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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段臣纲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却无暇顾及。


    他的脑袋距离沈青羽不过几尺之遥,但沈青羽已经坐直,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她的神态。


    他喉头咽了咽,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某些别的欲望, 声音压得又低又硬:“你装睡。”


    沈青羽将手中的马鞭对折起来, 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她侧首睨着他,整个人透着居高临下的冷然。


    段臣纲被这目光看得喉头发紧, 下意识道:“我只是……想给你盖被子。”


    沈青羽依旧不作声,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按在了被段臣纲亲吻过的侧脸上。


    于是段臣纲眼睁睁看到她把方才他那蜻蜓点水留下的吻痕用力地、无任何留恋地擦去。


    她道:“你最好如此。”


    段臣纲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有些露骨, 想起什么似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这药用来治疗外伤效果奇佳, 这些天连日骑马, 你身上肯定磨破皮了,拿去用。”


    “不需要。”沈青羽一口回绝。


    她又恢复到那副生冷不进的模样,段臣纲心里酥酥麻麻的劲儿瞬时被勾上来——他有些后悔自己这么鲁莽,但想到她的脸颊贴在自己嘴唇上时, 那凉凉软软的触感, 似乎又嫌亲得还不够。


    沈青羽在他的注视下, 捡起那件已经干的外袍,然后她极快地脱去他的披风, 在段臣纲反应过来以前, 她直接将披风甩到了他的脸上。


    披风将段臣纲兜头罩住。


    视线被完全剥夺,他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是沉沉的玄色, 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她,只有一股淡淡的冷香萦绕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就在片刻之前,同一块布料贴在沈青羽的颈侧,她躺下时,衣摆内侧甚至拂过她的前胸、细腰、大腿、脚踝……


    而现在,这吸纳了她体温的一切正亲密地与他肌肤相亲。


    披风下的空气又闷又热,段臣纲的呼吸陡然重了一拍。


    “还不拿下来?”沈青羽的声音隔着披风传来,疏淡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


    段臣纲猛地扯下披风,喘了一口气,对上的却是她已穿戴整齐的身影。


    怎么穿得这么快!


    他心里生起难以启齿的遗憾,他低头,将披风极其小心地搭在臂弯里。


    “药膏我放这里。”段臣纲说。


    沈青羽没有伸手去拿。


    这时,尹嗣左手兜着一袋野果,右手提着两只野兔走进来,见到两人的模样,愣了下:“……沈大人?”


    沈青羽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果子:“过来坐。”


    尹嗣悄悄觑了段臣纲一眼——同知大人的左臂袖口洇着一小片暗红,像是刚添的伤,可他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痛意。


    他又去看沈青羽,少卿大人侧脸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擦过……


    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他默默在角落坐下,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段臣纲找来根树枝把兔子串起来烤,一边烤一边啃果子,嘎吱嘎吱。


    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沈青羽先开了口:“明天早些起来,咱们进杭州城看看。陈四杰的案子虽在定海,但历任知县的考绩档案都在杭州的巡抚衙门存档。要查清楚陈四杰的为人,以及他往年是否还有别的贪墨行径,杭州是第一步。何况总督和巡抚也在城中,既然来了,咱们总得与他们见一面。杭州今年的灾情并不严重,如果一切顺利,灾后事宜应当已经处理完全,正好看看当地民生恢复得如何。”


    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过。


    段臣纲在沈青羽对面坐着,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树枝,架在火上的兔肉被烤得焦香四溢,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尹嗣一边吞口水,一边点头:“是,卑职记下了。”


    段臣纲目光掠过二人,缓缓开口:“浙直总督任敏,此人是个能臣,陛下曾夸他治军有方。他在东南沿海坐镇六年,倭寇不敢大举进犯。不过他有个毛病——只管军务,不理民政。无论地方官贪成什么样,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一概不闻不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像是只在说公事。可他的坐姿有些微妙的偏斜,整个人略微侧向沈青羽的方向。


    “这大抵是他会在卢大人自缢文书上盖章的原因。”沈青羽接过话头,“任敏这个人我听说过,卢大人的案子,我认为他最多只负失察之责,他不是我们此行的重点调查对象。”


    “杭州巡抚洪德广、按察使冯文雍,还有宁波知府吕元。这三人一个是总揽浙江一省民政的最高长官,一个专职检查,掌管司法,还有一个是陈四杰的顶头上官。卢大人的案子最终以自缢结案,这三人的责任最大。”


    沈青羽知道锦衣卫刺探消息,挖人底细皆是一把好手,是以淡声道,“具体说说他们三人的情况。”


    她嗓音淡淡地,带着一股自然的颐指气使,好像天生该发号施令。


    段臣纲哼笑一声,暗骂自己真是个贱皮子,明明才被甩了一鞭子,手臂上的血痕都没干透!


    可她一开口,他就是忍不住想接话。换做别人当着他的面这样趾高气昂,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这个姓沈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段臣纲清了清嗓子,开口:“洪德广在出任杭州巡抚以前,曾任西安府知府。他在西安府任职四年,将当地治理得颇有成绩,就连马贼在他治下都有所收敛,听说他离任时,当地百姓沿街相随,甚至争相脱靴留念,来杭州以后嘛——”


    他故意顿住,面前的兔肉已经完全被烤熟了,看起来外焦里嫩。


    他抬手取下树枝,抽出腰间短刀,将那些兔子肉切成薄润的肉片,然后慢条斯理地放到嘴边咀嚼。


    整个过程,沈青羽耐心地看着他。


    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注视,或者故意在丈量沈青羽的耐心,吃完一口,他又吃了第二口,一直吃完第三口,沈青羽的视线仍然没有转移。


    段臣纲唇角微勾,就这么吊足了某人的胃口后,他终于出声,却不肯把话说明:“杭州富庶繁华,水陆通达,自古就是一个温柔富贵乡,远非苦寒的西安府可比。”


    尹嗣大口吞下一片肉,猜测道:“所以……这个洪巡抚迷失了自己,沦为了贪官?”


    段臣纲斜睨他眼,转而看向沈青羽,语调慢悠悠地:“沈大人,想知道吗?”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不曾做声,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在此谈公事的要紧关头,却见段臣纲倏地笑了下,他说:“沈大人,你可真难讨好。这一路,我要带你骑马你不肯,方才送你药你也不接,偏偏喜欢听这些无聊的事。”


    沈青羽看着他,不为所动地追问:“他贪了不曾?”


    段臣纲依旧不语,他用刀尖轻轻挑下一片最嫩的兔肉,放在旁边干净的叶子里,朝她那边推了一寸。


    沈青羽垂眼,伸手接过。


    段臣纲目光落在她捏着叶子的边缘的手指上——指腹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片薄薄的贝母,干净得带着几分不容亵玩的端正,似乎生来就该写奏折,捧官印。


    可越端正,越让人想知道,这样一双手,若是握住别的东西,是不是也会五指收紧,不疾不徐?当薄汗濡湿指缝,顺着指根往下淌进她的手心里时,她还能保持一丝不苟吗?


    段臣纲目光微暗,就着她的手,狠狠咬下一口肉:“据我所知,没有。洪德广来杭州任职之初,不贪不占,在民间依旧官声很好,但他上任第一年,吏部考评就得了“中平”,比陈四杰还不如。”


    沈青羽:“为何?”


    段臣纲用刀尖拨弄着火堆里的炭火:“深层原因我不知。但这考评乃董天意亲手所批,理由是‘畏于任事,不堪重任。’”


    沈青羽将兔肉咽下方开口:“这话从何说起?这位洪大人在西安任上,不是连马贼都能降服吗?”


    段臣纲哂笑一声:“董阁老说了,西安府是西安府,浙江是浙江。不能因为此人从前有功,就以为他如今也能胜任一方封疆。两个地方两种治法,他守得住自身清白,却不敢整治地方积弊,空有清廉名声,于政务毫无建树,此等性格为一方大员,便是庸碌无用。”


    “所以,他真的如董阁老说得这样吗?”尹嗣迫不及待追问。


    段臣纲摊手,表示不知情。


    沈青羽的手指轻敲膝盖:“继续说按察使。”


    段臣纲撕下一条油润的兔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朝沈青羽递过去。


    这次,他没有直接放在她面前的叶子上,而是举在半空中,像是等她自己拿。


    沈青羽沉默片刻,伸手取过来。


    “冯文雍,这个人很不简单。他出身绍兴府,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丝绸商,很早就给他捐了个监生的名,他自己也争气,后来考中两榜进士,从知县一路做到按察使。”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几分,“此人精通刑名。北镇抚司的卷宗里记载了冯文雍早年办的一桩案子。有个富商被仆人毒死在书房内,凶手咬死是意外,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冯文雍花了三天三夜,从那仆人袖口的一根断线,查出了藏在富商妾室妆奁里的毒药。最后人赃俱全,案子成功改判为毒杀。”


    沈青羽咬下一口兔腿,动作很轻:“照你这么说,他是最不该在那个‘自缢’结论上盖章的人。旁人或许是疏忽,他却一定能分辨出是自缢还是他杀。”


    “商人本性。”段臣纲说,“趋利避害。”


    “宁波知府吕元呢?”


    “吕元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他不仅与当地乡绅富商关系良好,还精于世故,每逢上官或钦差巡视时,他都能应对得体,所以任敏,洪德广等都很喜欢他。”


    尹嗣一边啃兔头,一边插嘴:“这么说,这位吕知府应当是个好官。”


    段臣纲轻轻嗤笑声,没有说话。


    沈青羽吃完兔腿,将骨头放在一边的叶子上,拿帕子擦了手:“百姓如何评价他?”


    “吕元不主动贪不主动占,从这一点看,他的确是个好官,但他也不作为,自他到了宁波,府衙里堆积的旧案一日比一日多,久而久之,宁波的老百姓给他取了个诨名,叫‘吕不管’。”


    尹嗣道:“啊……这……至少他不是贪官。”


    沈青羽的眸光却冷了一瞬,她道:“像吕元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懒政,本质上与贪官有何区别?贪官搜刮的是民脂民膏,他浪费的是朝廷的治理时机。前者伤身,后者断根。”


    段臣纲抬眼看向她,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觉得此刻她侧脸的线条格外利落,像是一把薄刀,冷得令人心折。


    他道:“这样的官比贪官更难治。贪官有迹可循,像他这种万事不沾手,如同一团棉花,打上去也使不上劲,沈大人预备拿他如何?”


    沈青羽的语气平和:“等到了宁波再说。看此人是真的懒政,还是懒政下另藏了别的勾当。”


    火光把她的眉眼镀成暖金色,她说话时嘴唇一开一合,唇色被炭火的温度烘得比平日更深一些,像是刚从袖中掏出的那颗野果——红润,饱满。


    段臣纲想,咬一口下去,应当是甜的。


    倏然,外院响起枯树枝断裂的声音,段臣纲和尹嗣同时起身而动。


    段臣纲立刻道:“谁?”


    起身时,他左臂的伤被牵扯了一下,这慢半拍的动作幅度让沈青羽看见了——他手臂上的血又渗出来。


    沈青羽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不过一瞬。


    段臣纲已比尹嗣更快一步冲出去。


    作者有话说:


    段狗独占沈大人的日子要结束咯


    第52章


    段臣纲身形如电, 转瞬便飞掠至院中,尹嗣守住庙门口,一手扶在腰间刀柄上。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黑影正站在那里。


    段臣纲目光凌厉, 出手成拳, 直取对方面门。


    此人反应竟也不慢, 侧身避过拳头,抬手格挡, 沉声道:“且慢——”


    段臣纲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他迅速变拳为爪,反扣住对方手腕。


    那人武功只是平平,到底挡不住这样厉害的拳脚攻势,被逼退了两步, 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枯树, 发出声闷哼。


    段臣纲又是一记扫堂腿过去, 直接冲向此人肩胛, 意图逼对方跪倒。


    这一下若是砸实,此人的胳膊恐怕要被当场卸掉。


    不料正在这时,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鹰啸。一只黑鹰从树冠间俯冲而下,直朝段臣纲扑去。


    段臣纲视力惊人, 侧身疾闪, 那只黑鹰的翅尖于是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削断了他鬓边几根碎发。


    段臣纲彻底被激怒,杀心渐起, 他右手攥住腰间的刀柄, “铮”的一声,绣春刀拔出三寸,冷冽的刀光乍现。


    那黑影却在此时忽然将两指抵在唇边, 吹出一声短而尖的哨音。


    黑鹰听到哨音,在空中盘旋半圈,敛了双翅,稳稳落回黑影男子的肩头。


    两人在破庙前紧紧对峙。


    尹嗣见此情形,拔刀出鞘,正准备上前和段臣纲形成合围之势,却听那人开口:“我没恶意。”


    他抬起头,越过段臣纲的肩膀,望向站在庙门的那道清瘦身影,唤了一声:“沈大人。”


    段臣纲见此人一语道破沈青羽的身份,且这声“沈大人”还有几分痴意,他眸色一沉,杀意陡盛,直接一刀劈砍过去。


    “住手。”


    这道清淡的嗓音一出,场上两人同时朝沈青羽的方向望去。


    段臣纲的刀锋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黑影则双眸微动,瞳孔折射出一星异样的光泽——是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一对兽瞳。


    段臣纲一身戾气未收,他神色冰冷。


    沈青羽道:“进庙里来说话。”


    这下不止段臣纲,尹嗣也道:“大人!未知此人身份,大人不可轻信!”


    沈青羽倒是很淡定:“你们一个锦衣卫同知,一个龙骧卫精英,莫非还怕这么一个江湖草莽?”


    她本是为了让两人安心,可段臣纲听闻此言,倏地冷笑声:“沈云停,你这般心慈手软,真到了浙江,还有得苦头好吃!”


    沈青羽不为所动道:“照我说得办。”


    段臣纲咬紧后槽牙,抽刀入鞘,沉郁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来历不明的黑汉,以及他肩头那只随时可能扑下来的鹰。


    此人一身布衣,打扮得十分简陋,甚至是寒酸——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洗得发白,大概是没几身衣裳换洗,所以这件衣料被洗得薄薄的,贴在身上,隐约可见胸前隆起的肌肉。


    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兽牙坠子,是这身寒酸行头里唯一的饰物。


    段臣纲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满眼轻蔑:不知从哪儿来的蛮牛、野人!


    那人浑不在意从段臣纲处投射来的目光,只紧紧跟随着沈大人的脚步进庙。


    “说吧,”沈青羽在火堆旁重新坐下,她没看任何人,只是随手拨了拨快要熄灭的柴火,开门见山道,“你从河西一直跟我们到这里,到底有何目的?”


    乍一听闻此话,尹嗣微讶,下意识望向那人——河西?岂不是他们出发第一日就被盯上了!


    自己竟毫无察觉,尹嗣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段臣纲不想文质彬彬的沈青羽竟有如此观察力。


    最初看到此人时,他也疑心这人是不是河西客栈里的店小二,可夜色这么黑,他并未十拿九稳。


    沈青羽竟能隔着这么远看穿此人的身份?


    段臣纲眯起眼,目光落回对面的沈青羽身上。


    ——这个沈大人,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手段?


    那人也是一怔,随即脸上出现一抹极淡的欣喜。


    他望向沈青羽。那眼神说不上冒犯,就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种的林中野兽,新奇、专注、还有份跃跃欲试的试探。


    “沈大人认得我?”他迫不及待问。


    沈青羽口吻淡淡:“回答我的问题。”


    “是。”那人听话地道,“我叫阿洲。”


    段臣纲粗暴打断:“没人关心你的名字!”


    阿洲不理他,目光越过他,只牢牢锁在沈青羽身上:“两年前,河南有山煤矿,大人还记得吗?”


    “有山煤矿——”沈青羽低声默念,尘封的记忆随即翻涌上来。


    她任河南清吏司郎中时,确实处理过一个棘手的黑矿案件。


    河南西部都是山区,煤矿遍地丛生。官煤尚且规矩森严,无人管束的私窑却极其黑暗。


    私窑窑主为牟利,常常不择手段——虐待苛刻矿工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更有甚者,会拐卖蒙骗外乡人或流民,将人骗到窑里后,这些矿工们便形同奴隶。


    在日复一日的剥削下,无数矿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么认命沉沦,要么抱团反抗,有山煤矿就是后者。


    当年,此煤矿的工人们不堪窑主黄有山经年的虐杀剥削,群起反抗。不仅怒杀窑主,而且还复仇似的,将此人的脑袋也剁了下来。


    随后众人绑着尸首分离的黄有山,主动来到县衙内投案。


    密县县令见这群人如此嚣张,直接给了一个“雇工弑主,合谋惨杀,首恶凌迟,从者皆斩”的判决。


    案子报到司里,左右都说这是桩证据确凿的铁案,说这群矿工们冷血残暴,以下犯上,视我朝律法为无物,该各个都判凌迟。


    独独沈青羽觉得古怪——这群人若真是穷凶极恶的嗜杀之徒,事发后大可卷走黄有山的钱财,四散逃亡,遁入深山做响马绿林,何苦主动投案,束手就擒?


    于是她暂且压下判决,亲自跑了趟密县。


    此案的所有首犯从犯全被关在了县衙内的大牢里。


    沈青羽一个个看过去,见他们有些人的腿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有的人手指甲都不全了,还有的光裸的脊背上压了两条深深的绳索留下的印子。


    只有一个人稍稍齐楚一点,但也是稍稍。


    他衣衫褴褛,浑身脏兮兮的,裸露的胸膛上有许多旧伤鞭痕,脚踝被铁链子磨得见了骨,手臂一道蜿蜒的疤。


    沈青羽问:“这是怎么弄得?”


    “被狗咬。”那人道。


    沈青羽道:“为什么会被狗咬?”


    那人的回答依旧简单:“我逃,他放狗咬我。”


    “为什么要逃?”


    那人闭口不语,只是眼底藏了一抹隐忍的恨意。


    旁边的矿工嗤笑出声道:“大人与其盘问我们,不如您去那井下待三天,不,待一天你自然就知道阿洲为什么要逃了!”


    沈青羽没接话,再度望向阿洲:“是你杀了黄有山?”


    “是。”阿洲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他的双眸又亮又冷,“从前我只知逃窜保命,后来我想通了,我凭什么逃?该把他杀掉。不然,那些跑不掉的人怎么活?”


    他跪坐着,阳光映在他深蜜色的胸膛上,语气沉稳铿锵:“黄有山是我杀的,他的首级也是我割下。凌迟或斩首,我都认。但请你放了别人,他们跟此事无关。”


    被关押在牢里的其余人听到阿洲这么说,纷纷出声辩驳。


    ——有人说黄有山是被他们每人一刀砍死,还有人说阿洲没有错,他是被拐来的,更有人愤慨道黄有山对他们动辄打骂,他早该死!


    沈青羽静静看着这群人,端详着他们脸上的神色。


    阿洲骤然低喝一声:“都住口!”


    他重新看向沈青羽。


    沈青羽这才发现他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带一点青色的绿瞳,他大概率是有粟特血统的异族人。


    阿洲的胸膛随着这声高吼起伏,那些鞭痕也微微挣动,他的语调果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谋划动乱和割首的行为,皆是我一人所为。”


    沈青羽看着他。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脏污的脸上,照出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倔强凶狠,就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狼。


    她忽然问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你多大了?”


    阿洲怔了一下,抿紧干裂的嘴唇:“十六。”


    “才十六,”沈青羽轻声感慨,“你的人生还很长。”


    彼时的阿洲不明白,这位来自京城的刑部大人,为何忽然不问罪案,反倒宽慰起自己的人生。


    他更不明白,这位大人在说出“你的人生还很长”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那是他读不懂的、来自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悲悯。


    后来他才知道。


    在审讯之前,沈大人就亲自下了煤矿勘察,她踏过齐腰污水,见到了废坑边累累无名的尸骨。


    她看透了他们所有的苦难,更伸出了援手。


    ——这个案子被沈大人以“杀死应死罪囚”定性。


    回京以后,沈青羽即刻呈上一纸奏章,奏章里逐条披露黄有山长期虐杀矿工,犯了拐卖、谋杀等重罪,本身就是身负数罪的在行重犯。


    而阿洲一行虽然手段残忍了些,却是绝境求生,且黄有山有罪在先,所以朝廷不应追究阿洲他们的罪责。


    那是沈青羽入仕以来,判决的最受争议的一桩案子,为此她曾屡屡受御史弹劾。


    有人说沈郎中疯了,雇工杀主,以卑犯尊,这是动摇纲常的大逆不道!还有人弹劾她徇私枉法,姑息凶徒!


    就连父亲沈谧也说:“你身为刑部郎中,竟跑去替一群杀人犯出头!那些矿工就算有再大的冤屈,杀人割首都是事实!现在好了,现成的把柄递到御史手上!若因为这些人,你的青云路受阻,为父真是没病也要被你气病!”


    沈青羽没有多做争辩。


    她只是庆幸自己能用《大周律》里不起眼的条款,替一群在纲常伦理中,连申诉资格都没有的人,撬开一扇生门。


    最终,嘉禾帝力排众议——天子看到奏章上黄有山所犯恶行之后雷霆震怒,不仅采纳了沈青羽的说法,甚至还嘉奖她“明察秋毫,不枉不纵;心存仁恕,不负律法。”


    密县县衙内关押的所有矿工被无罪释放。民间其他的私窑窑主也因此案不得不收敛暴行,朝廷关于私矿的管制条文顺势颁行,无数困在井下的流民得以少受几分磋磨。


    沈青羽用属于这个王朝的法律条文,实现了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正义。


    虽然这份正义,或许更多是得益于君恩。


    想到皇帝,沈青羽的目光凝了一瞬,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御印。


    尹嗣:“大人?”


    沈青羽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落在篝火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上——阿洲肩头停着一只黑鹰,那双淡绿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你……是当年那个阿洲?”


    阿洲那双绿眼珠猛地亮了一下,他重重点头:“沈大人,我是。”


    “你长高了。”沈青羽平静道。


    阿洲被她这样一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鹰的脑袋,低低地“嗯”一声。


    段臣纲手上把玩着一颗石子,对他这种狗见了骨头疯狂摇尾巴的行为十分不齿。


    “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你很小就跟家人离散,出狱后想去寻亲,”沈青羽道,“如何会在这里?”


    阿洲没想到自己当年一句随口之言,时隔两年,沈大人竟依旧记得。


    他心头骤然滚烫起来,言语依旧简洁:“我去找过兄长,可惜一直没有他的下落。后来在通州偶遇大人,当年大人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所以我就——”


    “你就一路卑劣地尾随我们,”段臣纲拨动着柴火,声线冷峭,“怎么,这是你报恩的方式?”


    阿洲急坏了,忙道:“不是!”


    他转向沈青羽,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显然被段臣纲那句话逼急了:“我绝非尾随,只是觉得大人或许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我屡次想现身,但怕耽误大人公务,不敢贸然出来见您。”


    “用得上你?”段臣纲斜睨着他,以看路边最卑贱的流浪狗的眼神,“你一个低贱的蛮奴,武功平平,见识又浅薄,能堪什么用?”


    阿洲被他如此辱骂,却不与他对骂,目光只是投向沈青羽。


    沈青羽道:“河西客栈里的那个店小二,是你吧?”


    阿洲浅绿色的瞳孔里出现一抹亮晶晶的光芒,他干脆颔首:“是。那天我看这位锦衣卫大人迟迟在大人房里不出来,怕他对您不轨,故意借着送水的机会进去。”


    段臣纲的桃花眼冰冷地望向他。


    “后来在北直隶,你又在我们面前出现过一次,”沈青羽说,“街上杂耍的艺人。”


    阿洲见沈大人竟然把自己的每一个身份都看破了,一时又惊又喜,他坦率承认了:“都是我。”


    说罢,他有些疑惑地道:“每次我都改换装束,扮杂耍时还戴了面具遮掩容貌,大人如何认出我?”


    “鞋,”沈青羽的语气平静,“你的脚比一般男子大,这是你没注意到的细节。”


    说着,众人的视线不一而同地望向阿洲穿着的鞋子。


    那是一双旧得不能再旧的皂靴,靴头宽大,靴筒紧贴着小腿,勾勒出健硕的线条。


    大约因为常年走路,靴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隐约能看出一双宽厚的脚掌的轮廓。


    被他们齐齐看着自己的脚,阿洲下意识把脚往回收了收,嘴上不忘说:“大人好眼力。”


    “你这样改头换面的跟在我们身边,目的是什么?”沈青羽淡淡打量他,语气平静。那副口吻倒不像生气,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阿洲原本烂熟于心的说辞在这双清冷的眼眸前,忽然显得多余。


    沉默片刻,他用那双绿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沈青羽,有些认真地道:“我别无恶意,只是……自从在河南跟大人分开以后,我每天都很想大人。”


    十八岁的异族少年,嗓音青涩又沉闷,不懂如何迂回掩饰感情。


    听他这般露骨地说出“很想”两个字,段臣纲捏紧了刀柄,只觉此人真是好不要脸!


    沈青羽没有立刻说话,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想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去寻你兄长么?”


    “我……”阿洲嘴唇动了几下,比起那次在监狱里相见时的冷硬,他如今显得笨拙又紧张。


    终于,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开口:“我不找兄长了,我要留下,跟着大人。”


    阿洲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很郑重。


    他有一张深蜜色的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浓眉入鬓,显得他的眼窝很深,是一副未经任何雕琢的野生骨相。


    阿洲忽然屈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夯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的身躯健壮,跪下时如一柄插在土里的铁尺。


    他重重磕了三下头:“当年若不是大人秉公直言,我早就被凌迟处死。我的命是大人救的,按我们族人的规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我愿意终生为奴。”


    “以身相报?”段臣纲咬重了这四个字。


    他冷冷勾起薄唇,似笑非笑道:“你能做什么?除了像条狗一般摇尾乞怜,求主人多看你两眼,你还想做什么?你跟着我们只会成为拖累,你以为是小孩扮演过家家酒?像你这样的人,也配说以身相报!”


    段臣纲像只被踩住痛脚的猫,倏然炸起毛来。


    连一旁当背景板的尹嗣都察觉到他今日格外失态。


    阿洲道:“我什么都能干。我力气很大,能扛能挑、会赶车、养马,粗活细活都能胜任。”


    他顿了顿,瓮声瓮气地道:“总之,大人叫我做什么我都做,我只求能够留下来伺候大人。”


    他的姿态虽然卑微,但是并不令人鄙陋,反而因为态度过于坦荡,这番言语显得格外赤诚。


    段臣纲的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五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看样子很想一刀解决掉此人。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开口:“你先起来。”


    阿洲不起,问:“大人同意了?”


    沈青羽垂眸看向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仰着头,眼里的光热得烫人,像一头认定主人的猎犬,不管主人愿不愿意,自己先把缰绳咬在了嘴里。


    须臾,她才出声,语调仍然不冷不热,透着疏离:“我身边不缺人伺候。而且段同知说得不错,我们沿路是为了办差,并非游山玩水,带上你不太方便。”


    段臣纲的手从刀柄上挪开,吹了声轻快的哨子。


    阿洲仍跪在原地,像条被主人拒之门外的大型犬。他的下颌绷得死紧,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鼓起,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只是非常固执地跪着,浑身的蛮劲儿全压在这份沉默里。


    沈青羽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持续了片刻,阿洲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好像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我可以走在前面探路,绝不打扰大人办案。我脚程快,能提前赶到大人落脚的地方,帮大人打点好食宿,再到城门口等着。大人若用不上我,我就在那儿待着,等大人走了我再跟上去。”


    他越说声音越低,倒不是心虚,而是自己也觉得这法子实在笨拙,“这样,我就不会碍大人的事……”


    段臣纲冷笑声,对此蛮奴死缠烂打的行为十分看不上,正欲开口,却被沈青羽一个眼神拦下。


    她问:“从河西到此的这一路,你如何躲过段同知两人的耳目,还能做到稳稳跟上我们?”


    段臣纲和尹嗣两人皆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此少年能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本事。


    阿洲指了指肩头静立的黑鹰:“我有小黑/帮我探路。”


    “我知道大人此行目的地是杭州,为了赶时间,我全程走山道,山道更近,所以我每次都能提前在城里等您。今夜在杭州城没见到您,我怕您出意外,才沿路按着官道往回找。”


    沈青羽明白了,这孩子身负异族训鹰的秘术,认路能力又强,而且极能吃苦——这份毅力和本事,比他会扛会挑更难得,未来也许能有别的用处。


    她问:“会骑马吗?”


    阿洲猛点头,点完又有些心虚地补了句:“骑得不算熟,但我学东西很快。”


    沈青羽垂眸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起来。”


    阿洲不敢动。


    “我此行没有多余的马给你,你若能跟得上我们的脚程,就到杭州城来找我。若跟不上——就回你的家乡去,跟你的族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阿洲愣了一瞬,随即腾地站起来,他大声应道:“我跟得上!”


    段臣纲在旁见到二人互动,简直气得不行,当即冷笑着脱口而出:“沈云停,你还真是对谁都心软,凭什么对我心肠就这么硬?”


    “他是为了报恩,可段大人,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青羽终于侧过脸,看了他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如一柄利剑,狠狠地插在了段臣纲心口。


    她以一种冷漠的口吻说,“此人重情重义,当年在有山煤矿,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却选择除掉首恶,以免此人继续为祸苍生。事发后,他还求我不要牵连旁人。这样的人,为别人可以豁出性命,段同知,你可以吗?”


    段臣纲第一次被人这样质问,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我有什么不可以?”


    可这话到了嘴边,在沈青羽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令他浑身发冷的事实——他段臣纲,堂堂锦衣卫同知,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论赤诚,论情义,他连这个一无所有的粗鄙蛮奴都比不过!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了能追随她而来,向皇帝献祭了什么,根本不知道他含辱穿女装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段臣纲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十分阴冷:“沈云停,你对我不公平。”


    “一点也不。”


    作者有话说:


    文中提到的“杀死应死罪囚”出自《大明律·刑律·贼盗》,这条律文本来的规定是凡杀死本应判处斩刑或绞刑的在押重犯,行凶者按斗杀罪减一等量刑。沈大人给这桩案子最后定下的判决是“不应追究其罪责”,也就是无罪释放,这实际上比法条原定的“减一等”要轻很多,这是我个人理想主义的一种投射,不过在文中也可以解释为因为有皇帝介入,所以案子最终以皇帝的个人意志做出了裁决。


    第53章


    趁阿洲去破庙后院盥洗的功夫, 尹嗣往火堆旁挪了半步,压低声道:“大人,这个叫阿洲的……黑灯瞎火地摸过来,又是个来路不明的异族人, 我们对他的心性底细一概不知, 能信得过吗?”


    “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沈青羽说,“当年有山煤矿的案子, 你们应当有所耳闻吧?”


    这桩黑矿案曾经震惊朝野,尹嗣和段臣纲身为天子近卫,自然都听说过。


    尹嗣神情一凛,段臣纲面无表情地把玩手中石子。


    “两年前在密县大牢, 我提审阿洲的时候, 他才十六岁, 跪在一群比他年长的矿工中间, 却第一个开口认罪。”


    沈青羽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段臣纲身上,语气不重, 但带着一股锐利:“段同知执掌北镇抚司诏狱, 经手的重案嫌犯数不胜数。我且问你, 有几个人在生死关头能做到不推诿、不攀咬,还甘愿主动承担滔天罪责?”


    段臣纲抿唇, 一颗石子卡在他食指与中指之间, 被他捏得纹丝不动。


    尹嗣缓慢点头:“这倒是。卑职见过不少穷途末路之人,无一不是拼命脱罪,有的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像他这样把罪全揽在自己身上,确实罕见。”


    “这个人骨子里有一股纯粹的烈性,这份赤诚和毅力很难得。”沈青羽拾起一根树枝,拨动火苗,“不过我准他留下,也不全是因为人品。他驯鹰的本事与认路的能力或许对我们有用。浙江本地士族盘根交错,宁波又靠海,有些地方山高林密、水道纵横,锦衣卫未必排查得到。”


    尹嗣听到这里,已基本信服,他抱拳道:“大人虑事周全,卑职明白了。”


    “段同知,”沈青羽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段臣纲,“你还有什么异议?”


    段臣纲靠在墙上,石子的碎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俊美的脸上全是凝霜,一字一顿道:“沈大人要留下他,我怎么敢有异议?”他将“怎么敢”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好像嚼一块碎瓷片,满嘴的血腥味只有自己知道。


    “只是希望你记住留下此人的目的——他可以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条护主的狗,但不能是别的什么。我不管他从前跟你有什么渊源,这蛮奴认主可以,胆敢有任何越界行为,休怪我不留情面。”


    他将手中最后一撮石子碎屑拍掉,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不知收敛的异样情绪。


    尹嗣敏锐地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种超出同僚之情的意味——就像两条狗争夺地盘。


    他顿了顿。


    沈青羽抬起眼皮,眸光微凝。


    阿洲从后院进来,他刚刚就着古井的冷水洗漱完,裸着上半身,肩上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一头乱糟糟的乌发正往下滴水。


    他浑然不觉这模样有什么不妥,一边走,一边甩头,水珠四溅。


    有几滴水珠顺着脖颈在他两颗乳珠上滚过一圈,被他随手一抹擦掉了,深蜜色的皮肤上,转瞬只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中国古人一向讲究含蓄,这是沈青羽在这个时代,头一回见到赤/裸裸的男子胸膛。


    尤其阿洲的胸肌发育得贲张蓬伯,两块厚实的肌肉像被刀斧凿出来的两扇石门,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生猛力量。


    沈青羽微顿,视线在他这具半裸的躯体上停留一瞬。


    阿洲抬眼看见沈青羽正盯着自己,下意识站直。


    不知害羞还是紧张,饱满胸肌上的两处凸起仿佛被水洗过的深色石子,油亮亮的。


    沈青羽在短短一息之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那是一种很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一种很纯粹的生理反应。


    她咽了咽喉咙,然后略显仓促地侧过脸。


    “噼啪”一声响,火星窜高一截。


    段臣纲丢了根折断的枯树枝到火堆里,他的眼神如同冰刃:“野人,把衣服穿上。”


    阿洲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赤裸的自己,又看看明显回避的沈青羽,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在知书达礼的沈大人面前是多么鲁莽粗俗。


    他扯下肩上的布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粗糙的布料刮过他的皮肤,发出轻微摩擦声。


    可惜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反倒比不穿更显眼。


    段臣纲的脸色又黑了一层,他将手里的树枝狠狠捅进火堆,动作粗暴,像在捅什么人。


    沈青羽专注地盯着火苗,手指捏紧树枝,不再往阿洲身上看。


    当晚,阿洲主动揽下守夜的苦差事。


    他的鹰蹲在他肩头,偶尔咕咕低鸣两声,他便抬手轻轻抚一抚鹰的尾羽。


    段臣纲坐在另一头,臂弯里夹着一把刀,他如黑暗中的一桩枯树,桃花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明灭不定。


    翌日,沈青羽睁开眼,发现火堆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见了。


    她坐起身,转首问起得更早一些的尹嗣:“人呢?”


    尹嗣正在收拾行囊:“卑职起来时便不见此人踪影,想是阿洲小兄弟怕追不上咱们,所以天不亮就走了,先行赶往杭州城等候。”


    沈青羽没再多问。


    这时,段臣纲从后院进来。


    天光刚刚泛白,破庙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温与淡淡的炭灰味。


    他刚洗完脸,一头乌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着鬓角,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水。


    洗脸明明用不着脱衣裳,但不知为何,沈青羽看过去时,发现他的上本身竟然也是赤裸的。


    作为锦衣卫,他的身形并不魁梧——胸肌不算发达,但腹肌十分平坦,腰又窄又紧,腰侧两道漂亮的人鱼线蜿蜒向下,没入紧束的亵裤里。


    他像头蓄满力量的豹子,有种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危险。


    段臣纲似乎并不在意这副模样被谁看到,察觉到沈青羽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的动作还刻意放慢。


    他就着擦脸的姿势微微侧身,腰线在晨光中愈发清晰,水珠沿着人鱼线的弧度缓缓下滑,隐没在亵裤的边缘。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不知是在咽水,还是在咽别的什么。


    沈青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过片刻,便轻描淡写地挪开了。


    她问:“马喂了没有?”


    段臣纲擦脸的动作一顿。


    尹嗣道:“卑职已喂过。”


    他转向段臣纲,语气迟疑,含几分规劝:“外头正起风,段大人清早就用井水擦身,当心寒气侵体,染上风寒。”


    段臣纲往沈青羽的方向瞥了眼。


    她正低头系着袖口的系带,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好像他这具身体、这条刻意展示的人鱼线,在她眼里和市井上卖的猪肉没什么两样。


    他心口莫名闷起一股郁气。


    他用力将布巾上的湿水拧干,然后将其随手一丢,微扯嘴角道:“这点凉水,还撂不倒我。”


    他将外衫抖了抖,披在身上,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一边拖着尾音说:“倒是沈大人,昨夜委屈你在这破庙里对付一宿,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沈青羽道:“段同知不必担心我。”


    她利落地起身,清瘦的身影拉出一道笔挺的直线:“收拾妥当尽早出发,争取午时之前赶到杭州城。”


    尹嗣应声领命,将行囊搭上肩头,快步去清点马匹。


    段臣纲站在原处,他将系了一半的衣带重重地打个结,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带子扯断,然后极轻极冷地哼了一声。


    作为浙江的首府重镇,杭州城烟火繁盛。


    今年浙江数州县都饱受水患侵扰,可这座城仿佛没有受到任何波及。城门内外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沿街人声鼎沸,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南城门下,阿洲早早守在一棵老槐树旁,树根上蹲着他的那只黑鹰。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入城的官道——他昨晚就计算过,打破庙的方向来,从此城门进杭州最为方便。


    远远望见三匹马扬尘而来,阿洲当即双眼一亮,腾地站起来,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快步迎上前。


    沈青羽一身非常朴素的素色常服,她端坐马背上,位于三人最前方。


    眼见临近城门闹市,她轻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阿洲已几步抢到近前,自然而然地牵过她手中的缰绳。他也识趣,知道沈青羽此行乃是暗访,因而他十分聪慧地避开了官称,低唤一声:“主人。”


    段臣纲紧跟其后勒住马,听到这声“主人”,眉心骤然一跳。


    再看阿洲一手牵缰绳,一手还帮沈青羽挡开密集的人群,不知多么殷勤的模样,活脱脱一条认主之后赶都赶不走的看家狗。


    他攥紧缰绳,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身戾气隐忍待发。


    沈青羽道:“你叫我少爷吧。”


    阿洲从善如流改口:“少爷。”


    他今日显然特意拾掇过自己,昨日的满身尘土已洗干净,露出了健康的深蜜色皮肤。


    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换了一件,虽然仍是旧料子,但好歹没有毛边,衣襟也理得整整齐齐,多了几分清爽的气息。


    日光下,阿洲的五官显得分外阳刚——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颌线条硬朗。


    他和段臣纲那种俊美截然不同,是另一种野性的,充满生命力的健帅少年的味道。


    像旷野的风、林中的兽。


    沈青羽一边往城门口的方向走,一边随口问:“你几时到的?”


    阿洲牵着马紧紧跟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在人群里像一堵移动的墙:“刚到不久。少爷用过早饭吗?”


    他话音刚落,段臣纲随即冷笑着掀唇:“怎么,瞧你这连身新衣裳都买不起的样子,莫非还想款待我们?你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吃食?”


    阿洲对他带刺的刁难置若罔闻,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袋子,纸袋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封口处还冒着白气。


    他捧到沈青羽面前,像在献什么宝物:“少爷,肉包子,吃。”


    这般质朴的心意,落在段臣纲眼中,只觉简陋得令人憎恶。偏这野人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将那双脏手往沈青羽嘴边送。


    段臣纲眸光更冷,字句如淬冰:“你可知你家少爷出身何等门第?他母族是富甲一方的盐商世家,生父是当朝一品侯爷,从小到大,他用过的山珍海味数之不尽。这种粗陋的东西,他怕是从未沾过口,你竟也敢拿来献丑!低贱的东西!”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知是在骂那肉包子,还是在嘲弄眼前的少年。


    阿洲似被说懵了,伸出的一只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另一只手悄悄攥了攥衣角,把那块粗布揉得皱巴巴的,十分难堪的样子。


    段臣纲解气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这关头,沈青羽从容自若地从阿洲手上接过油纸袋。


    她将纸袋打开,包子的香气逸散出来,是很普通的猪肉大葱馅,有股朴实的肉香味儿。


    她云淡风轻地说:“一路赶着进城,我正好饿了。”


    阿洲双眼一亮,像是倏然被点燃火种,整个人神采奕奕,他咧开嘴,宛如一条叼到肉骨头的大狗,尾巴都要摇出影子来。


    段臣纲紧盯着沈青羽的那只手,想起的却是昨日在破庙里,她冷然拒绝自己递出去的那只药膏的模样。


    ——原来你可以接受所有人的好意,除了我的。


    他的一双桃花眼锐利如锋,眼底翻涌着复杂又狠戾的颜色。


    沈青羽仿佛未觉,她问了句:“你吃过不曾?”


    意识到沈大人是在问自己,阿洲大声地答:“少爷,我吃过了!”


    沈青羽点头,将纸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取出,递给段臣纲:“给你。”


    “别人不要的你才给我。”段臣纲没有接,他沉默一下,抬起眼直直望向沈青羽,“沈云停,我在你眼里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阿洲就是为了迎合我本人黑皮大扔的xp而生的人物大家要习惯我对他肉/体的描写!因为这是他的角色魅力之一!!到浙江啦,明天(应该是明天,反正最迟不过后天),佛子就要正式登场啦!真是越来越刺激哇嘎嘎


    第54章


    段臣纲那句尖刻的言语落下,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一瞬。


    沈青羽抬眸望向他,平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怕段大人吃不惯市井小食,毕竟你刚才还说这是粗鄙的东西。”


    段臣纲未立刻应声。


    他盯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 盯了很久, 也沉默了很长时间, 才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包子。


    晨风从他指缝穿过,凉飕飕地。


    段臣纲冷不丁开了口:“沈云停, 你就没有试图了解过我,哪怕一点点么?”


    沈青羽微微一怔。


    段臣纲的目光在裂开的包子皮上:“我为什么要嫌弃?”


    “你以为七岁前,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以前在城北的破巷子里,挨打是家常便饭, 跟野狗抢食更是常有的事。一碗馊了的米汤, 半个被人踩扁的馍馍, 我都要拿命争, 像这种白面肉包子,我连想都不敢想。这小子幼时至少还有个兄长可依,我无父无母,身上除了一个‘段’字的腰牌, 什么都没有。”


    段臣纲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自从入了锦衣卫, 他一直是个体面又骄傲的人。他从没有想过, 有一天他会因为想要博得另一个人的注意,主动分享这段他恨不得埋进土里的过往。


    他只是希望沈青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够更多一点, 管它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面色阴沉冷硬, 薄唇轻启:“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再也不要过这种狗都不如的日子。”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任何人。


    那只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就托在他掌心, 馅料从裂开的面皮里露出一角,油渍洇透了油纸,沾在他指腹上。


    缓了片刻后,段臣纲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他嚼得很慢,又用力。


    这是段臣纲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幼年遭受过的苦楚。


    他说完,同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他,神色各异。


    沈青羽发现提到往事的段臣纲和从前哪刻都不一样——褪去了阴鸷与暴戾,罕见地露出一丝孤寂。


    不是那种软弱的孤寂,而是一柄刀一般,无人理解的孤寂,连眼角的朱砂痣都似沾着落寞,好像一颗倔强不肯落下的泪。


    这一刻,她终于抛开“锦衣卫同知”、“玉面阎罗”等等称谓,头回用看一个“人”的目光打量他。


    沈青羽嘴唇轻轻翕动,沉默片刻,她轻声道:“这一路奔波,既然顺利进了杭州城,今日我做东。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点,咱们也领略一下杭州本地的风土人情。”


    阿洲先出声附和:“少爷吃什么我吃什么。”


    尹嗣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大人既然这么说,那卑职可不客气了,听说杭州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最为出名,来都来了,不尝尝实在可惜。”


    沈青羽点头:“随你们点。”


    段臣纲终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


    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油渍,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眼看向沈青羽,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于是段同知的脸虽然依旧阴着,但吐出口的话已经没有方才的刺,只是语气里尤有几分赌气:“我要喝酒。”


    “酒不许喝,”沈青羽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道,“咱们还有要事办,喝酒容易误事。”


    段臣纲剑眉拧起,哼了一声,但那个“哼”的尾音只往上飘了半寸,像是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来。


    四人走进一家茶楼,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


    沈青羽让他推荐了杭州本地的几道菜,又将段臣纲等人想要吃的一一点了遍。


    店小二通过他们点的菜一下看出了几人外地人的身份,一边记菜,一边笑着搭话:“客官们是来走商的还是探亲的?您几个来得可真巧,今儿是九月十九,观音出道的大日子!咱们杭州城的观音庙会,那可是一等一的盛事,比过年还热闹,年年都有外乡人专程赶来看。客官们若是得闲,用过饭可一定要去瞧瞧!”


    三人都看向沈青羽,显然在等她定夺。


    沈青羽将茶杯搁回桌上,略一思索,淡淡道:“既然赶上了,看看也无妨。”她还有一句话隐下未说——庙会办得越热闹,说明当地民生重建得越好,这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机会。


    阿洲道:“庙会好看,我看过。有吹糖人的,能吹出这么大一只老虎。”他用手指比了个大小。


    “你还看过庙会,”段臣纲已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狠戾模样,他斜睨着阿洲,眸光带着审视和探究,“怎么,你是杭州人?”


    阿洲道:“我是苏州人,幼时来过杭州一次,当时恰逢逛庙会,所以记得。”


    沈青羽多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他们点的菜很快被店小二端上来——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外加几碟精致的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热气蒸腾间,酱香与茶香交织着弥漫开来,饶是沈青羽也有些食指大动。


    她夹了一块鱼肉和东坡肉到碗里,尝了一口便道:“看来杭州的情形已大体安稳,这些食材用得都算新鲜,若是还在遭灾的紧要关头,莫说吃肉,连寻常白米都要紧着吃。”


    尹嗣深以为然,颔首附和:“这酒楼客流盈门,生意看着也红火,至少证明老百姓手里有余粮和余钱,杭州城应当被治理得不错。”


    沈青羽见阿洲只顾埋头吃饭,菜一律不动筷子,便不动声色地转动转盘,将那盘东坡肉转到阿洲面前。


    阿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抬头看她。


    沈青羽淡声道:“你是在替少爷省钱?”


    阿洲脸颊微热:“……我……”


    “既然一起同桌吃饭,便不存在谁比谁低一等,想吃什么就夹。要是你因为没力气跟不上我们的脚步,别指望我会等你。”沈青羽说。


    阿洲抿抿唇,听话地夹了一块东坡肉到碗里。


    这一幕落进段臣纲眼底,他眸光微沉,面无表情地将那盘肉极快地转走,并把剩下的几块肉夹进自己碗里。


    碟子上,顷刻只剩几根青菜在盘底孤零零地打着转。


    阿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勺子盛了满满一大勺虾仁到沈青羽碗中。


    沈青羽放下筷子,问:“阿洲,你这一路走山道过来,所见的地方乡县的情形如何?”


    阿洲咽下嘴里的饭,认真地想了想,才答:“我不懂别的……只知道我路过的几个县,有的撤了粥棚,有的村口还挂着白幡,和城里的繁华是两重天。”


    沈青羽沉默了瞬。


    段臣纲将筷子搁在碗沿上,提到正事,他脸上那份懒洋洋的阴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冷锐。


    他沉声道:“今年遭到水患重创的多是平原县镇。杭州地势高,本就受灾最轻。再者,杭州是浙江首府,三司衙门和各大商号都盯着这块招牌,谁都不想让省城的面子塌下去。所以赈灾的钱粮,第一拨必先供给杭州。”


    他轻嗤一声,语气刻薄,“杭州的繁华,未必代表整个浙江的安稳。”


    尹嗣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杭州城里的这份富庶,有可能是用底下州县的赈灾款堆出来的?”


    段臣纲没有回答,他用筷子夹走最后一块虾仁,慢悠悠地夹给沈青羽:“这种事,在看到账本之前谁也说不好,我只是提出我的推断。”


    沈青羽用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画了一圈,她的眸光沉静:“先安心用膳。此地的具体情形不是这一两天能够探明白的,我们边走、边看、边查,据实摸排清楚,账册和民心,总有一个能够开口说话。”


    四人用了一顿气氛各异的饭,沈青羽招来店小二结账。


    出了茶楼后,尹嗣去牵马,阿洲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的树桠——那只叫“小黑”的鹰正乖乖地歇在樟树的枝丫间,金黄色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青羽和段臣纲并排站在檐下。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街上的人比晨间又多了一些,空气里隐隐飘着香烛与糖炒栗子混合的气味——那是庙会开始前的序曲-


    与此同时,闹市深处,一家酒楼临街的雅间。


    雕花木窗半敞着,垂下一帘细密的竹丝帘子,外头的人看不进来,里面的人却能将楼下的街景尽收眼底。


    一名男子靠坐在紫檀圈椅上,一袭青衫,膝头卧着一只狮子猫。


    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摸着狮子猫的脑袋,右手正端着一杯雨前龙井。猫儿将尾巴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似乎舒服又享受。


    楼下的庙会人山人海,喧嚣繁华,但此雅间,静得只听得见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响。


    公子的目光片刻不离从茶楼刚走出来的那四个人——准确地说,是四个人中的一个。


    透过竹丝帘子的缝隙,他看见沈青羽上街后,停在一个吹糖人的铺子前,看见她微微弯下腰,晨光洒在她的侧脸,将她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紧紧盯着她,神情看似镇定,可握着茶盏的手暴露了他此刻很不平静的心绪。


    他身后的侍从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公子,咱们今日就动手吗?”


    公子的视线仍然未从楼下的人影上移开,他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淡声问:“一切是否布置妥当?”


    侍从答说:“全都按照公子的吩咐部署完毕。但左护法的来信上明明说的是三人,不知为何……今日忽然多了一个。”


    公子摩挲猫耳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最左边,为沈青羽牵马的那名黑皮少年。此人牵着马,却不好好走路,时不时偏头看沈青羽一眼,


    这人长着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年轻鲜活,身形高大健硕,像一头刚从山林里闯出来的野牛。


    尤其当他望向沈青羽时,沉静的目光格外炙热,那双微绿的瞳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仰慕,坦荡得令人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公子的眸光变深,唇角温和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浅淡的弧度。


    “总是如此,”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青儿身边,总是会前仆后继地涌上许多杂碎。就像扯不掉的狗皮膏药,像成群结队、异想天开的癞蛤蟆。”


    那只猫似乎感受到主人说这话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寒意,它从他膝头跳下,“喵”地一声钻进桌底。


    侍从忙低下头,声音越发恭谨:“公子,忽然多了一个人,或许会对咱们的计划造成影响,您看,是否需要调整之后再动手?”


    “来不及,我也等不了那么久。”公子浅啜口茶,冷漠地说,“计划照旧。此人如敢碍事——”


    他微顿,将茶盏搁回桌上。


    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纹,映出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浅淡、剔透,像两块冰封的琥珀。


    公子轻描淡写道:“杀了就是。”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到杭州旅游的朋友如果要点西湖醋鱼,记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第55章


    杭州城, 观音庙会,人潮如织。


    阿洲走在最前,正午日头炽烈,烤得人燥热。


    他将袖子高高掳至肘弯, 露出一节深蜜色的结实小臂, 他的腕骨粗直, 手臂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如一层蜜蜡。


    他比寻常男子高一个头不止,又肩宽背阔, 来往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阿洲却毫无所觉,他认真牵着马,时不时回首看看沈青羽,目光专注而忠贞, 如一条怕自己跟丢了主人的大型犬, 惹得右侧的段臣纲频频朝他望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不知第几次碰撞时, 尹嗣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一眼瞥见前头那卖藕粉的摊子, 便笑道:“卑职在京城时,就听说杭州的藕粉是现冲现搅的,风味一绝。大人方才请我们饱餐一顿,如今卑职也想投桃报李, 您可有兴趣尝一尝?”


    沈青羽还没开口, 段臣纲不咸不淡道:“藕粉有什么好喝, 跟浆糊似的,喝进嘴里, 腻得人发慌。”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的挑剔。


    阿洲道:“杭州的藕粉又甜又糯, 值得少爷尝尝。”他说话时没有看段臣纲,那双绿眼睛只望着沈青羽一个人。


    段臣纲怀疑他成心找茬,当即眉头一拧, 正要开口。


    尹嗣笑着打起圆场:“那就各喝各的,段大人不爱甜的可以喝咸的,我看这杭州的藕粉有甜咸两种吃法,总有一款合您口味。”


    他一边说一边朝藕粉摊走去,显然不想给身后两人任何继续较劲的机会。


    藕粉摊子是临时用几根毛竹和油布搭的,简陋却干净。守摊的是祖孙俩,婆婆头发花白,小孙子看模样不过八九岁。


    “老人家,四碗藕粉。”尹嗣道。


    老婆婆应了一声,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小孙儿忙活起来。


    沈青羽的目光从祖孙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在孩子身上时停了一停。


    小孩的手脚格外麻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早熟干练。


    她微微屈膝,半蹲下来问:“今年几岁?怎不去学堂念书?”


    孩子正踮着脚尖,费力地往灶台上递碗,头也不回地道:“九岁。我们是来杭州投奔亲戚的,恰逢这几天庙会,祖母看街上人多,就带我出来摆摊,挣些零钱花用。”


    沈青羽的语气随意,像只是闲聊:“哦?那你原是哪里人?”


    孩子手上搅藕粉的动作不停,十分平静地回答:“我爹娘是慈溪县人。”


    慈溪县——沈青羽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县名她来之前在浙江舆图上见过,正好是宁波府的管辖范畴。


    段臣纲听到这三个字后,桃花眼里的散漫也淡了几分。


    沈青羽将声音放得更轻,依旧是半蹲着和小孩说话:“慈溪县距杭州城路途遥远,辗转不易,怎么想到来杭州城投奔亲戚?你爹娘呢,为何只剩你和你祖母?”


    那孩子搅藕粉的手终于停了一瞬,他低着头,声音平平地:“前阵子大水淹了村子,爹娘把我和祖母送上逃难的船,他们自己没能逃出来。”


    沈青羽抿唇,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柔和,心头泛起一丝恻然。


    小孩吸了一下鼻子,手上的动作重新快起来:“我家的田地和房舍也被淹了,村里饿死、病死的人无数,剩下的要么逃荒,要么等死,慈溪县待不下去了,祖母听人说杭州城的粥场更足,就带着我一路到这里。”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眼底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冷凝。


    ——浙江水患的灾情,果然远比官府上报的要惨烈。


    她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瘦削的肩膀,没再追问什么。


    沈青羽站起身,与段臣纲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尹嗣要的四碗藕粉很快端上来。沈青羽接过碗时,又从怀中掏出一串铜板,向老婆婆多买了四份。这回没人再有异议。


    于是四人肚里各自装了满满两大碗藕粉,往庙会深处走。


    前方是整座庙会最为热闹的地段。


    杭州城人声鼎沸,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摩肩接踵,糖炒栗子的焦香与香烛的檀烟搅在一起,跟那孩子口中“饿殍遍野、逃荒逃难”的慈溪县,简直是天差地别。


    观音抬轿的仪仗正从街角缓缓转过来。


    这顶轿子足有一丈多高,轿身上扎着七彩绸缎,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轿中端坐的观音像金身灿然。


    沿途的善男信女纷纷涌上前去摸轿身,祈求菩萨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临时戏台。


    台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台上身着奇装异服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惹得台下的老少鼓掌叫好。


    沈青羽难得有兴致,驻足看了会儿。


    尹嗣笑着问身边看热闹的中年汉子:“这位大哥,请问台上演的是什么剧目?”


    那人觑了他眼,直言道:“你是外乡人吧?”


    尹嗣没想到一句问话就被别人看破身份,有些尴尬地地摸了摸鼻子。


    那人并不介意,继续热心地解释道:“这出《观音捉妖》是咱们杭州庙会的保留剧目,年年都演,今年还特意加了一场捉拿黑熊精的戏,这不马上就要开演了!”他边说边兴奋地往台上指,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尹嗣脸上。


    尹嗣与阿洲齐齐抬眼望向戏台,沈青羽也顺势抬眸看去。


    唯有段臣纲对此毫无兴致,他身形一斜,慵懒地靠在路旁老树上,漫不经心地扫着周遭景致。


    忽然,戏台之上响起一阵“锵啷”脆响,是金属猛烈撞击的声音。


    段臣纲散漫的神情在听到这声脆响的瞬间便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双眼警觉地眯起,往台上望去。


    只见扮做黑熊精的伶人登了台。


    那人身披一件黑色毛皮,脸戴狰狞面具,步伐沉重地踏上戏台中央。而台上扮观音的人,此刻已换了一身紧身武士服,手持一条长长的铁链,从三张叠起的桌子上纵身跃下。那落地时的身姿轻盈矫健,稳稳当当,惹得满堂喝彩。


    连尹嗣都忍不住赞道:“好身手!”


    段臣纲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叫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手中挥舞的铁链上——链身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铁环相撞时发出的撞击声十分厚重。


    这哪里是戏班子的道具?分明是货真价实的铁链!


    他骤然从树干上直起身,玄色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台下百姓浑然不觉,兴致愈发高涨,纷纷高声起哄:“好!”


    “捉妖!”


    “捉了黑熊精!”


    台上扮相威严的观音武士一笑,手腕猛挥,铁链裹挟着劲风甩出的同时,口上大喝道:“妖孽,哪里走!”


    铁链却没有朝着戏台半空挥舞——它的方向,直直朝着沈青羽一行人所在的位置猛劈而来!


    变故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段臣纲与尹嗣脸色剧变,两人几乎是同时抽刀格挡。


    段臣纲拔刀的速度比尹嗣更快——刀锋与铁链在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尺的位置猛烈相撞,炸出一声刺耳的金石交鸣。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半步未退,刀身稳稳地架住了那条挟风而来的铁链。


    周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哗然四散,尖叫声与脚步声混作一团,场面瞬间大乱。


    阿洲反应慢了半拍,但仗着身板结实,他横跨一步,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地挡在沈青羽外侧。他的手臂微微张开,像一堵肉盾,那双绿眼睛死盯着台上的伶人。


    段臣纲纵身一跃,如一只玄色的鹰隼扑向戏台。


    他落地时,足尖点在一张被踢翻的桌案上,绣春刀在手腕上转了个圈,刀尖直指那武士的咽喉。


    可就在这一刹那,扮作黑熊精的伶人忽然转过头,那张狰狞的假面对着他,嘴角的弧度几乎裂到了耳根。


    那是一个笑。


    段臣纲心头猛地一沉,意识到不好,他正欲回到沈青羽身边,戏台中央却忽然腾起漫天浓烟!


    灰白色的烟雾从台板下方炸开,短短一息间吞没了整个戏台。


    是迷烟!


    段臣纲猛地抬手掩住口鼻,屏住呼吸。


    可他距离烟源最近,已经吸入了一小口。


    倏然间,好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意识,他的四肢开始泛软,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单膝重重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幕布的一角,才勉强没有栽倒。


    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晃动,台下的人群变成了模糊的残影。


    在所有念头灭顶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最为清晰——这场庙会别有阴谋,对方是冲着他们来的,绝不能倒下!


    段臣纲咬紧牙关,那双桃花眼里泛起血红的颜色。


    在紧要关头,他毫不犹豫地将刀锋倒转,一刀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臂——刀刃入肉的位置,正好是前夜在破庙里,被沈青羽抽了一鞭子的地方。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


    双重痛感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同时按在皮肤上,将他脑中那片昏沉的浓雾生生撕出一道口子。


    他借着这片刻的清明,翻身跃回街心。


    那身玄色的衣袖已被鲜血浸染,深色痕迹不断蔓延。血珠顺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可无人在意。


    街上已是一片狼藉。


    戏台上空空如也,伶人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满街只剩下被踩翻的竹篮、摔碎的瓷碗、跑丢的鞋子。


    不少躲闪不及的百姓摔倒在地,挣扎着起身。


    段臣纲提刀站在街心,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他像头受伤的花豹,一双桃花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


    他厉声问:“人呢?”


    尹嗣跌跌撞撞地从烟雾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手提着刀,右手扶着额头,看起来也吸入了一些迷烟。


    他提刀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方才与其中一位伶人对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他哑声道:“卑职……卑职不知……大人刚才就站在我身后,我以为阿洲护着他,然后那烟子一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放那一瞬间的画面,“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废物!”段臣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甚至没有多看尹嗣一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条街面,厉声问,“那个蛮奴呢?”


    尹嗣一边按着发胀的额角,一边艰难地在记忆中搜寻。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忽然停在一个方向,他伸手指过去:“刚刚,我最后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护在大人身侧。但是烟子来了以后,我看不大清——他好像往那边追出去了……”


    段臣纲顺着尹嗣手指的方向望去,长街尽头是一片被踩踏得七零八落的摊位和几棵歪斜的老树,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青石板上。


    段臣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暴怒与恐惧硬生生压回胸腔里。再睁开眼时,他的桃花眼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去锦衣卫卫所调派人手,马上全城戒严!你去找浙江巡抚洪德广和知府郑经,叫他们即刻封锁所有出城关口,连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我放出去!”


    段臣纲抬手抹了一把左臂上的血,随手在衣摆上蹭出一道暗色的血痕,他将声线压低几分,一字一顿地补了句:“告诉他们,若钦差在杭州城内有半分差池,他们的脑袋不用等别人来摘——我亲手给拧下来!”-


    不远处,观音抬轿的仪仗正缓缓前行。


    那轿子刚从街角转过来,八名壮汉抬得稳稳当当。


    轿中端坐着一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前行时,观音像连稍稍倾斜或摇晃的幅度都没有,可见轿夫们力道之稳。


    锣鼓声、诵经声、祈福声在这片街头混作一团,热闹得与方才戏台边的混乱宛如两个世界。


    谁也想不到,那尊泥塑金身的观音像下,轿底的暗格中,正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百姓们虔诚地且拜且送地望着轿子去了下一条街。


    观音轿在一片街尾缓缓停下,这里完全远离了庙会的喧嚣,两旁的宅院皆是高墙深户,门前寂静得连个行人都没有。


    轿帘被人从外掀开一角,明亮的日光涌进昏暗的轿厢内,落在了那位紧闭双眼的、年轻的钦差大人身上。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一所宅院内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面容清癯温润,眉目间带着一股极淡的书卷气,唇色隐隐泛着发乌的色泽,像是刚刚饮过药。


    他刚走至轿前,八名壮汉便不约而同地垂首,齐齐跪倒,唤了声:“公子。”


    男子稍一抬手,然后自顾自地掀帘,弯身进轿。


    轿子里,观音像下,沈青羽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朦胧的微光下,她一身月白色华服因为连日赶路显得有些灰朴,但面容依旧雪白,圣洁得不可方物。


    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似乎睡得很沉的样子。


    男子在她身侧跪坐下来,垂眸看了她许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又从她的唇角滑到她叠放在身前的那双手上。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从她的眉骨,沿着她脸颊的轮廓一路滑下来,滑到唇瓣时,他稍微停顿住。


    她的唇很软,比他记忆中更软,指尖拂过去,她的唇珠轻易就被压陷一小片,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忽然埋下头,却没有亲吻,只是与她额贴额。


    他收回手,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从轿厢底板上抱了起来。


    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他贴近她耳畔,嗓音微哑,带着一丝压抑太久,近乎颤抖的意味。


    “青儿,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沈青羽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观音庙会上的那出观音捉妖。


    她记得, 当时尹嗣和段臣纲跟那两个台上的伶人大打出手,铁链破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阿洲横跨一步护在了她身侧。


    然后一股怪异的烟气铺天盖地袭来,她尚来得及屏住呼吸, 下一刻, 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对, 那烟气十分古怪!


    是迷烟!


    念头刚落,沈青羽心神骤然一凛, 残存的那点惺忪瞬间被驱散殆尽。


    她飞速捡视全身——她的外衣被人换过,衣料是江南常用的细软棉布,触感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陌生气息。


    可疑的是, 这件衣裳裁剪合度, 腰身处收得极窄, 沿着她的身线妥帖地裹下来, 竟没有半分冗余,连颜色都是她平日惯用的青色。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又翻起里衣的袖口看——内里的中单没换,那层紧紧束在胸前的白绸也依然裹得严丝合缝,连缠绕的次序和收尾的结法都没有改变。


    似乎并未被动过手脚。


    她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抬首扫视整间屋子


    这是一间格调清幽的卧房, 处处透着男子独居的气息。


    屋内四壁素净, 不见繁复陈设,独独窗前悬挂着一面竹帘, 遮住了大半天光。


    靠墙立着一具古朴的书架, 层层格位上满满码着各种典籍。书架旁设一张榆木案几,案上放置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笔,砚池内墨痕半干, 似乎才有人在此提笔研磨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松烟墨香。


    沈青羽撑着榻沿直起身,打算移步到案前细看,身子刚一动,忽觉脚下一凉,她这才惊觉,自己的鞋袜不知何时被人一并褪去。


    衣摆下,那双常年藏在官靴与布袜中的脚正赤裸地踩在塌上,被透过竹帘的晨光一照,脚背上的肌肤白得有些晃眼。


    她俯身,凑近细看,发现自己的脚指甲似乎才被人修剪过。


    剪得很整齐,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连一根倒刺都见不到——这不是匆忙间用剪子随意绞的,分明是有人极耐心地一点一点修出来的。


    谁会在她昏睡的时候,握着她的脚,为她一剪一剪地修完每一片趾甲?


    对方是男是女?那人不仅给她换了衣裳,褪了她的鞋袜,还在这间屋子里,或许就在这一张塌上坐了很久。


    对方是知道她的身份有意亵玩她?还是无意?


    她的秘密到底暴露不曾!


    一种足以令自己警觉的不安涌上心头,沈青羽立刻敛了神色,迅速从塌上坐起,俯身拾起床尾的罗袜,弯身穿鞋。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位梳着双丫髻小丫头,她手中端着一个餐盘。


    见沈青羽已经起身,小丫头笑道:“大人醒了!”


    听她脱口就管自己叫大人,沈青羽心下微沉,面上却不动神色,她平静地问:“这是哪里?”


    小丫头笑答:“是我们府上。”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不等沈青羽继续问,小丫头便主动道:“奴婢叫夏荷,大人昨日晕倒在了街上,是我们主人好心将您救回府中安置。”


    “多谢搭救。”沈青羽的语调疏离且有礼,“你们主人是谁,敢问他现在身在何处?既然救了我,我该当面对他致谢才是。”


    夏荷笑说:“主人外出办事去了,临走前吩咐奴婢,晚膳时分他一定赶回。如若大人提前醒了,先请自便。”


    沈青羽注意到这丫头用的词很奇怪,什么叫提前醒了?难不成对方竟算准了她苏醒的时辰?


    她目光落在夏荷身上,不轻不重地问:“我的衣裳与鞋袜,都是你替我换的吗?”


    夏荷将餐盘搁在桌岸上,脆生生地答:“是奴婢伺候的。大人昨日衣衫上沾了好多尘土,主人便命奴婢为您换一身干净衣裳。至于鞋袜,大人要睡觉,怎能不脱鞋呢?不过大人的脚生得可真秀气,奴婢为您修剪指甲时,只觉大人一双脚比许多姑娘家的都好看。”


    她言语间坦荡又自然,沈青羽听着,心想她这样说,倒像是不曾看破我女扮男装的伪装——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未知全貌以前,不能掉以轻心。


    还有此间主人,怎就那么巧地救了我?


    那阵迷烟分明是有预谋的。


    究竟是救,还是这其实是蓄意为之的掳劫?


    段臣纲、尹嗣、阿洲又去了哪儿?


    沉默片刻,沈青羽俯身将皂靴穿戴妥当,夏荷要上来帮忙,被她一口回绝。


    沈青羽的动作不疾不徐,边穿边再度开口:“昨日与我同行的还有三个同伴,你家主人救我的时候,可曾见到他们?”


    夏荷摇摇头:“主人昨日只带了大人回来,并未见其余几位。”


    沈青羽:“敢问你家主人贵姓?”


    夏荷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主人不许奴婢透露他的姓名,说是要亲口告诉大人。”


    此人这样神秘,究竟是谁?浙江本地的官员吗?


    沈青羽心底暗自思忖,很快又否定了这份猜测——她此番南下,主要调查的目标官员在宁波。位于杭州府的巡抚一干人等与她并无直接冲突,行事不至于如此鬼祟。


    但听这个丫鬟的意思,此间主人分明早知她的钦差身份,却毫不惧怕,甚至可以说应对起来十分从容。


    能在杭州城内有这般宅邸,且刻意故弄玄虚之人,还会有谁呢?


    一个人名倏然浮上沈青羽心头,她第一时间却不敢信。


    ——若是那个人,该恨她入骨,杀了她才对,何必费尽周折将她掳至此地?


    而且她与那人虽有几次交锋,却从未真正照面。


    他若能一眼看穿自己身份,并且凭借观音庙会的幌子,在段臣纲和尹嗣的眼皮底下将她掳来,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凌厉,真是比她想象中还可怕!


    沈青羽抬起眼,温声道:“你说你家主人晚膳时会回来。那在此之前,可否麻烦你领我在府中走走?”


    “奴婢哪当得起您一句麻烦,大人实在折煞奴婢,”夏荷屈膝行了一礼,“主人临走前再三嘱咐,要奴婢好生照顾您。大人醒来这么久,却还未洗漱用膳,不如奴婢先伺候您梳洗。”


    “也好。”


    夏荷手脚麻利,很快帮沈青羽梳好发髻,又传了早膳来,却只字不提在院中走的事情。


    沈青羽问什么,她也一一对答。


    可一旦涉及到主人家的私事,比如主人姓名,宅邸位置等可能暴露信息的内容,她便笑意盈盈地转开话题去,虽不回答,但也绝不惹怒沈青羽。


    这一来二去,沈青羽便明白了,这小丫头嘴上恭敬,实则滴水不漏,是主人家专程调教过的。


    她遂也不再多问,安静地扒了几口饭进肚子里。


    不管怎样,先恢复力气才是正事。此人若是真的费了如此大心力将她掳来,不必她猜,该露面的时候他必然会露面。


    而且她消失了,段臣纲和尹嗣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两人一个执掌锦衣卫,一个是天子专程派来保护她的龙骧卫,侦缉追查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在他们寻来之前,她保重自身才是上策。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夏荷准时推门而入。


    这一下午的时间,沈青羽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间房里。她闲来无事,干脆将书架上的藏书仔细翻阅了遍,越看却越是心惊。


    她发现上头并非寻常子弟爱看的诗文杂记,反倒多是边防舆图、海防纪要、刑狱案卷这类冷门书籍,且绝不是充样子,书页上留有大量观看的痕迹,但却不见半点笔墨批注。


    显然主人行事极为谨慎,生怕留下蛛丝马迹暴露身份。


    沈青羽不动声色地合上书,抬眼看进门的夏荷:“你家主人还未归来?”


    夏荷笑说:“主人早已回府了,正在书房更换衣衫,稍后便来见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卷黑布,缓步走近,嘴上同时连连告罪:“大人,还请见谅。”她将黑布展开,作势要遮住沈青羽的眼睛。


    沈青羽目光沉沉盯住那方黑布,口吻泛着冷意:“贵府主人行事如此遮掩,莫非是见不得光的在逃钦犯?”


    对于这种明显是故意嘲弄的诘问,夏荷依然笑意盈盈地道:“主人只是不愿大人从别的途径猜到他的身份,所以才出此下策,还望大人海涵。”


    话音未落,黑布已经稳稳覆上沈青羽的双眼,在她脑后系了个结实的结。


    沈青羽的眼前登时一片漆黑。


    在她反应过来以前,夏荷又拿出一段外层覆着锦缎的细麻绳索,小心翼翼地在她的手腕上缠绕了几圈,仔细拉紧,系好。


    此刻双目被遮,双手被绑缚,沈青羽心头掠过一丝无力感,恍惚间竟觉自己如同一只落入陷阱,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对此间主人的身份的揣测也愈发深沉。


    夏荷道:“大人稍后,主人即刻就来,”


    说完,沈青羽听到了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应当是夏荷退了出去,然后是房门被阖上的声音。


    夏荷一走,沈青羽便试着挣扎了下,看能否将手上的绳索挣开。然而这种软缎的缚绳,看似光滑柔韧,实则绑得极紧。


    她稍一运力,手腕上的束缚反而愈发贴紧皮肤,几番尝试后,她只得停下。


    片刻后,房内再度响起脚步声,这次明显比夏荷离去时沉稳不少——每一步踩在青砖地上皆落地有声,但又不紧不慢地,仿佛刻意放缓了速度。


    眼睛上覆着黑布,视力受阻之下,沈青羽的听力与感知变得更敏锐,她意识到,来人在离她数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道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她身上,并不凌厉,反而带些慢悠悠的描摹。


    那目光像一条无声游走的蛇,从她的头顶缓缓下移,滑过她被黑布遮住的眉眼,落在她的嘴唇上。


    他在看什么?


    沈青羽唇角绷紧,唇色泛起一抹戒备的苍白。


    来人似乎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目光在她唇上多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掠过她被锦缎束缚的手腕时,他又顿了顿。


    沈青羽的双手被绑缚着固定在身前,像一个虔诚的、专为他而献祭的姿势。


    他不动声色地微笑,目光落在她穿好鞋的双脚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沈青羽甚至感觉到那道视线有了温度——不,不是温度,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人精心修剪过的趾甲,十根脚趾在皂靴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这份沉默被拖得太长,来人不急着说话,沈青羽亦不出声。


    她的双目与双手皆身不由己,明明一副全然被动的状态,可她神色十分平静,只是安静地坐着,就这样和来人比拼耐心。


    终于,房内又有了响动。


    那人缓步上前,脚步声在静谧的屋里愈发清晰。


    接着,一道凉凉的肌肤的温度从沈青羽手腕边一触而过——那人将手伸了过来,试了试她手腕上的绳结的松紧,但没丝毫要给她松绑的意思。


    “怎绑得这么紧?”他终于开了口。


    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说话时似乎特地压低了嗓音,听来仍然有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像是从小泡在富贵乡里,世家公子特有的骨子里的矜贵。


    房里迟迟没有第二个人说话,沈青羽淡淡开口:“这不是你的人绑得么?怎来问我?”


    话音一落,她听到那人似乎笑了笑,他语气悠然:“沈少卿,我绑你是为我们彼此好,我自然也想心平气和地与你谈话,但身份所致,怕你一时激动,伤人伤己。”


    “不知尊驾是何等身份,竟能让我一时激动?”沈青羽端坐如松,冷淡反问。


    若是旁人说这个话,或许不会有任何信服力。


    可沈青羽是什么人?


    堂堂大理寺少卿,审过多少穷凶极恶的囚犯,屡屡周旋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入仕不到三年,却已经历无数凶险的局面。


    哪怕她如今一举一动深陷旁人掌控,也不见她露出半分慌乱和怯懦。


    那人笑了声,沈青羽听见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听见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她头顶那道俯视的目光转为平视。


    他似乎拉开一张椅子,和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他说。


    沈青羽抬眸,眼前漆黑一片,自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嘴唇动了一下。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来人语声轻柔,带着几分玩味,“沈少卿,幸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语气、这腔调!


    刹那间, 沈青羽心中有了答案!


    她霍然坐直身子,整个人瞬间绷紧。双目虽然隔着一张布条,但她还是精准地朝对面的人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嘴唇嗫嚅了下,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佛子?”


    对方没有作答, 这一刻的沉默形同默认。


    巨大的惊骇如同汹涌的浪涛, 几乎要将沈青羽淹没。


    他们一行人离开京城, 一路兼程,抵达杭州不过短短半日。知府、巡抚、浙直总督这般地方大员都没能勘破她的身份!


    这位本该在宁波的佛子竟先一步看穿一切, 还设局将她擒至此地!


    此人是如何准确推算到他们会在九月十九日抵达杭州,如何能预知他们弃了水路不走,改走陆路?


    倘若观音庙会上的那出戏从一开始就是专为她布设,那这背后耗费的人力心力绝非一朝一夕能筹备!


    细想之下, 一股寒意顺着沈青羽的脊背往上爬——莫非从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 她就落入了此人的算计之中?


    一个更令人心悸的猜测, 随之冒了出来。


    此人似乎算尽了自己走的某一步——到底是他心机深沉到能洞悉一切,还是此行中,甚至就在她身边,其实一直潜伏着对方的眼线?


    这些翻涌的惊涛骇浪被沈青羽在几息之间强行压下, 她缓缓将身子靠回椅背上, 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试图不让对方看出破绽。


    慌乱之中,她没有听见——几乎就在她做这个动作的同时, 对方便轻不可闻地笑了下。


    并非嘲笑, 而是一种促狭的笑意。


    像是早已看穿她所有强撑的镇定,正饶有兴味地等着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沈青羽的声调是惯常的平稳,她说:“如今我落在你手中,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是兵,我是贼,对沈少卿——对朝廷的钦差大人,我岂敢用‘处置’二字?”佛子语气里那股漫不经心的优雅依旧,他不疾不徐道,“沈少卿是我诚心相邀的贵客,我不过专程请你来坐坐罢了。”


    “‘贵客’?”沈青羽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她将自己被绑缚的双手放在身前,示意对方看。


    她掀唇道:“贵教这般待客之道,倒是世所罕见。”


    佛子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她双眼被一张黑布条遮住,反衬得脸上剩余的部分更加莹白如玉。


    布条从她的眉骨上方覆过,恰好遮住了她最冷然的一双眼,露出了挺秀的鼻梁和一张淡粉色的嘴唇——那唇色因方才抿过的动作而变得格外水润,像一朵被打湿的梅花花瓣。


    她这副模样,分明是脆弱的,和朝堂上伶牙俐齿、寸步不让的沈少卿简直判若两人。


    可她开口时,字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仿佛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佛子深深望着她说:“没办法。沈少卿对我误会颇深,我也是出于自保,方才如此。”


    “误会?”沈青羽曼声道,“莫非你不是反教贼首?莫非费尽心思将我掳来的人不是尊驾? ”


    佛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沈少卿如此恨我,时刻想取我首级以复命,就只因为我是反教贼首吗?”


    “不然呢?”沈青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的反问。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陷入死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这片刻的沉默像是一张拉满弦的弓,紧绷得一触即断。


    沈青羽敏锐地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从先前的漫不经心陡然沉了下去,变得幽深冷冽,仿佛一头被触碰逆鳞的黑龙。


    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视线正反复在自己身上游走,带着一种审视、探究,还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须臾,佛子冷不丁开口,他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不然呢?”


    他的语气忽然很轻,底下藏着深深的寒意:“原来在沈少卿心里,你要抓我、要杀我,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我是反贼。”


    他这话里夹杂的情绪有些奇怪——有不甘,有愠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沈青羽淡粉色的嘴唇张开一个轻微的幅度,声音依然是冷冽的:“国法如山,在其位谋其政。你聚众立教、祸乱地方,当为首恶,乃朝廷必诛之徒!我身为大理寺少卿,身负皇命,缉拿叛贼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多余缘由?”


    闻言,佛子身上最后一点温雅气质彻底消散。


    他缓缓发出一道令人难以捉摸的声音:“好一个忠心耿耿、公私分明的沈少卿。真叫我佩服至极。”


    明明是夸赞,可不知怎么,这句话像是他从唇齿间反复碾磨而出,沈青羽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抿紧唇角,坦然迎向那道看不见的目光:“如今人为刀狙,我为鱼肉。既已明确我的态度,尊驾打算对我如何?是杀还是剐?”


    “杀?剐?”佛子低笑出声,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下一瞬,沈青羽的下巴被捏起,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唇,俯身靠近。


    湿漉漉的吐息贴在她耳畔,他近得几乎要吻上来,却始终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沈青羽听到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我一个都不舍得。”


    佛子的手指修长而冰凉,说完这话后,他意犹未尽地用指腹在她的唇肉上,轻轻摩挲了下。


    他的目光中带有一份深入骨髓的怜惜,又藏了许多分小心翼翼。


    可被黑布蒙住双眼的沈青羽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拇指指腹上留有薄茧,粗糙而坚硬,与他指尖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曾经拉弓留下来的痕迹。


    拉弓?


    一个淡淡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还不等她抓住,就听佛子悠悠道:“吃饭吧。说了这许久的话,你不累我也饿了。”


    沈青羽听到房里响起脚步声与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悄步进来上菜。


    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开,夹杂着酸甜、鲜香等等气味,沈青羽鼻翼轻轻动了动。


    寂静的卧室内,很快响起规律的咀嚼声。


    他吃东西很细致,虽然看不见,但听那咀嚼的声响,应当是慢条斯理地,每一口都吃得不紧不慢。


    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那声音被放大数倍,入耳格外清晰,分明是他有意勾人胃口。


    片刻后,一道戏谑的语调再次开口:“瞧我吃得尽兴,忘了沈少卿被绑着手,如今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


    那声音听来有些恶劣。


    沈青羽知道他是成心戏弄自己,原也不指望他给自己松绑。虽然饿了,但是她仍然端正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下一刻,一双筷子忽然支到沈青羽嘴边。


    那筷子是竹制的,筷尖细而圆润,沾着糖藕的蜜汁。


    “沈大人,张嘴。”佛子道。


    他的嗓音依旧沙沙的,带一点儿哑,是刻意压低过的音调,怕被人听出原音一样。


    沈青羽咬紧牙关不肯松口,但佛子极有耐心,不急不躁地用筷尖在她唇缝间轻轻碾转,像在撬一枚紧闭的蚌壳。


    一下,又一下。


    粘稠的蜜汁蹭在她唇上,顺着唇纹渗进去,甜到发腻。


    那两根粗长的竹筷反复沿着她双唇的弧线缓缓描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沈青羽终于张开嘴——却不是要吃他喂过来的食物。她猛地咬住那双筷子,齿关用力,死死钳住筷尖,不肯让它再前进半分。


    佛子没有抽筷,也没有加力,他任由她咬着。


    就在她以为他要退出的时候,他骤然松了力道,那片糖藕滑入她口中。


    她下意识想把藕顶出去,舌头却碰到了另一根更硬的东西。


    他手中的筷子尚未退出。


    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坚硬的筷尖压着她柔软的舌面,力道不重,却也不退,像是无意,又像是某种隐秘的亵玩。


    它在她舌尖上缓慢地、近乎轻佻地碾了碾。


    沈青羽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一下,


    佛子似乎察觉到了。


    他将筷子末端转起来,于是筷尖在她舌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片藕顺势被推到口腔中更柔软更深层的地方。


    沈青羽避无可避,只能先咽下藕,再用舌尖用力顶开那双筷子。


    竹筷从她唇间退出时,带出一道极细的银丝,在烛火下闪了一下便断了。


    她偏过头,大口喘息,蜜汁从唇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往下淌,唇色也因为黏黏的蜜汁显得亮晶晶的。


    佛子将她这幅样子看在眼里,无声笑了笑。


    他低头端详那两根被她含过的筷尖,没有擦去上头的唾液,反而用拇指将其中一根筷尖上残留的蜜汁抹掉,放在唇边舔了口。


    “沈大人怎将我这筷子舔得这么湿?”他说,“瞧,现在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让我接下来如何用饭?”


    沈青羽死死瞪着他,一句话不说。


    佛子放下筷子,抽出一张干净的巾帕,放进水盆里浸湿,拧干,然后转过身,用帕子替她擦嘴,以及下颌那道流出的蜜汁。


    他低声地道:“这么凶狠地瞪着我做什么?今日晚膳是桂花糖藕、东坡肉、蟹粉豆腐羹、还有松鼠桂鱼,你当真一口都不吃,要饿着肚子跟我耗下去?”


    他慢悠悠地报着菜名,正好全是沈青羽平日里喜欢的口味。


    今日经历几番周旋试探,对于此人对自己的了如指掌,沈青羽眼下已经不会觉得惊疑。


    她几乎完全置信,这个人在暗处窥视了她足够长的时间。


    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远不如他。


    她用才吃过糖藕的嘴,冷声吐出三个字:“别碰我。”


    可那张帕子的幅度还在继续。


    他从她的下颌擦到唇角,又从唇角擦到脖颈,在那道蜜汁消失的边缘处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近乎矛盾的温柔,仿佛看着一件他既想摧毁又想保护的东西。


    他说:“沈少卿自己饿得起肚子,也不怕连累身边人?”


    沈青羽没有说话,被缚在身前的双手微微动了下。


    佛子将此细微动作看在眼里,他的视线始终锁住她,目光锐利如鹰隼,嘴上不咸不淡地道:“那个跟在你身边的高大魁梧的黑小子——沈少卿不如猜猜,他能扛过几顿饿?撑住几日折磨?”


    “阿洲?”沈青羽下意识道。


    这句称呼一出口,沈青羽当即发现四周静了下来,随后,一股寒意在她面上流转,像是有一块冰悬在自己头顶。


    她眉心微微拧起。


    在这片沉默里,佛子突然伸出两指,冷不丁捻起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冰凉,将她那张被黑布遮住了双眼的面孔缓缓抬了起来。


    沈青羽被迫仰着头,面容显出几许苍白,但她紧抿的唇角依稀可见倔强的影子。


    佛子面对面地凝视着她,将她所有的倔强与苍白尽收眼底。


    他打量着她,倏然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那笑声像刀刃划过冰面,又冷又薄:“阿洲,这是他的名字?还是你对他独有的称呼?”


    “阿、洲,”佛子又念了一遍,仿佛在品尝这两字藏匿的亲密。


    他手指擦过她的嘴唇,嗓音里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改主意了,我要马上杀了他。”


    话音落,沈青羽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似乎变得更加没有温度。


    她心神一凛——虽然不确定阿洲是不是真的落在了此人手里,但听他在谈笑间将杀人说得如平日吃饭喝茶那般平淡,她毫不怀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沈青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极力稳住声调,冷静道:“你我之间的恩怨,做什么扯上别人?”


    “阿洲怎么是别人?”佛子故意将‘阿洲’念得有些缱绻,他的指腹顺着她下颔的弧线往后一滑,落在她耳畔那颗殷红的小痣上。


    他一手轻捻着她的耳垂,有意在那颗痣多碾磨几分,一边低声说:“你不知道你消失时,此人有多激动——追着我的人跑了好几条街,被按在地上跪着也在拼命挣扎,脑袋被我踩在脚底下,嘴里还叫着‘少爷’、‘少爷’……”


    他模仿阿洲叫“少爷”时的口吻,声音故意放得又粗又哑,像是在学一只大型犬呜咽时的腔调,字里行间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沈青羽原本并未全信他的话。


    此人心机深沉,每句话都可能是为了试探她精心编织的谎言。可听他的描述,竟像是真有其事——那些细节太过具体,不像临时编造。


    她抬起下巴,猛地别过脸,挣开他的手。


    她的一双眼睛虽然被黑布条蒙着,可佛子竟从她微微绷紧的面部轮廓和抿成直线的唇角中,读出了冰冷的恨意。


    ——恨我吗?


    他勾起一抹冷酷古怪的弧度,忽然来了兴致一般,继续用那副漫不经心的语调往下说:“他还养了一只鹰是不是?为了治服他和那只鹰,白白损耗我好几位高手。这不自量力的蛮奴,胳膊都要被拧脱臼了,也不知道喊疼。明明跪着,反逼红了眼瞪着我,那副样子,恨不得扑上来咬下我一块肉。”


    听他一字一句地叙述阿洲的惨状,沈青羽的呼吸不自觉粗重了几分。


    佛子冷冷说,“这样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你从何处寻来?你许了他什么?能让此人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随你?这般高明的驭人之术,沈少卿教教我如何?”


    “你永远不会懂,”沈青羽的声调没有起伏,她的面容如雪般冰冷,“有些人的追随不是为了利益,只凭一腔报恩的心。你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岂能领会这等情义?”


    “我这样的人?”佛子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那股一直被他压着的愠怒从优雅的裂缝中渗出来。


    他冷声反问:“你一口一个穷凶极恶叫我。沈少卿,我是做了怎样天怒人怨的事情,值得你这般恨我?”


    他顿了顿,想到什么,整个人的气息忽然有所收敛。


    他缓缓贴近沈青羽,俯身凑到她面前。


    两人近到鼻尖贴着鼻尖,沈青羽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唇上每一寸细微的绒毛。


    她极不自在地挣扎起来,想要避开他,可她被缚的双手完全使不上力,椅背又挡住了她所有退路。


    他温热的手掌就在此刻拢住她整个后脑。


    佛子像逗猫似的,揉着她的鬓发。


    他将五根手指插进她的发丝中,指腹贴着她的头皮缓缓揉动,一圈,又一圈。


    “是不是因为我杀了你的那个‘哥哥’周思檀。”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沈青羽的耳廓在说话,他轻声问,“他对你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嘿嘿哥哥这只股品尝起来如何


    第58章


    这话落定后, 佛子几乎是眼也不错地盯着沈青羽面上每一寸神情,连最细微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他微微倾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在沈青羽脸上。


    沈青羽的双唇紧抿,高高扬起的下颌线条绷得凌厉。


    听到这话的刹那, 她的喘息声就陡然加快,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的最本能反应。


    她猛地挣脱着手腕上的绳索, 自然什么也挣不动,绳结反而在她手腕上绑得更紧, 很快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挣什么?”佛子松开她的后脑勺,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覆在她被磨得发烫的皮肤上,冷与热的反差让沈青羽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这双手刚刚还在替她擦嘴角的蜜汁, 此刻却像一副精铁打造的镣铐, 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的脊背不受控制绷直——她从不习惯被人这样触碰, 尤其是一个处处透着古怪的陌生人。


    “这绳结的打法是猪蹄扣, 越挣越紧,也不怕伤了自己。”捕捉到沈青羽那短暂的失常后,佛子似乎满意了,寒意有所收敛,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将她的手腕稳稳地按在膝头, 像安抚一只不听话的猫。


    沈青羽冷声命令:“放开。”


    佛子非但没有放手, 反而将整个掌心覆在她纤细的腕骨上,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她的心跳比她冷漠的语气诚实得多。


    他用拇指一遍遍抚过那道红痕, 动作毫不粗暴,甚至含有几分怜惜,可沈青羽却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一样, 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连椅子都被她带得发出了沉闷声响。


    佛子于是将她的手按得更紧。


    他五指收拢的力道极有分寸——不至于让她疼,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充满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沈少卿,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的处境,”佛子微微偏头,望着她被黑布遮住的那双眼睛,口吻像在管教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不是坐在大理寺堂上的少卿大人,你没有资格命令我。在这里,我想如何,就如何。”


    “那你最好杀了我。”沈青羽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惧意,倒掠出一抹不容忽视的锋芒。


    她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离,尝试几次却都纹丝不动。


    她沉声说:“倘若我身边任何一个人再因为你受到伤害,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定追查到底,绝不罢休。”


    “呵,”佛子低笑了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漫上来,带着几分自嘲,“你不早就不会放过我了么?”


    他琥珀色的瞳仁因为颜色浅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漠,里面藏着看不出温度的情绪。


    “自你认定是我杀了你的那位‘哥哥’起,你不就立过誓,要亲手将我捉拿归案,明正典刑?莫非现在因为那蛮奴,我在你心里的罪孽,又加重一分?”他微妙地停顿住,忽然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冷得瘆人,“还是说——他在你心里,已经重要到能和你那位‘哥哥’相提并论了?”


    沈青羽的呼吸极轻地顿了顿,不是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是这句话从佛子口中说出来,荒谬感十足。


    ——就好像他布下天罗地网,把她掳到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审问她朝廷的机密,也不是为了拿她当人质要挟钦差队伍,而单单是为了盘问她身边一个蛮族少年之于她的分量。


    沈青羽侧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大名鼎鼎的佛子费尽心思掳我至此,就只是为了盘问我不痛不痒的风月小事?”


    佛子没有回答。


    他定定地凝视着她,那股迫人的气息并未散开,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仍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许久,他终于移开目光,缓缓开口:“这次行动,总共动用了我二十二名好手。其中四人扮作伶人,八人扮做轿夫,三人混在人群制造混乱,另外七人负责截断段臣纲的回援路线。为了确保迷烟的剂量既能让你昏迷,又不至于伤你根本,那位配药的老师傅被我请来,足足调试了半个月的方子。”


    “你觉得我费这些周折是为什么?”佛子的目光落在她被缚的双手上,意味不明。


    沈青羽面上神色未改,心底却在飞速转念。


    ——他这样直白地把所有计划全盘托出,目的是什么?


    是在告诉自己,他对她的行踪、对她的身边人都了如指掌,甚至对她可能做出的反应都已预设周全?


    他想让她意识到她根本逃不开,让她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么?


    佛子再次开口,嗓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我自然不是为了看看你那么简单,我请你来,是打算和沈大人谈一桩合作。”


    沈青羽掀唇道:“我从不跟反贼合作。”


    “我是反贼不错,”佛子不慌不忙地道,“可沈大人知不知道,浙江全境患水患时,是我这个反贼捐钱捐粮,安置流民。倭寇大举入侵时,是我的手下奋起抵抗。我做的实事远比那些身居高位、却中饱私囊的浙直官员要多得多。”


    “你?”这个“你”字冷冷淡淡,从她的齿间滑出来,反讽意味十足。


    佛子当即冷笑出声:“不信?”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黑缎,轻轻抚过她双眼的位置,从眉骨抚摸到眼窝,又从眼窝抚摸到眼角,认真地反复描摹。


    “不信你就慢慢看,看是我这‘反贼’更懂得泽被乡里,还是你们朝廷那些衣冠楚楚的官老爷在鱼肉百姓。”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煞有介事的样子。


    沈青羽听后,短暂沉默了会儿。


    她没在口头上继续纠结此事真假——她从来是个务实的人,真假自会查证,眼下争辩毫无意义。


    她淡声道:“既然是‘合作’,你能提供给我什么?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她问得直截了当,完全符合沈少卿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


    望着她这副冷静果决的样子,佛子的语气低柔下来,仿佛刚才那些针锋相对没有发生过。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顺势从她耳廓上划过,像是在触碰一件脆弱且珍贵的瓷器。


    沈青羽的肩头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


    “沈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查浙江官场而来,我给出的东西,定然会让你满意。至于我要的——”佛子的手从她耳尖收回,他故意顿了顿,在这停顿的关头,他微微碾了碾指腹,方才拉长语调道,“我有三个条件。”


    沈青羽笑了声:“三个?阁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佛子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被缚的手腕上:“你如今手脚被缚、双眼蒙蔽,你就如我掌中之物,我要杀你易如反掌。这样的处境下,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尊驾不是才说不舍得杀我?”沈青羽的语调波澜不惊,“你若只是想杀我,在庙会上便动手了。既然你选的是‘请’不是‘杀’,证明我对你的用处远比我想象得大。既然有用,便有议价的余地。”


    佛子安静了一瞬,投向她的目光愈加复杂。


    似倾慕,似怜爱,似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目光里纠缠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想要占有的贪念,灼得人脊背发麻。


    “好,沈少卿胆色过人。”佛子语气里的欣赏不加掩饰,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第一,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视我为敌。”


    沈青羽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是官,你是贼,你我之间隔着朝廷和血海深仇,尊驾这个条件,不觉得可笑?”


    佛子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兀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朝廷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


    “开放海禁、设立互市口岸,这绝非你真实目的,”沈青羽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你是想要朝廷承认你在海外的存在合法,你想当第二个汪直。”


    佛子没有反驳,唇角反而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沈大人读史读得通透。”


    沈青羽:“佛子亦不差。那你应当知道,汪直当年是怎么死的。我此刻应了你,你不怕我将来反悔?”


    汪直是在明朝嘉靖年间盘踞东南沿海的海寇。


    他号五峰船主,在海外自立为王,势力曾一度扩张到日本的平户岛。最风光时,麾下船队遮天蔽日,倭寇海商皆听其号令。


    明朝朝廷因为剿不动他,便换了策略——招安。


    当时的浙直总督胡宗宪许了他两个条件——互市通商和保全旧部,保他上岸后性命无虞。


    汪直信了,谁知之后便被捕下狱,被斩首于宁波海口。


    “你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么?”佛子的声音很轻,竟有几分坦荡的意味,他与她依旧保持着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距离,“我若连你都信不过,朝廷更无一位可信之人。”


    他的声音落下去,屋里一时陷入寂静。


    夜风吹动竹帘,将月光切成细碎的银线,落在两人之间。


    沈青羽沉默了一瞬。


    ——他这句话就像多么了解、信任她似的。


    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的相处,这位佛子给她的感觉处处透着荒谬,又处处透着熟悉。


    他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沈青羽抬眸,凝重的视线透过黑布向佛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佛子道:“何况当年汪直一死,倭患侵扰更烈,烧杀劫掠,数年不息。沈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选择。我要这个条件,无非想确保两件事——其一,我教中在沿海收容的流民,不会被当作‘通倭匪类’抓去充军。其二,给我手下的兄弟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路,仅此而已。”


    沈青羽的语气冷淡:“口气不小。你就这么确信,你能镇得住倭寇?”


    “你不妨问问浙江沿海的百姓,”佛子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年倭寇劫掠,绕过的是谁的码头?避的是谁的旗号?”


    沈青羽不再说话。夜风又一次卷起竹帘,将佛子身后那盏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又分离,分离又交叠。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这件事,我无权答应你。开放海禁是朝廷大政,非我一介四品少卿能够定夺。”


    顿一顿,她又道:“你在定海这么多年,没有向浙直总督任敏提出过你的条件?”


    佛子笑了声,似乎一下看穿她那点拙劣的小心思:“不必试探我。任敏虽然是封疆大吏,但论及君恩,他如何比得过你沈少卿?”


    提到“君恩”,他的神情不再平静,语气不经意地沉下去。


    “御赐‘敕正万民之宝’,持之如朕亲临。你说,这等殊荣,本朝开国以来,有几位臣子得过?”佛子的手指沿着沈青羽的腕骨缓缓上移,停在袖口处。


    他的五指隔着衣料按住她一截清瘦的小臂,力道不重,只是带着一股或是嫉妒或是酸涩的沉闷。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调子虽然不紧不慢,却裹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刻薄的醋意:“你才在南书房跪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心软了。这趟南下,皇帝连锦衣卫都舍不得让你独自应付,还要塞四个龙骧卫给你。”


    沈青羽眉心微蹙——这些事,件件都是宫中秘辛,他是从何处得知?


    他真就神通广大到能把手伸到禁宫内?


    佛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暗色,他垂着眼,撩开她的衣袖,拇指在她手腕处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像在擦去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所以沈少卿,”佛子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悄无声息地收紧几分,像是想将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又怕攥得太紧,它反而碎掉,“你对你的‘万岁’又是什么感情?”


    沈青羽没有抽出手腕,她端坐在那里,声音冷淡如常:“这是你的第三个条件?”


    佛子一愣。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除非这是你的条件之一。”沈青羽的姿态,大义凛然得像一柄从高处掷下的惊堂木,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这话一出,佛子抓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


    他望着她,先是微微愕然,随即笑了起来。


    “第三个条件,”他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优雅,他语气温和,“我要你把这碗饭吃完。”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下章要继续写喂饭饭内容,这是我个人xp我就为了这点醋包了这么大一盘饺子


    第59章


    沈青羽眼上蒙着一层遮光的黑布, 长睫被压在布料下,她眉心轻轻拧起。


    当他提出三个条件时,她就设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过, 最后一个条件会简单到这个地步。


    “佛子想要我吃饭, 是不是得先把你这些‘待客之道’解开?”她的声音从容, 被缚的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庄得如同在朝堂上对答公事。


    佛子垂眸望着她捆在一起的手腕, 唇角微扬:“我只说让你吃饭,没说怎么吃。沈大人,你具体的进食方式,我说了算。”


    沈青羽抿唇不语。


    佛子端起一旁温热的饭碗, 拿起竹筷, 有条不紊地夹了几道菜到碗里, 一举一动郑重到仿佛在完成一件极有仪式感的事情。


    然后他舀起一勺米饭, 送到她嘴边。


    那米饭是温的,冒着极淡的白气,香味顺着拂过沈青羽的鼻尖。


    她却没有张嘴。


    “怎么?”佛子道,“怕我下毒?”


    沈青羽的声音很淡:“既然佛子要跟我合作, 你我就是公平对等的关系, 我从不受人胁迫。你不给我松绑, 我不会吃。”


    佛子将勺子搁回碗中,瓷勺与瓷碗相碰, 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这如何叫胁迫?我是心疼沈大人。”佛子的语调轻柔, “从庙会到现在,你只在午时用了一碗小米粥,算下来足足三个时辰未曾进食。沈少卿若是饿垮了身子, 不知多少人会为你担心?”


    说到最后,他的口吻像突然吃到一颗未熟的青梅,又酸又涩。


    沈青羽不为所动:“我说了,不松绑,不吃。”


    佛子望着她紧抿的唇线,沉默了片刻。


    ——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没有饮水看起来有些干燥,下唇和上唇形成的凹痕,就像自己跟自己较劲。


    佛子忽然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何必这样倔强?你不过吃准了我不舍得伤你。我若真是你口中的‘穷凶极恶’之人,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公平对等’?”


    沈青羽端坐不动,一张雪白的脸更加面无表情。


    佛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即缓缓下移,落在她被缚的双手上。


    他的手指从她腕间的红痕上轻柔地掠过,仿佛在抚摸一道自己亲手刻下的罪证。


    “我手下的坛主刘珂陷入诏狱时,段臣纲是如何对他的?剥皮、拶指、弹琵琶——这些锦衣卫用的手段,我也会。可我动了你一根头发么?就连那个绿眼蛮奴,若非看在你沈大人的面子,他早就被我剁碎了喂鹰。”


    他的语调温和,俨然把自己塑成了一个宽和仁慈的君子,可沈青羽还是听出他话语里隐藏的那股居高临下——仿佛她与阿洲,全是攥在他掌心、任他生杀予夺的蝼蚁。


    他对他们的这份手下留情,也不过是施舍几分对他而言,不值一提的怜悯罢了。


    沈青羽微微侧首,将那只被他摩挲过的手腕拢进袖中,隔绝他的触碰:“你跟我说这些,莫不是指望我感谢你?”


    她冷笑一声,“你不动我,是因为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你不杀阿洲,更绝非你大度,只是因为你知道你一旦杀了他,你我之间便再无谈判余地。你的每一步退让,都是反复权衡后的算计,你却试图把它们包装成‘情分’——佛子大人的算盘打得可谓精妙!”


    她被黑布遮住眼睛,可微扬的下巴与紧绷的唇角,依旧是大理寺少卿宁折不弯的模样。


    这几句话冷冷淡淡的,却又理智无比,像是寒冬腊月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把某人苦心孤诣营造出的氛围浇得干干净净。


    佛子沉默一瞬,随即笑了。


    他琥珀色的瞳眸里漫过一股不知是欣赏还是无奈的情绪:“沈少卿,你这份敏锐,真让我又爱又恨。”


    ——青儿,哥哥真的很难不爱你。


    “但你方才的话只说对一半,我确实不是个大度的人,”佛子的嗓音低沉,这次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舍不得动你却是真的。你执意不吃,饿坏了身子我比你更心疼。”


    沈青羽黑沉沉的目光隔着黑布向他瞥去。


    佛子微微倾身,语气又轻又慢,温柔得像一把裹着锦缎的刀:“松绑不可能,我只能想别的方式喂你,沈大人若实在不肯赏脸,我倒还有一个法子——我先把饭嚼碎了,再一口一口渡给你,像雏鸟喂食那样。如何?”


    沈青羽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


    他这话里的轻挑与冒犯,已经越过了她能容忍的最后底线。


    沉默片刻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三分,好像三九天的冰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你大可试试,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口饭渡进来,我先咬断的一定不是饭。”


    佛子的唇角极缓地向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竟像是被她这句话取悦了:“那沈大人打算咬什么?”


    沈青羽听出他刻意撩拨的戏谑,侧首不答。


    佛子端详了她一会儿——他看到她攥紧拳头,肩胛骨在衣料下绷出两道凌厉的线。


    他知道自己再逼一步,以她的性子,真要玉石俱焚了。


    他眼里的戏谑神色稍敛,换了副认真的口吻:“好了,我岂会真那样对你?我费尽心机把你请来,是看你南下这一路风餐露宿,心疼你在马背上啃干粮。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折辱你,只想让你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


    他伸手,将指尖搭在沈青羽腕间的绳结上,语气低得像在跟她打商量:“大不了我答应你,你吃了饭以后,我立刻派人送点水和吃的给那个蛮奴,这总成吧?”


    沈青羽沉默一会儿,答:“你解开我的右手,我自己吃。”


    “不是告诉你了,这是猪蹄扣,要解只能全解开,没有只解一只手的道理,”佛子的语气里有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想自己吃还不简单?碗由我端着,筷由我递,你负责张嘴,饭吃进你肚子里,这与你自己吃有何区别?”


    佛子再次拿起搁在桌上的竹筷,夹了一片滑嫩的鱼腹肉,稳稳地送到她嘴边。


    香气钻进鼻尖,沈青羽的鼻翼本能地翕动了下——是松鼠桂鱼,她最爱的一道菜。


    这刻,肠胃里忽然生起一丝难以抑制的饥饿。


    她的唇依旧抿着,但那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佛子的眼睛。


    他扬唇,筷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力道极轻,好像蜻蜓吻过水面。


    “吃一口。”佛子说,同时将筷尖往前递了些许,“就算不想跟我合作,也得有命活着出去,不然如何肃清官场,如何达成你心中抱负?”


    他的语气如同哄一个不肯好好吃饭的孩子,耐心到了极致,温柔到了极致,却也固执到了极致。


    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入口的鱼肉鲜嫩无比,几乎不用怎么费力就能吞下。


    可沈青羽心里那份荒谬的错愕感,愈发浓重。


    她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是威胁她,还是在哄她;更分不清这番温柔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佛子见她顺从地咽了鱼肉,眼中的笑意浓了起来,他扫过满桌菜,慢条斯理地道:“我看看,再吃一勺蟹粉豆腐羹好了。”


    他换了一只白瓷勺,舀起豆腐羹,送到嘴边吹凉,抬眼时,目光正好落在沈青羽的嘴唇上——那一小片被油光润泽过的唇肉,比方才更饱满一些,唇纹也浅了几分。


    诱人得紧。


    他没有立刻喂,反而将勺子端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唇瓣,好似在打量一件刚刚被自己留下第一道痕迹的作品。


    “沈大人,来,张嘴。”佛子说。


    他的声音相较以往,耐心更甚。


    沈青羽没有张嘴,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哪怕她双眼被黑布遮住,也依旧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比方才灼热许多。


    佛子于是将勺子往前半寸。


    这次,他没有碰到她的唇,只是停在一个若即若离的位置,让她能闻到蟹粉的鲜香,嘴巴却刚好够不到勺沿。


    他在凝视她被动接受的模样,也或许是想看她露出一个动容的神情。


    而沈青羽在等他开口。


    两人这样僵持了片刻。


    佛子的声音先从咫尺处传来:“沈大人不张嘴,是觉得豆腐没鱼肉好咽?”


    沈青羽:“不是你不让我吃?”


    佛子笑起来,那笑容里含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愉悦。


    他将勺子又往前推了推——白瓷的边缘紧紧贴上她柔软的下唇肉,压下去一道浅沟,汤汁顺着勺沿渗出一点,沾在她下唇的正中央。


    像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泛着诱人采撷的光。


    他整个人倾身凑近,勺子偏偏不肯再向前送。


    沈青羽感觉到汤汁在她唇上微微颤着,她想抿掉,却被他手中的勺子压住嘴唇,动弹不得。


    佛子的目光追随着她,有意问:“我喂了你这么久,手都酸了,沈大人连一句好话不给我——这算不算失礼?”


    沈青羽偏过头,将那勺子推得远了些。汤汁从她唇上蹭过,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旋即被她自己用衣袖抹去。


    她的语调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佛子既以‘仁慈的君子’自居,何必在乎我一句好话?”


    佛子笑着摇头:“我本就不是君子,是反贼,不过是一个心软的反贼。”


    他将勺子微微倾斜,蟹粉的汤汁先一步滑进她唇缝里,然后才是嫩白的豆腐。豆腐入口即化,混着蟹粉一起滑过舌面时,沈青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抿了下唇。


    佛子将此尽收眼底,却没点破,只是更用力地捏紧了勺柄:“这是我特地请来的杭州名厨做的,比京城里云客来的味道如何?”


    沈青羽不答反道:“我要喝水。”


    她的声音依旧冷清,唇色却因为才吃了热食,不那么苍白,多了丝鲜嫩的血色。


    佛子似乎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没多说什么,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沈青羽启唇,那骄矜的姿态一点不像接受施舍的阶下囚,倒像一位习惯了被人伺候的贵人,连喝水都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从容。


    佛子看着她的模样,想起多年前在国子监里。


    有一回她生病了,也是这样仰着下巴被他喂水喝,她当时小口小口地饮,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奶猫,可怜又可爱。


    他唇角极轻地弯起来。


    一杯水喝完,佛子用豆腐混一勺饭喂给她:“再吃一口。”


    米饭泡在蟹粉的汤汁里,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金黄的鲜甜味道。


    腹中长久的空虚使沈青羽没能抵抗住这股诱惑,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勺沿,将最后一滴汤汁卷进去。


    于是佛子清晰捕捉到,一截嫩红的舌尖从瓷白色的勺子闪过。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抽出勺子时,他用勺底沿着舌面刮到了她的舌尖,以一种柔蹭的力道。


    “这样听话多好。”佛子望着勺底轻微的水痕,理所当然地用这根勺子舀了一口饭送到自己嘴里,他刻意嚼得很慢。


    他知道,以沈青羽的聪明,不会猜不到他用的是什么餐具。


    果然,他见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用力地蜷起了。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声,再开口时,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乖乖吃完饭,过两天我送你回杭州。”


    沈青羽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回”——莫非他们如今已不在杭州?可她明明昏迷了一天。


    她压下心底疑惑,故作懵懂地问:“过两天?你打算关我多久?”


    “不是关,”佛子重新舀了一勺饭——用他才吃过的同一根勺子,这次没有加菜,只是白米饭,他淡道,“是留。”


    沈青羽没有张嘴接那勺饭,而是将脸微微侧开,用那双被黑布遮住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你换了一个更好听的词,莫非以为这就不是软禁?佛子既然说要合作,倒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在哪儿。”


    他将勺子往前推,只专注地看她吃饭,不答。


    沈青羽说:“你既然什么都给不了,那就先把方才答应我的事情办到。水和食物,马上派人送给阿洲。”


    听到她张口便是那个蛮奴,佛子端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的那抹餍足与惬意,倏然被一个名字击得粉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好像在将怒气活生生地咽回。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那道目光骤然冷了几分,她却不曾退缩。


    佛子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明明受制于人,明明连吃饭都要他喂,明明方才还乖巧地舔了他的勺沿,明明她留下的痕迹才被他尝得清清楚楚,结果转脸便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他讨价还价!


    他定睛端详她片刻,突地将勺子搁回碗中,猛然站起身,椅子腿划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廊下的侍从迎上来,佛子低声吩咐了几句,语气沉冷,但每一句都很清晰:“送点水和干粮到关那蛮奴的地方,现在就去。”


    侍从应声离开。


    佛子背对着沈青羽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平复某些情绪,然后他方折返回来,重新在她面前坐下。


    沈青羽感受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好像多了道夜风吹过的痕迹,冷冷地。


    佛子端起碗,重新拿起那根勺子——他的唾液,她的唇印,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混作一团残留在勺柄上。


    他舀了一勺饭送到她嘴边,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张唇含住。


    “我答应的事情不会食言,现在该你兑现承诺,把最后几口吃完。”他眼里的不悦未完全散尽,语调暗含几分幽森,“别再惹我生气,否则我真会打断那蛮奴一条腿。”


    作者有话说:


    目前文案上的五个男主都出场过,且都占据文章一部分篇幅啦我想问问,截至这一章为止,如果让大家选好感度最高的两个角色,大家会选谁1皇帝 2裴时钰 3周思檀 4段臣纲 5阿洲先声明,大家的选择不会改变我文章的任何剧情走向,这也不是买股文,就是纯粹我做一个小调查,希望大家踊跃发言!会给在这章留言的所有宝子发小红包一封


    第60章


    时间倒转回一天前, 九月十九。


    午时刚过,杭州知府郑经在后衙内合衣躺下,正准备小憩一会儿,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闯入门内, 急匆匆道:“大人!大事不好, 钦差大人到府前了!”


    郑经打了个哈欠, 散漫地道:“什么钦差大人?”


    “就是奉旨来咱们浙江查案的钦差!”


    郑经半点不放在心上,嗤笑着说:“算算日子, 钦差一行的官差还在运河上漂着,怎会突然抵达城内?大胆狂徒竟敢冒充钦差,把这招摇撞骗之辈给本官打出去!”


    “大人,真不是假冒的!” 衙役急得额角冒汗, 连忙分辨, “对方手持圣旨与天子金印, 锦衣卫卫所的白千户已经赶赴城门接管防务, 整座杭州城都要封禁了!您快随小人前去见驾吧!”


    郑经一听“圣旨与天子金印”,这才睁开眼。他随手抓过外袍披上,捞起乌纱帽往头上一扣,快步走了出去。


    内堂上, 段臣纲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玄色衣衫上风尘仆仆, 左臂袖口处洇着一片暗红, 血渍已半干,显然伤口未经任何处理。


    他的身形笔挺, 从肩背到腰际的线条利落而冷硬, 整个人不见半分狼狈,反而愈发慑人。


    身后,几名锦衣卫分列两侧, 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盯着堂下,就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猎犬。


    见到这副架势,郑经再没有任何怀疑,紧赶几步,撩袍跪倒道:“下官郑经,恭迎钦差大人!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废话少说。”段臣纲赫然转身,那张脸俊美如刀,瞳孔冷得像是寒潭里捞出来的两粒黑曜石,“从现在起全城戒严,马上封锁城门,严查码头所有船只,杭州城里一切城防军务即刻移交锦衣卫接管。”


    郑经心里“咯噔”一下。钦差出现在此地,已是晴天霹雳,听这口气,城里似乎还出了更大的乱子。


    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是。下官斗胆问一句,城里……出了何事?”


    段臣纲双眼一眯,厉声道:“钦差正使大人在你杭州地界上被人劫走了——这算不算大事?”


    郑经差点当场吓瘫,脸色煞白,下意识便想辩解。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段臣纲已截断了他,他语气里那股冷意变得愈发锋利:“城里的观音庙会是何人主办?唱那出《观音捉妖》的戏班子是谁请的?他们在何处落脚?城内有多少红莲教的眼线,你郑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现在不处置你,但钦差在你杭州城里丢了——论罪问责,你首当其冲!”


    他这一声接一声的质问落下来,郑经早被吓得半死。


    却听段臣纲继续道:“眼下找到沈大人,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机会。”


    郑经虽然不是京官,但也知道此行的钦差正使沈少卿甚得君恩,一听说失踪的是沈大人本人,而面前的这人竟是玉面阎罗段臣纲!


    他当即跪伏在地,慌里慌张地道:“是!下官明白!有什么下官能做的,大人尽管吩咐!”


    段臣纲冷冷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匍匐在地的郑经,一字一顿道:“从现在起,全城搜捕,彻查所有戏班、伶人、码头、香料铺子——但凡可能与迷烟来源有关的人等,一个都不许放过。两天之内,找不回沈大人,你这顶乌纱帽——”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郑经头顶的乌纱帽上叩了两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从刀刃上刮过的一缕风,“还有你这颗脑袋,我一齐给你摘下来。”


    郑经浑身一抖,连声称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调派人手。


    段臣纲的视线从门口收回,没有片刻停顿,转而吩咐身后一名锦衣卫:“你去盯着郑经,他若有任何异常,不必报我,直接拿下。”


    锦衣卫应声而去。


    另一名锦衣卫走上前,恭谨道:“同知大人,卑职帮您包扎手臂。”


    此人前进一步,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托住段臣纲的左臂——那身玄色衣袖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轻轻一扯便带下一层干涸的血痂。


    段臣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耐烦地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出。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堂外那道空荡荡的庭院里。


    仿佛沈青羽随时会从那扇月门后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用不紧不慢的调子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可月门外只有风卷落叶,什么也没有。


    锦衣卫还想再帮忙,被一旁的尹嗣用眼神制止了。


    尹嗣压低声音道:“郑经已经去调派人手,白千户也将锦衣卫卫所的弟兄撒了出去,城门和码头都布满了咱们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对方既然能在庙会上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定然对杭州城极熟。若他们藏在寻常百姓家中,挨家挨户搜捕,怕两天不够。这不是一时的事情,段同知还是先养好伤,不然怎能带人找回沈大人?”


    “两天太长。”段臣纲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周身戾气愈发凝重,他道,“若此次的幕后主使是红莲教那位佛子,他会怎么待他?是严刑拷打?还是为难折辱?”


    “他与红莲教上下皆有深仇大恨,偏偏他又生得那么……”段臣纲微顿,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已经过去一个时辰,再多等一刻,他就多一分危险。”


    尹嗣还想说话,段臣纲却已发号施令道:“你带二十人,去查所有客栈、寺观、空置宅院,尤其是近期租赁的,一户不许漏!


    “其余人跟我走——从沈大人失踪的城南开始,挨家挨户搜!”


    杭州城里的锦衣卫与府衙人手倾巢而出,沿街搜捕,不过短短两日,整座杭州城便被搅得天翻地覆,人人风声鹤唳。


    被软禁在宅子里的沈青羽无法得知外面的动静。


    那晚,她在佛子强势的“悉心照顾”下用完晚膳后,此人就又消失了。


    夏荷倒是进来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和绳索,并给她手腕的红痕擦了药,还说了些“大人好生休息”,“有什么吩咐就唤奴婢”之类的客气话。


    沈青羽没有多搭理。


    之后整整一日,佛子再未露面,整座宅院安静得近乎诡异。


    换做旁人,遭此掳掠,或许早已惶惶,可沈青羽依旧镇定。


    尤其听到佛子提出的条件以后,她更加不慌了——她来浙江的目的之一就是找佛子,此人此刻主动跳出来,比她大海捞针强。


    你不是要跟我合作么?沈青羽平静地想:贪官我要抓,哥哥的仇我也照样会报。


    她端起茶盏,刚触到瓷壁,忽听外头响起一阵极轻的叩窗声,像有人在用指节发出来的动静——一下下地,又轻又急,似乎怕惊动什么人,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沈青羽放下茶盏,缓步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开窗,先用指尖将窗扇顶开一条细缝。


    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瞳孔微绿,眼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聚在了这双眼眶里。


    沈青羽毫不犹豫抬手推开窗扇,喜道:“阿洲。”


    阿洲的半张脸蹭破了皮,嘴角有些干裂,他一只手巴在窗台上,那条被佛子说“差点拧到脱臼”的胳膊,此刻正有气无力垂在身侧。


    他的肩窝处肿起了一大块,衣裳也破了好几处,袖口被撕掉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新鲜擦伤,这些伤口未经处理,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


    沈青羽一推开窗,阿洲当即从窗台上翻进来。


    他生得高大,窗台对他来说太窄了,靴底在窗框上绊了一下。


    站稳后,阿洲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绿眸,在看到沈青羽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变得更红。


    然后他一言不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沈青羽面前,像是把这两天的焦灼、愧疚和无处可说的恐惧全都搀进了这一跪里。


    沈青羽连忙俯身,一边扶起他,一边道:“快起来,你这两天怎么样?用过饭和水没有?”


    “都用过,少爷别担心。”阿洲被她从地上搀起。


    他比沈青羽高出一个头不止,却在她碰到他手臂的瞬间微微弯下腰,好像主动把自己送到她面前,方便她检查。


    同时他低下头,用鼻尖不自觉地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像在嗅她的气息,确认她还活着。


    然后他退后半步,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将面前的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比起阿洲的狼狈,沈青羽的状态堪称良好——她换了件他没见过的青色长衫,衣裳很整洁,发髻重新梳过,面色红润,唯一就是腕上残留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好像被人绑缚过的痕迹。


    是谁绑了少爷?!


    阿洲的目光停在那道红痕上,他喉结滚了一下,不自觉地伸出粗粝的拇指,极轻极轻地在她腕上蹭了蹭,似乎很心疼。


    “我没用。”阿洲垂下头,像一条被雨淋透的大狗,耷拉着耳朵站在主人面前,满眼都是自责,“这些贼人当时使障眼法掳走少爷,我跟着小黑追过去,追了两条街才赶上他们,可他们人太多了,我和小黑不敌……最后还是让少爷落到他们手里,少爷这两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沈青羽笑一笑:“我没有受委屈,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阿洲肿起来的肩窝。


    阿洲被她一碰,手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少爷的指尖太凉,贴在他火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却被沈青羽按住手腕。


    她仔细地摸了一遍他的关节和骨骼,确认不曾错位,这才放心——还好,只是皮肉伤,没有真的脱臼。


    阿洲被她按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吐出来。


    少爷的头顶就在他眼皮底下,真好。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喉咙。


    沈青羽松开阿洲,低声问:“你如何找到我的?”


    “他们以为捆着我,把我丢在柴房,就能困住我。其实再牢的绳索也拿我没办法。当年在矿下我都能脱身,何况这里。”阿洲的语气有些得意。


    可沈青羽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边缘正渗着血珠。


    大概率是挣脱绳索时留下的。


    为了脱身,他把自己的手腕磨掉一层皮,却没在她面前叫一声疼。


    沈青羽抿了抿唇。


    阿洲没有给她细看的时间,他压低声音,语速快了几分:“刚才进来时,我看到后院有守卫在换班,正是空档。趁现在,少爷跟我走!”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沈青羽的手腕。


    阿洲的掌心全是新磨出的血泡和旧年的硬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却在收紧的瞬间本能地松了半分。


    沈青羽没有挣开,只是站在原地:“阿洲,我不能走。”


    阿洲一愣,转头看她。


    沈青羽的神情依旧从容,睫毛都没有颤一下:“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你既能骗过佛子的耳目潜伏进来,我相信你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脱身。你现在马上去通知段臣纲,把这里的位置告诉他。”她的眸色澄澈,眼里是远超常人的冷静,“如果我没有猜错,杭州城应该已经戒严,这是抓这位佛子最好的时机。”


    阿洲摇头,根本不肯。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固执却小心:“我走了,少爷怎么办?这些人发现我逃了,恼羞成怒下,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


    “你走了,他更不会杀我。”沈青羽眼底掠过一道清凌凌的光,“他没有可以拿来威胁我的人,我正好探探他的底细。”


    阿洲盯着她,嘴唇动了几下。


    “阿洲。”沈青羽打断他的犹豫,语调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听我说。掳我到此的人是红莲教的首脑佛子,他蛰伏多年,踪迹难寻,是我一直苦心追查的元凶。我必须将他揪出,将这股势力连根拔起,才算不辜负逝者,也不辜负万岁对我的信任。”


    提到“万岁”对我的信任时,沈青羽似乎顿了顿,继而才道:“通过这一日相处,我料定他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定还是京城里的某位高官。我跟他相处越久,他露的破绽就越多。我这一走,他势必转移,我再要找他,便是难于登天。”


    她目光锐利,把局势看得一清二楚,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冷峻。


    阿洲沉默了一会儿,突地道:“那我也不走,我留下跟少爷一起。”


    “你不同,你一旦被佛子发现,必死无疑。”沈青羽的声音放缓,“你放心,这位佛子费心掳我,绝非为了伤我性命,我不会有任何危险。”


    听到她一再赶自己走,阿洲急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在和自己打架。


    ——他不想把少爷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些人竟然用绳子绑少爷,谁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对她!


    那年有山煤矿出事,少爷替他洗脱罪名,他来不及报恩,她就走了。


    后来他到处找她,从河南找到京城,从京城跟到杭州。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她却又要他走。


    阿洲垂下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抽动的下颌肌肉泄露着心里的不情愿。


    “听话,阿洲。”沈青羽说,“别耽误时间了,否则你也走不掉。”


    作者有话说:


    大狗狗来啦话说昨天的调查,我确实没想到皇帝的喜爱度竟然会是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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