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早朝。
嘉禾帝一宣布沈青羽为钦差正使, 奉天殿内便炸开了锅。
内阁首辅董天意头一个出列。
他从年龄资历、办案经验、能力手段等各方面入手,摆出数条理由,直言沈青羽难当此任,万万不宜远赴浙江, 望陛下改换心意。
然而, 理由虽有模有样地列举出来了, 可董阁老自己也明白,在沈少卿的能力面前, 这些说辞非常苍白。朝野上下皆知,沈青羽其实就是最适合赴浙的钦差人选,他此番阻拦,不过是心有不甘, 再做一番挣扎罢了。
果不其然, 董天意提出的几点异议, 被天子一一反驳。
帝王端坐龙椅, 神色从容,语气不疾不徐道:“沈卿入仕两年有余,论年岁与资历,的确不及朝中许多元老大臣。可此案人情复杂, 恰恰需要位魄力十足的新锐臣子前往彻查。”
他目光淡淡扫过董天意, “人一旦浮沉宦海太久, 难免会生些世故圆滑的坏毛病,反容易瞻前顾后。”
董天意在民间一直有个“稀泥阁老”的戏称, 原因便是他处事左右逢源, 最擅长和稀泥,此刻被天子这样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他面色微微涨红, 投向沈青羽的目光愈发不善。
皇帝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道:“至于说经验浅薄,这更是无稽之谈。沈爱卿自入刑部以来,经手的案件大小有几十起,桩桩明晰公正,从无差错。这些卷宗现还存档于刑部与大理寺,董卿若是心存疑虑,大可亲自查阅核对。”
董天意忙道不敢,皇帝却已不再看他。
“一个秉公断案、持正守心的良臣,”皇帝的声调不高,却瞬间压过奉天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朕不该指他为正使吗?”
董天意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见最能开炮的董阁老都熄了火,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贸然开口。
皇帝的目光便在这片安静中,不自觉地落到了他的爱卿头上。
沈青羽站在朝臣的队伍中,今日的面色看起来比昨日好了些,只是唇色仍旧偏淡,一身绯红官袍裹着清瘦的身形。
皇帝发表讲话时,她一直仰首望着他,双眸如黑玛瑙般剔透晶莹。
明明一身刚正风骨,此刻却因为这清澈的眼珠,透出几分温润如水的气韵。
这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
像一只被他亲手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儿,正抖着羽毛望主人最后一眼。
皇帝忽然不想继续往下说,一向君无戏言的天子,甚至生起了把那些所有允诺她的权柄都收回来的想法。
他想:大不了你再在朕面前跪一日,朕这次绝不会心软。
奉天殿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满朝文武屏息垂首,等着帝王发最后一道旨意。
御座西侧的段臣纲敏锐地察觉出帝王的目光在沈青羽身上停留得太久,久到根本不像在审视一个即将赴任的钦差。
他的桃花眼沉沉地,难得也紧张起来。
沈青羽依旧仰首望向君王,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没有催促与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信任。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皇帝的手指悄然在龙袍下缩紧——真糟糕,朕怎么总是在他面前溃不成军?哪怕他一个字都没说。
皇帝忽觉无奈极了。
他将心头那股不合时宜的悸动狠狠压下,强行别开视线。短短一会儿,龙椅扶手上竟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挣扎的汗痕。
皇帝道:“朕意已决。”
“传朕旨意,擢大理寺卿沈青羽为钦差正使,兼领浙江巡察御史,代朕监察。锦衣卫同知段臣纲为副使,二人共同调查浙江定海赈灾贪腐案件,明日即启程。沿途所有州县衙门,一律放行,不得阻拦。”这声落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
沈青羽当即出列,端正跪好,她绯红色的官袍在大殿上极为醒目,重重地叩首道:“臣领旨。”
御座旁的段臣纲,此刻心才安然落地。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臣遵旨,定不辱使命。”他的音调平稳,听不出丝毫起伏。只是那双桃花眼在垂下的一瞬间,飞快地往陛阶下绯红色的身影上瞥去,又急速收回。
嘉禾帝看了他眼,目光重新落回阶下跪伏的爱卿身上,他缓声开口,语气比方才颁布旨意时低沉几分:“沈青羽,朕另赐你一方‘敕正万民之宝’御印,此乃朕驭宇内、正万民之重器。”
侍立在旁的郭松便捧着早已准备好的印,一步步往下走。
直到亲眼见到这枚御宝,沈青羽才真切意识到,天子交托给自己的,到底是何等深重的信任与爱重。
她伏身长跪于丹陛之下,额头始终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心里在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抬头,别与他的眼睛对望,就这样体面地保持君臣之姿告别。
嘉禾帝沉稳的嗓音持续从阶上传来,一字一句皆是深切的叮咛:“持此印,如朕亲至。朕今命你,代朕整饬风气,宣德化民,惩恶扬善。凡涉及苍生疾苦、地方吏治纲纪之事,你均可先决断处置,再行奏报。各级官吏见印如见朕,无论官职高低,品阶大小,皆需听从调遣,不得推诿怠慢。”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瞬间掀起比方才更巨大的波澜。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不少人将目光投在沈青羽身上。
饶是王英布、段臣纲这等心思深重的人,也骤然变色,谁也不敢信天子竟然把这般权柄交予沈青羽。
段臣纲咬紧牙,肩头的肌肉都不觉抽动了下,他如今才意识到,皇帝投入了多大的心思在沈青羽身上……
在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中,唯有沈青羽伏跪的身姿依然恭谨。她双手高举头顶,稳稳接过郭松手中那枚御宝,仿佛捧着一片沉甸甸的心意。
沈青羽将御印放置心口附近,叩首回道:“臣谨遵圣谕,定持正守心,肃清奸邪,不负……君恩,不负陛下。”
说最后两句时,她的声线放轻了些,似乎是心中装满千头万绪,难以言明。
御座之上,嘉禾帝静静凝视着她端正的清瘦身影,他微颔首,淡道:“去吧,回府收拾好行装,即日出发。”
比起昨日在南书房,只有君臣两人独处时的殷殷嘱托,天子今日的口吻明显冷淡不少。
沈青羽终于抬首望向天子。可惜,目光总是落在自己身上的皇帝此时竟然没再看她。
她按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惘然,垂下眼帘,额头在金砖上轻轻一碰,低声道:“臣,遵旨。”-
若说今日的朝会上,哪位不分属浙党的臣子最不愿沈青羽赴浙,此人当属济宁侯沈谧不可。
一回到侯府,沈谧便把这不省心的幺子叫进书房。
书房里,沈谧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如乌云盖顶,满面凝重。窗外日光斜照进来,却没为他添半分暖意。
沈青羽端正地跪立在桌案前,已换了身常服,她漆黑的睫毛如覆霜雪,在眼睫下垂落一大片阴影。
见这孩子始终一副淡定不已的模样,沈谧胸中郁气难解,他忽地狠狠拍了下桌子,“砰”一声响,手边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沈谧怒斥道:“你怎就非要去那劳什子浙江?放着安稳之路不走,偏要和浙党硬碰硬,你想气死你爹我是不是!”
沈青羽俯首说:“孩儿不敢。”
“不敢?你不敢!”沈谧气不打一处来,从鼻腔中发出声冷哼。
他的语气愈发严厉:“你是堂堂三鼎甲出身,又背靠我们侯府。只要你将来不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日后入阁为相乃十拿九稳之事。这点,你心里有数没有?”
沈青羽知道父亲心里的症结所在,无非是怪她不懂明哲保身,非要以身犯险。
她爹沈谧为官半辈子,先帝登基时,他便凭着敏锐的心思,迅速站队,倚靠这份从龙之功崭露了头角。入朝之后,他深谙中庸之道——不结党、不冒尖、却也绝不得罪人。
凭着这份“大智慧”,沈谧步步走到现在,安稳地度过了两朝风云。
沈青羽从不认为父亲的为人处世有何问题,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选择不同,志向不同,所以她不多争辩,只道:“孩儿明白爹的意思。”
“你明白?”沈谧又哼了声,他用指节在桌案上重重扣了下,“你既明白,那就听我一句话。”
“如今圣旨已下,浙江你是非去不可了!”沈谧说到此处,语气添了几分沉郁,“但是此地势力复杂,朋党林立,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父告诉你,一桩案子,判出五分公道,便对得起苦主和百姓了。凡事留有余地,最重要是留条退路给自己——”
听闻此言,沈青羽蓦地抬首,一双清眸亮得迫人。
沈谧当即瞪圆了双眼,怒声质问:“怎么?你有异议?”
沈青羽随即敛容,重又低眉顺眼地垂首。
书房内烛火摇曳,看不清她的脸究竟是何神情,只听得她的嗓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爹所言,恕孩儿不敢苟同。”
不等沈谧发难,沈青羽先开口,条理清晰地自述道:“今日早朝,陛下亲口降下圣旨,更亲赐御印于孩儿。如今满朝文武,数百双眼睛已盯在我身上,无数人等着看定海这桩案子,最后究竟是何结果。
“孩儿若照爹所言查办此案,岂不是现成的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孩儿私以为,此案已过御前,万岁又极度重视,非得大办特办,彻查到底不可。如有半点徇私,不仅陛下失望、百姓激愤,孩儿还会成为朝臣群起而攻之的靶子。
“相反,若秉公办理,虽然会触及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却是顺应民意的正道。如此,也才能稳固圣心,立于不败之地。”
沈青羽深知她爹是个务实之人,所以也不把那些匡扶正义的话拿出来说,只将朝堂局势与得失利害分析一番。
沈谧听后,神色果真不像先前那般冷凝,他抿了口茶,在心里哼道:你小子跟我扯圣心这套虚的!你老子历经两朝帝王,在官场浮沉三十载,莫非还不如你这入朝两载毛头的小子懂?
哼,在你老子面前卖弄你得的圣心!
他思虑一会儿,到底也承认沈青羽的话其实不无道理——事已至此,与其两头不讨好,不如放手一搏,说不定博个诤臣之名出来。
沈谧胸中郁气转消了些,他道:“你先起来,身上的伤还没好,一直跪着作甚?”
沈青羽从父亲松动的语气中,听出了他阴转多云的情绪,便从善如流起身,道一句:“是。”
沈谧在她清瘦的身上多打量了两眼,出声问:“即日就要启程离京,你的伤究竟能不能经得起长途奔波?”
这语气里的关切,是愿意她去赴任的意思了,沈青羽乖巧答道:“回爹的话,孩儿在家休养了数日,伤势已经基本好全,日常赶路办案不成问题。”
沈谧垂望着她的影子,对这孩子表面温驯,内里却宁折不弯的倔性子,真是又疼又恨。
“罢了,”沈谧终是长叹一声,“儿大不由爹。你既铁了心,为父再多加阻拦也无用。就像我昨日跟你说的,做父亲的,不要求你名垂青史,立不世之功,只希望你平安。”
沈青羽听出父亲这声叹息中藏着的妥协,心中一软,面色褪去几分清冷,她低声保证:“爹放心,孩儿亦是惜命之人,定会小心谨慎。”
沈谧点了点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儿,皱眉道:“这回,随行副使是段臣纲,他这个人,该如何相处……不必我多说吧?”
沈青羽说:“孩儿了解。”
金銮殿上,沈谧一听到副使是段臣纲,就忍不住头疼。现在见儿子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禁更头疼了——他已经逐渐接受这小子八成是个断袖的事情。可就算是断袖,也没有同时断两根的道理吧!
尤其,另一头的对象,好像还是九五之尊……这跟在老虎嘴里拔牙有什么区别?
“你了解?”沈谧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了解他什么?他十九岁就爬上了锦衣卫同知,你知他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上去,你当他是个善茬?”
“爹。”沈青羽打断他,语气是那副惯常的平淡,“段臣纲此人,孩儿驾驭得了。”
沈谧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忽然很想把话挑得更明白些。
他想说:你可知道天子赐你御印时,站在旁边的段臣纲脸色有多复杂?你又是否知道天子宣布完钦差副使人选后,多看了段臣纲一眼?那一眼可不友善啊!
你驾驭得了他们?怕你被人活吞了都不知道!
他揉了揉直跳的太阳穴,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也不是三岁小孩,记住爹的话——这一路,你最好跟此人公是公,私是私。别仗着天高皇帝远,与段臣纲牵扯不清!天子待你再不同,那也是君恩。君恩这东西,你受得起的时候是恩宠,受不起的时候,就是催命符。”
“别在刀尖上玩火,明不明白你老子的意思!”沈谧虎着脸强调。
沈青羽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父亲还会提醒自己这个——从前些日子的催婚,到如今这突然的转变,不得不说,古代人某些方面,还真挺开明的。
她有些无奈,却也没多作辩解,只淡道:“是,孩儿了解。”
作者有话说:
为了加快一下进度,明天也双更(那么下周就不双啦)
第42章
御书房。
段臣纲一下朝, 即被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引至此。他一身飞鱼服未换,腰间的绣春刀已在进殿前卸下,这小半个时辰里,一直在殿中跪侯君王更衣。
既然朝会已散, 嘉禾帝索性褪去庄重繁复的龙袍, 换了身石青色常服, 整个人添了些闲适从容之感。
他从内殿出来时,瞥见段臣纲单膝跪地的身影, 漫不经心开口:“朕不是给你赐了座?”
段臣纲沉声道:“臣即将远行,心中挂念万岁,实坐立难安。”
嘉禾帝轻哂,没计较他这话中究竟几分奉承、几分真心, 他行至御案后落座, 淡道:“朕钦点你为副使, 意欲为何, 你可知道?”
段臣纲诚恳地俯首:“臣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明示。”
“此行,查案尚是次要,朕对你最大的要求, 只有一个, ”嘉禾帝倚在龙椅上, 一字字清晰道,“你务必保证大理寺卿沈青羽, 毫发无伤地回到朕面前。”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
早在金銮殿上, 听闻自己被认命为副使的那一刻,他已在心底立下过誓——此行南下,必护住此人, 不使他受半点损伤!
可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当面提出此要求,他情何以堪?
况且,皇帝以什么样的立场,这样要求?沈青羽从不归谁所属!这分明是皇帝用来宣告所有权的另一种手段!
就像主人提醒猎犬般提醒他——朕的人,你得替朕看好了!
段臣纲单手撑地的右臂肌肉神经性地抽搐了下,他垂首道:“是,臣明白。”
嘉禾帝笑笑,徐徐道:“平身吧,朕召你来,也不全是叮嘱差事,另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虽然皇帝这样讲,段臣纲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拱手道:“臣全听万岁吩咐。”
“先前朕问及过你的婚事,”嘉禾帝说:“如今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段臣纲心头一紧,他太了解嘉禾帝的心思,这话,不管怎么答,都可能落入帝王的陷阱里。他索性垂首沉默,眼尾处的红痣,如一滴凝固的朱砂。
皇帝并未介意他的失礼,温和的声音自御案那头响起:“你若是没相看好,朕倒是替你寻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段臣纲骤然抬首。
皇帝兀自往下说道:“朕为你择的,乃江夏王之女,新昌县主。江夏王素来安分守己,是朕信得过的宗室。至于其女,朕听太后说过,年方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正好中和你的性情,堪与你相配。”
天子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可落在段臣纲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心底翻滚的杂念,几乎要冲破表面那不堪一击的恭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沉声道:“臣谢万岁厚爱。只是臣即将南下,此行不知要多久才回。浙江贪腐大案关乎黎民苍生,在此关头,臣实在无暇操心儿女私情,还请万岁收回成命,一切婚事事宜,可否等臣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嘉禾帝闻言,低笑了声:“正是因为你此行日久,所以朕特地选了这时为你赐婚。婚姻大事,三书六礼,礼节繁复,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妥?朕这旨意今日颁发下去,待你回朝时,估摸江夏王那边才能准备妥当,你可以风风光光地,直接迎娶一位美娇娘回府。”
说着,皇帝的手摸向腰间的香囊,他侧首,目光落在段臣纲紧绷的下颌线上,冷不丁反问:“还是说,你有未了之事,或者,藏着什么未了之情,需要借着南下之机,才能解决?”
皇帝的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好像刮起一阵无形的秋风,烛台上的火苗霎时左摇右摆,发出簌簌的轻响。
段臣纲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喉间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江夏王远在湖广,恐怕他舍不得爱女远嫁到京城,方才斗胆请万岁慎重考虑。”
慌乱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合不合逻辑,只是本能地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里多了抹玩味儿。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纲面前,“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请安折子,折子上说他家女儿心高气傲,寻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佳婿。朕当时并未理会。如今想来,新昌县主与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况,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违抗不成?”皇帝语声淡薄。
这话明着是说江夏王,暗地里点的却是段臣纲。
段臣纲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么果断地点自己为副使,原是早为他准备好了投名状——一纸完全由不得他拒绝的婚书。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后几个月里,全程护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这御赐的婚事不可!
天子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斩断他的念想,完全剥夺他追求自由的权利!
段臣纲的脊背僵着,攥紧的手心少见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出股血腥气,他方敛容,再度开口。
“万岁,臣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锦衣卫。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鞠躬尽瘁,为您守住江山社稷,报答万岁的恩德。臣实在无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贵的新昌县主。”
段臣纲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斗胆,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将终身投于朝堂,为万岁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罢,他猛地屈膝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
郭松在旁听着,只觉自己的膝盖都感同身受地发麻了。
嘉禾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段臣纲。他的笑意完全收敛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压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皇帝的手从香囊上挪开,不紧不慢开口:“段臣纲,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纲伏跪在地,一副驯顺的模样:“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觉得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草率。臣心无旁骛,何必委屈了县主?臣心中只有陛下与北镇抚司等诸多么事,还望万岁体恤微臣。”
“好一个心无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装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万岁的意思,请万岁明示!”段臣纲知道皇帝爱惜名声,仗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险,继续与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没有直接点出那人名讳,隔着一张御案,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臣纲,眸色渐沉。
他话锋一转:“你七岁起,就跟在朕的身边,朕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虽无父母高堂,但朕为君父,对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个至亲长辈?”
段臣纲沉沉磕了个头,他的姿态恭谨至极:“臣惶恐,陛下实在抬举微臣。”
嘉禾帝缓步从龙椅上起身,径直行至段臣纲面前站定。
御书房内熏着绵长的龙涎香,那香气丝缕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开口:“朕为你指婚新昌县主,论门第家世,论容貌品行,县主可有半点辱没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还是心中不满,怨朕擅自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无波,听来不含怒气,可正是这种温和淡漠的质问,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纲的额头紧抵着冰凉的青砖,他心底寒意丛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为公,别无他念。”
“你有没有他念,你心里有数,”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纲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发顶,道,“你派人送去长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里。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来龙去脉,也不想再听你百般推诿的托词。”
段臣纲的肩头瞬间绷紧,喉间那股腥甜的涩意更浓,只能死死咬着牙,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赐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若执意拒不领旨,钦差副使与锦衣卫同知的差使,朕会另选贤能接任。”
若说从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诫,此话,便是强硬的警告了。
段臣纲弯着的身子几乎绷成了一张弓,他的指尖掐进掌心,久久沉默无言。
见状,御前大太监郭松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段同知,你这又是何苦?万岁好意赐婚,亲自为你选定了郡王之女,这是成心抬举你,冲着这份君恩,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啊!”
段臣纲跪在原地,他缓缓抬首,一双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无息地踱回御案后,他安坐在龙椅上,一张冷峭的侧颜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气度。
身为九五之尊——江山、臣属、生杀大权,这些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永远能如闲庭信步般从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纲不敢违逆,已提笔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没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仿佛段臣纲所有的坚持,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郭松还未罢休,依旧在段臣纲耳边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岁流落街头时,是万岁将你带回东宫教导。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执掌北镇抚司,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地位,万岁对你可称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万岁的纵容,一再忤逆圣意?”
“万岁的脾气,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凑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他低声道,“万岁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顾好眼前,领旨谢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个苦口婆心,软刀子般慢慢地磨,一个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压。两人软硬兼施,就这么一刀刀剜在段臣纲身上。
段臣纲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涌起一阵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脱与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天子厌倦了他虚与委蛇的把戏,所以执意要化婚事为利器,彻底斩断他与沈青羽之间任何一丝可能,他若不遵从,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将失去。
龙椅上的嘉禾帝停笔,适时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张赐婚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段臣纲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或许当年,从他被取名为“臣纲”时就没有。
“臣”是帝王牵在他脖子上的绳,“纲”是用来绑缚他所有妄念的锁。
他要怎么才能跟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争?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命都是皇帝赐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愿,也不能不应。
不然,他连留在某人身边,为他当一把开辟前路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绝望却又残酷的现实。
段臣纲俯身叩首,嗓音哑如砂砾:“臣……领旨,谢主隆恩。”
殿外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凉意,他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变冷了。
嘉禾帝像是没有发觉他的挣扎与落寞,只颔首,波澜不惊道:“赐婚圣旨,朕即刻会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筹备大约需要三四个月光景,如一切顺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时。”
“你先动身回北镇抚司,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渐温和,“浙江的案子若办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赏。”
皇帝所谓的封赏,并不难猜。
锦衣卫指挥使余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纲若真要娶县主为妻,仕途必然还会再进一步,浙江案子正好为梯。
他能借此顺理成章地取代余靖,坐稳指挥使之位。
若是平常听闻此消息,他必会欢喜,可此刻的段臣纲,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他勉强扯动嘴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低声应道:“是。”
郭松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办完差事回京,便是双喜临门之时,届时,奴婢也想登门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段臣纲接过圣旨,薄薄一道绢帛轻若无物,可里头的字字句句,却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沉得他提不起劲。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齿,似乎品尝到了唇齿间夹杂的血腥气。这刻,有什么幽暗的恶念,悄然在他心里挣脱了束缚。
他捏紧圣旨,大步跨出御书房。
同一时间,大理寺的内部监狱。
狱卒提着沉甸甸的大木桶,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他用碗身敲了敲廊下铁栏,扬声招呼道:“开饭啦!”
话音落下,只见被关押的犯人们纷纷动了起来。草甸子上响起脚步声,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塞在栏杆的缝隙间,探着头向外张望。
刘珂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中,里头光线最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他的十根手指都缠着厚重纱布,弯曲起来十分困难,他艰难地举手,稳稳接过碗,轻声问了句:“小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垂眸扫了他眼,认出此人乃是红莲教中的一位骨干,才被判了“斩立决”,只待秋后行刑。
顾念此人平常还算懂事,他于是语气平淡地道:“八月二十,你还有些日子好活。”
“八月二十,”刘珂低声重复了遍,他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将近的畏惧之意,反而笑了笑,“明白了,多谢。”
狱卒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等看淡生死的死囚,当即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刘珂用受伤的手扒着饭,一口一口吃得不知多香。
暮色死沉,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大理寺牢房静悄悄地,甬道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监狱都陷入死寂中。所有人像睡着了一般,连看守大门的狱卒也靠在墙上,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唯有刘珂的双眸中精光闪烁,不见半点睡意。
万籁俱寂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从狱道中传来,每一步都落步极稳——从声响判断,来人是个精壮会武的成年男子,且武功不低。
刘珂扯唇笑了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立在牢房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从铁栅栏中间,精准地抛了串钥匙到牢房内的草垫子上。
刘珂往脚边的钥匙瞥去眼,并未立刻去捡,而是问:“看来你们是要准备去宁波了。怎么,那位沈少卿还真准备把‘佛子’亲自抓到手不成?”
来人静立不动,打了一串手势,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把破开空气的刀。
刘珂盯着他看了半天,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你们离京了再出去,免得连累沈大人?”
牢房外幽暗的光影中,来人无声颔首。
“呵,”刘珂嗤笑出声,“左护法,佛子当初留下你这步棋时,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么?”
立在拦外,被称作左护法的这个人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抬眼,沉沉睨着刘珂,满面不善。
刘珂当即扬声,叫嚣着道:“你瞪我干什么?至少我比你忠心!我所有的供词,都是按照佛子早前的吩咐,一字一句如实说的,半点篡改都没有!”
左护法眸光稍凝,眼底气势沉冷几分,他手势打得急促,仿佛字字皆是怒意:你还敢说!去年京郊刺杀一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毫无干系,你居然敢当着沈大人的面信口雌黄,随便攀咬!你知不知道你会坏公子的大事!
刘珂瞪圆了眼睛,似乎十分无辜的模样:“他当时那样步步紧逼地问我,你没看见?我哪有时间思考到底是不是!难道那枚遗落的箭簇上没有刻着‘佛子’的专属印记?何况我也确实亲耳听到昔日圣母向佛子这么交代过。我不过是照实所说,何错之有?”
左护法道:那是栽赃!
刘珂唇角勾起抹漠然的笑:“栽赃什么?那些刺客本就是我们红莲教的人,既然是教中行事,刺客到底是谁所派,又有何区别?”
“沈大人断案,要的只是个结果。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你以为他会在乎?”刘珂故作疑惑地反问,“你好生说说,我坏了佛子什么大事?”
左护法似乎是气狠了,咬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刘珂道:“左护法,你跟我在这儿生什么气?我不妨坦白告诉你,佛子早已在浙江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沈大人南下入局。你与其恼羞成怒,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不如好好想法子劝说下你那位沈大人。免得他人还没到定海,先把自己折了进去。”
夜色下,左护法的面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他用力捏紧了铁栏杆,像是发泄无处可去的怒火。
刘珂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更是慢悠悠地笑道:“哟,护法大人看来是真紧张沈少卿啊。你放心,等我顺利见了佛子,绝不会跟他说你吃里扒外的事。”
他朝草甸子上努努嘴:“就当是承你这串钥匙的情。”
左护法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动了动,最后对刘珂比了个手势,便毅然转过身,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狭窄的甬道中,转瞬没了踪迹。
刘珂望着左护法消失的方向,玩味儿地笑了笑。
他以脚尖勾起钥匙,轻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夜色深沉,宁波定海的僻静庭院内,一阵箫声徐徐传出。
一名青衣男子斜倚在一张榻上,他双目轻阖,修长的手指按在箫孔上,神情无比专注。
这阵箫声起初清越悠长,可在他睁眼后,声调突然变得铿锵。男子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改换了指法,曲风变得激昂凛冽起来,如铁骑突出。
一曲终了,男子似乎有些累了,胸膛微微起伏,他瘦削的手指从箫孔逐一掠过,淡淡道:“许久不练,到底是生疏了。”
身旁的侍从听出了主人话里的落寞,忙安慰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您重伤刚愈,气息本就不足,方才那样的吹法又最损耗内劲,绝非您技艺的问题。”
男子没有答话。
箫声既停,一只长尾巴的狮子猫从树枝上几步跳下,跃上他的膝头蹲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忽见一只健硕的信鸽从远处飞来,在天空上盘旋。
侍从当即把小指抵在嘴边,“呼”地吹了声哨音,那鸽子闻声,俯冲降落。
侍从将鸽子腿上的蜡筒揉开,取出一张薄纸,刚准备呈上,此时从正堂的方向,又快步而来一人,他低声禀道:“公子,定海县衙的师爷登门拜访您。”
男子一边将那张纸接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他所为何事?”
下属恭谨地道:“属下听他的意思,似乎对分账不太满意,想要从下月起,改为五五分。”
“呵。”男子轻笑声,牵唇道,“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侍从满面忿然,激动道:“咱们兄弟每日海里来,火里去,谁不是提着脑袋在过活。这群贪官倒好,享用民脂民膏还不知足,竟然妄想与咱们五五分!公子万万别答应啊!”
公子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薄纸,状似无所谓地道:“无妨,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都可应下。”
“全……全都应下么?”下属不确定地问。
公子说:“不错。”
下属与公子身后的侍从对了个眼神,这才拱手离去。
果然,下属一走,侍从便急切开口:“公子!您怎这么好的脾气,您不知道——”
公子淡淡抬眼,语气带着威压:“如今此地,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侍从心神一凛,立即屈膝下跪,恭敬地俯首道:“属下不敢,属下以公子之命马首是瞻!”
“既然听我的,便按我说的做,”公子冷淡道。
他展开密信,当即眉心倏然一拧,喃喃自语道:“病了?连大理寺都没去……”
看到最后,眉心方又展开,公子无奈莞尔道:“这倔性子,当真是一点没变。”
侍从见公子看信时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已大致猜到信上内容与谁有关,他垂首沉默着。
公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琥珀色的眸光显得有些冰冷:“陈四杰不过是一秋后蚂蚱,等朝廷钦差抵达定海,你以为他还能有活路?”
侍从迟疑了番:“陈四杰背靠大树,又与江南诸多本地士族交好,只怕,即便是朝廷派遣了钦差来,来人也不敢动浙江官场……”
提到这位钦差,公子倏地很温柔地笑起来:“旁人不敢,她却是敢的,看罢,浙江很快要大洗牌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他问。
侍从答说:“是……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杭州城和宁波城都布置下去了。”
“很好。”公子开口,像是自语般呢喃,“我自损一臂,方才把你诱来,”
“既然踏上了我的地盘,青儿,哥哥又怎能放你走?”他抬眸望向远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天光,因为存着某些期待,显得更亮了。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解释一下,不是不想下周也双更,确实有心无力我最近很卡文,进度严重拖慢,加上暑假也要来了,我家神兽要出笼了,虽然我还有存稿,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我其实很担心后期日更都达不到……所以还是省着点用,宝子们理解一下哦
第43章
正式赴浙的前夜, 长丰院的烛火亮到半夜。
自从升任大理寺少卿之后,沈青羽基本没有远离京城出过外差。
此番一去千里,不知归期,府里的人比她还紧张。
李嬷嬷带着迎芳迎春收拾行装时,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轮番在沈青羽耳边唠叨了小半个时辰。年纪最小的迎春最是粘人, 小姑娘一把抱着自家少爷的袖子不肯撒手。
迎芳虽不像迎春那样情绪外露,却默默地来回把包袱检查了四五遍。
沈青羽好生安慰了几句, 发现不仅解决不了问题,丫头们的情绪还愈演愈烈。
她没了法子,轻轻抽回衣袖,佯装肃穆地道:“好了好了, 我又不是一去不回来, 老哭哭啼啼的做什么?没得不吉利。”
几人闻之有理, 迎春忙收了动作,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诺诺退到一旁。
迎芳上前,将包袱里的物件一一清点给她过目——常穿的几件衣裳、今年新纳的数双布鞋、内务府赏赐的伤药,还有楚王赠的那瓶尚未开封的金疮药, 全都归置得妥妥当当。
她说到最后, 嗓音忽然低了几分, 像是怕被人听出什么异样:“奴婢几个留在京中……安心等您回来。”
沈青羽心头一软,伸手在她与迎春的头顶上各自抚摸了下, 她说:“你们也照顾好自己, 平日要听嬷嬷的话。”
两个丫头重重点头,各自转过身去抹泪。
沈青羽吩咐道:“去库房里把李大夫配的药给我拿过来。”
迎芳一愣,犹疑道:“那药……效果太烈, 李大夫特意叮嘱过,不可频繁使用,不然会很伤身子。”
“不用不行,”沈青羽冷静地说,“此次不知道要去多久,前一个月日夜赶路,我身上若来了血,不仅不方便,还容易暴露身份,只能用药先压制着。”
迎芳咬唇,只好转身去库房。
李嬷嬷又絮絮地嘱咐了许多,什么浙江湿气重,到了那儿一定小心,当心旧伤复发,骑马时别太赶,免得磨伤大腿,还有石泓虽然细心,但他到底是个男子,少爷对他还是要适当保持戒心……她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沈青羽一一应下,没有丝毫不耐。
李嬷嬷叹了声气,终于意识到时间不早,将床铺好,她带着迎春迎芳出了内室。
两个小丫头还回首望了眼,沈青羽对着二人一挥手,才总算把人都打发了。
这样折腾下来,沈青羽寥寥无几的睡意散了个大半。她挑起一盏夜灯,索性将浙江的全省地图取出来,铺在桌岸上,从头到尾细细研究了遍。
直到深夜方歇。
翌日天还未破晓,东方尚且泛着朦胧的鱼肚白色,沈青羽便起身梳洗。
她本无意唤醒迎芳几个,免得又惹出一场离愁,遂自己换上便服,随手将长发简单地束起。
谁知还不等她把玉冠别上,房门从外轻轻推开。
迎春迎芳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人端着铜盆巾帕,一人提着温热的食盒,显然比沈青羽起得更早。
两丫头进门时还特地放轻了脚步,似乎以为少爷还睡着,抬头却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她们齐齐愣住。
迎春几步上前将铜盆搁好,语气里满是心疼嗔怪:“少爷怎这么早就起了?奴婢昨夜见您屋里的灯亮到很晚,还和迎芳姐姐商量着,叫您多睡一会儿呢。”
沈青羽笑笑:“实在睡不着了。”
迎芳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含怨的眸子望了她一眼,似乎在怨少爷不知爱惜身体。她默默地替沈青羽将玉冠戴好,又细心地将鬓边碎发一一梳理整齐。
迎春则拧干帕子,一边为自家少爷净脸,一边不放心地叮嘱道:“少爷出了门怕是要天天骑马。郊外风大,如今天气又干燥,您每日可都要记得涂抹脂膏——少爷的脸嫩着呢,吹皴了多不好!”
许是打小被当成男孩子养的缘故,沈青羽没有女儿家那等精心打理容貌的意识,平日这些琐碎的细节都是迎春在操心,因而她不免叮咛几句。
沈青羽这会儿倒是说什么都听,依言接过脂膏,应声:“我都记牢了。”
迎芳打开食盒,热气顿时扑上来。
一碗红枣百合粥,几碟沈青羽平日爱吃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这是嬷嬷清早起来熬的,特地叮嘱奴婢务必让少爷趁热喝了。此番路途遥远,一路风餐露宿,您在外头肯定吃不好。”迎芳说着又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您若一顿吃不完就带在路上,方便随时垫垫肚子。”
沈青羽扫一眼桌上的吃食,低声问:“嬷嬷人呢?”
迎芳和迎春对视眼,轻声回道:“嬷嬷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夜,已经回房歇下了。她说该说的话昨晚都说过,今早就不来送少爷。”
沈青羽心中了然,这些都不过是托词——李嬷嬷无非是怕当面送别时,她自己会忍不住落泪,惹得一众人心里难过罢了。
她没有点破这份苦心,只是沉默着端起温热的红枣粥,闷头喝了几口,轻声道:“嬷嬷年岁已高,身子不比从前。我不在府上的这段日子,你们要尽心照看嬷嬷,别让她太操劳。”
迎芳和迎春忙郑重地点头应下。
喝完一碗粥,沈青羽又把那一小碟子里的桂花糕吃了一干二净。
见少爷开始用巾帕擦嘴,迎春便将剩余的糕点用油纸装好,留待她路上用。
沈青羽站起身,整了整头上的玉冠:“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她不再流连迟疑,转身走出内室。
院子里,石泓牵着两匹马立在晨色中。
他今日换了身与平常不同的利落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不再是平常护卫的模样,俨然副江湖人士的打扮。
见沈青羽出来,他立刻牵马迎上,恭恭敬敬地将其中一柄马鞭递出去。
沈青羽接过,利落地翻身上马,显出英姿。
从前在国子监里,骑射作为一门必修课业。
沈青羽求学时素来勤勉,没有哪门功课是差劲的,所以她不仅会骑马,骑术还很精湛。
只是这一两年在京城里出行,多坐马车或乘轿撵,技艺生疏了些。
此刻一上马背,那种熟悉的感觉便回来了,她端坐马背,姿态从容,一身气度飒然。
石泓亦跃上马背,他落在沈大人马后半步。
沈青羽微侧首,朝院内伫立的迎春迎芳颔首作别。
两个丫头站在廊下,晨风掀起她们的裙角,迎春的嘴瘪了又瘪,却使劲忍住没哭。
沈青羽收回视线,手腕轻扬,马鞭划破晨风,胯-下的骏马当即扬蹄前行。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越来越亮,两人一路疾驰到京城的承天门。
城门下,一小队锦衣卫缇骑已分作两列候在巍峨的门楼前。每列十五人,一共三十匹高头大马,整整齐齐,鞍辔鲜明。
段臣纲处在队首,他身下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身没有半分杂色。马头上乌黑的鬃毛随着晨风摇曳,衬得马背上的人也愈发醒目。
他脚踏双厚实的牛皮长靴,靴筒紧束,一身锦衣霸刀,煞面若修罗。
瞧见沈青羽策马而来,段臣纲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也不走近,就斜靠在自己那匹黑马的马背上,一手搭着马鞍,一手散漫地动了动手指。
——那姿态狂傲又慵懒,叫人分不清是挑衅还是在打招呼。
沈青羽微微疑惑,在即将靠近段臣纲时提前勒住缰绳。
不等她开口,三十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先训练有素地齐齐拱手,骤然高声喝道:“沈少卿好!”
“此行,卑职等请沈少卿多多指教!”
三十个大男人中气十足的高喊之声,足以在大早晨扫清人的所有瞌睡,甚至连承天门前,几只暂时歇脚的小雀都被吓得扑棱起翅膀。
沈青羽:“……”真不知一大早又在抽什么风。
段臣纲一双眼弯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眼角那抹小痣在晨光下尤为醒目,他慢悠悠地问:“我的正使大人,这份见面礼,如何?”
沈青羽看他眼,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收回,对此行为什么表示都没有,只吐出两个字:“出发。”
碰了个冷脸,段臣纲竟也不恼,他甚至满面笑意地翻身上马。
他一边摸着自己胯-下黑色骏马的脑袋,一边瞥了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心里谋算着怎么把这哑巴挤远些。
一行人刚准备启程,却见从宫里东华门的方向疾驰行来四人,俱是一身宫廷禁卫的装束。
段臣纲脸色旋即一沉,沈青羽也不由蹙起眉,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马蹄声急促,四人转瞬便到了眼前。他们齐齐勒马停住。
翻身下马后,四人对着沈青羽躬身抱拳,语气恭谨地道:“我等来迟,望沈大人恕罪。”
沈青羽先是与段臣纲对视眼,段臣纲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他们的忽然到来也不知情。
沈青羽收回目光,开口询问:“你们是?”
为首之人身姿挺拔,自报家门道:“卑职尹嗣,龙骧卫列第三号,问沈大人好。我等奉万岁口谕,沿途一路随行,专职负责护佑沈大人的安危。”
他这样说,沈青羽便明白了。
这四个人和段臣纲一行锦衣卫又不同,属于皇帝特意给她加的最后一道保障。
想来陛下是担心锦衣卫不服管束,恐怕他们在她的指挥下阳奉阴违,这才又派了四名心腹侍卫相随。
沈青羽心头微动,脑海中几乎瞬时浮现了嘉禾帝那张温和雅度的脸,想到从前每每与帝王独处时,他那包容一切的目光,她一时五味杂陈,心里泛起又酸又麻的涩感。
沈青羽道:“你们先起来。”
尹嗣高声道:“谢大人!”四人站直立在一旁,各个高大挺立,丝毫不逊于穿飞鱼服的锦衣卫。
盯着这四名龙骧卫,段臣纲方才还满面带笑的一张脸却阴沉到了极点——什么护卫,不过是四个眼线罢了!
皇帝对他的防备,简直比防川更甚。
看来是真把这位沈少卿当作“私有之物”在霸占了。
好个天子,好个君恩!
段臣纲暗自冷嗤,他手指沉沉地摩挲着绣春刀的刀柄,转瞬间,诸多盘算悄然萌生。
沈青羽说:“既是万岁的意思,往后一路,就劳你们四位费心相助。”
尹嗣等连忙垂首,态度越发谦卑:“卑职不敢当!沈大人有任何事,只管吩咐。我等定当竭尽全力,绝无推辞。”
沈青羽颔首示意,再次说了声“辛苦”,她扫了眼整支队伍,扬声说:“时候不早,咱们即刻启程。”
尹嗣四人依言上马,于是浩荡的队伍就此开动。
晨曦铺满长街,三十余骑鱼贯而出,马蹄声整齐而沉闷。
沈青羽端坐于马背,一身鸦青色衣衫,她的身影挺拔清隽。
段臣纲策马走在最前面,黑色骏马开路。
锦衣卫三十人分为前后两列,稳稳地将沈青羽护在中间,石泓紧随其后。尹嗣一行四个则护佑在沈青羽左右,不远不近地遥遥相随。
京城在此刻身后渐渐苏醒。
炊烟初起,钟楼悠悠,地面上投射出一道修长的剪影。
在即将踏出京城的最后地界时,沈青羽下意识勒住马缰,望着熟悉的城楼,她忽然很想再看一眼养心殿的方向。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
片刻后,沈青羽闭目敛神,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牵挂与眷恋荡尽,她夹紧马肚子,清喝了声“驾”。
只见一匹骏马破开晨雾,一往无前地融进大亮的天色中。
——卷一·风起京华完——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即将开启
第44章
卷二·江南惊雨
奉天殿的朝会上, 文武百官都察觉到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有些失常。
不过才辰时一刻,传旨太监便传出了退朝的圣谕,比平常退朝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群臣面面相觑, 却没人敢多问。
嘉禾帝回到养心殿, 换上一身常服, 在御案前坐了会儿,他冷不丁问了句:“现下是什么时辰?”
郭松眼观鼻鼻观心, 低声道:“回万岁,已经过了辰时。依照您的吩咐,尹嗣一行人在卯时初,宫门大开时便已离宫, 想来此刻应当随沈大人一道出发了。”
这老太监鬼精鬼精地, 自然也察觉出嘉禾帝今日的反常。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分明在委婉地提醒帝王:您就算即刻微服动身出宫, 也见不到……那位一面了。
“已经出发,”嘉禾帝沉默一会儿,方才口吻淡淡地道,“出发了也好。这时候启程, 还能赶上岁末回来, 过一个团圆的年。”
话虽这样豁达地说出来, 可皇帝言语深处藏着的怅惘骗不了人。尤其他开口时,手里还一直攥着只香囊。
郭松一眼便认出这枚香囊, 正是上回沈青羽所赠。当时, 她还亲手帮帝王系在了腰间玉佩旁侧。
自那以后,不管穿朝服还是常服,这枚香囊从未离过万岁的身。
见帝王眉眼间萦绕着一抹沉郁, 郭松温声道:“万岁不必过于忧心。尹嗣忠心耿耿,身手在龙骧卫中也是数一数二,有他护着沈少卿,浙江之行必会顺顺利利,沈少卿当能尽早归来。”
嘉禾帝抬眸:“朕让你转告尹嗣的话,你可尽数转达了?”
郭松忙说:“是,奴婢再三叮嘱了尹侍卫,让他此行只听沈大人一个人的命令,万事务必以沈大人的安危为先,还令他每三日传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回来。此信不走寻常驿道,交由各地卫所,定能以最快的脚程送入宫内。”
嘉禾帝倚靠着圈椅,面露几分倦怠之色,他淡淡颔首:“如此就好。”
停顿片刻,他捏着眉心说:“朕乏了,暂且小睡一个时辰,时辰到了你记得唤朕。朕应了母后,中午要去慈宁宫用膳。”
嘉禾帝即位至今,一向勤勉,难得有这种偷闲躲懒的时候。从前哪怕批奏折批到三更,第二日他也照常不误地上朝廷议,从不耽搁。
怎么看万岁这幅样子,倒像是昨夜整晚都没安眠?
郭松心里泛起嘀咕,嘴上应声“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到龙塌上,亲自伺候帝王脱靴。
嘉禾帝已经阖上眼,他眉目沉静,睡姿是标准的帝王姿态,十分板正,唯有右手依然停留在香囊上。
他用指腹抚过囊袋上的细密竹纹,一寸寸地流连着,仿佛凭着触碰此物,就能隔空抚摸到某个人-
慈宁宫。
楚王裴时钰今日没迟到,早早地在殿中陪着太后闲话,难得太子也在。
嘉禾帝到的时候,一阵阵欢笑声正顺着回廊远远传来,他抬脚踏进殿内。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搭着件珊瑚红的薄毯,正被小儿与孙儿逗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裴时钰规矩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上端着一盏茶,他眉眼带笑,笑里几分讨喜。
太子则坐在裴时钰对面,一派兴致勃勃的小少年模样。
太后最先发现皇帝的影子,她颔首道:“皇帝来了。”
太子旋即站起,恭敬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裴时钰这才将茶盏放下,起身,有条不紊地行了个臣礼:“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的目光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淡道:“坐。”
他在正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后,太子与裴时钰方一一落座。
皇帝随口问:“朕在外头都听到了母后的笑声,是二弟说了什么趣事,还是太子给母后讲了笑话听?”
太后笑道:“是你二弟。他昨日听了一出京城的新戏,叫《木兰从军》。哀家听着觉得新鲜,这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戏文,倒比那些咿咿呀呀的脂粉戏强。”
“《木兰从军》,”皇帝淡道,“是改编自《木兰辞》的故事?”
太子道:“回父皇,就是从《乐府诗集》里改编来的。戏文里说木兰从军十二载,同袍皆不知她是女儿身,儿臣觉得这实在有些夸大——军中常年同食同寝,便是身量声音能遮掩,人身体的男女特征截然不同,如何瞒过朝夕相处的同袍?”
见太子如此认真在研究这出戏,皇帝淡淡笑道:“一个戏文,本就是做消遣取乐之用,有艺术加工也是寻常。现世中自然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
“皇叔,”太子好奇地道,“那扮演花木兰花将军的人,是男还是女?”
裴时钰回道:“自然是男子,还是个极为美丽的男子,有些像——”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帝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故意笑一笑,不继续说了。
嘉禾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追问:“像谁?”
裴时钰笑得乖巧又无辜:“像大理寺的沈少卿——生得清清冷冷的,眉眼又精致,扮起女子来定是个绝色。”
皇帝拧眉,刚准备出声。
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我仔细一瞧,又觉得有几分像北镇抚司的段同知。那人五官也极俊,就是凶了些,扮上女装怕是会把台下看戏的都吓跑。最后看来看去,还是像都察院的王英布。他一张方脸,德高望重,扮成木兰往台上一站,最有巾帼英雄的威严。”
裴时钰乱扯一气,说到后头干脆变成胡说八道,太子想笑不敢笑,倒是太后捂着嘴呵呵了两声。
这连消带打的,成功将皇帝未说出口的一番话全堵在肚子里。
成功看到皇兄吃瘪,裴时钰分外畅快地痛饮两口茶。
太后笑道:“今日不必陪哀家恪守吃素的规矩。哀家特让御膳房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荷花豆腐大虾,钰儿喜欢的炖羊肚,还有太子上次夸好的糖醋鱼,你们只管放开了胃口用。”
嘉禾帝等客气了几句。
四人围坐着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席上氛围正是最温馨的时候,裴时钰却忽然放下茶盏,从容开口:“母后,转眼中秋节已过,儿臣也该动身离京了。”
听了此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下意识脱口道:“又离京?”
大宫女春娥轻轻拉了太后的袖子一把,提醒她皇帝还在一旁,太后于是将心中的不满按回去,强笑着问:“这次打算去哪儿?”
“这回——”
裴时钰转动眼珠,往皇帝身上投去一瞥,见他这位好皇兄稳稳地端坐着,面色极其平静,好似对他的去向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有意一顿,吊足人胃口后,放缓了语速道,“儿臣打算去江南一带走走。”
一旁啜茶的嘉禾帝霍然抬起眼睛,裴时钰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微笑。
太子未察觉到这股暗流,听到“江南”二字便好奇地插了一句:“二皇叔要去江南?我听说沈少卿刚前往浙江查案,皇叔若是去江南,说不定能碰上他。”
他顿了顿,嗓音里有些稚拙的孩子气:“可惜沈少卿出京前,我无缘见他一面。听父皇说,他的算经学得极好,父皇还答应我,往后让他给我授课呢。”
太子无心的两句话,一下精准地牵起了兄弟两人的心思。
裴时钰暗道:可惜?到底是谁觉得可惜?连儿子都能拿来当工具,作为牵绊他的人情,好一个鳏夫皇兄!果真是手段高超!
嘉禾帝的目光此刻也有些沉冷。
太后神色如常地附和道:“江南这地方好。以往你总是往北走,而今马上要入冬了,北方天寒地冻,边境又有番邦蛮子时不时侵扰作乱,南下游历倒是不错,至少安全。”
太后的话方才落下,冷不丁传来“噔”的一声,是嘉禾帝放置茶盏的声响。
皇帝一双长眸深邃,审视着弟弟,反问:“山河万里,景致万千,怎么你独独想去江南?”
裴时钰悠悠地“喔”了声,笑着应答:“北边的风土人情臣弟已见识良多,老早就听说江南山水秀美,只是一直无缘前去。如今既有机会,便想着南下一睹盛景,没准——”
他话音稍顿,对着皇帝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臣弟能在江南,邂逅一段机缘呢。”“机缘”两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认真问道:“皇叔说的‘机缘’,是像戏文里那样的奇遇么?”
他这话说得天真,却恰好戳在皇帝那根紧绷的弦上。裴时钰弯起唇角,语气愈发柔和,也似存了几分孩子气:“说不准哦。”
嘉禾帝的神色瞧不出喜怒,他注视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用平静的语气道:“江南这地方不好,你换个新去处。”
“不好?”裴时钰歪着头,故作不解地问,“江南的山水独秀,人人都称颂江南好,皇兄缘何说不好?臣弟心中实在疑惑,还请皇兄明示。”
说罢,他端正身形,很认真地拱起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就连太后也跟着追问:“是啊,江南有什么不妥当吗?”
嘉禾帝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对着太后道:“母后,江南出了桩大案,近半年都不会太平,朕才派了钦差赶赴当地彻查。二弟此时去江南,多有不便。”
裴时钰笑容不改,他道:“臣弟还是不明白,皇兄派钦差查案,与臣弟去江南有何冲突?臣弟不过是想欣赏一下江南风光,怎么皇兄好像如临大敌?”
隔着一张铁面具,他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毫不退缩地与其对视。
嘉禾帝见他一副嬉闹戏谑的模样,声音不由就沉了几分,帝王威压渐渐弥漫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般道理,莫非最近为你授礼仪课的翰林学士未讲?要朕亲自来教你吗?”
此话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太子被父皇这股威压震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后终于品出些不对劲,连忙劝和说:“钰儿,听你皇兄的话。既然江南的局势纷乱,你便换个地方游历。依母后看,湖广也是个好地方。”
裴时钰低头,眼底掠过丝无声的冷笑,转瞬又收敛所有异样。
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见皇兄还一脸冷峻,裴时钰当即又谦逊地向他行了一礼,以进退有度的口吻道:“皇兄息怒。您既然不赞成臣弟前往江南,臣弟不去就是,只求皇兄莫生气。”
当着太后的面,他将姿态放得这样卑微,嘉禾帝怎好继续冷脸相向。
他凝眸注视裴时钰片刻,缓缓挪开视线,安抚道:“你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便好。”
裴时钰温顺笑笑,暗中却轻嗤——究竟是朝廷的难处,还是你的难处?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我!
真没想到,我们兄弟别的喜好不同,看人的眼光竟如此一致。
哪怕我们同时看中的是个男人,但那又如何?裴时钰心道:你是君子,我可不是,你不敢做的事,我敢。
我偏要把你放在心尖上不舍得碰的宝贝叼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到某人清凌凌的眼睛会在自己面前泛起水光,想到那身被皇兄御赐的官袍上会在皇帝无法触及的地方沾惹他的气味,打上他的烙印,裴时钰倏然兴奋起来。
他垂首,借此掩住双眸中诡异的光。
出了宫,裴时钰大步流星地跨进王府,当即下令马顺收拾行李。
马顺顺口道:“殿下,湖广这时候正赶上秋雨连绵,路可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多备几身行装?厚衣服也得带几件……”
裴时钰刚将一身亲王服脱下,随手扔开,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穿,他反问:“谁说本王要去湖广?”
马顺整理行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您……您出宫和万岁分别时,小的还听到您亲口跟万岁说,湖广是个好地方,您很喜欢,一直有心游历……”他说到最后,见主子面上一副得逞的笑意,声音便放小下来。
裴时钰正立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拾掇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和皇帝像到九成九的脸。他戳了戳自己脸颊边,皇帝没有的那枚酒窝,唇角微扬。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是我特地说给皇兄听的。”
马顺手里的包袱险些脱手掉到地上,他惊疑不定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咱们……”
裴时钰抬手将一件皮毛厚实的赤红狐裘装进包袱里,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去浙江。”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我听话裴时钰:我装的=======这章的伏笔好几处,想到接下来的剧情我就兴奋,嘿嘿嘿
第45章
出了京城, 沈青羽与锦衣卫们策马南下,径直往通州去。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在一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一行人当天下午便赶到了通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早早便大开城门, 让出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百姓们也纷纷避让, 低头回避。
众人逐一停马在通州码头边。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要点,来往舟楫不绝。
自此处登船南下, 可一路直达杭州,再由杭州换船去往宁波,这便是当时人最常走的一条路线。此路线水路平顺,既不像陆路那样奔波劳碌, 沿途驿站商铺也配备齐全, 而且时间上也还算快捷。
沈青羽翻身下马, 动作轻盈。
段臣纲骑在那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笑。
他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沈大人, 你可知自打我们踏出京城, 暗中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跟你吗?”
沈青羽侧过头, 淡淡反问:“多少?”
段臣纲松开缰绳,利落地下马, 比了个数。
他嘴角噙着一抹别有含义的笑:“你猜猜, 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走,一路所见的究竟是真的浙江官场百态,还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浙江。”
沈青羽没有说话, 她负手而立,衣袂被河风卷起,目光落在河面来往的船只上。
她知道段臣纲并非危言耸听。
自打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钦差旨意,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同时送到了各州县,多少双手已经开始在暗中粉饰太平。
她倏然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大家赶路都辛苦了,今夜暂且在城内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登船启程。”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面露诧异。
尹嗣心中疑惑尤盛,他老早听闻沈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查起案来,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出发前,司礼监的郭公公还再三叮嘱了许久,让他务必要时刻规劝沈大人保重自身,切莫过度操劳。
如今看沈大人刚出发就要停下休整,实在反常。
一旁的石泓也同样疑窦暗生,他牵着马走在沈大人身后,不由多看了大人几眼。
只有段臣纲依然微笑。
入夜后,众人在客栈中各自安顿。
沈青羽单独将段臣纲、尹嗣与石泓唤到自己房中。
沈大人住的是客栈中的上房,这间客房不大,但五脏俱全,布置得较为清雅,房里立着一面山水屏风。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头正铺着一张舆图,四角皆被一个茶盏压着。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想法。”
段臣纲挑眉,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石泓眼也不眨地望向她,满眼信赖。尹嗣干脆地抱拳道:“大人请吩咐。”
“段同知今日提醒了我,”沈青羽的手指在铺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我等这样南下,队伍声势浩大,目标过于惹眼。依我之见,不如兵分两路,”
她的指尖沿着运河向南延伸,“一路从通州至大运河,全程走水路,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随即指尖一转,落向另一边蜿蜒连绵的驿道,“另一队从京浙驿道出发,全程走陆路。走陆路的人必然会辛苦一些,需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快马加鞭抢先抵达杭州。”
尹嗣恍然,终于明白沈大人忽然提出要休整的用意——这是在玩金蝉脱壳呢。
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四人的义务就是保护大人,自然大人在哪儿,卑职就在哪儿。只不过……卑职担心,大人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是否会有危险?”
沈青羽道:“从京城到杭州,一路上官道还算太平。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危险从来不在路上,而在浙江,寻常刺客谁敢正面对上锦衣卫?”
尹嗣道:“大人说得有理。卑职听从沈大人的吩咐。”
石泓也马上表态道:小的全程跟随大人!
段臣纲“呵”了声,穿着牛皮长靴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点了点,他姿容散漫地问:“照沈大人的安排,水路和陆路分别由哪些人前往?”
“作为钦差正使,我自当以身作则,”沈青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想法是,由段同知带领全体锦衣卫前往大运河,龙骧卫四人也不能全走,否则太打眼。最好的方案,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我们三人轻装简行。”
想甩掉我,带着这哑巴和皇帝的眼线走?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即峻声拒绝:“沈少卿,你我二人同为钦差,同担重任,这一路并肩查案,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他的语气果决,似乎这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沈青羽早料到他不会支持此方案,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波澜不惊地道:“段同知要跟我走可以。你能保证,全程倾力配合我,听我的任何吩咐么?”
段臣纲笑起来,那笑容,邪性中带着几分优雅,他慢悠悠翘着脚:“这又有何问题?我的正使大人。”
他说“我的”二字时,故意咬重了音。
石泓与尹嗣都紧盯他。
石泓的目光尤为凌厉,似乎对此人的称呼非常不满。
然而,沈大人的下一句话,却令石泓顾不上段臣纲,他整个人直接傻在当场。
“石泓,明日一早,你随锦衣卫一同去登船,我与段臣纲、尹嗣走陆路出发。”
石泓错愕之余,连忙手忙脚乱地比划道:大人不可!您怎么可以单独和他们同行?这绝对不行!小的必须留在您身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青羽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这是命令。”
段臣纲见状,眼底浮现出几丝愉悦,似乎十分喜欢见她对石泓这样杀伐果决,他的手指敲着椅背,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独独石泓一脸焦急,接着比划:大人不要!求您三思!!
沈青羽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让你登船,自有我的用意。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我和段同知不出现,已会令人生疑,若连你也不见踪影,这明修栈道的戏,如何唱得下去?”
见石泓仍然板着脸,她放缓语气道:“你听话。”
“等到杭州,你再与我们会合就是。”沈青羽用温和的语声安抚他道。
眼见沈大人的态度忽然变温柔,段臣纲不由冷着脸斜乜石泓,只恨不得这哑巴此刻就消失!
他的手指停止敲击。
石泓没工夫搭理别人,他仍然担心地望向沈大人,双手比划着问:我若不在,谁照顾大人的日常起居?您……您和两个男子独处,被发现身份了怎么办?这个姓段的对大人一直都……
他比划到一半,忽然顿住,只是定定地望向沈青羽,眼中尽是焦虑与恳切。
“这是我的事,”沈青羽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可同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石泓的肩背紧绷成一线,他咬牙望着大人,再无动作。
段臣纲和尹嗣不知道石泓到底对沈大人说了什么,只见石泓听了沈大人的话后,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像个被霜打的茄子。
他越颓丧,段臣纲便越高兴,他“呼”地出了声口哨,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嘚瑟,像条得了骨头的犬科动物般洋洋得意。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便这样说定。我们明日几时出发?”他问。
沈青羽淡淡瞥他眼,嘴里答:“稍安勿躁,此事还未完全敲定。”
“怎么还未敲定?”段臣纲不满地问。
沈青羽没有回答,转而吩咐道石泓:“你将方才我给你的衣服拿出来。”
衣服?
石泓一脸疑惑,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一旁志得意满的段臣纲,眼底显出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忙不迭地点点头,转身便走,那脚步瞬间变得轻快。
一股不详的预兆笼罩住段臣纲,他敛了笑。
沈青羽再度看向他,神色郑重:“段同知,我最后向你确定一次,此行,你是否愿意全程听我指挥?如今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我凭什么反悔?段臣纲心中冷笑。
他暗自道:我即便此刻应了你又怎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又能奈我何?皇帝不在你身边,哑巴也不在你身边,你这个小菩萨,除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举刀杀了我不成?真以为尹嗣这么个人能护得住你?
他将那种看笼中猎物的目光隐晦地藏起来,转用非常正经的目光端详着沈青羽,一字字保证道:“沈大人,卑职绝不反悔,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的语气一派赤诚,几乎让人以为他真是个忠心护主的猎犬。
“好,”沈青羽一锤定音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尹侍卫也听到段同知的话了。”
尹嗣在旁点头。
“那明日一早,请段大人将这身衣裳换上。”
段臣纲顿住:“什么衣裳?”
话音刚落,石泓走了进来,他怀里捧着两件女子衣裙。
其中一件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海棠纹样,一眼看去极为打眼。
段臣纲眉心一跳。
沈青羽说:“我下午查探过,这家客栈除了我们外,另外住了一位行脚商,他正好要南下。此人带了一名姬妾和丫鬟。我已与对方商议妥当,明日一早,这三人会顶替我们登船,我们三人则扮作他们主仆,改走陆路。”
段臣纲说:“……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青羽将那套最为艳丽的红裙递到段臣纲面前,她语气平淡地道:“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委屈段同知了。”
看着那双素白手上捏着的烈火红裙,段臣纲眼底戾气骤起。
这是让我扮女人?
他咬着后槽牙问:“你是要我扮作你的姬妾?”
沈青羽不置可否:“我扮行脚商,尹嗣扮丫鬟。”
“沈大人,凭什么不是你打扮成我的爱妾?”段臣纲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边说,目光边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穿红裙的样子。
他换了副狎昵的语气道:“沈大人这张脸,这副身段,扮起女人来,不比我更合适?”
面对这样露骨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道:“其一,我下午见过那名姬妾,此女从北方来,身量高挑,骨架也大,我来扮她,外形上更易暴露。”
“其二,我是钦差正使,自然是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段大人若有异议,只管跟锦衣卫一行登船,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出发。”她沉静地道。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小段,即将解锁新皮肤还将第一个成为沈大人盖章认定的小妾
第46章
沈青羽这番不留情面的话砸下来, 段臣纲的嘴角肌肉瞬间扭曲地牵起。
好,好——好得很!
他从她手中扯过那件红色的衣裙,一碰到那柔软的绸缎,他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
可当着沈青羽的面, 他终究没有把裙子摔在地上, 只是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穿就穿。”
段臣纲把那套衣裙紧紧攥在手心里, 用恨不得撕烂它的力道:“我今日穿了这件衣裳,沈大人来日可别后悔。”
“段同知如此识大体, 我心甚慰,何悔之有?”沈青羽平静道,“锦衣卫那边,麻烦段同知交代好, 兵分两路实属无奈之举, 水路同样需要可靠的人带领, 方能稳住局面。”
段臣纲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自会安排妥当。”
沈青羽道:“如此, 那便说定。明日卯时开船,等所有人上船之后,确定一切没有问题,我们辰时再出发。”
商议完毕, 段臣纲与尹嗣相继离开。
屋内只剩沈青羽跟石泓两人。
一时没人说话, 石泓只定定地看着沈大人。
良久, 他才用力比划道:大人,小的真的不能跟在您身边吗?此事……就一点儿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吗?
沈青羽说:“有你在身边, 我自然能安心许多, 可是为大局计,带段臣纲和尹嗣出发,是对形势最有力的选择。段臣纲是锦衣卫同知, 锦衣卫所遍布天下,有他在,若出任何意外,可随时联络地方。尹嗣乃陛下亲派的侍卫,正好能与段臣纲相互牵制。”
石泓缓缓微笑了下,像是无奈,又像自弃,他道:是小的没用。
沈青羽主动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自有旁人比不上的地方。”
石泓依然没说话,只是望着她,沉静的目光从她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转到她的脸,像是再做郑重的告别。
沈青羽笑说:“好了,到浙江再见就是,你这样看着我,倒让我觉得你再也见不到我似的。”
石泓顿了顿,有些小心地比道:大人,到了浙江以后,请您一定当心,别……少与陌生人说话,对人对事都要多一些戒心。
沈青羽看他跟叮嘱远行的孩子一样叮嘱自己,不由就笑了起来:“我知道,咱们石泓几时变得这么啰嗦了?”
石泓道:是……是小的太啰嗦。赶了一天路,大人肯定累了,小的这就去打洗澡水。
沈青羽点点头,道一句“好”。
出了房门,石泓捂住脸,以身子抵住门,他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离开-
另一边,段臣纲回房后,举着那件红色衣裙左看看右看看。
他身量高,八尺多的个子,难得的是,这条衣裙竟然一直能遮到他的脚面,袖口的长短也所差不多。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这个发现令段臣纲愣了一瞬,随即狡厉地冷笑声。
“好一个沈少卿!”他盯着那抹艳色看了半晌,十分怀疑自己一开始就入了某人的套。
他分明是把一切都计算好了——包括自己的反应。
先前故意拿那个哑巴说三道四,摆明了是激将!他其实从一开始就准备带他和尹嗣走!那个“你领锦衣卫走水路”的方案,根本就是抛出来引他上钩的饵!
这个发现倏然让段臣纲弯起嘴角,他将那条裙子又往自己身上比了比,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咬牙:“姬妾就姬妾!沈大人,只怕你消受不起我这小妾的‘伺候’。”
想到沈大人那截细到不堪一握的腰肢,他故意加重音哼道。
彭伏虎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同知大人对着一架梨花镜,将一条衣裙在身前摆弄比划的模样。
彭伏虎:“………………大……大人?”
段臣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好像很镇定的模样,随手把裙子往椅背上一搭,若无其事地抬眸问:“何事?”
彭伏虎不敢看那抹红色,迅速垂首,战战兢兢地道:“……不是大人您……叫卑职来的吗……”
段臣纲一顿,想起来了:“对,我是叫你。”
他清了清嗓子,将沈青羽的计划简单地说了下,然后他道:“水路交由你负责带队。我们日夜兼程赶路,势必比你们先到。抵达宁波后,我会在当地卫所留信,若是没有及时汇合,你们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和沈少卿的命令再行事。”
彭伏虎垂首道:“是,卑职明白。”
段臣纲将长腿伸在椅背上,他把玩着手边的绣春刀,一字一顿道:“管好所有人的嘴,严守机密,绝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出去,若能成功将探子一路引到杭州,等回到京城,我自有嘉赏。”
彭伏虎拱手说:“卑职谨遵大人吩咐。”
“行了,下去。”段臣纲挥一挥大手-
裴时钰与马顺趁着深夜悄然离开京城。
两人策马扬鞭,星夜兼程,在翌日一早匆匆赶至通州码头。
可惜,这样马不停蹄,最终还是迟来一步。
他们到时,晨雾尚未散尽,一艘去往杭州的大船已经扬帆离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高高支起的桅杆若隐若现,只留下船尾渐行渐远的轮廓。
裴时钰心头怒意翻滚,焦躁地甩着马鞭:“就差这么一会儿!”
他盯着那艘船,船尾的旗帜正伴着风声呼呼作响,像在嘲弄他这一夜的奔波徒劳。
马顺连忙安慰道:“殿下不必急,眼下是漕运旺季,南下的船正多。咱们稍等片刻,再另行包一艘船,定然能追上沈大人他们。”
“不可包船。”裴时钰将马鞭紧紧捏在手中,攥得咯吱响,像在发泄怒气,他说,“我若是明目张胆包船南下,消息转眼便会传入皇兄耳中。到时只会处处受人掣肘,我岂能一路安稳到浙江?”
马顺挠着头,又提议道:“那……咱们改走陆路?顺着京浙官驿这条道走,从直隶经由山东,再转道杭州,说不定能比水路更快。”
“陆路?”裴时钰嗤了声,满脸郁色地哼道,“从此到杭州足有三千余里,这一路车马颠簸,你想颠死本王是不是?”
马顺没法子了:“……殿下您吩咐吧,咱们该怎么办。”
裴时钰望着那船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后,开口:“既然已经追不上,先找一家客栈落脚。然后你去码头打听,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寻到悄悄包船的门路。”
“是,属下遵命。”
通州城最大的客栈,正是沈青羽一行昨日留宿之处。
裴时钰和马顺走入店内时,客栈门大敞着,大堂里客人寥寥无几,店小二丁三边拿着抹布擦桌子,边和掌柜的闲聊打趣。
他们二人的话,正好清晰地落入裴时钰耳中。
“掌柜的,我就说那位大人看起来就是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吧?昨晚他房里的烛火亮了一宿,今早我去送热水,看到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连上船都是被人给背上去的——啧,难得见到那般标志的大人,也不知病起来是什么模样……”
“闭紧你的嘴!”见外头有客人进来,掌柜的怕惹上麻烦,忙喝道:“官老爷的是非,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裴时钰脚步一顿,眸色渐沉——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莫非指沈云停?
他病了?
马顺神色如常地信步上前,高声叫道:“来间上房。”
掌柜的见裴时钰衣饰华贵,气度不凡,虽说脸上一张铁面具有些奇怪,但他是开门做生意的,走南闯北什么怪人没见过,因而也不觉得稀奇,反依旧殷勤地笑道:“得嘞客官,这就给您二位安排!”
裴时钰的目光望向店小二,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两指夹着转了转,漫不经心开口:“你过来。”
丁三顷刻两眼泛起光,他忙不迭丢下抹布凑上去,满脸堆笑地问:“贵人可是叫小的?”
裴时钰将银锭子丢在桌上,屈指敲了敲柜面:“你刚才说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怎么个弱不禁风法?”
丁三嘿嘿笑道:“贵人您有所不知,昨晚咱们店里可热闹,来了好多官老爷,这里头有两位可真是——小的在此三十年,从没见过长得这么标志的人物!青衣的那位又冷又俏,红衣的则又烈又俊……”
裴时钰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的是他生病的事情,详细说!”
丁三连忙道:“是是是。青衣的那位大人昨夜似乎批了一宿公文,今早就病了,病得还挺厉害,早上都没下来一道用膳,赶船时也是被他的下属背上轿的,上轿的时候啊,小的远远地瞧了眼,那脸色红的……啧,好不可怜。”
他边说边摇头:“也不知等上船去,能不能撑得住。”
裴时钰盯着台面上那枚银锭子,遗憾如同一条细小的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爬上来,缠住了他的呼吸。
竟真病了?还被人给背上轿?
他只见过沈青羽冷冰冰的模样,还没见过冰雪融化成水的样子。
不近人情的沈大人病得脸色通红会是怎样的光景?
那双清冷的双眸一定是微阖着的,睫毛会不会也颤着?
或者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条湿润的舌尖?
额头一定很烫!
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没准还会沁满汗,顺着耳垂往下淌进领口里。
裴时钰尝试着把自己代入背人的视角。
手掌托着沈青羽的屁股,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自己肩上,同时,滚烫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
想着想着,裴时钰的目光变得明亮又冰冷。
——背他的狗东西是谁?
那个哑巴还是段臣纲!
裴时钰忽然攥紧指节。
这时,一个商人打扮的男子从后走过来,他似乎已经在楼下停留了一阵子,不知将裴时钰和店小二的话听进去多少。
此人面上蓄着络腮胡长须,从身姿到步伐皆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像是位颇有阅历的老商贾。
他脚步沉稳地从裴时钰旁掠过,声线微哑:“掌柜的,退房。”
“好嘞!”掌柜的一边办手续,一边随口笑问:“客官这是要南下吗?”
商人男子“嗯”了声,淡道:“南下机会多,我打算带着家眷往江南去。”
掌柜的笑着说了句“那就祝客官生意兴隆”的吉祥话,顺手将结清的房钱递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
裴时钰心不在焉地看了此人眼,心道长着一副五大三粗、精明市侩的模样,这手生得倒是秀气得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爱干净的读书人。
不过,他心里还惦记着生病的沈少卿,没把这点小事儿往心里去,很快收回目光,催促掌柜的:“我要的上房办好没有?”
“备好了。二位楼上请,二楼左转第一间——丁三,还不快带客人上去!”掌柜的喝道。
丁三刚得了赏赐,眼下正对裴时钰殷勤得不得了,点头哈腰地领着他们往上走。
三人行至楼梯转角,恰好与两名下楼的女子擦肩而过。
这两名女子应当是主仆关系。
一人身着沉朴的紫衣,一人身着烈性的红衣,她们头上皆带了一幅幂篱,幂篱下以轻纱遮面,只隐约可见两张轮廓分明的脸。
紫衣女子身材略显壮实,全程低眉垂首,小心地扶着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身量高挑,身形也更加纤细,利落的腰身被一条红绸带束着,显出笔直的身形,鬓边斜插了一枝猩红的海棠花。
两者极为姝丽的颜色夹杂在一起,衬得此女如同秋日里熟透的红石榴。
楼道狭窄,裴时钰与她们逢面时,冷不丁望了那红衣女子眼。
此女竟然也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小段和沈大人获得cosplay新体验!以及给大家排除位第一个上桌的错误选项,裴时钰因为此人靠想象就可以获得高潮。
第47章
裴时钰常年在外, 也见过不少依附于富商的女子,无非是低眉顺眼,柔若无骨,像一株攀在乔木上的莬丝花。
可此红衣女截然不同。
她的双眸不含半点女子羞怯, 反目光锐利, 眸光从面纱下射过来, 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浓厚的攻击与审视意味。
裴时钰心神一凛, 他眯起眼,正欲再看仔细些。
楼下传来那位富商粗粝的呵斥声:“红儿,你这一番梳妆,怎在楼上耽搁了那么久?若是耽误了老爷的事儿, 老爷可要狠狠罚你。”
裴时钰这才注意到, 富商站在楼梯口, 正仰头望着这边。见裴时钰望来, 富商还狠瞪了他一眼,仿佛对他这名外男的目光停留在“红儿”身上时间过长,颇为不满。
被唤作红儿的红衣女子终于收回视线,极不服气地哼了声。
她匆匆地下了楼, 脚步又快又凌乱, 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拖曳纷飞, 如一团嚣张的火。
裴时钰站在楼梯拐角处,漫不经心地往下瞥去。
富商一手搭在红衣女子的肩上,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那动作说不上粗暴, 却也不怎么温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对所属之物的摆弄,乃最常见的男人对自家姬妾的态度。
大庭广众下被这样对待, 红衣女子似乎有些不情愿,直到富商的手掌惩罚性地在她的腰上轻拍了下,她方表示出顺从。
“红儿”回头一望,发觉裴时钰在看她们后,她倏然亲昵地扣住富商的手。
裴时钰看着她二人十指交握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古怪——这双手扣在一起的方式,显得占有欲过强了些,不像姬妾在讨好主人,更像一只不肯松开利爪的鹰。
马顺见他停在楼梯上不动,不由唤道:“殿下?”
富商主仆三人的身影上了马车。
裴时钰回过神,压下那点儿让他抓不到头的疑虑,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走吧。”-
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策马疾驰,天空湛蓝如洗,头顶一只苍鹰低空掠过。
乔装成络腮胡富商的沈青羽与穿着紫衣,扮成丫鬟的尹嗣,两人并肩坐在车辕上,一齐赶着马。
沈青羽单手攥着缰绳,若有所思道:“真奇怪,楚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而且他像是奔着他们来的,不然他岂会主动掏出银锭子给店小二,盘问关于他们的事情?
尹嗣思忖道:“卑职也觉得蹊跷,既然来到了通州,那么证明殿下也预备南下。”
沈青羽的眉宇间带着沉思。
楚王跟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位殿下一向笑里藏刀,是个真真假假令人完全看不透的人物。他贵为天子胞弟,从不插手朝廷纷争,不可能是为了浙党而来,那他总不能是纯粹想看一场热闹吧?
沈青羽觉得,楚王倒也不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马车内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像是有人被什么绊倒了,接着是一声“咚”的闷响,仿佛脑袋撞到车壁的声音。
尹嗣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可那避光的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都看不到。
沈青羽依旧一副从容的模样,稳稳地握着缰绳驾车,似乎身后那番鸡飞狗跳全然与她无关。
与此同时,车厢里传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嗓音:“沈云停!这件破衣裳,我几时可以换下来?”
尹嗣捂嘴偷笑,他穿一身紫裙已是别扭至极,可想而知那心高气傲的锦衣卫同知穿着条耀眼的红裙,此刻有多么憋屈。
沈大人这招下马威高,真高!
沈青羽淡声道:“等到下个驿站再说。谁都不知是否所有眼线都被彭千户引走了,若有人察觉到什么,至少咱们这副扮相不至于露馅。”
“下个驿站?!”
段臣纲发出饱含愠怒的冷哼,紧接着便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看来是他在与那一身红裙做争斗。
须臾,只听得他的声音离车门又近了些,带着粗暴的怨气:“下个驿站还有近百余里,你莫非让我将这身穿一天不成?!”
相比段臣纲的咬牙切齿,沈青羽的嗓音依旧疏淡:“段同知,只能委屈你忍一忍。你若羞于见人,我可以和尹侍卫一起在外赶车,必不让你这幅样子被外人看到。”
“羞于见人?”这四个字戳到了同知大人敏感的神经,车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头戴簪花、梳着少妇发髻,唇上擦了口脂,却又俊美无俦的脸倏然放大。
尹嗣猝不及防撞上这张脸,吓得马鞭险些脱手落地。
“看什么看?”段臣纲狠辣地瞪了尹嗣眼,果然迁怒了,一副恨不得剁碎他的模样。
尹嗣连忙转首望向前方,神情专注,目光不敢挪一下。
段臣纲的声音一字字从齿缝中挤出来:“沈少卿替我安排得真周到。我倒要问问,你是不是成心算计我!”他的语气分外阴冷。
沈青羽终于侧首,慢吞吞地望向他——只见段臣纲的一张脸上涂着适量的脂粉,大大的桃花眼十分漂亮,眼尾缀着一颗不浓不淡的小痣,正与唇上的胭脂遥相呼应。
他额头饱满,鼻梁高挺,这样的五官,其实化了妆后,极具女性英气又妩媚的特色,活脱脱一个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性感尤物”。
偏偏段臣纲的眉眼间,一股阴鸷神色呼之欲出,像是随时要抽出绣春刀宰了谁。
于是两种极其矛盾的气质融合在同知大人的脸上,艳色又戾气,诡异又夺目,竟比平常还吸睛几分。
连沈青羽都不禁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少卿大人一本正经地答:“事出权宜,何来成心算计一说?况且昨日我提的建议,段同知不是都同意了么?这身装扮纯是为了掩人耳目,也不单单你一人如此,我和尹侍卫不是同样易容打扮在?”
沈青羽的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口吻更是义正言辞,叫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段臣纲盯着她,冷笑声:“你们的打扮能与我比?”
一旁同样穿着紫衣女裙的尹嗣握紧马鞭,一声不敢作。
沈青羽跟着甩了一马鞭,她淡淡道:“你安分一些,我和尹侍卫将车驾快点,没准下午就能赶到官驿。现在听话,回去坐好,别再节外生枝。”
段臣纲听她真用训小妾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又想到了方才在客栈里,她当着众人面说的那句“老爷狠狠教训你”。
虽知那是为了引开楚王注意力的权宜之计,但段臣纲还是气从心来,他脸上写满了三个字——你等着!
他咬着后槽牙,狠狠撂下车帘,一屁股坐回车厢内侧。
车厢内光线昏暗,段臣纲望着自己这身艳红的裙衫,发现此色红得像火、像焰,像他此刻恨不得燃烧一切的心情。
他将唇角抿起冷冷的弧度。
等着吧,我的沈少卿!
迟早我要把这身红裙子还给你,让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穿给我看一次!
——不,一次怎够?
至少十次八次!
他阴沉地眯起眼,发狠地扯下鬓边的那朵海棠花,捏在掌心里旋转把玩。那花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花叶蜷起,可他始终没有丢掉-
通州南下的大运河上,水面宽阔如镜。
一艘乌蓬小船不远不近地缀在一艘官船身后,缓缓前行。
小船的船头上立着两名男子,他们皆做寻常的商人打扮,一身装束极不起眼。
但两人目光锐利,仔细观察便知,他们绝非普通商贾。
其中一人微微侧首,低声道:“听说那位沈少卿病了,你查证过没有,此事是不是真的?”
另一人的视线正锁着前方的官船,他谨慎答道:“属下今早在通州码头亲眼所见,他被他身边的那名哑巴护卫背上了轿子。您瞧前头的船,从出发开始就全程缓行,丝毫没敢提速,大概率是顾念沈少卿的身子,所以属下大胆推测,传闻属实。”
“病得好!”先开口的那人拊掌笑说,“他本就有外伤在身,如今再染病气,加之这一路舟车劳顿,到了浙江,只会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查案?若真如此,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他接着追问:“段臣纲呢?”
“属下刚才看到他站在船头巡视了一阵子,眼下大概是进船舱里了。”回话之人,语气听来还有些遗憾,“这位段同知倒是一如既往的生龙活虎。”仿佛巴不得段臣纲能一块病倒。
先前那人望着前方,若有所思道:“段臣纲性情阴狠,六亲不认,办事手段又狠辣,他和沈云停一起联手去浙江……当真是大事不好。如今最佳的局面就是沈青羽能自此一病不起,无力理事!”
话说到此,他的语气轻快几分:“段臣纲不过一介武夫,少了沈青羽为他出谋划策,布局兜底。单凭他一人,在浙江翻不了天。”
另一人点点头,十分认同此话。
那人负手立着,他沉声道:“给我盯紧他们。每一次靠岸,不要忘记传信。沈云停的病情,还有段臣纲每时每刻的动向,事无巨细,务必随时报上来-
彭伏虎回到船舱中,抬手卸下肩头沉重的绯红飞鱼服,褪去这身锦衣卫同知的装扮后,他骤然松弛下来,低声慨叹道:“这假扮替身的差使,也不比审案追凶轻松多少啊。”
石泓瞥了他眼。
彭伏虎百无聊赖地搭话道:“哑巴,你说同知大人和沈大人现在到哪儿了?咱们在此替他们遮掩行迹,牵制耳目,也不知道他二人一路顺不顺利。”
石泓指着自己的嘴,一摊手——意思是自己是哑巴,没法回答他。
彭伏虎险些气个仰倒,他没好气地嘟哝道:“合着我这一路,只能对着你个哑巴自言自语?那岂不是要憋死俺老彭!”
石泓不甚在意地耸肩,毫无搭理之意。
彭伏虎见状更是悻悻,轻哼一声:“真不知道沈少卿每日怎么忍受你!”
提到沈大人,石泓的神色有所松动,他叹了声更长的气。他不会说话,可那气流的声响很长,仿佛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连难过都只能发出呜咽。
彭伏虎对他这副情态很看不上,故意道:“你放心,沈大人有我们段同知陪着,只会一路安安稳稳、和和美美地平安抵达浙江!”
“我们同知大人是什么人?就算是红莲教的佛子本人亲自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挨他一刀。”彭伏虎悠悠道,“你啊,还是趁早习惯这独守空房的日子吧。”
石泓不语,只是在听到“佛子本人亲自来”时,微妙地冷笑了声。
作者有话说:
作者:滴,恭喜人物取得“性感尤物”称号!段臣纲:(╯‵□′)╯︵┻━┻作者:沈大人好感度+30!段臣纲:╭(╯^╰)╮行……行吧。
第48章
沈青羽一行策马不停, 当晚直接赶到距离通州一百多里的河西驿。
三人在马车上被颠了一整天,下马车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到客栈以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整。
沈青羽的房是三人中最里头一间,进房后, 她没有急着脱去伪装, 而是先将门窗逐一检查了遍, 确认都是锁好无误,才取掉黏在脸上的胡子, 擦了擦汗。
刚倒杯茶坐下,门外便响起敲门声——一长两短,是她先前与尹嗣约好的暗号。
“进来。”沈青羽道。
快到时,尹嗣和段臣纲已经在马车上相继换回装束, 两人没有穿打眼的官服, 只是简单的劲装。
段臣纲一身利落玄衣, 袖口以皮绳扎紧, 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恢复了狠戾强干的模样。
他自顾自地找个沈青羽对面的凳子坐下。
尹嗣跟在后面,躬身问询:“大人,咱们明日几时出发?”
沈青羽略一沉吟, 开口:“寅时。今日全程坐马车, 明日骑马, 脚程应当能加快些。如今水流平稳,又是顺风的季节。石泓一行从水路走, 无论如何, 至多四十日也能到杭州。所以最理想的情况,是咱们在三十天内赶到浙江,如此, 或许能摸清贪腐案的全貌,抢占先机。”
“是,”尹嗣道,“卑职现在去准备好马匹和干粮,方便明早上路。”
沈青羽点头。
尹嗣又转向一言不发,在旁坐得很稳的段臣纲,他笑笑:“段同知,既然已经找沈大人问到了答案,就别打扰大人休息,走吧,咱们也回房歇息去。”
段臣纲不咸不淡的目光掠过他,毫不给面子地冷笑道:“要回你回,你的问题问完了,我还另有事找沈少卿。”
他这样一说,尹嗣不由迟疑起来。
出发之前,郭公公千叮咛万嘱咐过,不仅要保护好沈大人安全,还要时刻注意段同知与沈大人的日常相处,若有意外,当即随报上来。虽然尹嗣不明白什么叫做意外,但盯紧点总没错。
思忖片刻,他干脆也不动了。
见次,段臣纲更是极冷地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哼。
沈青羽淡道:“无妨,尹侍卫先去忙,我稍后自会打发段同知走。”
她难得跟自己站在同一立场,段臣纲挑眉,反应过来后,他极力压制着上扬的唇。
尹嗣看看沈青羽,又看看段臣纲,犹疑片刻后,他道:“是。卑职就在楼下马房,大人有任何事,随时吩咐卑职。”
沈青羽点头。
他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了沈青羽和段臣纲二人。
沈青羽边给自己倒茶,边用余光瞥了他眼,那清淡的目光仿佛在问——你究竟有什么问题?
段臣纲从她手中抢过斟好茶的杯盏,送至嘴边抿了口,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杯子。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她:“三十日赶到浙江?沈大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此地距离浙江尚有两千多里路,想在三十日顺利赶过去,得跑死多少马?受多少罪?”
“无论如何,都得赶。”沈青羽淡道,她提着茶盏,重又倒了杯新茶。
“卑职自然是无所谓,”段臣纲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端详她,悠悠道,“只怕沈少卿一身细皮嫩肉,受不了奔波之苦。”
他将“细皮嫩肉”四个字咬得极慢,目光从她雪白的容色滑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上。
被这样如有实质的视线打量着,沈青羽仍然波澜不惊地说:“段同知还是多操心自己吧,今日从马车上下来时,我见你脚步虚浮,显然是遭受不住颠簸,眼下不如回去好生歇息,免得明日起不来床。”
被沈大人当面说“虚浮”,段臣纲倏然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猎豹。
他眯眼,陡然换了副语气,气急败坏地道:“你还敢说!还不是因为那条破裙子!束手束脚!穿得我又紧又闷!折腾得我连腿都伸不直!”
沈青羽当然知道段臣纲是因为平常骑惯了马,反不习惯坐车。
这年头的马车没有避震系统,空间又逼仄。段臣纲个高,手长脚长,在在车厢里待久了本就压抑,偏偏他今日一身女钗裙,整个白天都没出来透过气,能一直撑到这里,已经算他身体素质好。
想到段臣纲穿那身红裙,如一颗惹眼的小辣椒般,沈青羽似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难得温声道:“嗯,今日段大人确实是辛苦了,不过这都是为大局计——”
话音未落,她忽觉腕上一紧。
“大局?”段臣纲伸手扣住她的腕子,拇指压在她伶仃的腕骨内侧,压低声线道,“你以为我含羞受辱地穿这身衣裳,是为了那可笑的大局?”
他微微俯身,沈青羽不得不迎向他有些灼人的视线。他的桃花眼近在咫尺,眼尾那颗红痣在烛火下像一滴心头血。
段臣纲对她很轻很轻地笑了下:“我这般配合,全因为下命令的人是你沈少卿。”
念“沈少卿”三字时,他按耐不住似的,滚烫的指腹在她手腕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下。
那皮肉的触感,细腻得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沈青羽敛眉,将腕骨往回一收。
段臣纲倒是没用很大的力,更像是种试探。
她一挣,他便顺势松了手。
沈青羽低头,见自己腕骨处留了处红痕。
“看在你今日受了委屈的份上,”沈青羽冷淡地道:“我不计较你方才的冒犯。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她姿态从容,一副居高临下的矜贵模样,反叫段臣纲更加心生喜欢,恨不能把她整个人连皮带肉地活吞到肚里去。
决不轻饶?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轻饶法?
他忍不住哼了声,正要再凑过去,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重重的三声,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敲门板上擂了三下。
段臣纲骤然眯起眼,沉声喝问:“谁?”
一道粗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是个力气大的精壮男子:“方才在大堂里,有人为客官要了洗澡水,小的已备好,现在可方便送入?”
尹嗣!
段臣纲咬碎银牙,深恨这枚帝王的眼线——明明人已经不在这里,竟还阴魂不散地出来碍事。
沈青羽扬声道:“直接送进来。”
门被从外推开。
先进来的是水桶——两大桶热水,热气腾腾,将门外灌进来的冷风都冲淡了几分。
接着走进来一位身着粗布短谒的男人。
他看起来年龄尚轻,面孔犹带青涩,却比段臣纲还高小半个头,一颗刺黑的脑袋几乎要顶到门框上沿。
他浑身肌肉鼓鼓囊囊,站在那里存在感极强,像一堵拔地而起的高墙。
段臣纲敏锐地嗅到了某种危险的雄性味道——是一股年轻、强壮、蓬勃的、毫不收敛的荷尔蒙气息。
他定睛仔细端详此人。
男子的左手右手各拎了满满一大桶热水。
深秋的天,他额上挂着几滴汗,粗布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小臂,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到了他的裤子上。
他的目光掠过段臣纲,望向在桌旁坐得稳稳的沈大人。
他开口:“客官一路奔波劳顿,定然累了。小的把水灌进桶里,方便您沐浴。”
见此人话这么多,段臣纲眯了眯眼。
沈青羽也看了他眼,颔首道:“有劳。”
男子用英气勃勃的声音说:“此乃小的应尽之事。”
此人生就非常标准的深蜜色皮肤,宽肩阔背,骨架宽大,那件粗布短褐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肩胛骨下两道肌肉的轮廓。
不知怎么,段臣纲愈看他越不顺眼,就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雄狮,竖起了全身的鬃毛。
男子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将两桶热水尽数倒入屋内浴桶,一团白雾瞬间漫开,将他那张深蜜色的脸蒸得微微发亮。
他随手抹掉额上豆大的汗珠,回身望向沈青羽,他满脸沉静,用非常认真的语气说:“小店提供搓洗伺候,客官是否需要我为您效劳?”
话音刚落,一旁忍耐他许久的段臣纲骤然发出声暴喝:“滚!”
男子连头都没往他那边扭一下,径自对沈青羽躬了躬身,十分谦卑地弯下腰:“您若有任何差遣,可高声传唤,小的随叫随到。”
段臣纲一直盯着他的身影出了门,方才沉声道:“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杂役,如此没有规矩。”
沈青羽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彼此彼此。”
段臣纲眉心深深拧起,显然对她将自己和方才那人相提并论的行为极不满意,正欲还嘴。
沈青羽漠然开口:“待会儿水就凉了,我现在准备沐浴。段同知,还要在此逗留旁观么?”
沈大人说这话的本意是驱逐,可她完全低估了段大人的脸皮。
段臣纲盯着她冷冷淡淡反更显风情的眼,盯着她露出的那一小截细颈,想到她稍后泡在热水中沐浴的画面,他竟下意识喉结滚动了下。
他脚步顿在原地,懒懒地抱臂:“这不过是个荒郊野岭的小客栈,我若走了,万一有不三不四的人摸到沈少卿房里,惊扰了你沐浴,可如何是好?”
“不三不四?”沈青羽重复一遍这个词,她抬起眼,语调微凉,“你凭什么以为你不是其中之一?”
她将手放在腰间玉带上,那玉带扣得极紧,将她那截腰束得十分纤细。她的手指搭在玉带扣上,指尖微屈,像是下一个动作就要将它解开。
段臣纲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他知道,只需要用拇指抵过玉带下方的暗扣,轻轻一擦,这条玉带便会松开。
然后衣裳会从她的肩头滑落,先露出肩颈,再露出锁骨。
她里面的中衣是什么颜色?
她的腰到底有多细,是不是一点肉都没有?
他还没有见过她的颈侧肌肤,她的身上哪里还会有红痣吗?
就像耳垂的那颗,会不会也长得像是被人刚吮上去的吻痕?
段臣纲的眸色越来越深,沈青羽却在他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捋平了玉带上的褶皱,她的手指碰都没有碰到腰带的暗扣。
她在耍他!
段臣纲如同被人从一场极短的梦里拽出来。
他猛地抬眼,对上的是沈青羽那双冰如霜雪的眼眸——冷静、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段臣纲倏然生起一丝被人看破丑陋心事的难堪,某股刚窜起的邪火还没来得及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他这副模样,等于不打自招了那句“不三不四”!
沈青羽的声音淡而稳:“出去。”
这样清淡的嗓音,这样冷白的一张脸,偏生带着几分似怒非怒的情态,她以指尖轻叩桌子,加重语气:“别让我说第二次。”
纵横朝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锦衣卫同知,几时被人这样像狗一般驱逐过?
段臣纲该生气才对。
可此刻对上沈青羽清冷又有些愠怒的眉眼,他倏地低低笑了下,嗓音沙哑却驯顺:“怎么还生气了?我听你的就是。”
沈青羽没有开口,做了个抬手送客的手势,姿态疏离。
段臣纲却又不急了,他慢吞吞地直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略带几分正色道:“走之前,我还有一事,想向沈少卿讨教。”
沈青羽眸光淡淡一瞥。
“今日那个行脚商,你不过只与他见了一面,却能在步态神色上,将此人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面对面跟楚王见到,他都没有认出你来。”段臣纲歪着头,手指摩挲下巴,似笑非笑道,“沈大人,你这份乔装的本事实在出神入化,究竟怎么练的,不妨也教教我?”
作者有话说:
显然,这章出场了一个新角色还满意你们看到的吗满意就给我撒花!!
第49章
段臣纲的话里, 三分探究,七分玩味儿。与其说是讨教,不如说是某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他伸长腿,勾了张凳子坐着, 静静凝视沈青羽, 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沈青羽知道自己今日漏了破绽。
那商人她扮得越像, 段臣纲心下埋的怀疑的种子就会越深——他若连这点嗅觉都没有,也不可能坐稳北镇抚司的头把交椅。
她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啜饮一口茶,淡然道:“什么出神入化,段大人太过抬举。今日能瞒过楚王,更多是得益于易容后的扮相。好像你和尹侍卫, 换上女子的衣裙, 遮上幂篱, 他不也同样没认出你们?常言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衣着本身就是最好的遮掩,只需把言谈举止简单模仿一下,想要蒙混过去自然不难。”
段臣纲的桃花眼中噙着浓浓的笑意:“沈少卿可真有经验,难怪楚王从头到尾未曾识破你。”
他忽然伸出手, 两根手指在离沈青羽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好像随时会抚摸上去。
“要不是亲眼见到你这皮肤上留有毛孔, 我几乎要怀疑你这张脸是假的。沈少卿这般,就像自幼苦练过乔装的技巧。”他收回手, 抵在自己下颌上, 半真半假地追问,“莫非沈大人在人前,时刻都靠着伪装度日?”
沈青羽抬眼睨向他, 那目光不闪不避,反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总听人说段同知聪明,观察力又细致入微,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忽然被沈大人这样冷嘲,段臣纲下意识愣住。
沈青羽神色沉静,语调平稳从容:“查案侦缉时,识人辩形是最基本的入门功课,考验的乃是人的敏锐度与观察力。段同知执掌北镇抚司刑狱,经手大案无数,你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我倒要怀疑,此番浙江之行,你究竟能不能胜任我的副手。”
她用了一个巧妙的小套路,将这个问题偷偷换了概念,最后还转嫁为对他个人能力的探究。
段臣纲真被绕进去,蹙紧了眉。他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沈青羽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至于乔装的技巧,今日在客栈门口,段同知那声娇嗔,才是真正浑然天成。连店小二都看酥了骨头,不知段同知这份本事,又是从几岁开始练的?不妨也教教我?”
她将段臣纲方才质问她的内容,又原封不动地奉还回去,就这样反客为主地将对方布下的攻势一寸寸逼退。
果然,听闻此话,段臣纲喉头猛地一梗——好像忽然被人揭开裆部前方的遮羞布,那人不仅不引以为耻,还故意对着他的某个部位轻轻吹了口气!
生怕他不够羞恼似的!
“沈大人,”段臣纲顾不得纠缠别的问题,他起身捏拳,咬牙切齿地道,“我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配合你演戏!你如今拿它来取笑我,是不是有点过河拆桥!”
他指控时,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副恨不得把她吞下去解恨又舍不得啃的模样,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却只能龇牙的猛兽。
沈青羽的目光撞上段臣纲阴沉沉的眼,她淡声道:“我并无取笑之意。”
“没有取笑之意,以后就不许再提此事!”段臣纲往前迈半步,靴底在青砖地上踏出一声响。
沈青羽:“是你先提的。”
听着她波澜不惊的嗓音,段臣纲只觉心肝肺都在被人轮番抓着挠。
——这人,可恨至极!就不能迁就他的意思一次!或者服个软让让他吗!
段臣纲磨着牙,微微俯身,将她单薄的身影整个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一股雄性狩猎者的压迫感蔓延开。
两人这刻挨得很近,近到沈青羽能看清段臣纲眼角那颗红痣的具体大小。
近到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极淡的冷香,像悬崖缝隙里的野兰,闻得香,却无法采摘入怀。
当真勾人。
段臣纲的喉结倏然滚了一滚,目光隐晦地从她衣领旁擦过:“沈云停,你给我记住!我这辈子就为你穿过一回裙子,你欠我一次!若不好好补偿我,以后有你好看!”-
通州城。
马顺奔波了一整日,终于不负所望地按照楚王殿下的要求,寻到一条借漕帮货船隐秘南下的门路。
他随即回到客栈,低声回禀道:“殿下,属下今日结识了漕帮的一位管事,他们正好有批货要发往杭州。咱们可以趁机混在他们的船队中随行。漕帮的人常年走运河这条道,和沿岸各出关口巡检的官兵都很熟,寻常官服巡查,一般不会细查漕帮的船只。殿下觉得,此方案是否可行?”
裴时钰没有戴面具,他歪在客栈的塌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半眯着,像只刚晒完太阳,憋着满肚子坏水的狐狸。
他懒洋洋“嗯”了声:“先就这么定吧,明早能不能出发?”
马顺点头:“属下已经和漕帮敲定了时间,天不亮就能动身。”
“可以。”裴时钰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随意扇了两下。
想到明天终于能正式前往浙江,他心情颇好,唇角微微弯起,颊边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沈少卿,你可要走得慢一些,别叫我难追。”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给谁打节拍,“否则,我可要生气啦。”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裴时钰与马顺悄然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货船。
两人成功蒙混在漕帮的船队里,从岸边一列官兵的眼皮子底下滑了过去。
货船沿着运河一路往南,在运河上晃晃荡荡地走了一天一夜。两岸的景致从乡野小镇变为了一片芦苇荡,又从芦苇荡变为荒野。
立于船头远眺的马顺忽然站直了身子,回头压低嗓子喊道:“殿下!前方的官船应当就是沈大人一行!咱们追上了!”
裴时钰本来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逗弄船舷边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水蛇,闻言他立刻将蛇一脚碾死,从怀中取出那副黄铜望远镜:“我看看。”
望远镜架在眼前,镜筒扫过水面,他定睛细看一会儿,认出了那面帆,唇角微挑:“不错。”
话音刚落下,他随即心生疑惑,眉头拧起,奇怪地道:“他们比咱们早出发整整一日,怎这般容易就被赶上?”
“也许,是有什么特殊情况?”马顺揣测道。
“特殊情况……”裴时钰想到通州客栈里,店小二所言关于沈青羽染病一事,他喃喃说,“真的病得那么厉害?”
他将望远镜牢牢举在眼前,试图看出点儿端倪。
不多时,甲板上走来一人——醒目的绯红色飞鱼服、腰间一柄显眼的绣春刀,大刀阔斧的步态。
裴时钰敲了敲桌子,漫不经心地轻道:“段臣纲。”
然而才看了片刻,他忽然将镜筒往前又推了半分,整个人从懒散的状态倏然变警觉。
裴时钰语气凝重:“不对——”
隔着几百步的水面,没有望远镜辅助的马顺只瞧见一团模糊又鲜亮的红影在船头晃来晃去,他疑惑道:“殿下,哪里不对?”
别说马顺疑惑,裴时钰自己也被搞糊涂了。
他举着望远镜,将那个一身飞鱼服的人仔细打量着,目光从那人头顶的乌纱一路扫到他脚上的靴子。
而后,他攥紧镜筒,手指力道忽然用了几分力。
“把船再靠近些。”他对船工道。
小船悄然加快速度,慢慢拉近与前方官船的距离,大约剩余三百米左右时,船工回头,面露难色:“不能再近,不然咱们就要被发现了。”
裴时钰做了个手势,示意已经足够。
他将镜筒往外伸到最长,凝目细看。
甲板上那人还在巡视。
他穿着三品同知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量身形与段臣纲皆差不离,但令裴时钰起疑心的是他的步伐——段臣纲走路向来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股肆无忌惮的张狂模样,仿佛这世上他排第一,连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他让路。
而眼前这人,步态虽然也粗犷,但那种横行霸道的威势完全不一样。
迈步时总有些微妙的拘谨,像是在模仿某种姿势,却只学到皮毛,没有学到根骨。
“是替身。”裴时钰放下望远镜,再没有丝毫迟疑。
马顺愣住:“替身?您说船上不是段大人?那……那他在哪儿?”
裴时钰没有回答,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那艘官船,他一手摩挲着望远镜,脑子里所有碎片在同一瞬间飞速转动。
段臣纲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一个替身?还要让替身时不时地到甲板上巡视?仿佛就为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船上。
如此刻意——除非他根本不在船上!
如果他不在,那么沈青羽呢?
店小二说他病了,还是哑侍背上的船……对!为什么要背?他那样一个倔强的人,除非真病得快要死了,不然岂会在人前示弱!
“我真蠢!”裴时钰心道,恐怕“背上船”这个动作也是别有用心的设计!
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裴时钰阴着脸,握着望远镜的手慢慢收紧。
忽然,客栈里的几帧画面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个蓄着络腮胡的富商,此人长了一双与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手,还有那个身量高挑的红衣女子,幂篱下透出来的眼神锐利如刀,与富商十指交握的模样好像炫耀或者挑衅……
裴时钰猛然起身,单手握拳在桌案上重重地捶了下,他低声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沈少卿啊沈少卿,你可真是——”
他薄唇轻启,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吐出来的语气已分辨不出是赞叹居多还是恼怒居多:“让我好找。”
“还在我面前扮什么老爷小妾的把戏,”裴时钰眯着眼,倏地笑了下,那笑声又轻又短,像碎玉撞上生铁,“诡计多端的小东西,真是狗胆包天。若叫我皇兄知道,你跟这位段同知假扮夫妻,只怕此人上下两颗头都保不住咯。”
他清俊的脸上露出抹玩味儿的笑意,语调忽然变得轻快:“真想看看皇兄收到消息后,发疯的样子。”
马顺听自家主子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出声,及时打断道:“殿下,咱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裴时钰抄起扇柄,冷哼,“管他们在不在船上,他的目的地总是浙江。不必管这条官船,我们加快行进速度,从这刻起,马不停蹄地赶去杭州。”
马顺问:“到杭州之后呢?”
裴时钰弯着唇角,脸颊边的酒窝乖巧地凹陷进去:“那就要看沈少卿打算怎么玩,游戏真是变得越来越有趣。”
他立在船头,一双乌润的凤眸里,目光亮得灼人,透着不动声色的疯狂。
“你跑得再快又如何?”他轻声自语,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咱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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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八月三十。
京城, 御书房。
嘉禾帝倚坐在龙椅上,广袖玉带束着腰身,他的姿态闲散,一只手轻搭扶手, 周身透着从容的天子气度。
皇帝面前, 吏部尚书董天意与户部尚书赵挺正因减免赋税一事, 争得面红耳赤。
今年是天灾之年,各地都发了大水, 董天意恳请免去受灾州县赋税,好休养民生。赵挺更看重实务,主张按照灾情等级分区递减,并提议让两浙两淮商户募捐。
两人争吵了好几个来回, 嘉禾帝似乎觉得有些烦心, 长袖轻轻一拂, 沉声道, “好了。”
天子一开口,殿内所有争执声顿时消歇,二人垂首静立,等待着帝王下一步的指示。
嘉禾帝沉敛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位卿家皆言之有理。董尚书体恤民生, 其心可嘉。但赵尚书提出的分区免赋之策, 朕以为更加周全。”
赵挺笑了笑, 董天意也勉强笑了下。
“朕准赵卿所请。”皇帝道:“即刻遣官吏奔赴各地核查灾情——受灾最重地区,赋税全免。其余州县, 分五、三成逐级递减。”
赵挺当即躬身道:“臣领旨。”
“至于商户募捐一事, 倒不是不可行。”皇帝话锋一转,淡道,“只是单单要两浙两淮的商户出力, 未免有失偏颇,倒像是专门冲着他们去,难免落人口实。”
赵挺尴尬地笑着,董天意则轻哼一声。
皇帝将两人各打了一棒子后,沉声道:“此事不宜强行摊派,不如直接明发诏谕,鼓励各地商户主动募捐。若有乐善好施者,也大可传朕旨意——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此事交由你二人协同督办,务必安顿好灾民,稳定地方局势,绝不可令乱党有机可乘。”
赵挺与董天意齐齐叩首:“是,臣遵旨。”
二人离开后,郭松缓步进殿:“万岁,有密信到。”
寻常奏折都是先经由内阁再呈御前。只有尹嗣送上的密折,郭公公提早打过招呼,可直达天听。
嘉禾帝接过密信。
比之方才和两位阁臣们奏事时的端肃,皇帝此时的神态明显舒展许多。看不过片刻,他笑了起来,语调平和:“属他鬼主意多。”
不消多想,郭松也能猜到这个“他”指的是谁。见天子心情不错,郭松于是大着胆子说了句:“沈少卿年少有为,想来此行必能不负万岁所托。”
“朕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保重自身,莫以身涉险,”嘉禾帝道,“像他这般行事,虽出人意表,但出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郭松不知道沈少卿到底是如何行事的,因而不敢随意作声。
嘉禾帝的目光没有离开这封密信,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久久未曾移动。
殿内安静下来,郭松垂首立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天子的心情经历了一番变化——那是一种从愉悦转为不快的急速转折。
嘉禾帝垂着眼,将那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尹嗣谨遵帝嘱,将沈青羽与段臣纲同行的细节,事无巨细地报了上来。信上清晰写着二人为掩人耳目假扮“老爷”与“小妾”,甚至连沈青羽故意放的暧昧不清的话,和她搂段臣纲腰的细节都没遗漏。
皇帝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捏紧,很快又松开,然后他将密信反手阖上,压在掌心下。
他什么都未说,随手翻起一本奏折攥在手中。
殿内门窗未阖,不知从何处灌进来一阵风,将御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扬起。气压倏然沉冷下来,像是秋意突然就深了。
郭松听见皇帝翻了一页奏折的声音,动作很慢,或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须臾,天子终于开口:“赐婚的旨意传到江夏王府没有?”
郭松一愣,继而恭声答:“回万岁,沈少卿出京那日,奴婢就派人去湖广传旨了。湖广路远,旨意传到也要时间,因此一时还没收到回信,但奴婢保证,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嘉禾帝面上没有多余神情,仿佛若无其事道:“尽快敲定。”
天子的语调波澜不惊,不像很生气的样子,好像只在催促一桩平常的政务。但郭松分明看见他搭在密信的那只手攥紧了。
郭松试图转开话题,便道:“重阳节将至,淑妃娘娘今日派人送了节目单来,请万岁过目。”
嘉禾帝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递还:“照此安排,另外加一出《木兰从军》,太后上回才夸了这出戏好。”
“是。”郭松接过单子,又问,“今日是月末,万岁今夜可要前往景仁宫歇息?”
景仁宫正是黄淑妃的宫殿。
嘉禾帝摸着腰间的香囊,一口回绝:“不去,照旧歇在养心殿。”
郭松垂首,躬身退出,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御书房只剩下嘉禾帝一个人。
天光暗下来,光线渐沉,皇帝的脸慢慢陷在阴影中。
他伸出手,将那封密信从袖中重新抽出,他捏着信纸的一角,克制着不要把它捏皱。
“一出京城便不听朕的话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好像说给自己听,“或许,朕一开始就不该放鱼入海。”
窗外夜色四合,皇帝将手按在密信上,力道微微下压,像是想将它嵌进掌心,又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他就这样坐了许久-
九月十七,晚。
沈青羽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成功踏上浙江的地界。只是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比如今夜。
因为下起暴雨,他们在雨中走岔了路,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中。
此地浓雾深重,间或能听到野兽或者鹰鸣的声音。
段臣纲披着蓑衣,用马鞭指着前方,沉声道:“前面有个破庙,再走下去天彻底黑了,不如暂时在此休整一夜。”
说话时,他侧眸看向沈青羽,显然在征求她的同意。
沈青羽淡淡颔首:“可以。”
段臣纲第一个翻身下马。
这破庙荒废了有些年头,门匾倒了一半,门身上朱漆剥落,窗棂上沾着大大小小的蛛网。
院子里野草丛生,一走进去,潮湿腐朽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尹嗣一边在前头用刀砍伐拦路的野草,一边十分歉意地道:“都是卑职带错路,委屈大人风餐露宿。”
“无妨。”沈青羽牵着马说,“至少能挡风,比睡在林子里强。”
闻言,尹嗣回头看了眼。
夜色下,沈大人一张脸冷淡且镇定,无任何不满或抱怨之色。尹嗣看在眼里,不由生出几分真心的敬服。
这位沈大人出身侯府,瞧着是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想到比谁都能吃苦。这一路日夜兼程,他的大腿都磨出了水泡,沈大人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
难怪万岁喜欢,下属拥趸,百姓爱戴。
雨已停了,三人将马拴在院中的枯树上。
段臣纲从行囊里翻出干粮和水囊,尹嗣则抱了一捆干草,在角落中铺了厚厚的一层。
“大人,您先坐。”他道。
沈青羽道一声:“有劳。”
这大半个月日日赶路,她确实也是累极,顾不得环境恶劣,脱下身上的蓑衣后,她便坐下了。
尹嗣去周边找吃的,段臣纲蹲下生火。
他蹲在火堆旁,拨弄着燃起的枯枝。
火光跳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他一边添柴,一边在几步远的位置看着沈青羽。
虽然有蓑衣,但那场雨下得很大,风又急,蓑衣根本挡不住斜打过来的雨水。沈青羽的外袍从肩头到后背都被浸得半湿,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清瘦的轮廓。
她坐在干草堆上,面色如常,唇色却比平常淡了几分,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湿衣,本能地觉得不适。
段臣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衣服脱了。”
沈青羽看向他。
“穿着湿衣过一晚上,你想生病?”段臣纲的语气是他惯常用的那副桀骜姿态,“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不必。”沈青羽的声音淡淡,没有多余情绪,“火很旺,等一等就干了。”
段臣纲:“呵,你这样烤火,外头干了里头还是潮的。不必等到明天,今晚就会生病,你是不是成心想让我背你进杭州城?”
沈青羽没有说话。
段臣纲站起身,忽然朝她走了两步。沈青羽的背脊不动声色地绷紧一些,但没有后退。
火光在段臣纲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地上。
“我背过身,”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少了一些命令式的语气,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耐心,“你把外衣脱了,裹着这个烤。”
他找来一件玄色披风,丢在她脚边。
沈青羽垂眼看向披风,又抬眸看他。
她的嘴唇抿了抿,是一个很短促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段臣纲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冷冷地。
他转身走回火堆前,背对着她坐下,将手里的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爱穿不穿,”他带几分赌气地说,“你干脆也别烤火,靠墙坐着去,免得把湿气带过来沾我一身。”
沈青羽没动。
段臣纲背对着她,声音隔着一团火传来,不阴不阳:“你身上那件外衣的料子是杭绸。杭绸沾水以后最不透气,贴着皮肤捂一晚上,寒气就渗进骨头里了,这只是个破庙,没有热水给你洗澡,沈大人,你自己掂量吧。”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段臣纲宽厚的后背上——玄衣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坐在那里,姿态松散,是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
沉默片刻,沈青羽伸手,解开外袍的盘扣。
她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几乎听不见,但段臣纲听见了。
他知道那是盘扣从扣眼里滑出来的声响,一颗,又一颗。
她一共解了三颗扣子。
段臣纲的脑海里应景地出现一幅画面——她的手指沿着领口往下,捏着衣领的边缘,把湿透的外袍从肩头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姿态,下颌微收,睫毛垂着,火光照下来,会在那段白生生的颈肉上投一层暖黄的光。
段臣纲握着树枝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忽然起了恶念。
——我凭什么不能回头?他有的我都有,都是男人,凭什么他换衣裳我还要背身回避?
他脊背绷紧,转瞬给自己找好理由。
可就在决心回头前的一刹那,段臣纲又暗忖:这段日子日夜相伴,好不容易他肯给我一个好脸,方才下雨时他还主动分享蓑衣给我,我若现在背信,那本就为数不多的笑脸,只怕再也看不到了!
他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指尖被粗粝的树皮硌出浅浅的白痕,心里仿佛有把火在烧。可他硬是压着,一寸寸地把邪火往下按。
终于,他听见背后衣料落地的声音,之后是沈青羽重新坐回去的动静——干草被压下去,微微地响了声。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
段臣纲却觉得像挣扎了半辈子。
他盯着火堆,看着火舌一下一下地卷着枯枝,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等所有声响都彻底消失,他才开口,嗓音比方才低哑一些,喉咙里似乎梗着一团火:“好了?”
“嗯。”沈青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臣纲侧过头,就见到她自己拿着湿衣裳烤。
他递过去的那件披风她已经穿在身上,领口照旧束得严严实实。
他的披风太大,她又那样瘦,披风裹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只露出一张月白的脸,和一小截搭在膝头上的手指。
那披风他昨日才穿过,领口处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此刻却贴在她的颈侧皮肉,拢着她整个人。
段臣纲的喉结动了一下,倏然被这一幕取悦到。
“再看我,你手上的衣裳就要被烧着了。”沈青羽疏淡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段臣纲如梦初醒,他将自己的外衣拿远,轻咳着说:“明日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雨,怎么办?”
沈青羽:“照样进城。我们在路上一共花了二十三天,浙江这边应该尚未反应过来,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段臣纲颔首。
他们两人共同分了一份干粮。
靠在火堆边的沈青羽越烤越困,段臣纲赶她去休息。
她的身体素质到底和两个精悍大男人无法比,于是不再客气,缩在草堆上,裹着披风轻轻闭目。
火堆噼啪地响着,尹嗣没回来,破庙里只有沈青羽绵长的呼吸声。
段臣纲没有睡,他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件被烤干的外袍上,已经干了,他伸手取过来。
他本该叫醒她,把外袍递过去。
可看着沈青羽的睡脸,他忽然就不想叫了。
她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角微微抿着,没了白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就像尊遗落在此的观音雕像。
属于他的披风裹着她,领口处因为侧躺的动作,悄悄松开一道缝——不多,只露出一截颈线,从下颌延到锁骨上方,薄薄一段,不堪一折。
段臣纲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慢吞吞走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他把外袍盖在她膝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她蜷着的手指——凉的,如同一枚寒玉。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下。
然后他看见她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像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他半蹲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火光在她脸上流转,映出睫毛的影子和唇瓣柔软的轮廓。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看起来这么好亲?
段臣纲应当退回去,可腿被钉在地上,连膝盖都在冲动地发颤,完全不听他使唤。
他往前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该万万这样做。
但她裹着自己的披风模样实在诱人,占有欲和亲近的欲望猛然占据高地,他还是凑上前。
嘴唇贴上她脸颊的那一刻,段臣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软。
“啪!”
一道马鞭划破空气的声音骤然响起。
段臣纲闪躲不及,手臂上顷刻挂彩,玄衣渗出血色。
他没有呼痛,血痕正顺着玄衣的纹路洇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看她,那双桃花眼中此刻不含狠戾,只有一丝闪躲的不自然。
“段臣纲。”沈青羽似乎刚睡醒,又像根本不曾入睡。
那根抽人的马鞭攥在她手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她到底是何表情。
她冷声质问:“接下来还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反复拉扯最终做下坏事还被当面抓包的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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