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私密影院
一片熟悉的黑。
他靠坐在地上, 身后是冰冷的门板。
“咚……”
“咚。”
他听不见脚步,唯有拐杖落在地上的动静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心脏。
告诉他,有人来了。
他缓缓抬头,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得看向旁边的门洞, 马上, 马上……
门洞从外面打开, 送进来的除了饭菜,还有一片明媚到苍白的阳光。
他怔怔望着, 直到挡板的阴影一点点盖住阳光,他才反应过来,猛得伸手去抓——
“砰”!
寂静中一声突兀的响,带走了所有光亮。
他僵了许久,才轻轻地放下手,覆着那片被阳光辐照过的地面,似乎还能触到星点暖意。
门外的人突然重重地拄了下拐杖。
“想清楚了吗?”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被死亡浸淫太久的浑浊与急促, “从今天开始,你姓柏, 单名一个想。”
他说:“不说话?那就继续待着吧。”
他说:“你只会缩在龟壳里!和那个懦夫一样!废物!”
他说:“为什么还不去找?”
他说:“你已经瞎了眼!断了腿!再不找是要缩到死吗!”
柏想发现, 自己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之前周围也黑,可至少能瞧见一点模糊的晕影,如今只剩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也变得麻木乏力, 完全不由他的控制。
耳边仿佛回荡着门外人的呵斥:“你这样有什么用!不如去死!”
“哒……”
“哒。”
脚步声。
有谁穿过了封闭的房间, 来到了他的面前。
拍了拍他的脸。
柏想猝然睁眼, 抓住对方的手腕。
一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听到对方懒散松弛的语调响在耳边:“多大人了, 还做噩梦?”
“……郁森?”眼前同样的黑暗让柏想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你怎么在这儿?”
“睡傻了吧你!”郁森甩开他的桎梏,抬起指尖猛戳他的额头,“昨晚是哪个傻缺把门锁了把电梯权限关了害我只能在这儿早上起来连饭都没得吃!?”
随着他的动作,柏想被滴了一脸的水珠。
一个停顿都没有。
听得出来很生气了。
柏想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他和郁森来负一“彻夜长谈”,喝醉的郁森半夜爬起来,几乎拿出了“性|骚|扰”的架势缠着他一起回砚溪过春节。
到底谁傻缺。
是什么给了郁森错觉,他们已经发展到可以一起过年的关系?
而且还是回砚溪。
柏想把手机解锁,丢了过去:“自己开权限,蓝色那个APP。”
他要再睡一会儿,彻夜的梦让他身心俱疲。
郁森偏身接住手机:“也不怕摔坏……你非在这儿睡?身体折得不难受吗?”
柏想没理他。
说是补觉,其实就是闭上眼睛眯一会儿。
柏想晚上都睡不好,更别提白天。他猜测郁森刚才应该是在游泳,不知道哪来的泳裤……
他听见了郁森离开的脚步声,不久之后又端着早餐下来了——
食物的香气飘荡到鼻尖。
郁森就坐在他旁边吃。
狗玩意儿。
柏想静静歪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听郁森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吃完饭后是一阵碎玻璃的碰撞声,郁森在打扫昨晚的残局。
淅淅沥沥的水声紧随其后,杯子与碗都洗好了。
柏想有点想笑。
什么田螺小伙。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郁森走了过来,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洒在了他的额侧。
停了好一会儿,郁森才拉开距离,自言自语地说:“还真睡着了……”
下一秒,柏想骨折的左腿被拎起来,捋直了放在推近的茶几上。
“……”柏想之后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腿上,怎么都觉得姿势有些别扭,他的意识却在这种别扭中慢慢沉了下去。
摆钟二十点的报时叫开了他的眼皮,不远处传来一阵水声。
他下意识望了过去,视野里一片模糊,却隐约能瞧见一片昏暗的蓝。
那是泳池折射出水面的颜色。
一道不同于泳池的肉|色人影从水里窜了出来,他的动作看不清,轮廓也看不清,只知道越来越近。
“醒了?”郁森擦了擦脸,“黎拓给你打了两个电话。”
“……你接了?”柏想抬手按了下眼尾,试图坐直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酸痛的呐喊。
郁森顺手捞了他一把,手心还有湿润的水渍:“昂,我说你还在睡,她应该没认出我。”
柏想说:“她没问你是谁?”
郁森想了想:“没问,她好像有点误会。”
“……”柏想心平气和地问,“你是演我男朋友上瘾吗?”
“男朋友不是你说的吗,现在又怪我?”郁森从一旁的果盘里拿起一颗青枣丢进嘴里,“而且我想和她解释是护工来着,她没给我这个机会。”
郁森还问她有没有急事,要不要叫醒柏想。
黎拓直接把电话挂了。
郁森端起另一个托盘,用掌心感受了下:“哝,吃吧,还热着,吧台上有洗好的水果。”
柏想的嗅觉这才复苏,闻到了外婆菜蛋炒饭的味道。
他吃了两口:“比秦奶奶做的差一点。”
郁森啧了一声:“想损我就直接点,老太太不就给你做过那一次,多少年了你还能记得味道?”
“味觉和嗅觉的记忆最长久,比眼睛靠谱得多。”柏想停下勺子,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从不含东西,“秦奶奶身体还好吗?”
郁森没接话:“吃完了记得给黎拓回电话,我再游会儿,你家这个泳池真不错。”
柏想垂下眼角,看来不怎么好。
想回砚溪有这方面的原因吗?
吃完饭,柏想从沙发上摸到已经散开的黑布条,重新蒙住了左眼。
他借着拐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精神上是餍足了,身体却不好受。
柏想听着泳池里的水声,想试探一下郁森昨晚那句“退圈”是认真的还是醉酒宣泄。
可郁森就像只好不容易得水的鸭子,一直来回扑腾。
郁森再次游到这头的时候,柏想幽幽开口:“别上来了,住里面吧,我不收你租金。”
郁森扒着泳池边,抹了把脸:“你这个泳池造价多少?”
柏想回忆了下:“八十来万。”
郁森嘶了声:“万利和你分成多少啊才能让你这么败?”
柏想说:“八成。”
郁森扬了下眉:“难怪你一直不肯自立工作室。”
只需要付出两成的收益,柏想就可以不用操心任何事,营销、公关、资源都有公司替他把控。
最重要的是,万利在圈内的风评一直很好,从来不逼艺人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大概是老板出身豪门,不屑于此吧。
“戴林暄还没找到吗?”郁森突然想起来,“这么久没消息,凶多吉少啊……”
“已经找到了,还活着。”柏想语气淡淡,“黎拓找我应该和这事有点关系。”
郁森愣了下,戴林暄失踪的时候,上热搜的频率比一线明星排场都大,如今平安回来,却是一点声儿都没有。
估计是特意压了下来。
失踪之前,戴家就爆出了不少丑闻,如今还和一些刑事案子搭上了边,哪怕戴林暄的名声一直不错,也难免会被唾沫星子淹没。
“他不是凌汛遇难的吗?”郁森说,“一个多月了竟然还能活着,也是命大……”
十二月中的时候,诞海市下面的一个小镇遭遇凌汛,郁森去做了一周的志愿者,曾远远地在受难者安置点看到过一次戴林暄。
之后没多久,就听到了对方遇难失踪的消息。
“嗯……”
柏想正要说什么,脸色突然变了下。
郁森知道为什么。
另一头的电梯传来了运行的声音。
“起来——”柏想当机立断地走过来,“跟着我。”
“诶!地上都是水!”
郁森怕他滑倒,只能立刻撑着楼梯杆子跃上岸,他没穿泳裤,起来的时候,泡水的短|裤直接被重力带到了脚踝。
他手忙脚乱地拎起来,柏想回了下头,没发现他的窘迫,直接抓住他的胳膊带着往更衣室方向走。
郁森差点被绊倒,抬脚的时候短|裤直接飞进了泳池里,他一步一回头:“我的——!”
柏想充耳不闻,一个劲地往前走。他对负一的布局没有楼上那么熟悉,差点撞上墙。
郁森不得不收回对内|裤的依依不舍,紧急捞了柏想一把:“不是,我们去哪儿?”
他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电梯“叮”得一声。
来不及了。
柏想快走几步,摸索着按了下一侧墙上的挂画,一道暗门应声打开。
郁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了进去。
门瞬间合上,屋里一片漆黑。
外面传来了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凌厉而利落。
这莫名其妙的偷情的感觉。
柏想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影,语气冷淡:“有事吗?”
黎拓气得发笑:“我是你经纪人,你这两天闹出这么多热搜,你问我有事吗?”
“都是假的。”柏想说,“AI照片而已。”
黎拓扫了一眼他的脸,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是AI?你看到了照片?”
柏想:“……”
黎拓一句接着一句:“初恋是假的,照片是假的,一条狗在你家看到郁森也是假的?”
万利最近很混乱,老板戴林暄失踪,他那脑子有坑、什么都不管的弟弟成了代理总裁,黎拓忙得分身乏术,手底下另一个艺人昨天又在影视城那边出了点事……
若非如此,一条狗那些堪比三流小说的稿子根本不可能有机会上热搜。
虽然最终在一小时内撤了下来,但还是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毕竟郁森现在是一个“劣迹艺人”,和他绑成CP没有任何好处。
柏想淡定地嗯了声:“都是假的。”
黎拓扫了眼周围的水渍,抬手给他鼓掌:“身残志坚啊柏想同志,骨折了还游泳呢?这石膏可真防水,哪家医院打的给我介绍一下?”
暗室里的郁森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下一秒,笑容就从他的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牛哥昨晚游了会儿。”柏想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是谁?这泳池不是一直它在玩吗,我怎么可能让人和狗用一个泳池。”
“……”郁森猛踹了一下墙,你丫就祈祷黎拓眼瞎吧!
墙体隔音很好,黎拓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泳池里的漂浮物。
外面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郁森体会了一次盲人的感觉,暗室黑得让人发慌。
虽然负一层也铺了地暖,但因为身上潮湿,他这会儿竟然有点冷。
郁森没走两步就磕到了腿,疼弯了腰……幸好不是磕到双黄蛋。他缓了好一会儿,学乖了,顺着墙边儿摸索,找到开关打开了灯。
这竟然也是一个家庭影院。
不过它的面积很小,不比小酒吧旁边的那个,只放了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在中间,除去正面是一整墙的投影幕布以外,其它三面墙都刷了黑色墙漆。
给人的感觉很压抑。
郁森咕哝了句:“什么审美……”
刚刚撞到他膝盖的是一排柜子,里面放着许多实体碟。
按理说,主人不在,郁森不该乱翻,可既然是柏想自己把他塞进来的,理应想到他不会老实呆着。
郁森拿起沙发上的毯子披在身上,饶有兴致地品味起了柏想的收藏。
接着表情一秒更比一秒震惊——
柜子里的每一张实体碟,都是他主演或参演的作品。
旁边的播放机上还有一张没装好的叠,正是他前几年赢过柏想得到金鹤奖最佳男演员的那部作品。
这是干什么?
柏想收藏了他的全部作品,还都囤在了一个私密的电影房里?
听黎拓刚刚的反应,她应该都不知道柏想家还有这个空间。
郁森陷入了沉思。
柏想不会真……暗恋他吧?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下一章没码完,晚一点发。
第22章 收藏室
黎拓不仅不瞎, 视力还非常不错。
她往外走的时候,只用余光就看清了泳池里的漂浮物。
那是一条属于男人的短|裤。
黎拓深吸口气,回了头,柏想眼上蒙着黑色布条, 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到底有些心软。
黎拓走到小酒吧区域, 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柏想听着声音, 拧了下眉头:“别喝酒,你头上的伤……”
“早结痂了, 就喝两口。”黎拓坐在高脚椅上,摩挲着酒杯,“昨晚我在小连那儿,她被投资人灌酒,给人开瓢了,缝了十二针。”
许连是黎拓手下的一个新艺人,这两年发展势头还不错。
黎拓是在解释她昨晚没第一时间过来的原因。
也幸好没来, 不然就能和醉鬼撞个脸对脸。
柏想说:“能和解吗?”
如果只是灌酒,没有实际的骚扰行为或证据, 法律大概率会偏向被缝了十二针的那一方。
“不能也得能。”黎拓语气平淡而强硬, “他们真以为戴家爆出丑闻涉嫌犯罪,我们万利就也能好欺负了?”
事实上,万利影视和诞海的这些豪门一点利益牵连都没有,遵纪守法, 按需缴税, 官方真要清算也算不到万利头上。
黎拓说:“不过还是赔了两千块。”
柏想扯了下嘴角。
两千块也就刚好够医药费。
黎拓放缓语气:“你眼睛怎么样?”
柏想说:“好像比之前清楚一点。”
“说明在恢复。”黎拓高兴地点了下头, 随后又拧起眉头, “我一直在找因为外伤失明的案例……如果有靠谱的手段我不会不让你试,真的不能病急乱投医, 知道吗?”
柏想没说自己已经乱投过医了,只是被某人搅了局。
他说:“不会。”
黎拓看了眼他的腿:“站着干嘛?”
柏想说:“坐了一晚上,难受。”
黎拓瞥了眼他的屁|股,张了张嘴,一时不确定他说的哪个做。
沉默良久,她突然说:“我之前来过一次,物业说你天天在家做饭。”
柏想:“……”
任谁突然眼睛看不见、并且无法保证以后会治愈都可能情绪失控,那种情况下的口不择言不能作数。
所以争执过后,到底不放心的黎拓只隔一天就来了,还差点被蹲守郁森的媒体拍到。
物业帮她躲过狗仔的时候,顺嘴说柏想天天买菜。
可一个眼睛看不清的人买菜干什么?
柏想家里肯定有人,不是新助理就是护工。
柏想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让身边人见证自己的狼狈,情愿在陌生人面前做一个寻常的病人也能理解……
黎拓还是走了,决定给柏想一点缓和的时间。
柏想说:“我请了个护工。”
黎拓想了想:“一条狗看到的人是他?”
柏想嗯了声。
黎拓本想说“一条狗溜进来的事都不和公司说”,可事情已经过去,热搜也撤了,再聊这个没意义。
她不想再给柏想任何压力。
黎拓琢磨了会儿:“昨天我看到你和郁森上热搜的时候就在想,你这些年虽然被炒过不少CP,却没一对是真的,朋友也好像很多,可也没见和哪个异性…或者同性走得比较近……一直单身,特别省心。”
“不好吗?”柏想反问。
“对公司来说当然是好的。”黎拓看着他,“对你自己来说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觉得还不错。”柏想说。
“那就行。”黎拓将杯子里的酒喝完,“只是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对你一直不太了解,我们合作了七年,你从来不说小时候的事,对自己的家庭交代也只是父母双亡,有个外公,你也不说你到底为什么总和郁森抬杠……
“昨晚有一瞬间,我都觉得一条狗说的是真的,感觉你有点像幼儿园那种喜欢谁就欺负谁的渣小孩。”
柏想嘴角肌肉抽搐了下:“我是二十七不是七岁,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正确方式。”
“希望你真知道。”黎拓随口说了句,“你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柏想平静地说:“总要接受现实。”
“说真的,不管作为经纪人还是朋友,我都真心祝愿你能找到一个喜欢并契合的伴侣。”黎拓字字斟酌,“但是……低谷时期的陪伴有点类似于吊桥效应,感动容易被放大成其它东西,你知道吧?”
柏想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黎拓想了想:“就像你去年演的那部商业片,主角不就是这样对另一半‘动心’的吗?最后收场的方式那么糟糕。”
柏想沉默半晌,轻声说:“我第一次知道你还有做狗血编剧的天赋。”
“没准儿。”黎拓莞尔,“我就是想说,谈恋爱要慎重一点,不管是一年还是一个月……”
哪怕就一晚上,也要慎重。
不过这话出口多少有点侮辱人的感觉,黎拓收了回去:“——免得最后收不了场。”
“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和一个护工发展出感情。”柏想顿了顿,“你别操心了,我不会和任何人进入亲密关系。”
黎拓有些诧异,她开了个玩笑:“怎么,为粉丝守贞一辈子?”
“这个说法不错。”柏想表示认同,“下次再被问记者是不是单身的时候我就这么说。”
“我的天,可别!”黎拓哭笑不得,“万一以后打脸,这句话能被挂在热搜上嘲三天。”
“不会。”柏想说。
“感情的事你自己做主,我作为经纪人和朋友只求一个知情权。”黎拓把喝完酒的杯子洗了洗,“好了,我就来看看你,也没什么事……”
柏想问:“剧组那边怎么样?”
“目前还算顺利,没发生什么大波折。”黎拓说,“估计那些天|龙|人已经被警方查得自乱阵脚,顾不上一个小小的改编剧了。”
“你不用操心,好好休息,所有的通告我都安排过了,只需要赔一部综艺的违约金,这钱公司出。”
除了万利对艺人确实不错的原因之外,还因为柏想是因为拍摄《默罪》受的伤,性质比较特殊。
万利投资这部剧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
黎拓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当初柏想没和郁森抢这个角色……
尽管这样想不道德,但人心里都有个亲疏远近。
如果当初没抢这个角色,柏想就不会伤到眼睛。
其实有点奇怪,柏想一般只选择性地和郁森争主演资源,甚至抢到手了都未必会自己去演。
而这次《默罪》里的那个角色只是一个戏份较少的配角……片头曲都没这号人物的配。
她无奈地阻止过,然而柏想态度坚决。
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黎拓也不好再问他为什么,不然多少沾点“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的指责感。
柏想突然说:“郁森也算被这次的事连累的吧。”
“嗯。”黎拓拎起包,“怎么?”
“公司会趁机低价签他吗?”
“不好说。”黎拓皱了下眉,“戴总心软,如果他继续任职,有可能会抱着愧疚心态签下郁森……”
柏想说:“但是?”
黎拓叹了口气:“戴总已经递了辞任书,给出的理由是出国陪他弟读书,年后会请职业经理人来管。”
新任总裁必然会从利益角度考虑,郁森身上的不确定“黑料”就是一个雷,昨天又和柏想捆绑了一次,再签进公司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百害无一利。
柏想若有所思:“如果郁森趁戴总出国前去求他,会有机会……”
“没机会。”黎拓说,“戴总现在不见任何人,所有工作和约会都推了。”
柏想没说话。
“而且……”黎拓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当初郁森和易盛接触的时候,戴总其实让人找过他,给的待遇很不错,还说让他去水姐的组。”
水姐在公司和黎拓是竞争对手,郁森签来万利和水姐搭档,起码可以保证资源不会因为柏想受到太多“压迫”。
柏想默然片刻:“郁森拒绝了。”
“是。”黎拓理性地说,“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只能自己受着了。”
了解完情况,黎拓准备走人。
她本来想带柏想出去转转,吃个饭,不过考虑到某位失去内|裤的护工可能还在某个地方躲着……
如果没发展出那种关系,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藏一个护工?
刚吃完炒饭的盘子都还没洗呢,总不能是柏想自己做的饭。
啧。
黎拓说:“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粉丝都很关心你的伤……”
柏想说:“我听公关部的意见。”
“行。”黎拓也是这个意思,“目前的想法是只承认骨折和创伤后应激障碍,其它的再说。”
其实这么处理,日后柏想的眼睛恢复不了,那么粉丝一定会把所有炮火都集中到公司头上。
可如今公布,又会引起粉丝的骚乱并给柏想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
黎拓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复查一下眼睛。”
柏想说:“好。”
黎拓走之后,柏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没有喝,有些走神。
柏想不知道公司两年前找过郁森的事,他能理解黎拓不说的原因,大概是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公司的背刺。
不过,他对于公司想签郁森其实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毕竟那一年他疯狂挤占郁森的资源,目的之一不就是这个吗?
还有什么比把“死对头”拉进公司天天膈应更有意思的事呢……
可惜,郁森拒绝了。
柏想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那个天真单纯的小可爱啊。
虽然一开始来他家是找乐子,但后来竟然真的照顾起了他这个罪魁祸首。
导致郁森不得不把工作室挂靠易盛娱乐的,最后被牵连得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
沙发上郁森的手机响了起来,柏想才想起来某人还在他的“收藏室”。
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收藏室的沙发有几条纹路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柏想摸了下眼睛,他看不了监控,没法知道郁森进去后是什么反应……
“叩叩——”
柏想敲了下才开门,这间屋子的光线很暗,他完全看不清郁森处于什么位置,只能听见有电影播放的声音。
光听台词,他都知道是郁森的哪部作品。
柏想走进去没两步,就被人用光碟抵住了脖子。
不过完全没有其它直接或间接的身体接触。
开始避嫌了呢,某人。
柏想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说。”郁森加大威胁的力度,“收藏这么多和我有关的碟有什么目的?”
柏想感受到了疼,不得不微微扬起脖子:“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啊。”
郁森也看过不少柏想的作品,前提是他觉得这部拍的不错,也不可能是专门为了柏想而看……
可这个电影房的目的显然截然相反。
郁森嗤了声:“知己知彼用得着专门搞一间房?”
“我看你电影这么私密的事当然需要单独的一间屋子,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柏想平淡的语气仿佛他在大惊小怪,“如果我的朋友们来我家玩,却看见一屋子你的碟片他们会怎么想?”
郁森并没有被他糊弄过去。
柏想是那种越讨厌一个人,面子功夫就会做得越好的人。
比如郁森会因为烦他不去有他在的聚会,柏想却绝对不会,甚至不避讳和他打招呼。
家里放点对家的作品碟,还会显得他是个体面人——虽然讨厌人,却能欣赏其作品。
柏想抬起手指,轻轻抵开脖子上的光碟,啊了声:“你不会自恋地脑补了什么吧?”
“你要是在我家看到这么一间屋子,你会怎么想?”郁森把问题抛回给他,“你很可疑啊大明星。”
柏想笑了笑,他走向唯一的沙发,顺着扶手的弧度躺靠进去:“——还要找我一起过年吗?”
郁森没说话。
半晌,他啧了一声。
柏想问出那个被搁置太久的问题:“你真想退圈了?”
郁森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有点烦了。”
他紧了紧腰间的毛毯,虽然柏想看不见,但在一个疑似暗恋自己的人面前半裸|奔……
就算不是暗恋,在事业对家面前裸|奔就不诡异了吗!
他就不该游这个泳。
不就一个恒温泳池吗给你馋的!
郁森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唾弃自己。
“烦?”柏想重复了一遍。
“就像你说的,既然讨厌这个环境,还留下来干嘛?”郁森此刻的怅然真心实意,“我唯一喜欢的就是演戏。”
柏想面朝荧幕,没有说话。
郁森只能看见他高出沙发靠背一截儿的后脑勺。
等电影的高|潮部分结束,柏想微微向后转了下头,一小半侧脸的轮廓因为荧幕的光影时暖时暗:“人多、缺资源的地方都大差不差——
“如果真能顺利退圈,你打算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公路行倒计时中——
第23章 狗吃了
“嗯?”柏想说, “很难回答?”
他调整了下坐姿,身体完全陷进了棕红色的绒质沙发里,两条腿交错着搭在右侧的扶手上,肩背倾向沙发对角。
沙发被他的重量压出浅浅的凹陷,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慵懒、松弛。
郁森恍惚觉得, 此时此刻的柏想像是脱掉了所有壳, 他毫无防备,前所未有的放松。
余光里, 被荧幕放大的郁森刚刀完人,指尖的血蹭在脸上。
“他”微微扬头,看着电影镜头呢喃:“来吧,只有你能缚住我了……亲爱的,别怕——
“来捆住我吧,什么姿态都可以。”
郁森和电影里的自己对上视线,感到无所适从的尴尬。
他的角色其实是在对着监控摄像头说话, 只是怼脸拍会更有代入感。
柏想笑了一声。
郁森尴尬得都站不住,他光是想到, 柏想可能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 以现在的这种姿态“观赏”他的影视作品,后背就不受控制地寒毛竖立,心里好像爬满了蚂蚁。
如果这个电影房是柏想买下这套别墅时设计好的,那它至少存在了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而现在, 荧幕里的郁森本人就站在门口, 和自己公认的死对头讨论以后的事业规划。
郁森撇开头:“不知道, 没想好。”
太奇怪了。
郁森没看柏想的反应,走到泳池边把自己的短|裤捞起来, 扔进了垃圾桶。
他倒不介意这是狗玩的泳池,如果柏想没说谎,八十万打造的泳池肯定有自循环杀菌系统,脏不到哪里去。
只是前几天走的时候,郁森并没有带走所有的衣服,主卧的沙发上还有一套他的衣裤。
郁森犹豫了下,没进主卫洗澡,换了条干净短|裤套上衣服下了楼。
一个小时后,柏想才从暗室出来。
他竟然把电影看完了。
郁森简直无语,不知道他那一层又一层的龟壳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柏想撑着拐杖:“我去二楼康复。”
他没听到郁森的回应,不过他知道郁森没走。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柏想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郁森一直不出声,柏想也不说话,仿佛就自己一个人。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健身房,门口几个容易撞上的器械第一天就被郁森挪到了一边。
他勾了下嘴角。
郁森觉得他在笑自己,恨不得回到十几天前给自己一拳。
柏想坐到垫子上,摘下黑色布条把两只眼睛都蒙了起来。
郁森没忍住:“你干嘛?”
柏想躺了下去:“太亮了,眼睛不舒服。”
郁森说:“不开灯也亮?”
这个房间朝北,窗外是竹林,屋里其实没多少光线。
“一楼那种光线,不开灯才刚刚好。”柏想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自然地勾起抬高,“就像之前你在的时候一样。”
郁森头皮一麻,差点掉头就走。
柏想的眼睛见强光会不舒服,郁森发现这一点后,几乎没开过灯。作为一个视力正常的人,再暗他都能看见一点儿,不至于摔着。
本来不过是举手之劳,被当事人这么直白地挑明,郁森颇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
特别是见过那间暗房之后。
郁森故作淡定:“请叫我红领巾。”
“好的。”柏想说,“谢谢红领巾。”
毁灭吧!
郁森木着脸给柏想数组。
柏想问:“你康复这块儿还挺专业,是因为……”
郁森语速极快,生怕他以为自己是为他学的:“我奶前几年也骨折过,我和护工一起陪她做的康复。”
柏想又开始笑。
郁森有点恼火,竭力克制着殴打伤患的冲动。
柏想均匀地呼气吸气:“其实我去年在小区里见过秦奶奶。”
“二十九……三十,歇一分钟。”郁森说,“你和她打招呼了?”
“我在溜狗,她一个人在散步。”柏想放下腿平躺着,双手搭在腹部休息,“我跟了她一会儿,她好像把我当变态了。”
“……你有病啊。”
“我想知道她能不能认出我。”
“你想她认出你?”郁森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根木棍,估计是柏想平时练体态用的道具。
“有一点吧。”柏想说。
郁森扔给他一条弹力带,拿起长棍点了点他的脚背:“勾住弹力带往下踩,手拉着,先做五十个。”
柏想照做:“其实认不出我也正常,毕竟我和以前的变化很大,不是吗?”
郁森看了他一眼。
柏想蒙着眼睛,看不清完整的五官。
黑色布条遮了一半高挺的鼻梁,鼻梁往下是红润的嘴唇,薄厚适中,总是带着一丝惑人的弧度。
接着是很有骨感的下巴、脖子、锁骨……
郁森心想:“不对称。”
柏想的锁骨长得不对称……不过不难看。
一般人很难记住十几年前的一张脸,只能把一些印象深刻的特征烙在脑海。
比如年少时的柏想身形单薄,皮肤黄而黑,锁骨也是一样的不对称。他的头发总是很长,长得有点遮眼睛,郁森每次见到都想一剪刀给他咔嚓掉。
肤色并没有影响柏想的颜值,头发却让他气质阴郁。
总之,十几岁的柏想和现在确实差别很大,可也不至于到完全认不出的地步。
柏想说:“再后来我出门遛狗都没见过秦奶奶,我以为她回了老家。”
“她生病了,老年痴呆,住这儿不方便。”郁森言简意赅,“没认出你应该有这方面的原因。”
柏想怔了下,轻声说:“也认不出你了?”
郁森嗯了声:“谁都不认识。”
气氛安静了好一会儿,柏想又做完了三组训练。
他冷不丁地发问:“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又不是脸盲。”郁森反应了会儿,“我在剧组遇见你的时候,和你当年失踪也就隔了两年多。”
柏想顿了两秒:“没有失踪,我当时被外公带去了京城。”
郁森皱了下眉,对他这个外公实在有很多疑问:“然后呢?”
柏想说:“然后就遇见你了。”
郁森一棍子抽在他的大|腿上:“你爷爷的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柏想嘶了声,他捂了下腿,松手的弹力带直接飞到了郁森的胳膊上:“淫者见淫。”
郁森揉着泛红的小臂,想骂人。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失踪了?”柏想握着挨打的腿说,“你去找过我?”
“……”
本来很正常的一件事,电影房之后提起来都变得别有意味。
“发生那么大事,谁不好奇?”郁森语气淡淡,“都在猜你是不是死了。”
柏想轻轻啊了声。
郁森说:“后来在剧组看见你,我还挺震惊。”
柏想避开那件“大事”,笑了起来:“知道你为什么会在《囚笼》剧组看见我吗?”
郁森当时已经小有名气了。
他通过试镜,在《囚笼》里面饰演一个戏份很重的警察线人。
柏想此前在圈内属于查无此人,却因为被投资人加塞,直接挤走了原定的演员,饰演戏份仅次于两位主演的一个警察。
这件事也成了柏想后来被诟病的话题之一。
郁森瞥他:“不是因为你有个投资人……叔叔?”
“是啊,可我的原计划是去你们隔壁做男主角。”柏想黑色布条下的眼角弯了弯,“直到我晚上闲逛的时候在影视城看见了你,跟了你一路。”
“……”郁森想抽他,“你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我没吃。”柏想对那天的事如数家珍,“当时你在烧烤摊上,和那个叫辛……”
他似乎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字。
郁森说:“辛昕然。”
“对,辛昕然。”柏想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和他吃完烧烤,又去吃了小龙虾,他应该是要保持身材不敢吃,眼巴巴地看着你……”
“别说的那么恶心。”郁森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柏想说:“你嗦完了起码五斤小龙虾,又去肯德基买了两个蛋挞和甜筒冰淇淋,舔了一路。”
郁森深吸口气:“你一直——”
“我跟了你三个小时,饿得头发晕,你终于回了酒店……”柏想语气夸张,“打听之后,我才知道你住的酒店被旁边的剧组包了下来……原来你改了名字,成了演员。”
郁森隐约感觉接下来的话他不是很想听。
“所以你能在《囚笼》剧组看见我,是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啊。”柏想向他偏了偏头,笑着说,“甚至不惜抢你好朋友的角色。”
虽然郁森已经拉黑了辛昕然,但听柏想这么说还是替辛昕然感到无语。
“你真是病得不轻啊!”郁森不爽地站起来,“非要跟我一个剧组干什么?”
“你说呢?”
“我说个蛋说!”郁森踹了他一脚,“你他*少暗示我!”
“我暗示你什么了?”柏想捂着腰坐起来,“冤枉啊大人。”
郁森冷笑了声:“你自己心里清楚!”
康复训练结束,柏想下楼洗了个澡,出来后郁森还在,估计是怕他在浴室里摔着。
柏想边擦着头发边问:“晚上吃什么?”
“晚上我回家,明天要和人吃饭。”郁森倚在门口,“今晚和明天都给你订了私房菜,听说这两天是江南菜色。”
吃饭?
应该是那位胞胎姐姐。
明天吃饭用得着现在就回家?
“江南菜啊……你不留下来吃点?”
“不了。”郁森捞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说,“白白。”
“你还有和屈翔一样的癖好呢?”柏想在身后说。
“什么癖好?”郁森疑惑回头,隐约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屈翔是谁?”
柏想叹了口气:“为了刺激他才亲我,结果连人的名字都记不住——”
砰!
郁森摔门而去。
一直到家他才反应过来。
想想。白白。柏柏。
这只王八简直病入膏肓了!
就地埋了吧。
“你说,会有人表现得很讨厌你,其实是喜欢你吗?”疗养院的食堂里,郁森和余淼面对面坐着,中午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
余淼说:“你下部戏里的人设?”
郁森吃了一大口鸡蛋羹:“不是。”
“所以是现实里的人。”余淼嚼着一根香芹,“柏想?”
“咳,咳咳!”
郁森被蛋羹呛得惊天动地,附近的护士都看了过来。他连忙喝了几口水,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余淼默默挪开了自己的餐盘,等他咳完再放回来。
郁森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带来看腿的人就是柏想吧。”余淼笑眯眯地说,“昨天你俩挂上热搜,我们医院的小年轻八卦得火热朝天,还有几个你俩的cp粉呢。”
郁森的脚趾差点把鞋底扣穿。
余淼问:“为什么觉得他喜欢你,就因为那个热搜?”
郁森说:“和热搜没关系。”
余淼哦了声:“换石膏那天,他的态度确实有点奇怪……”
郁森无奈:“和那天也没关系,他是故意报复我。”
因为他搅了柏想的局,还骂他和医生狗男男。所以柏想也要在余淼面前抹黑他,仅此而已。
余淼吃饱了,放下筷子问:“那到底和什么有关系?”
“……算了。”郁森揉揉眉心,“等我搞清楚再和你说。”
余淼看着他笑:“柏想喜不喜欢你我不知道,不过你……至少现在你不讨厌他吧?不然特地带他来医院?”
郁森看着她:“那是我打的,得负责。”
他没法和余淼解释自己神经病一样,跑到柏想家装护工的事。
余淼酸溜溜地叹气:“我们小时候打完架,你都跟妈说治不好,要把我扔垃圾站来着。”
“你也知道是小时候啊。”郁森面无表情,“你是不是想现在打一架?”
“好啊,哪天找个拳馆试试。”余淼捋起袖子,“为了重逢的这一架,我可是练了二十年。”
郁森看了眼她小臂上的青筋:“……你真练了?”
余淼点了下头:“做医生没点身体强度不行啊……当然,主要是为了揍你。”
吃完饭,郁森和余淼回到病房门口,借着走廊的遮掩看了看老太太。
他俩一小时前探望过,老太太一看到郁森就是各种污秽的脏话、恶毒的诅咒,劈头盖脸地砸上来。
她对余淼的态度倒是很平和,像对待一个陌生人,只是冷不丁地会冒出一句:“快跑吧!他们要杀你嘞!”
郁森和余淼一起往外走:“医生说她就是记忆错乱,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余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没几天就是除夕了,你……”
郁森说:“我有其它安排。”
“真有安排?”余淼说,“那我三十晚儿可去值班了。”
“这么辛苦?”郁森拧了下眉。
“总要有人待在医院,反正没事做,妈也忙得很。”余淼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的安排不会是柏想吧?”
郁森面不改色地说:“怎么可能。”
凌晨,柏想家。
感觉脚一直被拱,因为做梦一脸湿汗的柏想猛得惊醒。
他看着床尾的那团黑影,缓了许久才回神,声音低哑:“……你现在像个变态,知道吗?”
郁森说:“彼此彼此。”
被子里的脚又被拱了下,柏想才发现小牛哥也被放了出来。他太阳穴突突得跳:“你要干什么?”
“我刚带它去院子里溜了一圈。”郁森说,“你睡得怎么样?”
“你大半夜非法入室闯进我的卧室,就为了把我弄醒问一句睡得好不好?”柏想的语气好似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现在早上五点半。”郁森看了眼时间,“不是大半夜。”
柏想:“所以?”
郁森弯腰:“你要是睡饱了就出发——”
柏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什么?什么出发?”
郁森接着说完:“没睡好就去车上睡。”
他手伸进被褥里,抓住柏想的脚踝,直接把人从床上一路拖到了床尾的沙发上。
柏想被拖得双手朝上,混沌的大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理解郁森的神经病行为。
郁森往他怀里扔衣服,一件接着一件:“搞快点,再不走要早高峰了。”
“你疯了?”柏想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去哪儿?回砚溪?我答应你了吗?”
郁森掏出录音笔,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回吧?你答应我就不骚扰你了。”
“回,回回回!滚去睡觉别烦我!”
柏想无言片刻:“你也知道是在骚扰我?我只是随口敷衍一下你。”
“君子一诺值千金。”郁森凑近,朝他鼻尖吹了口气,“你这两天一直暗示你喜欢我,其实就是不乐意回砚溪过年,想让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你琢磨了一天就琢磨出来这个?”柏想皱着眉让开脸:“你刷牙了吗?”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郁森戳了戳他的心口,“要么跟我走,要么我把你扒干净拍点照片给你粉丝发福利。”
柏想:“……”
郁森手速极快,已经解了他两粒衣扣,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胸肌。
柏想没想到他来真的,死死捂住衣领:“你的道德和良知呢!”
郁森回答:“狗吃了。”
贰佰伍蹲坐在一边,仰起头颅配合地嗷呜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迟到三十个红包~
明晚还是单更,假期结束后开始加更,尽量每天六千。
第24章 出发
临近新年, 街头的烟火气一天比一天寡淡。街道上的人肉眼可见地稀少起来,偶尔见着几个人步履匆匆,也都拎着行李箱。
沿街的许多店铺早早关了门,徒留一个红灯笼告知路人它们没有倒闭。
就连一些演员群里, 聊的都是订票回家的信息。
大家抱怨机票难订, 只抢到了高铁票, 真怕被认出来……又不想开车回,怕被堵在高速上, 万一憋不住尿怎么办?
被拍到就赏一个热搜——
#xx,随地大小便#
即便情有可原,也实在丢不起这人。
而在这个很多人还没睡、聊得热火朝天的凌晨,柏想已经被某个神经病强行唤醒,拖到了地下车库。
柏想脑子很乱,耳鸣声连成了一条细长的金属线贯穿了大脑。
他竟然也神经病地来了一句:“我不坐面包车。”
“知道您身子金贵。”郁森把他往车里塞,“这是我自己平时出去玩的越野车。”
柏想说:“你开……自己车?”
郁森难得耐心地安抚:“放心吧, 我很小心,没人知道这辆车。”
柏想有气无力地骂:“神经病。”
“我昨晚不是发过信息让你早点睡吗?”郁森说, “你上后面睡吧, 副驾放倒要扣分。”
谁知道早点睡是这个意思,我又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你把自己当谁?
郁森甚至还敢用责怪的语气,仿佛都是他的错。
然而柏想多说一句都头疼,没力气计较。一上车, 座椅就顺着心意倒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
忽而, 他的下巴被几根粗糙的指节捏了下。
柏想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脸色很冷:“你想死是不是?”
嘴唇张合的间隙,一颗药片塞了进来。
柏想本能地偏头:“什么东——”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瞳孔猝然放大。
郁森竟然敢把手塞、他、嘴、里!
因为错愕,柏想的眼神都清明起来。
郁森把药戳到了他嗓子眼,又拿起提前拧开的纯净水往他嘴里倒了一点,最后托起他的下巴往上一抬。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遍。
“你最好别想着吐,吐一次我喂一次。”郁森哼笑了声,“你考虑清楚,自己现在这样子拗不拗得过我。”
几乎没爆过粗口的柏想这一刻真的很想干他十八辈祖宗。
他打开郁森的手,拧着眉问:“你给我吃的什么?”
郁森说:“春||药。”
当然不可能。
柏想知道郁森是直男,之前总说他是gay纯粹是觉得这种看着凶其实不咬人的狗耍起来很有意思。
郁森双腿一跃,溜进驾驶座,车内的智能导航响了起来:“本次目的地鸭子馆,全程一百一十二公里,路途拥堵,预计五小时四十六分钟。”
柏想:“……”
郁森促狭道:“以你的姿色与名气,应该能做到一天二十四小时恩客不断,拿个头牌不成问题。”
“闭嘴。”
柏想压住胸口,试图扼制心底翻涌的恶心感,可惜没有成功,肩胛一弓就干呕起来。
他昨晚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涌上喉咙的只有胃酸的滋味。
郁森连忙从驾驶座抻着身子递来一个垃圾袋,吃惊道:“安眠药啊哥哥!我去哪搞春||药给你吃?”
郁森都计划好了,安眠药方便柏想补觉,而且万一车还没开出市区他就清醒了闹着要下车……
不如提前把人药晕,至少先离开诞海,让他反悔都找不到路子。
柏想吐完漱了几次口,他还记得郁森说的吐一次喂一次,朝驾驶座伸了下手:“我自己吃。”
郁森瞄了眼垃圾袋:“不用吃,你安眠药没吐出来。”
“……”
柏想一个字都不想说,神色疲惫地躺了回去。
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以前除非几天几夜睡不着,否则他不可能主动吃安眠药。
吃安眠药更容易做梦,陷在梦里不容易醒。白天的思维还会混乱,对情绪的感知会钝化。
这样自然没法好好拍戏,更没法以寻常的状态与人交流。
所以更多时候,柏想都喜欢靠自己压制脑海里那些翻腾的、过激的情绪与想法。
哪怕很折磨。
可偶尔……他也会享受这种折磨。
郁森放起了音乐。
考虑到后座有人睡觉,他把音乐声调到最低档,嘴里轻轻哼唱。
市区依然高楼林立,只是少了许多人气。
马路两边可以说空无一人,冷清得仿佛一座空城。
车开了一个小时后,地铁口、斑马线上才随机刷新了几个班味极重的社畜。
他们脸上全然没有即将放假的兴奋,只有“我怎么还在上班”、“过年又是一堆糟心事”的不爽。
等红绿灯的时候,郁森都能听到隔壁车夫妻吵架,讨论今年应该去谁家过年。
女人叹了口气:“你那边的亲戚小孩都多,一生好几个,回你老家起码要多花几万。”
男人抱怨说:“可是去年就在你妈那儿过的年,今年再不回我爸他们要不高兴了。”
女人看向驾驶座的时候,不小心和郁森对上视线,她愣了愣,丈夫也转过了头。
郁森推了下墨镜,冲他们笑了笑。
“逼王。”男人不爽,“大清早戴什么墨镜。”
“感觉他有点像哪个明星……”女人说,“等会儿太阳就出来了,你要不也戴一下?”
男人愤愤地关上车窗。
郁森打开空调,也升起了车窗。
太阳驱散了森冷的晨雾,挂在了诞海支柱企业大厦立牌的下方,阳光漫过楼宇、铺上树梢,透过车窗往柏想腿上、搭在腿上的腕骨洒了薄薄一层金光。
车里逐渐暖和起来。
不着调的哼声一直持续,听久了竟然也有点意思。
柏想就这样就着时有时无的喇叭和音乐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着调的哼|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又被轻轻带上。
车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98加满。”
“好的,怎么支付?”
叩叩——
车窗被敲响了。
柏想睁开眼睛,走了一会儿神,窗外的敲击更加急促了。
他摸索着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摇下车窗:“您好,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加油的人特别多,加油员不是很耐心:“98加满,一共八百五,怎么付?”
“……”柏想语气温和,“扫码支付可以吗?”
加油员从别处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
一簇阳光洒进车里,正好给这位乘客的脖子与锁骨铺了一层细腻的柔光。
加油员看愣了:“可以。”
柏想摸索着掏出手机,摸索着解锁屏幕,一个个软件摸索着打开微信。
加油员意识到了什么,说话都磕巴起来:“你……看不见啊?”
他不是没看见这位乘客眼上蒙着黑布条,只不过以为是眼罩。
“是啊。”柏想总算点开了扫一扫,“不好意思,耽误你工作。”
“不不耽误。”加油员主动对准付款码,小声吐槽,“你朋友也真是的,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车上跑去上厕所啊……”
“他肾不好,憋不住。”柏想笑笑,“我都习惯了。”
这位乘客的语气亲昵,又掺杂了一点小埋怨,加油员对他和驾驶员的关系出现了新的认知。
虽然看不见他的五官,可只凭高挺的鼻梁、温润的气质也知道样貌差不到哪里去。
若不是眼睛不好,应该轮不到那位又吝啬,又会算计,不体贴也不懂得照顾人——肾还不行的司机。
原来不管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都不乏鲜花插牛粪的典范。
车窗合上之后,加油员回头的眼神都还充满怜惜。
郁森从WC出来,享受了好几个工作人员的注目礼。
他心脏猛得一跳,难道被认出来了?
这几位的表情不太对劲,像是刚背地里蛐蛐过他。
郁森尽力淡定地回到车旁,拉开车门。
柏想已经醒了,正在悠闲地撸狗。贰佰伍屁股挨在旁边座位,脑袋压在柏想腿上,眯着眼睛享受。
郁森摘下口罩:“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你已经穷到油都加不起了,用上厕所的借口逃单?”柏想出示了下付款记录,“据我所知,还没人跟你打违约金的官司吧?”
郁森理直气壮地说:“我出力开车,你出钱加油,很公平吧。”
柏想礼貌地说:“请问我是自愿上车的吗?”
他连衣服都不是自愿穿的。
郁森一开始真想扒他衣服,后来神经病一样的脑子终于正常了一些,发现他们的关系这么做不合适。
于是郁森干脆把毛衣和羽绒服套在了他睡衣外面,像被家长指挥给不喜欢的小孩穿衣服一样敷衍。
接着一路桎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他薅到停车场,塞进车里。
郁森面不改色地说:“我们已经上高速了,现在不能调头,也不能下车。”
窗外,写有G807的红色国道标志牌一闪而过。
柏想抬手碰了下眼睛:“有墨镜吗?”
郁森说:“你旁边的扶手箱里。”
柏想摘下黑色布条,戴上墨镜:“就这样什么都不准备,说走就走?”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要准备什么?”
柏想摸了摸腿上酣睡的小牛哥:“你把它带上,吃的喝的零食玩具呢?”
郁森说:“都在后备箱。”
柏想问:“狗肉一个猫在家?”
“总裁搁贰佰伍尾巴那儿窝着呢。”郁森和他各叫各的,“我早上问过你要不要送去寄养,你不同意。”
柏想不记得这回事,早上的记忆对他来说非常模糊。
他顺着小牛哥的身体一路摸到尾巴,的确触到了一团软物。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晕车,总裁低低地喵了一声。
柏想浅尝辄止地揉揉它耳朵,收回手说:“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我的猫?”
“共同抚养,行了吧。”郁森啧了一声,“你过敏症状比之前轻了很多,别抱它就行。”
柏想看着窗外,一片模糊无边的原野:“我过几天还得拆石膏。”
“随便找个医院拆呗,怕被认出来就我给你拆,车里不缺工具。”郁森说,“实在不行还能让余淼线上指导。”
“余淼是……”柏想反应了下,“你姐?”
郁森坚持:“我妹。”
柏想嘲弄地笑了声。
他不给郁森辩驳的机会:“这一走好几天,换洗衣服怎么办?”
“你还没醒我就全部收拾好了。”郁森颇为得意地抓着方向盘,“给你拿了三套衣服,不够穿到时候再买。”
柏想开始考虑谋杀司机、自己独自回城的成功率。
三套衣服,想必也包括私|密衣物。生活助理都不会碰他的私物。
他冷静了会儿:“我的药……”
郁森说:“也在扶手箱。”
柏想:“……”
“还有茬要找吗?”车速逐渐慢了下来,郁森说,“没有的话你下车换副驾。”
“为什么?”柏想问。
“之前你要补觉,我不跟你计较。”郁森啧了一声,“醒了还坐后面,把我当司机啊?”
“不是你自己上赶着的吗?”
“少废话。”郁森停车,“下车!”
柏想问:“高速能停车?”
郁森说:“我们当然是在服务区啊。”
柏想撑着拐杖,一只脚踩上地面:“这服务区有够安静的。”
郁森有鼻子有眼地说:“都急着回家呢,谁大白天在服务区歇着?”
越野车的副驾很宽敞,柏想坐上去,拐杖被郁森接过扔到了后座地上。
郁森提醒说:“安全带。”
柏想倚着车窗,面朝着他:“看不见,插不了。”
郁森只得倾身过去,摸到被柏想压在腰侧的安全带。他们挨得很近,郁森刚要拉开距离,就被柏想握住了手腕。
修剪圆润的指尖压着郁森凸起的腕骨,轻轻摩挲了下。
郁森手一抖:“你少犯病——”
“这可是你自己引狼入室的三木同学。”柏想用小指勾了勾他的掌心,“都不能百分百确定我没其它心思,就敢拉着我共处一车?”
郁森沉默下来。
柏想迷之微笑:“也不怕我对你……”
郁森反扣住他的小臂一拧,轻松地压制住柏想,神色促狭:“你这话自己听着想笑不?”
柏想被迫弓着身子:“疼——”
郁森放开他,把安全带插进卡扣:“眼睛看不清,腿也不利索,我怕你什么?半夜霸王硬上弓能坐得准位置吗?”
柏想脸绿了一瞬:“我为什么要坐?我当然是——”
“硬得起来吗你?少在我面前演。”郁森踩下油门,“明明心里恶心得不行,还非要招我找罪受,你抖m啊?”
“……”
“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接下来几天都乖一点。”郁森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别逼我欺负伤患。”
柏想不以为意,怎么欺负?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继续挑衅郁森。他偏头看向窗外,世界灰蒙蒙一片。
江南啊……
青山绿水于如今的他来说,也不过一片灰。
笔直的国道上,彪悍的越野车一路向前,两侧的田野连绵不绝。
庄稼早已归仓,只剩枯败的玉米杆林立。
田埂被冻得开裂,粗粝的泥土缝里刷着冰霜,偶尔能扫见一两栋荒废的农房。
郁森点了下中控台,车内响起持续的语音播报——
“当前气温零下6摄氏度,阵风四级。”
“空气相对湿度百分之二十八,质量指数一百零三,轻度污染,建议佩戴口罩。”
“天气晴朗。”
“当前位置距离总目的地还有一千零九公里,距离第一个途径点还有十二公里。”
“岁末将至,敬颂冬绥,祝您出行愉快,一路平安。”
作者有话说:
国道数字编号是瞎写的,不要代入现实哈~
第25章 大牛哥
国道并不拥堵, 可以说人迹罕至。
“真萧瑟啊。”郁森感慨了一句,“江南的冬天就不是这样。”
北方一到冬天就很难再看见绿色,江南的绿却总落不尽。
柏想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一样?”郁森意味不明地问了一句,“你冷吗?”
“……不冷。”柏想没跟上他跳脱的脑回路。
郁森关掉空调, 打开了两侧的车窗。
凛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被风扇了一巴掌的郁森愉快地问:“爽不爽?”
不冷就要吹风吗?神经病。
柏想皱了下眉:“你从今天开始和我一起吃药吧。”
郁森说:“我特别喜欢开车的时候吹风。”
柏想说:“脸皮够厚的啊。”
“每个地方的风都不一样, 这边的风和江南的风也不一样。”郁森无视他的嘲讽,伸手摘掉他的墨镜, “你闭眼。”
寒风扫过瞳孔的瞬间,柏想下意识闭上眼睛。
北方的风很粗糙,像细小密集的石粒擦在脸上。皮肤先是苍白,随后才会被冻得泛红。
柏想皮肤白,红得更加明显,鼻尖和眼尾不一会儿就染上了血色,细长的睫毛被吹得簌簌发颤。
“不觉得痛快吗?”郁森说, “我心情烦闷的时候就喜欢找个地方兜一圈。”
国道没有最低时速的要求,郁森开得并不快, 风打在脸上虽然疼, 但也莫名的干爽。
柏想嘴上不饶人,却没有睁眼:“你这个人挺好养活啊,这就痛快了。”
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完全倚进了座椅。
“你去过很多地方?”柏想问。
“嗯哼。”郁森说, “每个地方的风, 味道也都不一样。”
风荡过鼻尖, 细闻之后似乎有黄土与枯草的气息。
郁森说:“如果早上那会儿你没睡觉, 应该能闻得到霜味。”
柏想过了会儿才说:“你不务正业的那几年,就是出去玩了?”
郁森不认同:“怎么叫不务正业?我那是生活事业两不误。”
柏想说:“然后接不到戏差点饿死。”
“……”郁森微笑, “要不是你故意煽风点火,我那年会接不到戏?”
柏想在圈内的人缘很好,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他都会给三分薄面,和向来鼻孔朝天的郁森不一样。
同时他在万利也差不多是“青年一哥”的地位,而圈内的大部分资源又都握在万利手上。
如果他想要想针对什么人,特别是针对没有公司背景、家庭背景的郁森,简直轻而易举。
柏想完全没有恶意竞争的羞愧:“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蛋糕就那么大,你不争不抢,迟早会被淘汰掉,又想赚‘快钱’又想做个淡泊名利、舒舒服服的圣人,哪有那么好的事?”
“放你的狗屁。”郁森气笑了,“你丫抢了蛋糕倒是吃啊!你塞别人嘴里砸在地上算怎么回事?”
“蛋糕不一定要吃在嘴里才能得益,喂给别人也可能会收获美酒一杯。”柏想托着下颌,“如果今天是我落入你的情况,绝对不会势孤计穷。”
“……少跟我拽文弄墨,你也就庆幸我这两年脾气好。”郁森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墨镜拍他脸上,“换做几年前,我不把你拖下车揍一顿我都不姓郁。”
“你本来就不姓郁啊。”柏想重新戴上墨镜,“大牛哥。”
郁森猛得踩下刹车。
柏想被他系的安全带护着,身体也就晃了一下。
柏想挑着眉,朝他揶揄地勾起嘴角:“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歧视自己的姓氏啊?”
郁森目不斜视,两腮紧绷:“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就是只忘恩负义的王八。”
“王八?”柏想说,“好吧,起码活得久。”
郁森指了指后排的狗:“你还敢给它取名小牛哥?”
他一开始还以为柏想认出了自己,张口就来挑衅他,后来才发现,狗真叫小牛哥,你喊它贰佰伍它还未必会理你。
柏想说:“证明我对你当年的善意念念不忘,心爱的狗都要以你…你弟之名。”
十几年前,柏想还不姓柏,郁森也不姓郁。
他姓牛。
尽管现在的柏想一米八多,十岁的他却又矮又瘦,皮肤黑,不爱和人交流,一个朋友都没有。
也许如今的砚溪变了样,可他们上学那会儿,镇上的学校不仅教育资源匮乏,管理还十分松散。
小学就有学生翘课上黑网吧,拿着按键手机上QQ撩骚网恋,五六年级就可以充当混混压榨同学收保护费。
柏想就是被压榨的那一方。
偏偏他从不反抗,每次都安静地给钱,于是混混们越要越多。
当年还是牛森的三木同学,则是小学就开始拉帮结派的典范,受古惑仔电影的影响,他觉得这样很帅很江湖。
和混混的唯一区别是他不收保护费,因为欺凌弱小没意思,不霸气,还容易被奶奶打。
况且小时候胞胎姐姐长得比他快,他深知被欺辱却无力反抗的感觉。
郁森明知道柏想不是什么好鸟,还是在撞见他被堵了几次后,毅然决然地“路见不平一声吼”——
从此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后悔那声吼。
欺负柏想的几个混混被“牛森”的威名吓跑,他多少有点小得意,又不好意思主动嘚瑟。
跟在身后的几个小弟很懂他,纷纷为他摇旗呐喊:“我们老大厉害吧?小黑仔儿,叫声大哥,以后都罩着你!”
十岁的柏想看了他一会儿,露出一个乖巧软糯的笑。
十一岁的郁森心脏狂跳,暗道不好。
还没来得及跑,柏想恶毒的呼唤已经传入了所有人耳朵——
“大牛哥,谢谢你。”
小弟们呆若木鸡了三秒,纷纷转头狂笑不止。
大牛哥痛失威名,小弟临阵倒戈,只花了半天就把他的新名号传遍了整个学校。
之后每天上学,三木同学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无数道声音在背后窃窃私语。
甚至和人干架的时候,对方一言不合就嘲讽:“咱牛哥可以啊。”
郁森连续做了一个月的噩梦,事发当晚半夜惊醒,还在为白天的事悔恨到哀嚎,睡隔壁的奶奶听见把他训斥了一顿。
于是剩下的二十九天,他都在半夜眼含热泪、咬住被褥无声嘶吼。
噩梦一般的“大牛哥”从小学一直跟到了他初中毕业。而高中的郁森长得非常不好惹,另外高中得在县城上,熟悉的面孔都分散开了……尽管他和柏想还是在一个学校。
“我琢磨了好几年。”郁森平静地说,“其实前几次撞见你被收保护费,都是你故意给我看到的吧。”
“这需要琢磨好几年?”柏想十分意外。
“……你打不过他们,又烦他们骚扰你。”郁森说,“算准了我就算讨厌你也会忍不住管闲事,可你又不想我太得意。”
柏想勾了下唇。
“你甚至不怕我报复你。”郁森冷冷地说,“因为我从来不和低年级的人打架。”
柏想看向窗外,肩膀轻轻抖着。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你是在笑吗,李想同学。”
柏想的笑容一秒消失。
他冷淡地说:“别这么叫我。”
“你现在是跟谁姓?”郁森问,“你姥爷?”
郁森是艺名,身份证还是姓牛。
他曾咨询过改姓的事,改姓需要从近亲属的姓氏里挑选,他八岁就和老妈那边断联,原本准备和奶奶姓秦。
可奶奶是个传统的人,得知他的想法后不仅不高兴还絮絮叨叨地说了他好几天。
郁森只好作罢。
而柏想不一样,柏想是他改过的真名。
柏想否认:“不是。”
郁森唔了声:“所以是和外婆姓。”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柏想的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嘴角嚅动半天,似乎想讥讽些什么,却没有气力说出口。
郁森没有继续问,他重新踩下油门,继续向目的地行驶。
直到导航播报:“距离途经点‘鸭子馆’还有三百米,已为您定位最近的停车场,请问是否前往?”
郁森回应:“是。”
柏想回神:“……到这儿来干什么?”
“吃饭。”郁森稳稳地把车驶入停车位,奇怪地看他一眼,“一点了。”
鸭子馆。
做鸭子的馆,不是做鸭子的馆。
“……你去吃吧。”柏想微微靠着车门,“我车上等你。”
郁森打开车门,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强行把柏想拉下来,拐杖递他手里。
柏想皱眉:“你上辈子是土匪吗?我不饿。”
郁森说:“别在我车里修仙。”
柏想凉凉地说:“不是你硬拉我上车的?”
郁森看着他。
僵持片刻,柏想有些烦躁地拄了几下拐杖:“我们俩这样去吃饭,你觉得别人认不出来的概率有多大?”
“这家小饭馆味道很好,都是新鲜的农家菜。”郁森说,“我来过十几次,从来没被人认出过。”
柏想:“……是这家饭馆生意太亮了,还是我对你的知名度有着错误的认知?”
郁森叹了口气:“虽然咱俩确实有点知名度,但也不要想当然地以为所有人都认识我们。”
他拿了张口罩给柏想戴上,然后提拎着他的衣袖往前走:“这是国道旁边的一家小餐馆,来往留宿的基本是长途货运司机,没什么年轻人。”
柏想试图甩开他的手:“那我们不是更引人注目?”
郁森问他:“你知道这边什么生意最赚钱吗?”
柏想说:“我为什么要知道?”
“皮|肉生意,前提是女人。”郁森的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我们要是换个性别,那群中年老登可能还会多盯几眼。”
柏想并不感到吃惊,很平静地说:“你平时出门玩就在这种地方吃饭?”
“这是家夫妻店,老板不搞这些,挺朴实的两个人。”郁森啧了一声,“据我观察,旁边那几家小宾馆才干这种事,不然靠每天几十块的房费早倒闭了——台阶。”
柏想本能地抬起腿,拐杖踢到台阶,郁森轻轻扶了他一下,他站稳后就立刻收回了手。
“下午好,给两位老板拜个早年了。”老板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打了声招呼,“里面随便坐,吃点什么?”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还有一章可能要到三点左右了,大家明早看吧
第26章 剑走偏锋
这会儿下午一点多, 店里没什么人。
往返的长途司机一般不会在白天耽误时间,甚至白天根本不会下馆子吃饭,到晚上才会花点钱安抚自己躁动不安的胃和那二两肉。
郁森没有入座,熟练地报出一连串菜名:“铁锅炖大鹅, 杭椒墨斗, 干锅蘑菇, 清蒸海鲈鱼,烤——”
柏想打断:“够了。”
老板笑了起来:“要不儿去掉两个?咱家份量挺大, 你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没事,我们要打包。”郁森没再点菜,“再来一屉野菜肉馅儿包子。”
“一份米饭。”柏想朝老板偏了下头。
“得嘞。”
老板记完菜名就去了后厨,和她丈夫一块儿忙活起来。
郁森大手一挥,扫码付钱:“这顿我请。”
柏想一顿:“听起来后面还有好几顿饭钱等着我。”
“不至于。”郁森说,“后面花不着钱。”
柏想感觉更糟了:“什么意思?”
“这将是接下来几天你吃的唯一一顿有屋檐的饭。”郁森拍了下手,“惊不惊喜?”
柏想掉头就走:“我要回家。”
郁森吹了声口哨:“我帮你叫人?嘿, 这儿有个——”
“闭嘴!”
柏想转身捂向他的嘴,却因为看不清捂到了眼睛。
睫毛挠过掌心, 柏想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收回手。
郁森内心鄙视, 就这还大言不惭说要对他做什么。
“走吧矫情的大明星。”郁森说,“带你去遛狗。”
柏想不愿意徒增被认出的风险,不过这些天的经验告诉他,反抗郁森的意志是没有意义的。
毕竟这是一位打赢了瞎子还能嘚瑟的人。
郁森给狗拴上牵引绳, 递到柏想手上:“这边路平, 你抓短一点让它带着你走, 应该用不上导盲杖。”
柏想在手上缠了好几圈, 郁森还真什么都带了。
郁森给猫也系上了牵引绳,放在了地上。他关上车门, 侧过身:“走吧。”
柏想嗯了声。
郁森没说话。
柏想不耐:“走哪儿?”
郁森心里微动,明媚的阳光铺在柏想身上,显得人鲜活了许多。
他重新钻进车里:“我拿个东西。”
郁森对这一片很熟悉,七绕八绕地带着一人一猫一狗来到了一片冻起来的小湖泊。
阳光折射在冰面上,漾起了一片青蓝的色调。
可惜周围的风景不行,都是枯枝败叶,旁边还有一个废弃的茅厕。
柏想戴着墨镜,倒是没觉得阳光刺眼。
郁森松开猫绳,总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了冰上,摔了个猫仰马翻,贰佰伍看看它,又着急地回头看看柏想,嘴里哼唧个不停。
郁森说:“你放开它吧,别等会儿被它拽倒了。”
柏想蹙着眉:“这冰厚吗?”
“还行。”郁森说,“前两天气温低,冰应该都没来得及化开——”
他过了一秒才闭上嘴巴,柏想竟然自己站了上去,确定冰够结实才松开牵引绳,拍了拍贰佰伍的脑袋:“去吧,五分钟。”
柏想远比郁森以为的更喜欢这狗。
想起之前柏想说什么以他之名……郁森心里又微妙起来。
郁森在一边抱着胳膊问:“它还有时间观念?”
柏想点了下头:“小时候练出来的,能估个大概。”
“我一直有个疑问。”郁森说,“它不是母狗吗,你给它取这个名字就为了气我?”
“那倒不是。”柏想面向远方,“我刚捡到它的时候不知道它的性别,后来它来月经才发现,可它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不好纠正,我现在一般都叫它小牛。”
郁森问:“它多大了?”
柏想的视线一直循着贰佰伍叫的方向:“十一岁,上个月刚过完生日。”
郁森算算时间,有些吃惊:“你高一的时候就开始养它了?那会儿不是还在砚溪吗,我都不知道……”
柏想随意地说:“那会儿我俩很熟吗?还能什么都被你知道。”
郁森说:“难道我们现在很熟吗?”
柏想无话可说。
是的,两个根本不熟的人竟然绑定在了一起,要自驾游回一千公里外的“家乡”过年。
郁森一直觉得,抛开那些极端的爱恨来说,世上还有一种游走于危险边缘的关系,叫作“交浅言深”。
他和柏想之间何止没有交情,甚至交情为负,却知道对方所有恼人的故事与秘密。
哦,现在这个所有是单方面的了。
显然,柏想在“失踪”的那两年又出现了新的秘密。
原本那种微妙的平衡,打破了。
贰佰伍时间观念非常强,它不仅准时回到了主人身边,还把乐不思蜀的总裁也叼着绳子拖了回来。
冰面没法抓,总裁连反抗都没有余地。
贰佰伍乖乖地把猫绳送到柏想手里。
柏想弯腰,揉揉它耳朵:“小牛乖。”
“咔”得一声。
柏想回头:“偷拍?”
郁森举着单反,又按了下快门:“正大光明。”
定格的画面里,柏想站在冰面边缘,弯腰摸着狗,总裁因为爪子打滑,摆烂地在冰面上摊成了一张猫饼。
阳光在人与猫狗的空隙里晕开了一片金色光晕。
郁森说:“放心,不是丑照,回头发你。”
柏想没说什么。
郁森看看时间,往回走:“走吧,菜应该烧好了。”
贰佰伍跟着他,柏想跟着狗:“我也有个问题。”
郁森捞起扒在地上不想走的猫:“请讲。”
“你说接下来几天吃饭都不用花钱——”柏想说,“这一千公里你是打算从今天一直开到除夕夜吗?”
就算走国道,一千公里算上休息两天也绰绰有余。
郁森伸了个懒腰:“我一个人开车,不得开一段歇一段吗?”
柏想问:“为什么不走高速?”
“高速堵,不好上厕所,不能随便下车,饿了只能吃速食,还不好吃太多因为没地儿拉……”郁森说,“且无聊。”
柏想嘴角抽了抽:“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郁森打了个响指:“bingo。”
一道男声给他配了个转音:“啊——!”
郁森和柏想同时偏头。
声音源于湖泊旁的茅坑,且是一道刻意演出来的娇|喘,这位男士显然正在营业中。
郁森和柏想刚刚一直在说话,茅坑里的人不可能没听见。
“拿我们俩助兴呢。”柏想用好腿踢了郁森一下,“刚刚谁说他们只看女人?”
郁森沉默了两秒:“林子大了,难免有鸟剑走偏锋。”
柏想扯了下嘴角:“剑走偏锋?”
郁森回头看了一眼,想举报,又没证据,警方也不一定当回事。按照他几年前的性格,不一脚踹茅厕门上都不会罢休。
如今他只是皱着眉,拉着柏想快速离开,再心里感叹一句岁月是台打磨机。
回到小饭馆,菜已经全部上齐。
“尝尝,我用的公筷。”郁森每道菜都往柏想面前夹了一点,“卫生没法保证,味道一定不比私房菜差。”
柏想无语:“……最后那句不用说。”
郁森拦了下他即将放下的筷子:“我错了错了,卫生好得不得了,求求大人您赏脸品尝一下——”
柏想轻轻啧了一声。
郁森瞬间变脸,恐吓说:“快吃,不然我从屁|眼给你塞进去!”
柏想:“……”
郁森说完就想起刚刚茅厕里的那一对。
他犹豫了下,解释说:“我前面说剑走偏锋只是夸张一下,不是歧视……”
“你是歧视嫖。”柏想知道他的意思,“不用和我解释,我又不是——”
柏想诡异地顿了一下。
郁森眯了下眼。
柏想垂眸,慢吞吞地品完了他投喂的每一道菜,才开口说:“没一道菜是鸭子,为什么要叫鸭子馆?”
郁森想了想:“可能是为了吸引想吃鸭子的人?”
柏想问:“哪种吃?”
郁森说:“……闭嘴吧你。”
柏想笑了会儿,面色淡了下来:“剑走偏锋夸张了,对他们来说,性别真的重要吗?衣料摩擦一下都能来感觉,洞的主人是男是女有没有感情重要吗?”
郁森愣住,有些微微的错愕,没想到柏想会突然说出不带脏字又如此粗俗的一段话。
他看了眼周围,没人。
郁森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因为——”
柏想意味不明地扯出一抹笑:“精神上铁直的男人也许有,但身体上铁直的男人……真的存在吗?”
郁森听着不太舒服:“你见过多少男的啊说这话。”
柏想这一口米饭吃得很慢,嚼了快一分钟才咽下:“也许很多呢。”
这顿饭的后半程一直很沉默。
不过柏想可能是饿了,胃口还不错,他吃了一碗半米饭,最后还来了个包子。
郁森叫来老板打包剩下的饭菜:“晚上你要不习惯我做的饭,就吃这些。”
做饭?
“你要找个能做饭的地儿过夜?”柏想不赞同,“民宿吗?”
“这一路上只有两种能睡觉的地方。”郁森说,“能招鸡…和鸭、三天都未必换一次床单的宾馆,以及非常正规需要实名登记的酒店,你选一个。”
“……”看不见的时候,想象力会更加丰富。
发黄、说不定还沾有不明液|体的床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柏想开始犯恶心。
“选不出来的话我给你一个plan C。”郁森的语气又欢快起来,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我们找个荒郊野岭的风水宝地扎帐篷。”
作者有话说:
20个红包。
这一对应该不至于虐(作者家的猫这样说)
但感情的发展也不是太健康,咳。
第27章 扎营
上车前, 柏想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我有平安活到年后的可能性吗?”
“我们是在国道周围扎营,不是在无人区扎营。”郁森想弹一下他的肩,手伸一半又收了回来,“贰佰伍!带妹妹回来!”
狗咬着猫绳撒着丫子跑回车前, 将腿脚不便的柏想扑在了车门上。
柏想弓了下腰, 有些无奈地搂住它脑袋:“你是真开心啊。”
郁森见怪不怪:“你是不是从来不带它出去玩?”
“忙。”柏想说, “所以养只猫。”
原来抓总裁是为了给贰佰伍找个伴。
郁森没有为之前的揣测感到心虚,坦荡荡地问:“所以这应该算是你近期最长的一个‘假期’?”
柏想扒着车框坐上副驾驶:“近八年最长的假期吧。”
柏想出道也就八年。
郁森拉开后排车门, 总裁轻松跳了进去,蹲坐在扶手上舔着爪子,蔑视上不来的姐姐。
越野地盘高,贰佰伍年纪大了,蹦不上去,郁森托了它一把。
“事已至此——”郁森深沉地说,“就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享受一下这段时间吧。等你伤好,又没时间陪它了……”
柏想扯了下嘴角。
说抛开就抛开吗?说的真轻松啊。
郁森说:“它还剩多少时间等你有空呢。”
柏想心里一抽。
郁森只是随口一说, 没有故意刺他的意思:“喝可乐吗?”
柏想又系上了黑布条, 应该是准备睡一觉:“刚刚那一顿热量超标了。”
郁森把之前的话还给他:“都这样了还克扣饮食,对自己也这么黑心?”
他绕到车屁股捣鼓半天,掏出两听冰可乐,走到副驾拉开车门递了一听进去:“别和我过个年暴瘦十斤,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柏想接住可乐, 听出了他的停顿:“嗯?”
“没事。”郁森带上副驾的门, “车窗升一下, 有人过来。”
柏想摸到控制器,正要按下去的时候, 一道有点嗲的男声从车窗外传了进来:“下次不要在这种地方,刚都被人发现了……”
另一道年长的声音粗哑发闷,带着一种常年被烟酒熏出来的浑浊感:“怕什么?还能把我们抓起来不成?”
“我怕呀。”男生说,“不要在这种地方好不好?”
“知道了!”另一位有些不耐地说,“下次找没人的地儿。”
“就知道你对我好,走嘛,吃饭。”
柏想定格在了座位上,他仿佛闻到了一股濒死的腐朽气息,被烟与酒泡了几十年的恶臭扑面而来。
男生被越野吸引了注意:“这车真帅。”
他的老伴儿偏头看了一眼,不屑地啐了口痰,目光越过柏想的侧脸时停留了一会儿,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角。
这不是认出一个明星的眼神。
郁森从驾驶座这边压近,柏想猛地一僵,郁森压住他搭在窗户控制器上的指尖,同时托住他的侧脸别向自己的胸口。
车窗升起,郁森冷冷看着窗外的老头。
即便隔着一层墨镜,老头也感受到了威胁。车窗合上他才反应过来,各种不堪入耳的脏话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柏想的鼻尖磕在了郁森的锁骨上,他不自在地往后让了让。这货大冬天的也不忘耍帅,拉链恨不得拉到胃下面。
郁森回身坐正,没提刚才的事儿。
他先快速地倒了个车,吓唬了一下满嘴喷粪的老头,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一个踉跄,他才一脚油门下去,将路两边的门面房远远地甩在身后。
柏想突然开口:“年纪大的那个有六十了吗?”
郁森指尖敲了下方向盘:“之前可能是我误会了,他俩好像不是一次性生意,也可能在谈……对象。”
柏想坚持问:“有六十吗?”
“看不出来,管他们干什么。”郁森坚决不描述,“有这个时间不如求求我,晚上给你弄点好吃的玩意儿。”
柏想已经有了答案,他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胃:“不是吃剩菜?”
郁森说:“你要不肯,我也只能想办法给你弄别的东西吃啊……总不能饿死你。”
柏想勾开可乐拉环,靠着座椅喝了一口。
密密麻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奇异的爽感直冲天灵感,震得他脑子发蒙,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柏想握着可乐的手顿了好久才放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装了车载冰箱?”
“嗯哼,爽吧。”郁森看后视镜的时候顺带瞥了他一眼:“你不会第一次冬天喝冰可乐吧?”
“只喝过一次可乐。”只喝过一次可乐,不是只喝过一次冰可乐。
郁森听懂了,只觉得匪夷所思:“可乐有毒吗……”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抢走了柏想手里的易拉罐。
柏想语气不善:“你自己不是有?”
“我又不是你的狂热粉,还要专挑你喝剩的吗?”郁森没好气地说,“可乐里面有咖啡因。”
“所以?”
郁森靠边停车,找了个带盖的杯子把可乐倒进去:“你那个药不是治焦虑症的吗?还是抑郁症?你能碰咖啡因?”
柏想轻轻啊了声:“懂得还挺多。”
车子继续上路,郁森忽而反应过来:“按理说酒更不能喝,你平时……”
柏想懒散地靠着车门:“我不忌口,药吃得也不多,没那么严重。”
郁森嗤了声:“可能就因为太自大,你的病才会复发。”
柏想一顿。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过来,四年多前的那次金鹤奖典礼,他因为控制不住情绪提前离场,被郁森撞见过一次吃药。
天地可鉴,他不是有意的。
后来大概过了一年,另一场颁奖典礼上,他和郁森有一次短暂的碰面。
他告诉郁森:“我好了。”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能听懂才怪。可当时的郁森竟然真懂了他的意思,还一直记得。
有一个问题在柏想脑海里盘旋许久,这一刻,他突然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为什么?”
郁森莫名其妙地问:“什么为什么?”
“那次颁奖后你就一直躲着我,是因为发现我是个病人?”柏想平静地说,“觉得和我较劲儿没意思?”
最早的时候,郁森虽然和柏想过不去,但并不避讳有他在的场合,有时还会当着外人的面和他对呛。
直到那次金鹤奖,柏想被他撞见吃药,情绪不受控地说了一些话。
事后,柏想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日复一日大半年以后,助理孙浚刷着热搜,突然随口来了一句:“好久没看到郁森的动静了。”
柏想这才蓦然发现,郁森好像正在淡出这个圈子。
不接代言,不接合作,不参加任何聚会,就连身边人提起他的频率都开始变少,因为的确都不知道郁森在干什么,想蛐蛐都找不到话题。
“就算我后来那么逼你,差点让你混不下去——你也不肯报复一下?”柏想面朝着他,笑了笑,“郁森,你是在可怜我吗?”
“……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我了。”郁森不爽地啧了一声,“我拿什么报复你啊众星捧月的大明星。”
“办法不是很多吗?我的家庭,我的过去,我曾经差一点……”柏想嘲弄地说,“随便曝光一些,我自然会陷入舆论漩涡。”
“我喜欢正大光明的较量。”郁森不以为意,“我能曝你的事,你难道不能反将一军吗?一直这么卑劣的来来回回有什么意思?”
卑劣?
即便到了绝境,也不肯放下清高的姿态吗?
甚至根本不需要真的曝光。
柏想耐心地循循善诱:“如果我是今天的你,绝对不会浪费时间演一个护工找乐子——”
郁森说:“你会在第一天就把‘过去’的一些故事当做谈判筹码,逼着我帮你,不然就鱼死网破。”
柏想笑了:“是。”
郁森简直懒得搭理他。
“我们的三木多么清高,多么傲气……自然不屑做这种事。”柏想声音低而轻柔,“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郁森直觉王八嘴里吐不出象牙:“别说,我不想知道——”
“你不愿向其他人出卖灵魂,我理解,可为什么不试着向我摇尾乞怜呢三木。”柏想扬着嘴角,轻声细语,“对你来说,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我怎么会为难你呢?”
“……”
郁森恨自己不喜欢男人。
不然这会儿就把柏想扒了让他知道说怪话的代价。
车子突然停下,熄了火。
这次没有急刹,柏想无动于衷地倚着靠背,心想,恼羞成怒的三木同学会怎么做呢?
直接把他丢在国道上,还是拉他下去干一架?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又关上,很久都没有动静。
……自己下车冷静去了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郁森带着一身寒意回到车里:“我去了一趟药店。”
“嗯?”柏想愣了一下,“……没有处方开不了精神类药物。”
“店门口有个牌子,写着‘万**’到货十片,先到者先得。”
“这什么?”柏想有时候感觉郁森的脑回路比猴子还跳脱。
“一种可以暂时让异性恋变成同性恋的药。”郁森冷笑着把一大袋子药扔他怀里,“我全买了,再说怪话你试试。”
柏想懂了,伟|哥。
他默然片刻:“总共就到货十粒,你全买了,附近大哥大爷们的幸福怎么办?”
郁森说:“割了,凉拌。”
“……”
柏想兀自笑了一会儿。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越来越厉害。
明明郁森才是放下狠话的那个人,却被他整得恼羞成怒,火大得不行:“你现在就想试试?”
柏想瘫在副驾上摆摆手:“麻烦给我找个干净的厕所。”
郁森浑身一震。
他只是口嗨一下,一上来就要厕所这么高难度的场合吗?
他艰难地说:“厕所再干净也不干净。”
“再不干净你也得十分钟内找一个。”柏想笑着,指尖都在抖,“人有三急,除非你想花二百洗个车。”
郁森哦了声,肿胀的大脑冷静下来。
他单手点击中控台导航最近的公厕,只有一公里,几分钟就能到。
郁森把柏想领在门口:“需要我一起进去吗?”
柏想拄着拐杖往里走:“一起试试伟|哥吗?”
郁森冷笑:“你别挑衅我,等哪天我火上来了你就哭着求饶吧。”
柏想大概很急,没再跟他口嗨。
郁森一直听着里面的动静,怕柏想在里面摔出个好歹来。这毕竟不是家里,环境没那么好,柏想也不熟悉。
他带出来的人,总该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二十分钟后柏想才出来,他洗完手,接过郁森递来的纸巾把水渍擦干,摸着肚子说:“吃太饱了。”
“哦。”郁森看着他,“好吃吗?”
“你难道没吃……”柏想反应过来,微笑了下,“你知道惊悚电影事故多发地吗——比如长途服务站,比如郊外公厕。”
郁森点点头:“也是各种片儿的场景多发地。”
柏想踹来一脚,郁森踢了回去,两人一路踢一路打地回到车上,各自的腿都青了好几块。
他们没吭一声,系安全带的时候都目不斜视。
再往前开,要经过一片村庄区域,右手边是一条河道。郁森严格遵守交规,一直压着40的限速。
暖融融的阳光逐渐变得阴冷,大半车身都陷在了夕阳西下的阴影里。
后排的一大一小就开始睡觉,总裁窝在贰佰伍怀里,睡得无意识踩奶。
郁森有点犯困,他揉着太阳穴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去前面的村尾扎营。”
柏想问:“你昨晚睡了多久?”
郁森干脆道:“没睡。”
“……”柏想点了下手机屏幕,AI告诉他现在下午四点,“牛三木,你疲劳驾驶了十个小时。”
“李、黑、仔、儿!”郁森将车驶离国道,开向了河边荒地与山坡的间隙,“我现在才疲劳,之前是正常驾驶。”
“你昨晚几点来的我家?”
郁森下车,把柏想扯下来:“凌晨一点。”
和余淼在疗养院吃完饭,回家他就开始琢磨柏想对自己的“感情”,喜欢显然不可能,这是不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
他之所以短暂地失去脑子,完全是因为那个隐秘的电影房。
可柏想这种心思阴暗的人,不能以常人的脑回路分析。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去想。
反正过年计划得正常继续。
郁森规划完回江南的路线,收拾了一下衣服,买了一些物资后就到了柏想家,开始给他收拾行李,先斩后奏。
这一片的阳光被山坡挡住,柏想摘下黑色布条,除了有些晕之外没觉得刺眼。
郁森三十多小时没睡觉,竟然还很清醒,条理有序地忙活起来。
他先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带靠背的小马扎放在柏想身后:“这位小朋友,坐会儿吹吹风吧。”
晚间风大,柏想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他调转了下马扎的方向,面朝着车,看着那道模糊的重影忙忙碌碌,不断地往外拿东西。
郁森丢给他一件外套:“这边风大,换上。”
柏想摸了下,应该是件带保暖层的冲锋衣:“洗过吗?”
郁森白了他一眼:“谁没事洗冲锋衣啊!”
柏想脱掉了外套,把沾着郁森味道的冲锋衣穿上身。
他掀开衣领,低头嗅了嗅。
“这件我没怎么穿过。”郁森瞥见了他的动作,“臭不了。”
“我可没说。”柏想若无其事地抬头,“需要我帮忙吗?”
“你乖乖坐着别瞎跑就是帮大忙。”郁森从后备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捡起来走到柏想旁边,“无聊的话向后转。”
柏想疑惑照做。
郁森拎着他的马扎跟在身后:“往前走几步……就这里。”
柏想停下脚步,郁森把马扎放在他身后,同时递给他一根简易的鱼竿。
“钓鱼玩吧。”郁森说,“这边儿还有点太阳,说不定能上钩。”
柏想觉得像在带小孩郊游……自己就是那个小孩。
他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不过索性没事做,就捏了些饵挂钩上,往河里抛。
就当赐食吧。
贰佰伍和总裁睡醒了,郁森没让它们自由活动,而是放长牵引绳拴在了轮毂上,唯恐它俩头脑一热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冬泳。
扎营是件麻烦的事,特别是有两个人。
郁森先利用后备箱的盖当支撑,搭了个简单的天幕,再摆上桌子,点一盏油灯,方便等会儿吃饭。
至于帐篷……
倒是带了两个。
郁森扬声问了一句:“你睡单人帐还是双人帐?”
柏想回头看了一眼,原本灰暗的视野变成了模糊的暖色调,远处的农房轮廓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
他顿了顿:“我睡车上。”
郁森知道他误会了:“没让你和我挤,两个帐篷都扎,你选一个。”
柏想还是坚持睡车上。
“随你。”郁森说,“别半夜腰酸背痛哭着求我给你扎营就行。”
既然柏想不肯睡帐篷,郁森就只给自己扎了个双人帐,放在车子和山坡的夹角处,挡风。
说是双人帐,其实只比单人宽敞一点。
郁森短期徒步的时候喜欢带它,虽然重了一点,但睡起来舒服。
他熟练地铺上地垫,打地钉,再撑起帐杆,挂上内外帐。最后弯腰进去,铺上防硌的蛋巢垫、睡袋和枕头。
忙完后郁森惯性地拍拍手,回头看柏想的时候发现他旁边蹲了个小男孩,估计是附近村里跑过来的。
小孩很有经验:“现在天气冷,太阳也下山了,鱼不会上钩。”
“钓的是意境。”柏想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小孩只听懂了最后一个字:“这也没下雪啊,我奶说过两天才有雪。”
柏想说:“你奶有没有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小孩有些受伤:“我们已经聊这么久了,还是陌生人的关系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柏想问,“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吗?”
“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
村那边传来呼喊,郁森不紧不慢地给他们拍了两张照片,才走过去传话:“永昌,你奶喊你回家吃饭。”
“就来!”永昌慌忙站起来,“帅哥哥,我吃完饭再来教你钓鱼!”
柏想立刻收起鱼竿:“傻子才晚上钓鱼。”
“好吧。”永昌恋恋不舍,还想说些什么,可奶奶的呼唤越来越近,只能赶紧回家,“来了!”
柏想提了提口罩,松了口气:“小孩真让人头疼。”
“摘了吧,应该不会再有人过来。”郁森弹了下他的后脑勺,“来吃饭。”
柏想嗯了声,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车旁边多了一抹模糊但显眼的绿色,应该是帐篷。
“你坐这,前边一点就是桌子。”郁森把他的小马扎放下,“我有点困,今晚随便吃点。”
柏想摸索着碰到桌子,闻到了被加热的饭菜味。
郁森把一碗热腾腾的腊肠米饭往他手心推了推。
柏想意外地问:“你去村里乞讨了?”
“你要是没这张脸,大概早就因为这张嘴被打死了。”郁森在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点菜,“我用炉头气罐煮的饭。”
如果没带柏想,郁森是不会煮米的,今晚最多吃个泡面。
腊肠的油脂浸透了每一粒大米,或许是环境简陋,这碗饭被衬得格外鲜香。
柏想吃得很慢:“晚上想上厕所怎么办?”
郁森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解决。”
柏想无言。
郁森啧了一声:“这不是市里,不会因为你在林子里尿了一泡就变成一个没素质的人。”
柏想不说话,接过他递来的水没有喝,只拿着暖手。
郁森用炉头另外烧了一壶热水,方便某位矫情的大明星睡前擦身子。
“你以前经常这么干?”柏想问,“车里装备很齐。”
“这只能算小孩过家家。”郁森走到河边清洗碗筷,“本来这个月我定了一场重装徒步,大概七天。”
“然后公司出事了?”
“嗯。”郁森转身走了过来,“所以这些装备都被搁置在了车里。”
“那真是遗憾。”柏想的表情看不出一点遗憾。
郁森收起桌子,防止被附近的老头老太自动拾取:“明年再去也一样。”
柏想问:“你都扎过哪些不算小孩过家家的营地?”
郁森叼着一个牙签,勾起嘴角说:“那可多了。”
这几年郁森的脚步就没停过,他见过大西北的戈壁与沙漠,爬过青藏高原的雪山,最南面的山川、最北地的冰河他都留下过脚印……甚至睡过悬崖。
和过去几年一比,这趟不过一千多公里的旅途实在稀松寻常。
没有荒芜的风,没有未知的危险,带了一车的物资,手机也有信号,所有因素都在可控之中。
还是个冬天,一路上都不太可能见到什么惊艳的景色。
纵观来看,这趟回江南的旅程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地方。
可或许是第一次进行两个人的旅程,而这位同伴还是认识了很多年、也对抗了很多年的柏想,郁森竟然升起了莫名的兴致。
郁森比划了一下:“如果不是禁火期,我更喜欢挖个炕,就地捡点干柴煮东西吃,那样才有意思。不过现在是冬天,天气太干,容易牢底坐穿。”
听着郁森热忱愉快的语气,柏想能想象得出他此刻的表情。
应当是眉眼飞扬,嘴角扬起张扬的笑意,显出脸颊单侧的梨涡,阳光明朗,细看还有些痞气。
柏想无意识地按了下心口,感到了些许隐秘的刺痛。
郁森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虚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路上有机会的话带你玩一下……擦擦身睡觉吧。”
“好。”柏想慢慢地走到车门旁,忽然回头笑了笑,“这里的风闻起来是咸的。”
郁森的手顿在半空,愣了一下,想起了自己中午对柏想说的话。
每个地方的风,味道都不一样。
柏想语气轻缓,和晚间的风一样清洌:“不过咸得很香,还有点甜。”
郁森顶着迷糊的脑袋走进帐篷,一直到睡着都不确定柏想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到底是腊肠煮饭的咸鲜,还是他遗留在冲锋衣里的“体香”?
作者有话说:
本章二合一,三十个请假红包。
第28章 拆石膏
砰咚——!
郁森意识刚沉下去就被惊醒, 睡在身旁的贰佰伍和总裁都警觉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帐篷圆顶愣了两秒,猛得起身冲出去,一把拉开后车门。
柏想摔坐在了前后排座椅的间隙里,根本来不及起身, 只能匆忙抽过一件衣服挡在了腿|间。
——恰好是郁森那件没穿过几次、也没洗过, 可能还带着一点他气味的冲锋衣。
大概是困蒙了, 郁森没有第一时间把柏想扶起来,而是愣着发呆。
即便最近瘦了许多, 柏想的身材依旧不错。
和那种极具野性、爆发力的身材相比,柏想的身体更像一块养在温室里、每天精心雕琢的玉,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线条优雅流畅。
郁森有一身常年户外运动养出的自然肌肉,对这种室内雕琢出来的“死肌肉”多少有点看不上。
不过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实在是……赏心悦目。
车门开着, 冷空气鱼贯而入。
柏想整个人都颤了下,耳朵不知道是因为难堪还是用力染上了薄薄的一层红。
他故作轻松地看着车门方向:“带一个瞎子出门就是这么不方便, 觉都睡不踏实, 不过也是你自找的。”
“……”
通常来说,郁森该讥讽他一句事儿精了,荒郊野外的晚上,顶天也就擦一下屁|股和脚, 很多驴友几天不沾水都是常态, 没人会像柏想一样脱完了擦全身。
可郁森什么都没说, 只是弯腰把他拉了起来。
待机的大脑好一会儿才加载完毕, 郁森抓到了一个重点:“腿摔了吗?”
柏想坐在了里面的位置上:“石膏好像有点移位。”
看到他的脖子和锁骨被风吹得通红,郁森终于反应过来要关门, 他也上了车,原本豪迈的越野这会儿竟然显出了小家子气,空气都拥堵起来。
郁森半蹲半跪着,提起他的脚踝:“找个诊所给你看一下?”
“不用。”柏想说,“昨天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这几天直接拆掉就行。”
郁森按了按石膏:“你确定?”
柏想点了下头:“应该好透了。”
郁森抬头看他,目光在半途顿了一下,随后飞快地移开。
“还有哪里要擦,我帮你。”郁森看了眼时间,“然后我们给余淼打个视频,让她指导一下拆石膏。”
柏想说:“擦完了。”
郁森狐疑道:“确定啊,别逞强。”
柏想想了想:“给我背上带一下吧。”
他撑着扶手,转过身,手伸向后面拢起腰间的衣服。
郁森拿起毛巾,重新放到热水里捂了会儿。他拧干毛巾,抹上了柏想的背。
好像拧得不够干。
两滴水珠顺着柏想的脊椎线徐徐滑落,坠进了衣服围挡的区域。
郁森收回视线,手里的毛巾滚热,柏想的背没一会儿就泛起了红。几条青色“藤蔓”像被郁森擦活了,附着在皮下吸食柏想的血液。
余淼说:“先把片子发我看看。”
郁森用柏想的手机传给自己,随后发给余淼。
昨天黎拓带柏想去检查眼睛,也顺便给腿拍了个X片。
余淼确定石膏可以拆了之后,语气才有所缓和:“你俩也是胡闹,这种情况跑外面野营?”
郁森装死不说话。
柏想说:“给您添麻烦了。”
“我倒是不麻烦,不过给你上的是高分子石膏,自己不好拆。”余淼说,“你们车上有工具吗?大一点的剪刀或钳子。”
“应该有。”郁森趴在座椅上方,搜寻后备箱里的工具,“手锯行吗?”
“不行。”余淼语气严厉,“你下手没轻重锯到肉怎么办?”
郁森啧了声。
工具肯定有,只是后备箱里东西太多,不好找。过了会儿,郁森翻出了一把园艺剪,放在屏幕前晃了晃:“这个行吗?”
余淼说:“可以。”
郁森把柏想的腿提到了座椅扶手上架着,柏想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转了个面,背靠着车门,面向郁森。
“你俩都戴个口罩。”余淼说,“从脚往腿上慢慢剪,剪刀一定要抓稳,别夹到肉。”
“好。”郁森说。
柏想忍耐着不适。
大概因为郁森不是真的医生,所以哪怕他在做一件专业的事,柏想也无法忽略他作为一个“人”的属性,还是个男人。
脚是一个比腰腹和嘴唇还要私|密的部位。
冰凉的剪刀贴着许久没见光的皮肤,一点点往上挪动。
郁森剪的过程中基本不出声,余淼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花了十多分钟,石膏总算被拆了下来。
郁森严肃地说:“我知道为什么要戴口罩了。”
柏想问:“为什么?”
郁森说:“有味儿。”
“……”柏想抽了下腿,脚踝被郁森握得很紧,没抽成功。
“别听他瞎说。”余淼没绷住笑了,“上次给你重打石膏的时候清洁过,这才几天啊,不至于臭,让你们戴口罩是因为有粉尘。”
“他这条腿现在可以洗吗?”郁森问。
“可以,但不要长时间泡在热水里。”余淼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你们在野外,千万注意不要扭脚了,一天不能走太多路,慢慢来,康复训练还是得继续。”
郁森只和余淼说了出来野营,没说自驾游回江南的事。他回了声“好”,余淼那边很忙,没多寒暄就结束了通话。
柏想的两任医生技术都不错,腿上没有淤血,也不怎么肿。
只是左侧小腿比右侧细了不少,萎缩的肌肉需要一段时间长回来。
郁森说:“我给你擦擦?”
柏想凉凉地说:“不是臭?不劳驾您了。”
“我说的是有味儿,不是臭。”郁森更正道,“你自己擦吧,我再给你烧壶热水。”
柏想擦了起码十遍,又用热毛巾裹了两分钟,接着继续擦,整条腿通红。
郁森简直要给他跪了:“我就随口一说,你放过自己的腿吧哥哥。”
柏想说:“我没你这样的弟。”
清理完之后,柏想拿着导盲杖下车。
时隔一个多月,他第一次双脚踩在地面上,走起路来暂时还不平稳,但踏实了不少。
郁森靠在车旁看着他,没有催促。
柏想很快回头,朝他笑了下:“你去睡吧,我会小心。”
“别跑远啊。”郁森确实困得不行,他丢给柏想一个提前买好的对讲机,“睡袋座椅都给你放平了,有事叫我。”
郁森钻进帐篷,周围回归了寂静。
如墨的夜色里,柏想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嗅得到风的气息。
头发被风吹得乱舞,衣领呼呼作响。
他开着车门,坐在车身地板上,两腿搭在外面一点点地活动脚踝。梆硬的石膏卸下后,心里的枷锁似乎也脱了一层。
他的眼睛会有这样的好运吗?
尽管昨天的检查说是有恢复,可距离“看清”还是差得远,而最佳恢复期只剩一个多月。
柏想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像郁森一样,遇到麻烦什么都不做,只是干等着。
他难道不该再试一下那个细胞药吗?
可经历了上次的荒唐,那位私下谋利的医生恐怕不敢再和他有任何接触了。
都怪郁森……
柏想视线偏移,看向伸手就能触到的帐篷。
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帐篷只是一团比周围空气略深一点的灰影。
他垂下眼睫,任由晚风吹得凌乱。
他在暧|昧的夜色里低声呢喃:“如果我的眼睛好不了……”
就都是你的错啊,三木。
低低的喘|息钻出眼前的破旧大门。
郁森心如擂鼓,迟疑地拿开门上的老式挂锁。
明明从外面听声音,像是白天遇见的那对“老夫少夫”,可当郁森推开一条门缝,映入眼帘的却是不着寸缕的柏想。
一束光打了进去,屋里其它家具的样式都模糊不清,唯有柏想靠躺的那张沙发分外清晰。
朱红色。
柏想的皮肤被衬得白如冬雪,一个男人抵在他身前,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到脸。郁森时而觉得那人陌生,时而觉得有几分像自己……老登版的自己。
透过门缝的光恰好照亮了柏想的眉眼,他似有所觉地看过来,眼神空洞麻木,却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掀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
郁森目光越过他泛红的嘴唇,和被男人掐着抬起的长腿,清瘦的踝骨在空中勾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脑子轰得一声,猛得转身——
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向大脑。
“……淦。”
郁森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帐篷里翻了个身,虽然身体还在睡袋里,但脑袋已经偏离了枕头,硌到了帐篷边缘的石头。
总裁被他压在了腿下,愤怒地挠了他一下。
贰佰伍吐着舌头蹲坐在一边,歪头看着他。
郁森坐起来检查了下,还好,只是磕得很疼,但没有破皮。
他没了睡意,穿好衣服钻出帐篷,天色依然是灰蒙的,昨晚睡得早,现在不过凌晨三点半。
旁边的车窗开了一点缝隙,郁森打开手电照进去,瞄了一眼柏想。
柏想裹着睡袋躺在放平的座椅上,有一瞬间和梦里很像。
区别在于此刻他闭着眼睛,静谧中显出了几分温驯。
“败家玩意儿。”郁森低骂了句,“还开空调。”
昨天加满的98一晚上就能耗空。
郁森提了提裤腰,走到溪边拉伸了一会儿。随后他给贰佰伍系上牵引绳,沿着农村的小道开始跑步。
“慢一点。”郁森控制着速度,怕跑太凶伤着它的膝盖。
贰佰伍听话地慢下来,保持着超他一条狗身的距离。
村里的老年人觉少,有几户人家已经亮灯烧起了灶火,或是打着手电筒喂鸡。
郁森呼吸着新鲜空气,直到鸡纷纷开始打鸣才回到车上。
柏想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他艰难地拉开睡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车里温度暖和,只穿一套里衣也不会觉得冷。
郁森看了眼后视镜:“这段路坑坑洼洼的。”
柏想蹙着眉嗯了声:“这才几点,就出发?”
“再晚就来不及了。”郁森嘴里叼着昨天中午的野菜包子,“早餐在你旁边的位置上,趁热吃吧,吃完再刷牙。”
柏想不小心踢到贰佰伍,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摸索着端起了一个沉甸甸的铁饭盒。
竟然是一碗鸡丝粥,很浓很香。
柏想问:“你早起煮的?”
郁森说:“去村里乞讨来的。”
柏想笑了起来:“这么记仇。”
郁森还真是去村里讨的,早上跑步的时候,那个叫永昌的小孩家刚好在煮粥,郁森想买一碗,老太太坚决不肯收钱。
不过走之前郁森还是在他家窗口压了一百块。
喝完粥,柏想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光洁的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
他打开车窗吹了会儿风,视野里仍然一片灰暗,指尖不由抖了下。
他哑声问:“几点了?”
郁森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三。”
柏想心里松了下来:“你刚说什么来不及?”
郁森说:“日出。”
“……带一个瞎子看日出?”柏想无语,“你就不能以后找个时间自己去看?”
“不一样。”郁森打了个响指,嘚瑟地说,“这可是黄河入海流的日出,离这么近,错过可惜了。”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五点半,他们距离黄河入海口还有三公里。
作者有话说:
来捏,晚了十分钟,二十个红包。
下一章凌晨以后了,大家明早看。
第29章 息影
黄河入海口是个生态景区, 得买票,他们自然不能这么干,万一被认出来都没地跑,况且等景区开门, 日出也结束了。
郁森开车到附近的海岸, 找了个最近的停车场泊车。
柏想拿起导盲杖, 弯腰下车:“你是真不怕被拍。”
郁森把猫甩肩上,让他牵着狗:“被拍到也是你吃亏。”
柏想戴上墨镜, 不置可否。
“你公司把一条狗告了知道吗?”郁森说,“大概是说他把你和我编排在一起,对你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要求他赔偿250块的精神损失费。”
黎拓没和柏想说这事。
不过想也知道,律师函不可能像郁森说的这么直白。
柏想说:“你不服?”
“服,怎么不服?我哪配和柏大明星传绯闻?”郁森一边带路一边拖着尾音揶揄,“不过你们公关还挺谨慎, 只说和我谈恋爱是谣言,只字不提你的性取向。”
柏想语气平淡:“怕以后爆出什么被打脸吧。”
虽然目前的大环境无法容忍一个明星光明正大地公开同性取向, 但万利的公关一向不喜欢替艺人把话说死。
郁森疑惑:“所以你到底?”
柏想答的随意:“应该不是。”
“应该?”郁森啧了一声, “你这么多年都单身吗?那么多绯闻里没一条是真的?”
柏想问:“你关注我的绯闻干什么?”
郁森促狭地笑笑:“我经常拿各大平台博主吐槽你的视频下饭啊大明星。”
柏想:“……”
昨晚的梦让郁森想起了一件久远到他都快忘了的事:“你一直不谈是不是因为——”
他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合适。
柏想说:“嗯?”
“回头再聊吧。”郁森决定先搁置这个话题,“我包了个快艇,你不晕船吧?”
没必要在看美景前影响心情。
这片海岸因为几十年前开发过油田, 沿岸摆了一圈密集的“扭工石”防浪, 乍一看怪石林立, 十分壮观。
远方还有一条升向大海的“平梯”, 如果柏想眼睛没问题,郁森挺想过去走到“平梯”的末端看看。
可惜平梯中间是镂空的, 人只能走两边的竖线,万一柏想掉了下去,郁森不能保证在这个气温下把他救上来。
可能时间太早,这边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郁森转了个身,面对柏想倒着走。
他举起相机,对着柏想抓拍了一张。
平日拍戏的时候,郁森总被大量的人和镜头包围,早就腻烦了,于是轮到他自己,就只喜欢拍纯粹的景色,偶尔带一些小动物。
这台徕卡从他开始户外运动就一直跟在身边,见证了无数风光,柏想是第一个被它聚焦在画面里的人。
柏想紧紧握着狗绳:“你可以考虑改行干摄影。”
“会饿死。”偷拍被发现,郁森也不慌,“墨镜摘了。”
柏想捏住镜腿拿下来,揣进了兜里。
“放松点。”郁森看着镜头里的人,“冲锋衣拉开一点。”
柏想抬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食指勾下拉链。
郁森说:“再拉一点……毛衣往旁边拨一下,露出锁骨。”
不等柏想失去耐心,郁森连按了几下快门。
作为一名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的演员,柏想自带镜头与故事感。
这会儿太阳还没升起,海面是沉静的蓝色。
咸湿的海风磋磨着柏想的脸,冲锋衣刺啦作响,一头黑发被吹得肆意飞扬,和他平日的工整雅致很不一样。
发丝拂过眉眼,流露出了些许缱绻忧郁的味道。
莫名和十几年前的学生模样有所重合。
或许因为头发有点长。
柏想轻轻梳了一把:“好像有点长,该剪头发了……”
郁森脱口而出:“别剪。”
话音落下,本就静谧的海岸更加安静,只剩风与衣料摩擦的声音。
柏想的眼神似乎在他脸上定格了一秒。
“又不难看。”郁森补充道,“这个长度很有迷惑性,墨镜口罩一戴,粉丝也未必认得出你。”
出事的一个多月,柏想一直没打理自己。
比起平时精细雕琢的“人皮”,郁森看现在的他更顺眼一点。
柏想看着前面的模糊身影,若有所思。
“现在已经能看到一点分界线了。”郁森转身,“不过想看清楚还是得坐船。”
“嗯。”柏想无所谓,在哪他都看不清。
“我本来想租直升机,不过……拍照不好看。”
直升机上拍风景是好看的,可人就不方便入镜了。
柏想说:“你决定就好。”
他不怎么专心地垂下眼角,等会儿应该去买把剪刀,把头发咔掉。
快艇师傅话很少,接上他们就进了驾驶舱,把船板空了出来。
郁森和柏想并立在船头,远处的天际线一点点染上了红晕。
柏想迎着风闭上眼睛,过了会儿说:“这里的风比诞海要腥。”
郁森也吸了一口:“是腥一点。”
除了海腥气,还有土腥味,闻起来也更加的咸。
贰佰伍冲着远方嗷呜嗷呜地叫,总裁有点怂,扒着郁森的肩不肯下来,猫猫祟祟地四处观察。
“到了……好明显的分界线!”郁森兴致高涨地描述,“这边的海水是蓝绿色的。”
估计是因为黄河水的中和。
不过总体来看,仍然泾渭分明。
一侧是裹满了黄沙的浊浪,一侧是清冽深邃的海,他们站在交界线上,斜侧的朝霞驱散了沉沉夜色,给海面染上了琥珀色的粼光。
鳞光随着微小的海浪一层层地渡过来,逐渐渡在了柏想的脸上。
染金的睫毛在海风中簌簌颤着。
郁森给一人一猫一狗拍了不少照片:“等你眼睛好了,就能看到自己这几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柏想顿了顿:“……好。”
郁森似乎比他还相信他的视力会恢复。
郁森放下相机,专注地望着远方:“其实改行做个摄影师也不错……虽然容易饿死。”
随着太阳升起,光线逐渐明亮,柏想戴上了墨镜:“摄影赚不到钱吗?”
“拍风景的大部分都不赚钱。”郁森耸耸肩,“摄影圈有句广为人知的至理名言——摄影师的第一桶金往往源自于卖掉相机。”
柏想笑了起来:“你实名开个号,应该不至于沦落到卖相机的地步。”
郁森摇了摇头,突然说:“你之前说我成名太早太顺利,也没错。”
柏想偏头朝着他。
“我最初也被荣誉冲昏头过,恃才傲物,谁都敢怼一两句,投资人的面子都不给,说翻脸就翻脸……”郁森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是真爽啊。”
柏想勾着嘴角:“好汉不提当年勇,英雄只论今朝。”
都这样了,还跟他嘚瑟呢。
“我这么‘辉煌’的过去,还不让回忆了?”郁森啧了一声,“……后来连续拿了三年最佳男主角,我才开始厌倦。”
“厌倦什么?”
“厌倦这种工作和生活密不可分的日子。”
郁森想要生活和工作分开。
对于一名演员来说,这是一件挺奢侈的事,特别是他们这种年轻的、知名度很高的演员。
郁森被连续三年的影帝捧到了旁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同样也被这份荣誉困在了聚光灯下。
他希望作品之外,自己只是一个谁都不认识的路人,可事实是走到哪里都可能被偷拍,任何行程都可能被泄露、被围堵。
“你问我是不是可怜你,没有,你有什么好可怜的?”郁森勾起一边嘴角,朝柏想露出一个有点痞的笑,“你说我太顺利,你难道不是吗?出道半年就被黎拓签进了万利,从此水涨船高……”
柏想扯了扯嘴角。
“那次看到你吃药,只是让我更加确定人要顺心而为。”郁森顿了顿,“我不想也有一天……靠吃药才能高兴。”
所以他开始淡化自己的存在感,不营销,不宣传,甚至不再以任何形式和观众互动。
而作为死对头的柏想从来高调,代言满天飞,综艺一档接着一档,一个月三十天里二十天都有热搜话题……
郁森自然要离远一点。
“不管警方能不能查清案子,应该都能还我一个清白。”郁森背过身倚靠着船板栏杆,和柏想肩错着肩,“到时候,大部分赔偿金应该都不用付,只需要赔几部待拍戏。”
柏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殆尽,他甚至没能掩饰住这份失态。
郁森设想着未来:“我打算先卖掉别墅,不演戏肯定养不起这么贵的房子,赔完钱之后如果能有个六七位数的存款,余生做个穷摄影师到处走走转转也不错。”
柏想说:“这几年还没转够?”
“哪能够。”阳光越来越亮,郁森眯起眼睛,“世界这么大,能溜达的地方可太多了,等事情结束我一定要花两个月走一遍朝圣之路。”
柏想没听说过:“那是哪儿?”
郁森说:“从法国出发,到圣地亚哥,全长800公里。”
柏想啼笑皆非:“靠两条腿?”
“嗯哼。”郁森笑了笑,“是不是觉得自讨苦吃?”
柏想没说话。
他并不了解郁森所说的世界,可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期待与松弛。
“你是下定决心了?”柏想平静地问,“要息影?”
“差不多吧。”郁森双手插兜,姿态放松,“一个小时前我都还在犹豫。”
遭遇这些事,郁森并非不郁闷。
为什么是他碰到这种事?他做错了什么?
可当他站在这里,和巴颜喀拉山脉的水一起在五千四百六十四公里外看日出,吹着黄土与海盐调味出来的风,这些天的烦闷忽而散了大半。
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何处无出路。
“未尝不是一个机会。”郁森的头发被风吹向了相反的方向,“顺势而为,离开这个我不喜欢的圈子,好像也不错。”
柏想手放进兜里,轻轻地握成拳。
郁森说:“我也有点演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少再有导演愿意精心雕琢剧本,基本都开始顺应市场,拍一些郁森多看一眼都觉得大脑皮层绽开了的片子,同一时期甚至会出现大量类似、仿若多胞胎一样的作品。
郁森想赚钱,但没那么想赚钱。
他的片酬与咖位不对等,是圈内众所皆知的事。
片酬低一点,愿意找他的本子题材就会宽泛许多,好比没有导演会请柏想演配,这不是侮辱他吗?
可哪怕一个年轻的新导演,都能给郁森发一封邀请邮件试试。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惊艳的剧本了。”郁森垂眸,语气透着淡淡的自矜,“继续拍戏,我迟早会消磨掉以前的自己,不如让‘郁森’这个名字留在演技最巅峰,作品均分最高的时候。”
如今同质化的题材,注水的剧集,为洗钱而拍的烂片,戏还没上桌就疯狂营销、观众抱着期待打开一看发现就是一坨屎已经成了这个市场的常态。
郁森不想毁掉观众眼里那个,对演戏专注、会认真挑选剧本、成就每一个角色的自己。
他该走了。
柏想没有做出评价,面无表情地面向大海。
“你好像有点不爽。”郁森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高兴地恭喜我?”
顿了两秒,柏想拿下墨镜,侧身看着他。
面前的人影分明触手可及,此刻却像一团哪怕伸手也抓不住,随时会融进空气里的、自由的风。
柏想看了会儿,勾起嘴角:“当然高兴,少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呢。”
至少以后再拿奖的时候,他不会再因为郁森受到嘲讽。观众只会在其他青年男演员的对比下,发现曾经的自己如此有眼不识珠。
可柏想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快艇到了停留的时间,师傅招呼了一声开始往回开。
郁森望着逐渐拉远的分界线,冷不丁地感慨:“真的好像鸳鸯锅……今晚吃火锅怎么样?”
柏想站在他身侧,呼吸带着晨间的凉意:“你是把整个家都装进了后备箱吗?”
下定决心息影后,郁森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松快:“这不是怕把你养得太蔫巴,所以多做了一些准备吗。”
柏想抬手压了压胸口,那里隐隐刺痛。
一个几近扭曲的念头乍然窜过心头——
“你活得太自由,竟会让我觉得如此痛苦。”
“不想吃火锅?”郁森没听到他回应,唔了声,“也可以吃烤肉和串串。”
“都好。”柏想微笑着,掩去某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阴晦,“不是还有好几天时间?都可以试试。”
快艇很快靠了岸。
郁森率先一步离开快艇,踏上跳板。
贰佰伍往前冲了一下,柏想没拉住,牵引绳滑出了手。
他站在船边,主动朝岸上的郁森伸出手。
天真烂漫、生性热爱自由的小可爱只犹豫了两秒,便握住他被冲锋衣袖包裹的手腕,把他拉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二更结束。
这本的情绪写得比较含蓄,不知道有没有表达出来
第30章 借个火
郁森重新规划了下路线。
他原本只想悠悠闲闲、不慌不赶地开回江南, 不过看过黄河尽头的日出后,突然觉得这种计划之外可以多来一些。
和死对头一起自驾游,怎么能不算一种极特别的经历?
不过,一旦这段旅途结束, 郁森宣布退圈, 所谓的死对头关系也会宣告死亡。
无论多好、多坏的交情都是阶段性的存在。
就像演员拍戏时, 无论和其它角色产生了哪种情感链接,都会止步于这部戏。等剧杀青, 一切就会像晾在冷空气里的开水一样慢慢冷却下来……
于是拍一部戏分一次手。
又好比当年,郁森高中毕业,柏想被姥爷带走,他们瞬间失去了一切交际,各自消失的两年都未必会想起对方。
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实在脆弱,只要脱离同一个圈层、同一座城市,那么对方很快就会成为记忆长河里的一粒沙, 面容声音都模糊。
柏想和郁森会成为一个陌生人。
那些过去的故事与秘密,都会在时间的冲洗下变得平淡如水。
越野背对着越发红火的朝霞, 追寻着被驱散的阴影, 好像永远没个头。
他们路上经过了一片滩涂,一大群候鸟盘旋在枯黄的芦苇丛上方,层层叠叠的鸣叫唤醒了这片土地。
也唤醒了上车就开始小憩的柏想。
后面的总裁猛得站起来,前爪扒住车窗, 瞳孔瞬间睁得圆溜, 嘴里发出嘎嘎吱吱的声音。
“什么鸟?”柏想没睁眼, 慢吞吞地给车窗开了一条缝。
“应该是候鸟。”郁森放慢车速, 打开手机查了下,“……现在是最佳观鸟期, 难怪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好几辆车。”
他把徕卡丢向副驾:“快,帮我拍几张鸟。”
柏想摸了会儿才意识到是相机,嘴角不由一抽:“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把镜头对着外面,随便抓拍几张都好看,满天都是候鸟。”郁森不以为意,“庄周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柏想望着窗外形似鲸鱼的大片黑影,竟然接上了他的脑回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一锅装不下。”郁森被自己逗乐了,“快拍吧,等你眼睛一好就能看到自己亲手拍的鲲了。”
“……”柏想按了两下快门,“庄周写这两句的时候,视力大概和我有的一拼。”
接下来每隔几十米,就能捕捉一位早起拍鸟的摄影师……或者一辆开离公路陷进泥地里的皮卡。
柏想感觉车速慢了下来:“忍不住了?要自己下车拍?”
“没。”郁森按了下喇叭,“碰到两个拦路虎。”
“嗯?”柏想说,“劫财还是劫色?”
郁森啧了一声:“劫色就把你抵出去,他们应该能放过我。”
柏想勾了下唇:“看来你也觉得我比你帅。”
“……屁!”郁森戴上口罩和冷帽,打开一半车窗对走过来的人喊,“怎么了?”
“实在不好意思!”一个长发男人和一个寸头女人迎面走来,“我们车陷在泥滩里开不出来了,能帮我们拉一下吗?”
寸头双手合十:“感激不尽。”
郁森问:“你们带了拖车绳吗?”
长发男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没有,你也没有吗?”
郁森有。
这辆皮卡前轮在公路上,挡住了三分之一的路面,不帮忙拉一下车,他还未必能开过去。
“口罩戴好。”郁森一边下车一边叮嘱柏想,“窗户别开太大,我怕总裁跳出去吃自助餐。”
“嗯。”真够操心的。
柏想找出过敏药吃了一颗,转头把总裁捞到了腿上。
和猫共处一车还是会让柏想脖子、胸口发痒,只是不怎么起疹子了。
非常高效的脱敏速度。
“你的傻爹还真是热心。”柏想五指插|入总裁的毛发里,轻轻梳弄,“什么忙都帮,也不怕被人卖掉。”
总裁被摸得十分舒服,短暂地放下狩猎欲望,窝在他腿上盘成了一个圈。
柏想对着腿拍了几张,又将镜头探向窗外,朝向郁森说话的方向。
等他眼睛好了……或许还能看到这段时间里的郁森是什么样子。
郁森把拖车绳交给了那两人,他回到车上,长发男开着皮卡倒退了一小截,郁森把车开过去后,寸头女人给两车系上拖车绳,对着后视镜比了个OK——
郁森这辆车的马力不错,很轻松地把皮卡拉回了公路上。
他下车绕过车头,刚好对方两人也走了过来,十分感激地把拖车绳还给了他们:“谢谢啊,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们只能叫拖车了。”
长发男看得出副驾有人,给郁森递烟的时候也往车窗缝隙里送了一根。
郁森刚要拒绝,就瞥见一只猫爪和一只手指同时探出窗缝,把烟勾了进去。
寸头女人哇了一声:“萌啊,你们带着猫呢?”
“……嗯。”郁森嘴角扬了扬,“扔家里不放心。”
他打开后备箱,把拖车绳放了进去,旁边的两人趁机塞进来好几袋东西,什么真空烤鸭、豆腐丸子、酸菜……
郁森说:“不用——”
“一点心意。”寸头非常干脆地帮他把后备箱关了,“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谢谢。”
“是我们要谢谢你。”长发男看他一车东西,有些探究地笑了笑,“你们是要回老家过年吗?我之前以为你是来拍鸟的摄影师,想着肯定有拖车绳。”
“不是摄影师也可以有,你们以后也可以备一条,以防万一。”郁森不欲多说,“没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长发男连忙说,“你是不是姓——哎哟。”
寸头肘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干嘛?”
长发男一副可怜的无辜样,揉着肋骨说:“我感觉他好眼熟,问一下怎么了。”
“人家明摆着不想多聊,萍水相逢别问太多惹人烦。”寸头白了他一眼,“有那个时间赶紧把你那一头乱发剪掉,小心回到家妈把你抽成肉丝儿。”
“你先想想自己怎么办吧。”长发男冷哼一声,“我随时能剪,你能随时长出头发来吗?”
“我可以戴假发!”寸头轻蔑道,“你过完年能和我一样直接变回原装版本吗?”
郁森车驶离了一段,突然瞥见后视镜里的两个人互踹了一脚。
女人撞到了车前盖,男人后退一步没踩实,一屁股坐进了泥滩里。
“……他俩后面可能还是要叫拖车。”郁森描述了一下,“对抗路夫妻,和以前住在你家斜对面的那俩一样。”
柏想有些印象,那对中年夫妻三天一小干五天一大干,却死活不离婚,也不知道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们是否还四肢健全,身心健康。
“你怎么知道他俩结婚了?”
“戴着婚戒呢。”郁森眯了下眼,“不过那男的看着有点眼熟。”
“大众脸吧。”柏想不在意地说。
“和你比确实大众。”郁森瞥了眼他腿上的猫,和被猫抓着玩的烟,“不怕过敏了?”
“我吃了药。”柏想说。
“……你又不抽烟,接他烟干什么?”
“我可以学。”
“好的不学坏的学。”郁森叼烟的动作一顿,“会抽烟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话说教味有点浓,柏想轻笑了一声。
郁森暗自唾弃自己,你管这位准陌生人干嘛!
柏想问:“今天打算开多少里路?”
郁森瞟了眼导航,咳嗽一声:“我们距离终点还有一千零九公里,今天努力开个三分之一?”
因为临时起意看了眼黄河,总路程多了一些。
“没关系。”柏想微微歪着头,“来日方长,慢慢开总能到。”
郁森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没错,那之前得去办一件事,非常紧急。”
柏想:“嗯?”
十分钟后,再次一个人留在车上的柏想被人敲响车窗:“一共七百五十八,怎么付?”
“……”柏想微笑:“扫码。”
付完钱,某位逃单的司机才优哉游哉地回到车上:“这边天气真不错啊。”
“我看息影后你这车也要卖掉。”柏想不咸不淡地说,“你养得起吗?”
郁森陷入了沉思。
好像有道理。
“你完全没必要把后路堵死。”柏想见缝插针,“没有好剧本就等有了再拍,不喜欢左右逢源、虚与委蛇的交际就签个好公司。”
郁森挑了挑眉:“签哪?”
柏想反问:“两年前万利找过你,为什么拒绝?”
“你在问我为什么不签万利?”郁森掏掏耳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在那儿?”
柏想笑了:“这么讨厌我?”
“我不该讨厌你吗?”郁森冷笑了一声,“从小到大,桩桩件件,你就说你哪件事做的值得我喜欢?”
柏想也不恼:“现在呢?”
郁森愣了一下:“什么?”
柏想问:“现在还是讨厌我讨厌到不愿意共处一司吗?”
“……”这什么破问题。
郁森没说话。
他皱了下眉,过了会儿才开口:“你觉得万利会要我?”
柏想说:“如果我帮你。”
“你帮我干嘛?”郁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思考两秒恍然大悟,“我要是签了万利,就只能被你这个公司老人踩在脚下,任你摩擦……还是你狠啊李黑仔儿。”
“……”
“你梦里想想吧,我不会签万利的。”郁森哼笑了一声,“而且你们老板不也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有点瓜葛?同样的坑我不想再栽第二次。”
柏想拧了下眉:“戴林暄是个……”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有没有干过沾过那些违法犯罪的事都不重要。”郁森平静而坚决,“重要的是我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柏想眸色暗了暗,嘴唇抿出了一道阴郁的弧度。
他偏向窗外,没再出声。
郁森到底没追上夜色,阳光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笼罩了这座城市。
中午他们随便吃了点,又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连着越过了两座城市,成功完成了今天的kpi,现在处于一个小县城边上。
这边倒是没什么太阳,天阴得很,灰蒙蒙一片。
正要找地方扎营的时候,司机的肚子突然闹腾起来。
大概是因为早上太有爱心,只要了一碗粥给车上的伤患吃,自以为身体素质很牛逼,连热都不热一下连啃了五个昨天剩的野菜肉馅包子。
郁森定位了一个公园的厕所,蹲了半个小时都没出来。
柏想坐在车上,第三次摁住对讲机:“你是有一圈痔疮在肛|口亮红灯吗?”
“这位小朋友,你是一个人在车里害怕还是有什么分离焦虑症?”郁森咬牙说,“我没到做你爸的年纪也不是你对象好不好?”
“不是吗?”柏想轻缓的语调撩过麦克风,“亲都亲了,不想负责?”
那边传来郁森的抽气声。
随后是一道咒骂:“死同性恋,真恶心。”
柏想顿了顿。
这不是郁森的声音,厕所还有别人。
他刚要下车,听见对讲机那边“砰!”得一声重响,随后郁森的声音传来:“别乱跑,车上等我。”
柏想顿了顿,拉上开到一半的车门。
三分钟后,车窗被叩了两下。
柏想摁下控制器,车窗缓缓降落:“你打人了?”
“我就开个门,他直接吓得摔了个狗吃屎。”郁森斜倚着后视镜,嗤笑一声,“只敢背后说人的怂包。”
“你又不真的是gay。”柏想说,“生什么气?”
“没生气,就是无语。”郁森说,“平白无故被人说gay还骂恶心,我就算真是gay关他屁事,这傻缺倒是喜欢女人,可有女人会要他这种傻缺?”
郁森骂了一连串,他叼起长发男给的那根烟,曲起手指敲了下车门:“给我拿一下扶手箱里的打火机。”
扶手箱里东西很多,柏想摸索了会儿,没找到:“自己上来找。”
郁森本想从驾驶室那边上,可柏想直接推开了车门。
他只好顺其自然,撑住副驾靠背弯腰去够扶手箱,他尽力避免着肢体接触,可腿还是和柏想贴到了一起。他们下装都不厚,能感受到对方若即若离的体温。
郁森很快找到了打火机。
回身的时候,柏想温热的呼吸洒在了他的耳侧。
郁森耳朵一抖,手打滑没扶稳,身体往前一栽,他本能地撑了下,掌心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柏想大|腿|根|处。
柏想蹙起眉头,闷哼了声。
郁森连忙起身站稳,不确定掌心残留的热度有没有一点属于不该碰的部位。
他试探地问:“……没事吧?”
柏想眉眼间压着乌云:“你真的只有一百五?”
“不好意思。”郁森说,“没站稳。”
柏想看起来很不适,不知道是因为他手太重压得很疼,还是因为他过近的触碰。
郁森又想起早上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他犹豫了下:“你……”
“你不是要点烟?”柏想打断,掏出那支被猫玩的只剩半根的烟。
“……”郁森快速点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放到柏想手心,“你确定要抽?”
柏想抽出两张湿巾擦了一下烟嘴,他垂眸咬住,拢过车门挡风。
郁森听见他“嗒”了三四下。
“你对得准吗?别烫到你宝贝的脸。”郁森拉开车门,叹了口气,“我给你点吧。”
柏想果然没点着,好在脸也没烫到。
他默许了郁森的帮忙,含着烟微微靠向郁森的手。
郁森手指缩着,避免碰到他的脸。
“……嗯?”
柏想问:“怎么?”
郁森又打了几下,有点纳闷:“打不着。”
这是一款防风气体打火机,他买来以备户外徒步的不时之需,使用频率并不高,按理说不该这么快没气了。
“可能漏气了。”郁森说,“后备箱有备用打火机,你等一下。”
柏想声音有些模糊:“太麻烦了。”
郁森正以为他不打算尝试的时候,柏想的脸猝然靠近,呼吸喷洒在他的唇边:“借个火。”
……这瞎玩意儿根本把控不准距离和方向,差点亲到他的脸!
郁森脸上被柏想唇温触到的那一片绒毛触电似的炸了起来,他甚至看清了柏想微阖的眼皮上有一颗浅淡的痣。
郁森本能地后退一步,肩背撞到了车门。
柏想无知无觉地催促:“嗯?”
郁森深吸一口快要熄灭的烟,推了下柏想的肩膀让他靠回座椅,手动将猩红的火对准柏想的烟头。
他说:“吸一下。”
柏想两颊微收,烟燃了,他也被呛得咳嗽起来。
郁森幸灾乐祸:“都说不是好玩意儿了吧。”
柏想咳着咳着笑了起来,他手伸了过来:“那你还抽?”
郁森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没敢动,怕烫到他。
柏想捏住他的烟嘴,拔了出去,指腹和他的嘴唇咫尺之隔。
“……你抽不了也不让我抽?”郁森无语,“太霸道了吧?”
柏想问:“搁伤患面前抽烟,你的道德素养呢?”
郁森说:“伤患自己还想抽呢。”
柏想不容置喙地将烟头泡进郁森没喝完的可乐罐里,连带沾满丁烷气味的湿巾一起扔进垃圾袋。
他把袋口系紧,云淡风轻地递出去:“劳驾。”
郁森:“……”
他拎着垃圾袋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回来时发现柏想在笑。
郁森不能理解:“抽口烟这么开心?”
“只是有点感慨。”柏想勾着嘴角,“电影就只是电影。”
“……什么?”
电影就是电影,不管谁和谁借火,都是各自咬着烟,额头交错,呼吸纠缠。
不论性别,不论取向,哪怕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能在这种氛围里平添几分暧昧来。
看这一幕的时候没人会想,其实不用都咬着烟。
柏想笑完,叹息一声:“你之前想问什么?快憋出病了吧。”
郁森顶了顶腮,琢磨道:“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了你家房子。”
这个房子当然不是指柏想现在的住处,而是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棕色的双开门,老旧的挂锁。
“怎么突然梦到这个?”柏想扯了下嘴角,“因为昨天那对老夫少夫?”
提起昨晚的梦,郁森多少有点不自在,人乱做梦其实是件挺常见的事,之前就有人在某乎上分享,自己莫名其妙梦到和亲近的同性朋友或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上|床,实际现实里是个异性恋,对梦中人也没那个心思。
不过由于郁森是个男人,晨间不可避免地会有些反|应……哪怕他知道这和他晚上做没做梦没关系,哪怕他已经忘了梦里是什么感觉,也多少有些尴尬。
郁森点了下头,又想起柏想看不见,跟着嗯了一声:“你是不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有心理阴影,所以很反感和别人接触?”
他总算没有欲言又止,问得干脆又直白。
柏想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良久,似乎想努力识别他的表情。
半晌,柏想笑了笑:“算是吧。”
不完全是因为当年那件事。柏想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你怎么敢若无其事地这样问啊……三木。
真是天真到恶劣。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个红包。
(打火机点不着是因为某人把气放了。)
干完坏事还要让被坑的当事人去扔罪证,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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