心里就好受多了。”萧桓说。


    齐锦抬起迷蒙的泪眼,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向身边的男人扫去。


    “你知道是谁吗?”她哽咽着问,“你知道是谁害的我爹爹吗?你有没有查?”


    萧桓还真知道。


    但却没说,只是看她脸上眼泪纵横,脸都哭花了,他朝她递了张帕子去。


    “先把眼泪擦一擦吧,一会儿面圣,你顶着这样的花脸可不好。”


    齐锦却小脾气上来了:“反正都要死了,管它好不好!顶撞是死,不顶撞还是死,反正我现在看陛下不顺眼,我就要这个样子去。他不高兴才好呢,他不高兴我就高兴。”此刻在齐锦心中,坐龙椅上的那位就是昏君。


    若非是昏君,能由着父亲一直被贼人暗害?


    见她不肯要,萧桓便将提前准备好的一方丝帕攥在了掌心中。


    也是怕她哭得太厉害,从而伤了身子,萧桓便也透露了些实情,道:“放心,死不了。”


    齐锦哭声立刻停住:“什么意思?”


    萧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进宫面见了陛下,你就知道了。”


    萧桓话虽没明说,但只其中的暗示,也让齐锦看到了些希望。


    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齐锦便也不再追问。但自己心里,却在慢慢琢磨着这件事。


    又说她爹背叛朝廷了,可又说她死不了……什么意思?


    那肯定是……爹爹背叛朝廷是假的,而且陛下也知道这是假的。至于陛下暂时没处理这件事,肯定背后藏着个什么天大的秘密?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真的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儿,齐锦心情立刻明媚起来。


    甚至,她主动从萧桓手中拽过那方丝帕,擦拭起了自己脸上的泪来。


    “叔父也不早说。”齐锦一边擦脸,一边小声抱怨,“害我白白哭了这么长时间。”


    萧桓却道:“不让你哭一场,戏怎么做全?原不该这个时候就向你透露真相,但看你哭得肝肠寸断,也实在……算了。”那“不忍心”三个字没说出口来,他只交代,“一会儿在宫城门前下了车后,记得,要悲伤和难过,更要害怕。”


    齐锦知道这是要她做戏,她立刻点头,配合道:“叔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下了车后,齐锦立刻装得一副悲情模样。


    倒也不能说是装,虽然现在事情有所转机,但毕竟还没尘埃落定,她心里总归是不能真正放得下的。


    萧桓进了宫后,自有早候在宫城门下的内侍引他去寻陛下。


    天子此刻正在勤政殿内等萧桓,萧桓领着齐锦进了勤政殿后,再不敢东张西望,只乖乖垂头静默立在萧桓身旁。见萧桓请安后,她也赶紧跟着跪了下来。


    天子赵俨半百之龄,一身明黄龙袍加身,生得斯文清俊,是个儒雅的君王。


    齐锦从前身为侯门之女,有随母亲参加过一些大的宴席活动,故见过一些大人物。


    但天子……她却是头一回见。


    “都起来吧。”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多谢陛下。”萧桓谢恩之后,见身边的人还跪着,没半点反应,萧桓便弯腰伸手,亲自将人扶起。


    并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陛下准你起了,你不起,就是抗旨不尊。”


    齐锦立刻说:“臣女……罪臣……罪人之女齐氏,不敢抗旨不尊。”


    赵俨也知这小小女郎是被吓着了,于是他姿态摆得更柔和了些,语气间也含着些许笑意:“你也别怕,朕不会对你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V】正面


    有陛下这句安抚和保证, 齐锦原还悬着的心,的确落了回去不少。


    但还没完全落回去。


    她内心踌躇着、琢磨着,最终鼓足勇气开口, 问眼前身着明黄龙袍的天子:“陛下, 我的爹爹,他真的背叛了朝廷吗?”


    赵俨看了一旁萧桓一眼,这个眼神虽只淡淡的, 并无含任何的情绪,但对萧桓来说, 却有十足的警告意味。


    因为,按着陛下的计划,他是不欲在事成之前告诉齐氏真相的。


    甚至, 也没想过在事成之前告诉他真相。


    是他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循着蛛丝马迹,从他口中套出了答案来。


    原来, 所谓的齐侯父子因贪功而罔顾将士性命,包括眼下被指责叛国卖主,不过是事先与陛下商量好的计划而已。目的,自然是为卸下南国君王的防范之心, 从而打入敌国内部。


    此事十分隐蔽,应该是除了齐侯父子以及陛下外,就再无旁人知晓真相。


    如今,做戏也做全套,既然齐家幼女流落在京城,在齐家父子出了这么大纰漏的情况下,总不能放任她不管。但又该怎么管?


    赵俨不愿寒心腹之臣的心,自然要多加照拂。


    如今, 也只能把人要进宫里,先留在身边。第一,是为堵悠悠之口,以及防南国遍布京都的眼线,以防万一叫他们察觉到异样来,从而功亏一篑。


    第二,也是怕她流落民间,会有性命之忧。


    眼下齐侯父子“背叛”君国,人人得而诛之,保不齐会有人起了对这齐氏女的杀害之心。


    第三,人扣押在宫里,也是做给齐侯看的。明面上,是拿她为人质,其实私下里,是告诉他,他把他女儿保护在了身边,他们父子当要全力以赴为他谋事。


    这会儿勤政殿内,除了自幼便侍奉在赵俨身边的一个大内总管伺候在赵俨身旁外,其余人等都被打发了出去。


    既无外人在,面对齐锦的提问,赵俨就如之前与萧桓商量好的一般,如实告知,道:“并未。”但又说,“你父兄是在为朕办差,事成自然就回来了。但现在,你身为齐氏遗孤,必须得留在宫里。”


    听到这句话,齐锦本能是朝一旁萧桓看去。而萧桓在听到这句话时,眉心几不可察的轻轻蹙了下。


    其实在来之前,他就知道陛下定会把齐氏扣押在宫内。他自己心里也分析过,齐氏如今留在宫中是比留在国公府安全的。


    但当真听到陛下亲口说出这句时,萧桓心中难免有些不好受。


    他不能亲自护她周全。


    于是,这一刻,萧桓心内隐有后悔之意。


    “陛下……”


    谁知,他才开口,话便被天子打断:“这是之前你与朕商量好的,难道爱卿要出尔反尔?”


    萧桓立刻颔首:“臣不敢。”


    其实到了这一刻,齐锦心里反倒轻松许多。她知道应该是萧桓想留自己,但若陛下所言皆真的话,其实她真的是留在宫里比留萧家要好很多。


    第一安全,皇宫内院,天子身边,除了天子外,谁敢动她?


    第二合理,没道理她爹都叛国了,她还能悠哉游哉着生活在宫外吧?


    只要这件事是真的,那么,只待等爹爹回来,她就可阖家团圆了。


    其实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本来她还一直忧心怎么为父兄翻案呢,如今倒不忧心了,因为父兄之案根本就是个障眼法。


    “我就知道我父兄不是那等贪墨功劳的人,我爹爹自己是穷苦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他又怎会为了点军功而罔顾数万将士的性命呢?之前我一直担心,现在得陛下准话,我便安心了。”又说,“既然父兄是在为陛下办差,那么我身为我爹爹的女儿,也不能落了后程去,我也愿意听陛下安排。陛下让我留哪儿我就留哪儿,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对齐锦的表现,赵俨颇为满意。


    之后,侧头看向一旁萧桓,难得又点了他:“你听听,听听这丫头的觉悟。”又说,“人家一个小女子,都比你有智慧有觉悟,你还想说什么?”


    萧桓知道,他逼天子说出齐侯父子真相一事,已然颇有些惹了君王不高兴。所以,这会儿他若再执意要把齐氏带出去,怕会彻底惹怒了天子。


    再看齐氏,这会儿倒是挺高兴的,至少比来之前高兴数倍……于是他也就说:“臣遵陛下旨意。”


    于是,萧桓把齐锦留在了宫里,他自己一个人从勤政殿走了出来。


    宫里宫外,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其中自然也包括东宫和魏王的眼线。


    萧桓人还没到家,齐氏孤女被他转手送进宫里为质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自也传到了程家去。


    程家上下,除了担忧和惧怕外,旁的事也做不了什么。


    程伯夫人有心骂萧桓几句,可再想想自己,又觉得自己有什么立场去骂人家?


    眼下这种情况,除了把锦娘交去陛下手中,让陛下以她为质,来掣肘齐远父子外,又还能做什么?


    她心中实在不解,齐侯父子,怎会糊涂至此?


    他们竟然敢叛国!


    流放至少还能留一条命,至少还能保住锦娘。如今叛国,难逃一死外,也害锦娘落了万丈深渊。


    “他真是糊涂死了啊。”程伯夫人气得心口疼,“以前只知道这个人的性子犟,胆大包天,可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这个齐望林,也就这辈子没机会再见面,若是有,我指定骂死他!”


    承恩伯听着妻子如此发泄完后,才接话道:“唉,齐兄是胆子大脾气又不好。但,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或许其中有什么内情也不一定。”


    程夫人:“你是说……又是有人陷害他的?若真如此,那那个陷害他的人到底是谁啊。谁这么可恨,逮着个忠良陷害。”


    承恩伯叹道:“我若能知道,齐兄何至于流落如此地步?”


    夫妻二人又闲叙了会儿话,最后以“不管是不是被陷害,幸好玉娘没跟齐远成亲”这个话题结束。


    “我去看看玉娘。”如今女儿同钟家四公子定了亲事,婚期也敲定了,程夫人十分高兴。


    那钟四郎虽比不上齐远,但也生得斯文俊雅,且有功名在身。


    虽还只是举人老爷,但听说功课不错,来年春闱还是有很大希望能高中的。


    程夫人知道女儿还并未完全放下齐远,且如今又得齐家叛国的消息,程夫人时刻盯着女儿,生怕一个错眼,她就做出个什么歹事来.


    萧桓回了国公府,当国公府内所有人得知他把齐锦主动献送进宫里时,也很吃惊。


    徐氏得到消息后,甚至有些愤愤:“他也不过如此而已,平时倒是装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又咬牙切齿,“真是可惜了,若他真在朝夕相处间,对那丫头生出了男女之情该多好!”这样,凭他的性子,肯定就不会送那丫头入宫,他肯定会想方设法保全那丫头。


    而如此一来,他必然得罪了天子。


    徐氏因萧桓所行并未如她所预想的那般,一时气郁,倒上了火,嘴巴里长了好几个水泡。


    那边,萧宗林得到消息后,更是气势汹汹堵到了萧桓跟前。


    “齐家父子叛国,与锦娘一个小女子何干?叔父竟这般着急着将人给送走,生怕自己身上沾惹到一点腥臭?”萧宗林此来,倒不是真为齐锦抱不平的,不过是平时受辱已久,今日过来想借此事一雪前耻的。


    但萧桓却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一个冷厉的眼神扫射过去。


    “你再说一遍。”


    萧宗林心中畏惧叔父,但却更恨。


    是他当着阖府奴仆的面打了自己一顿,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是他极力护着那齐氏,让他在与齐氏的较量中备受掣肘。也是他过分纵着齐氏,以至于叫府里府外所有人都知道,他萧宗林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那么现在,他既也做出了此等行径,他必也要他受同等奚落的待遇。


    “再说一遍又如何?”萧宗林难得一次敢与四房叔父正面顶着干,他背在腰后的手攥得紧紧,似是鼓足了勇气般,“叔父不也是这等背信弃义之人?既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又何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做那些假模假样的事。”


    萧桓没说话,只是如拎小鸡崽子般,直接一把握住萧宗林衣领,将他腾空拎了起来。


    如此毫无形象可言,萧宗林气得一张白面更是惨白。


    “放开我!你、你放开我。”萧宗林挣扎。


    可凭他的气力,又如何能对抗得了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的萧桓?


    叔侄二人早相互看不顺眼,之前萧桓打他一顿就是给他的警告。今日,他竟又这般不知死活的挑衅到他跟前来,实在该打。


    但这回萧桓却没动手,而是直接将人给拎去了国公爷萧见山那儿。


    萧见山自然也已经得到了儿子把人送进宫里去的消息,这会儿正一人静坐书房之内,在想着事情。


    乍然听得屋外传来异常的响动声,萧见山呵斥道:“怎么回事?”


    管家立刻推门而入,说:“四爷把大公子也带过来了?”


    “什么情况?”萧见山知这叔侄二人交情不好,故冷着脸问。


    但话音才落下,门口就已经出现了幼子高大的身影。


    而宗林……他竟是被幼子提在手中的。


    “你……你这是何意?”萧见山拍案而起,怒目圆瞪。


    同时也已经站起了身,朝二人走了去,从儿子手中先把孙子给解救了出来。


    萧宗林双腿能落了地后,一阵猛烈的剧咳。咳得那张白皙的面皮,一点点涨红,染了粉色。


    面对此状况,萧桓却冷哼一声,淡漠道:“装模作样的本事,我看你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方才提着的时候没事,这会儿到你祖父跟前,就装上了?”


    萧见山帮孙儿说话:“你以为他是你,你也不想想他细皮嫩肉的,能经得住你的磋磨?”倒也不想追究这个了,只是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桓道:“叔父也是父,如此不敬长辈,大逆不道,父亲想怎么罚他?”


    萧见山瞥幼子一眼后,又看向一旁孙儿,问:“你对你叔父做什么了?”


    萧宗林还没开口,萧桓先他一步开了口:“是个男人就得敢作敢当,别又玩哭哭啼啼告状耍赖那一套。再说,你也赖不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想赖账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五十章 【V】齐侯


    萧宗林到底心虚, 支支吾吾的,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桓已经懒得同他周旋,简直是浪费时间。故只朝父亲抱了下手, 说了句“人我给父亲带来了, 至于该怎么罚父亲您看着办”后,直接甩袖而出。


    而看了看坦荡而去的幼子,再看看毫无节气可言, 甚至可以说是懦弱的孙儿,镇国公萧见山也哀叹一声, 同时摇了摇头。


    他的确偏爱长房,可长房也的确不争气。


    最后,在萧见山弄清楚了到底是什么情况后, 就罚孙儿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萧桓应付了这边,便立刻去了母亲那儿。


    魏氏还在荣寿堂等着儿子回来,而萧桓再次回到荣寿堂后, 私下里也把这件事与母亲说了。


    魏氏听后,倒不是很吃惊,但却的确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不必儿子特意提醒,魏氏当然也知道, 此事应该是极少人知情的,所以,平日里万万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来。


    哪怕是在面对身边侍奉的最亲密的侍女,也不能。


    母子二人极有默契,待得谈完之后,魏氏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并不好。暮食也不想用,直接就去屋里躺着了。


    而萧桓离开时,神色也很凝重。


    又似乎带着些气性, 是急急而去的。就好似是,母子两个为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争执,最后不欢而散了般。


    范嬷嬷等人看在眼里,心中多半是猜到怎么一回事了,于是范嬷嬷也哭了起来。


    但也不敢多哭,哭了会儿后,赶紧拿帕子擦了眼睛,然后努力挤出了微笑来。


    如今,小主子被送进了宫里,做了质人,就只能祈祷着老爷夫人能彻底醒悟,这样一来,至少能留住小主子一条性命。


    乘风院里,望月捧霞早哭得泪人似的。


    阖院的婢女,多与齐锦培养出了感情来,对她的事多多少少也都有些恻隐之心。


    但毕竟也是奴婢,做不了什么,只能心里默默祈祷着她能平安无事。


    同时,碧湖也劝望月和捧霞:“你二人如今既入了国公府,进了乘风院侍奉,就是有了新主。虽为旧主伤心能理解,但也不能伤心太过,从而耽误了侍奉新主。”


    望月捧霞心中难过,却也知道眼前的境况。


    在新主家哭哭啼啼,总归不好。尤其,当主子回来的时候。


    所以,在得知郎主回了乘风院的消息时,望月捧霞立刻调整了一番心情,赶紧随着其余女婢一起去当差。


    萧桓却没什么心情,只随手一抬,便将满屋子的侍女都打发了出去。


    “都出去吧。”他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


    主君发了话,谁也不敢怠慢,于是在碧湖的挑头下,一众侍女齐齐应了声“是”后,便从上屋退了出来。


    于是,到这一刻功夫,萧桓才总算能一个人清闲的呆着。


    许多事情,他也才能安静着再捋一捋。


    这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待静下来细想后才觉得,陛下与齐侯的计划,实在是既惊险又荒唐。


    齐侯敢把女儿留在京城,就是为之后事发时,留给陛下做人质的?


    不,其实若非萧宗林横插一脚,突然求到他跟前,求他留了齐氏在京内,齐氏应该是要同她父母兄长一起上路的。


    如此看来,倒是萧宗林所谓的“好心”,妨碍了人家的计划,帮了个倒忙。


    萧桓静坐圈椅内,目光深沉,一直目视着一处,一动不动。他双手扶着扶手,手指有节奏的轻轻叩击着扶手手柄,一下一下的发出清脆的声音。心中把这件事一点点的推敲,几种可能性都掰开揉碎的去想了一遍,以意图尽可能还原当时陛下与齐侯谈话时的场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待萧桓反应过来时,外面天已经黑透。


    以往这个时候,齐氏都会奉上一杯热茶来。而今日……


    再想到往日她总言笑晏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场景,以及故意逗自己说的那些话……萧桓总觉得,心中有一块总是空落落的。


    如今乘风院里缺了她那么个鲜活的人,就好比他心内缺了一块般。


    难受。


    酸涩。


    不习惯。


    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乘风院里,竟也是这般冷冷清清的,毫无生机可言。


    萧桓突然起身,而后负手径自走了出去。


    他想换一个环境呆着,或许不呆在乘风院里,对齐氏的念想就不会那么深了。


    但人心思变了,换去哪儿呆着,也不影响他心中挂念着那个人。


    这一夜,萧桓彻夜无眠.


    相比较起来,齐锦在皇宫里过得倒比之前在镇国公府时轻松自在。


    被当“质人”扣押在了宫里,她也并无恐惧。相反,因为知道父亲的案子根本就不存在,是与陛下事先商量好的,他根本就没罪,只待等事成后他和阿娘阿兄就能回来了……只要想到这些,齐锦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能笑醒过来。


    当然,齐锦并没在勤政殿内过夜,而是在萧桓离开之后,便就被天子的人送去了太后寝宫。


    天子只是把人送来,并没告诉太后实情。但太后老人家是心地宽厚之人,哪怕并不知道实情,也没有过分苛待齐锦。她吩咐了下去,让收拾出了间屋子来,给齐锦住。


    而齐锦,则又成了太后身边的宫女。


    说是宫女,但其实也没让她做什么。只是占着宫女的名额,以好给她一个呆下去的理由而已。


    许是在乘风院里养成的习惯,如今齐锦已经戒了贪懒睡懒觉的习惯。每日一早,到了点便慢慢睁开了眼睛。


    也早习惯了没人伺候自己穿衣洗漱的日子,如今虽身在陌生的皇宫,但心理上的承受能力比起初到乘风院时,又要好上很多。


    梳洗打扮好,齐锦自得去给太后请安。


    而听说齐家的那个孤女请见,太后倒也没有为难,只说:“祸不及家人,齐侯父子的错,也不该牵连到她一个女娃娃身上。这小娘子哀家见过,长得娇美姝丽,哀家看着便赏心悦目。这般貌美的女郎,只可惜,遇到那样一对糊涂的父子。”


    “去,让人进来吧。”太后发话。


    身边侍奉的宫女自然蹲身应是,很快的,齐锦便略垂着脑袋,规矩着走了进来。


    “罪臣女齐氏,叩见太后。”卜一进门,齐锦便大大方方跪下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她落落大方的,与她想象中的那副可怜模样大不相同,心中倒对她生起几分好奇之心来。


    “若是旁家闺秀遇到这样的事,不是六神无主慌得不行,就是哭哭啼啼以泪洗面。见到哀家后,必会请罪,或是求哀家去陛下跟前说情……怎的你,倒与旁人不同?”


    其实在过来请安之前,齐锦倒有想过一会儿以怎样的态度见太后老人家的。


    也有想过谨小慎微着,或是十分卑微着。但又觉得,万一她老人家已经知道了内情呢?那她这么做,岂不是很假?


    这样虚伪着演习,反而会令她老人家对她心生厌恶。


    所以,不如大大方方的。


    至于万一她老人家不知内情,她被问起缘由,她也早想好了说辞:“事情是父亲和阿兄做的,我知道陛下和太后您都是极好的人,若我父兄能及时悔悟,陛下必会网开一面。而对我这个罪臣孤女,陛下肯定也会善待的。至于……万一我父兄当真糊涂极了,真做出对不起天下子民之事,那我受罪受死,也是罪有应得,算是为家族还债了。”


    太后听后,倒赞了一句:“你倒是通透。”


    想想那齐侯,也是为朝廷、为百姓立下了汗马功劳的人,也不知怎的,竟那般糊涂,做出这种通敌卖国之事来。


    “你如此通透,只可惜你爹你哥糊涂。”


    齐锦颔首:“太后娘娘教训得是。”


    之后的一段日子,齐锦便一直安心侍奉在太后老人家身边。对宫外,甚至是太后寝宫寿康宫外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过好每一天,然后静静期待着父兄能够早日凯旋。


    安稳静谧的日子过起来也挺快,很快便过了年。而待年后,才正月里,朝廷上便传来了一个极大的好消息。


    南国有一悍将,齐家父子之前镇守南疆多年,一直攻克不下,合父子之力,最多只能与其打个平手。常年如此,两国国力相互消耗,最终签下了条约,达成了“相互十年不犯境”的十年之约。而这一次,南国竟主动破坏“十年之约”,趁大周朝廷“内乱”时,先收买齐家父子,在“收买”成功之后,又主动挑起战事,发起了“怀义山”之战。


    而南国君主万没想到,所谓的“君臣不和”,不过是事先演出来给他看的。甚至,连他们主动的“收买”,也在大周君臣的计划之内。


    无疑,在怀义山战役上,南国大败。


    捷报送往京城时,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起他与齐家父子合谋的这件事后,朝中大臣们才知道,原来齐侯父子并未背叛朝廷,不过是在与天子打配合,做一场戏给南国君臣看而已。


    如今,大功告成,齐侯父子自然是要回京受赏的。


    这场战役,来得急切,去得也快。从去岁秋时开始,不过短短两个多月时间,来时凶猛的南国将士们,便又灰溜溜逃跑了。


    最后打得南国兵士四处乱窜,很多都成了逃兵。


    大周大获全胜后,边境八百里加急战报便送到了天子李俨的手中。


    而如今,见事已大成,李俨才把齐家父子之事公诸于世。


    “齐侯父子在此战役中立有大功,待得其回京之后,朕必有大赏。”


    就在昨日,朝中还不乏许多臣子说要陛下把齐氏遗孤打入地牢中呢,也有人提议,让把齐氏送往前线去,让罪臣齐望林看着他女儿吊挂在城墙上,看他还敢不敢叛国。


    甚至,几个臣子私下已经草拟好一份奏折,打算在今日早朝之上把这份奏折送到陛下龙案上的。


    却没想到,事情竟来了这样大的反转。


    事既至此,奏折肯定用不上了。


    也有那些脑子转得快的,见状后,立刻站出来,提出建议道:“齐侯父子立下大功,待得回京,必得再住进忠勇侯府去。陛下,臣提议,可否派工部的人先一步去把忠勇侯府打扫一番?”


    一个人这样提议,则也另有旁人顺势提起,道:“宅子得修葺、翻新,那之前齐家的奴仆呢?齐侯父子如此功臣,不能等回了京之后,连个侍奉着倒热茶热水的人也没有啊。”


    昨儿举朝上下,还是一致对齐家父子的“屠戮”之言。今日,那些“屠戮”之言,都变成了善举。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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