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江奉书准备留在大昱的那一天, 是年初一。


    燕都大雪一连下了几日,连除夕夜都没停歇,直到大年初一那一天才渐渐停下来。


    瑞雪兆丰年, 是个好兆头, 江奉书也觉得。


    她身为嫡公主章芝兰身边的女官, 大年初一好不容易能有个沐休的时刻,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些时辰,这才准备起身去找干爹。


    可她人还没到, 只觉得院子里有些不对劲, 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从四面八方飘来, 一瞬间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再一抬头, 只见院子里居然着起了火。


    随后是一声闷响,江奉书只感觉脚下的地也跟着颤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顿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火势是从院外舔进来的, 一瞬间弄得她天旋地转,立刻加快了脚步,往干爹的房间跑去。


    “爹!”江奉书大喊了一声, 呼叫着房间之内的人。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清瘦的宦人也从外间冲进来,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全是汗。他没看江奉书, 一把抓着她的手便往院外跑。


    后院的雪没过脚踝, 在火势的作用下渐渐融化,留下了一滩泥水,江奉书一脚深一脚浅地把她拖到院子外, 而后门框被外面的火势烧断,从江奉书的面前轰然倒塌。


    身后一声巨响,江奉书脚下的地猛地一颤,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了雪里,耳朵里嗡的一声响,而后周围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去,像是隔着层墙一样。


    又是一声巨响,她抬起头,看见库房那边炸了,墙炸开了一个洞,一排房屋顺着倒下,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怎么会起这么大的火?


    江奉书被推出了院子,而江守忠却还在院子里,倒塌的门框成了二人之中一堵巨大的火墙,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看不见。


    “爹——”


    江守忠没动静,也可能是没听见。


    但混沌间,她好像看到了江守忠的脸,此刻的他正看着江奉书,火光打在他脸上,火顺着他的衣衫烧到身上,整个人被火焰吞没,但他没动,平静得不像是站在火中的人。


    “爹!你出来啊!”


    江奉书嘶吼着,嗓子已经被烟火呛得有些疼,险些咳出血来,她不顾一切地又要往院子里冲,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了。


    后面人将她整个人箍住,用力往后拖。她挣扎着,但后面人力道不小,而后又一双手拦住了她,彻底地将她隔离在火场之外。


    “奉书,不能进去。”


    江奉书偏头看过去,是一双略有些瘦弱的手牵制住了她,是内务府管库房的奚玉,年长她几岁。虽生得高瘦,手上力气却是不小,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箍着她,还有身后的一众宫人,听见了这里的动静也是纷纷赶了过来。


    江奉书喊了一声,她爹还没能出来,她要进去把他救出来,然而嗓子被浓烟呛了一下,硬生生把发出来的声音憋了回去。


    她往火里冲,却被奚玉拖回来。伤了根本的人算不上男人,不应该力气这么大,江奉书也是没想到,一时间有些挣脱不开。


    “我爹还在里面!”江奉书挣扎着,说道:“他被门框砸到了。”


    “奉书,你冷静点,现在火烧得正旺,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呢,你现在进去不是送死吗?”


    她被奚玉拖到了外面的甬路上,而后就带着人去救火去了,留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官看护她。


    江奉书腿脚酸软地瘫坐在地上,是有些恍惚。


    又是轰然一声巨响,面前的房屋塌了,院子里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像是一片废墟。


    救火的人来了,拎着桶,端着盆,从巷子两头的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火上浇。水浇上去,火不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嘶嘶地响,吵闹得很。


    奚玉在场中指挥,高瘦的身影背对着她,冲着宫人喊道:“库房里头有油,别浇水了,拿沙子!”


    又有人喊:“来几个人,把隔壁的墙扒了,别让它烧过去!”


    脚步声、喊声、水桶碰撞的声音、火烧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听得她心烦意乱。


    江奉书瘫坐在一旁,看着火势得不到控制,一瞬间有些抽离,这真的不是梦吗?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么一场大火?


    旁边有人在说话,尚食局司膳的声音响起,几乎就在江奉书的耳边:“这火起得邪乎,大过年的,宫中这一块地方又没人放炮仗,怎么就烧起来了?”


    另一个随行的人接话:“就是的,这库房还炸了,那江掌印的库房里存了什么东西啊?”


    “谁知道呢,我早就说那屋里堆那么多东西,迟早出事。”


    那人淡淡地瞟了江奉书一眼,“你小点声——”


    前面说话那人跟着看了江奉书一眼,而后一阵恍然,闭上了嘴。


    江奉书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开口,但她们说得没错,这场火来得实在是新奇。这段对话到后就听着有些心烦,不过好在二人注意到了她还在这,没在她耳边说,默默地走远了。


    江奉书心中思绪万千,满脑子都是江守忠站在院子中间的样子,火光照着他的脸,却不跑,站在那里看着她。


    树梢上的落雪融化成水滴到地上,有一滴砸在了江奉书的头上,她没有感觉,但手开始发抖,一股钻心的疼涌了上来。


    火还在烧,救火的人还在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落在她的肩头,又融化在衣衫里。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靴子。


    黑色的,牛皮靴面,靴口沾着雪,踩在她面前的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人的脚步停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两步远。


    她没有抬头,此刻的她不想看任何人,不想说话,不想动,但那人没走,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


    “江奉书。”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没有方才那些宫人议论的语气,但也没有安慰,只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褚秉文高瘦的身影正站在她面前,只穿了一袭便装,雪落在身上,渐渐地打湿了一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眼睛微垂着看向她,而后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受伤了。”他轻声地问了一句。


    江奉书摇了摇头,本想说自己没有,但一扭头,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像是牵连了伤口一样。她这才反应过来,褚秉文方才说的话是陈述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方才吸了太多的烟气,此刻嗓子和鼻腔中火辣辣的疼,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咽了一口唾沫,涩的,苦的。


    “不要坐在这里,很冷,会生病的。”他赶在她之前先说了话,而后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废墟之上。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面前之人,最终只将手落在她肩头,轻拍了她一下。


    江奉书咳嗽了几下清了清嗓子,而后抬眸看向这个对自己伸出手的少年,说道:“褚秉文,我后悔了,我不走了。”


    深秋时节,狂风大作,几乎将天边掀开一条口子。几天前的燕都还未入冬,没有大雪,只有连绵的风声。


    江奉书正窝在值房角落的榻上,身上盖了一个小薄毯子,虽是个四面漏风的劣质棉做的,但在这窝久了,也觉得有点温暖。


    窗口的一缕光正好打在她身上,难得的舒心时刻,她手里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书皮上写着《尘世录》三个字。


    她平时乐意看点闲书,比如这一本,讲的是前朝市井百态,贩夫走卒、勾栏瓦舍、三教九流,什么都写。


    写什么看什么,她也不挑。


    其中有一章写的是前朝祁贵妃与僧人私通的事,不过寥寥几页,措辞也不算露骨,但足以让这本书被列进禁书目。


    大昱朝的规矩,凡是写到男女之事的书,一律禁,何况这还牵扯到前朝王室的腌臜事。


    她正翻了一页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了毯子里,慌慌张张地起了身,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本《内务府档册》摊开,做出一副认真研读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章芝兰。公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拿着一盘点心,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往她对面一坐。


    “看什么呢?”章芝兰探头过来。


    “档册。”江奉书面不改色。


    章芝兰瞥了一眼榻上毯子下露出的书角,笑了一声,没戳穿:“行了,别看了,吃点东西。回头吃完了,再回窝里躺一会儿。”


    这话明显是反讽,内务府女官白天当值期间不能随便休息,那个塌子是个晚上当值的人准备的,江奉书念着这个时候内务府空闲,这才躺了一会儿,没想到公主会突然来,怪吓人的。


    但她也是个嘴甜的,她跟公主交情不错,不至于因为这点事为难。江奉书讨好地笑了笑,而后说道:“我错了殿下,我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小躺了一会儿,这不养精蓄锐好给您干活吗?”


    章芝兰就着身侧的凳子坐了下来,显然是听出来江奉书话里讨好的意思,虽心中吃这一套,但却没表现出来,只说道:“少说这些俏皮话,我不爱听,你怎么没休息好?是不是又看你那些书了?”


    江奉书笑了笑,算是默认了。章芝兰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是,为这点事不值当。她虽被教养得严,但终究年岁不大,早些年被放养在奶娘那,也生得了欢脱的性子,不常为难宫中人的。


    何况江奉书还是跟了她很久的玩伴?


    但见她拿了点心过来,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只见她把点心盘子往前推了推,江奉书急忙拦住,说道:“殿下这点心这我可受不起,而且我已经吃过饭了。”


    章芝兰见状,故作生气道:“啧,我背着母妃让小厨房做的,好不容易得来的呢。”


    “那殿下何不自己吃?”江奉书笑了笑,是有意调侃,也是有意引着章芝兰说出真实目的:“皇后娘娘对殿下管得严,好不容易得来一盘新鲜物,何不自己享用?我一个下人何德何能分到殿下的东西?”


    “好吧。”章芝兰瘪了瘪嘴,见自己的目的被拆穿,索性也就不装了,说道:“帮我个忙。”


    “前厅来了客人,大凉的世子和可汗,我想去看看那大凉世子长什么样,你有什么法子没?”


    江奉书愣了一下,大凉世子,她想起前几天听宫人说过,如今大昱与大凉交好,今年初冬,大凉可汗与世子来燕都探访。


    说是探访,其实也是有意商议联姻一事,皇帝有意挑选自己的女儿嫁入大凉,而章芝兰是适龄公主中最合适的人选。


    大凉那边有意让世子娶妻,已然是将诚意摆到了明面上,而章芝兰是大昱国内唯一的正宫嫡出,这个联姻的人,她最是适合。


    但不同于以往联姻公主厌恶婚姻,不愿远走他乡的戏码,章芝兰反而是很期待这场婚事,从她的言语中,江奉书也能听出来。


    “没有。”江奉书说。


    “啧,奉书,你是没听懂还是跟我这装呢。”章芝兰蹙起眉头,声音却是往低了压,说道:“我想让你带我混进明儿宴会的女官里,我想去看看。”


    “不行。”江奉书回答得极为干脆。


    “为什么?”


    “我明儿不在,掌印让我去整理内务府档案。”


    章芝兰被她拒绝,显然是有些挫败,但是拿捏住江奉书,她还是能做到的,她嘴角弯了弯,低声道:“是江掌印让你整理档案,还是你急着回去看你的那些小禁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江奉书听出了话中威胁的意思, 但还不至于真的担心章芝兰会因为这件事而告发她什么的。


    她跟在章芝兰身边的年头不短,已然不是简简单单的主仆情分了。


    章芝兰身为大昱唯一的正宫嫡出的公主,过得却并非有多肆意, 相反的, 因为高皇后是落寞氏族出身, 入宫的机会来之不易,故而生得一副要强的性子。


    微末出身的人总是会珍视自己所能把握到的所有机会,章芝兰便是其一。高皇后对她的要求及其严苛, 一度让章芝兰觉得不自在, 长大后又生了一番叛逆的性子, 只盼着有朝一日能通过婚嫁离开高皇后的手掌。


    所以今日才会急着找江奉书帮忙, 想提前去看一看那大凉世子是个什么模样的。


    江奉书把目光从档案上挪开, 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章芝兰,劝说道:“殿下,这事儿您威胁我没用。主要是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去偷看人家男子, 这不叫个事儿啊,就是放在寻常的女儿家都说不过去,何况您堂堂一介公主呢?”


    章芝兰如今年纪正是叛逆的时候, 加之后面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女子不应该被礼仪道德所束缚”的理论,将高皇后前些年所教的全部抛之脑后。


    江奉书觉得道理是那么个道理,但也只局限于寻常人身上,无牵无挂, 孑然一身, 终其一生为自己而活的那种人。


    而章芝兰不大一样,她生于天家,冥冥之中便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钳制着她。


    这种道理看似是开解了女子的路, 但实际上没启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她这样的出身牵扯太多,真想不受束缚,谈何容易?


    “前些日子给您看了点闲书,回去掌印给我好一顿呲儿,这种事我可不敢再干了,殿下也好生安顿着吧。过阵子有宫宴,还有比武大会,大伙儿都去,您还怕见不着人?”


    “那能一样吗?”章芝兰立刻反驳:“早看见早有个准备,我得知道那人长得什么样,我好提早决定嫁不嫁啊。”


    “啊?”江奉书不解,没明白章芝兰怎么个准备法。


    “兄长和我说,那鞑靼人都是人高马大的,又黑又丑,我虽想着早日离开燕都,但我也不想落到那种人身边,怪膈应人的。”可能也是说了一半觉得自己太肤浅了,又补了一句:“虽说人要看内在,但也不能一点外表也不看啊……”


    江奉书到是挺认同的,平日里杂书看得多了,书中人物的描写过于完美,以至于身边一般长相的人都入不了她的眼。她一个小小女官尚且如此,何况章芝兰呢?


    “奉书,好奉书,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以你的身份,我若嫁到异国去,说不定你也要跟着走,提早看看也没什么坏处。”


    江奉书微微动容,她还没想过离开大昱呢。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以为一直能在干爹的庇护下生活,却没想到能有今日的变故。


    见对江奉书言语威胁不管用,章芝兰只得来软的,指了一下江奉书榻上露出的那一角书,说道:“我有全本,我托人从宫外弄来的,未删减的。”


    这话彻底吸引了江奉书,她的目光从面前的书桌上抬起,眼眸微微亮了一下,江奉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动。


    “带殿下去是肯定不可以的,但我可以给殿下代行。”江奉书顿了顿,末了又补了一句:“如果殿下信得过我这双眼睛的话。”


    事已至此,只能妥协。这也算是章芝兰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了。


    “一言为定。”


    “那殿下就在宫中好生等着消息吧。”江奉书见状,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头我找您拿书去。”


    前厅里人头攒动,江奉书混在送茶点的宫女队伍里,低着头,借着人群的遮挡往前挪,最后在柱子后面站定,微微侧头,往厅中看去。


    说来这鞑靼人长什么样,她也挺好奇。她自小生活在燕都,没见过外族人。其实这几年大昱与大凉交好,每逢宫宴都会有鞑靼人出入宫中,不过多数是她干爹在操办这事,所以从不给她安排在厅前做事。


    今日若不是章芝兰要求,估计这次也见不到。


    她立在前厅,正混在一众宫女之间,岂料在里面见到了江守忠的身影。


    江奉书顿时懊悔,对啊,江守忠管内务府,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也是归他管,出现在这里并不新奇。


    不过幸好在她在一众宫女的后面,拿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少了她一个人不是问题。


    但人已经踏入了前厅,转头就跑必然是不行的。于是灵机一动,侧身躲在了进门处不远的一个柱子后。


    她惊魂未定,却没忘了章芝兰交代的事,于是侧身往厅内看去。


    只见大凉世子站在可汗身侧,似乎正在和六殿下章符柏说话。鞑靼人似乎生来便比汉人高,皮肤偏黑,五官深邃,眉骨高耸。


    立在章符柏身边显得更加明显。


    在江奉书看来,这大凉世子的样貌说不上好看,但也不难看,是一种跟中原人完全不同的长相。


    江奉书在柱子后多看了两眼,记住了那张脸,正转身准备趁机离开,却正好对上了一双眼。


    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深色劲装,腰配虎头鎏金纹刻佩剑,此刻正凝神盯着她。


    江奉书顿时反应过来,方才她的动作都被这个侍卫尽收眼底,从她入殿到现在,一直有个人盯着她。


    她心中苦笑,藏的什么好地啊?


    生怕他发出动静来惹人注目,于是将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带了些祈求的意思。


    侍卫不言语,冷冷地将目光转向另一边。


    江奉书心中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前厅,走了几条路却察觉到好像有人一直在跟着自己。


    她猛然回头,发现正是在殿中的那个侍卫。


    方才那个角落有些过于昏暗了,以至于她没仔细去看这人的相貌。眼下发现这人年岁和她差不多大,模样是生得不错的,相比于那大凉世子,到是更符合汉人的审美。


    他本就生了一双凌厉的眉眼,此刻脸上又全然不带任何笑意,总是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模样生得好,就是看人的时候不太友善。江奉书不大喜欢这样的人,总觉得没有亲近感。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奉书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


    少年没回答,他走近了两步。江奉书这才发现,相比于同龄人,他生得极高,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他问着,声音冰冷,听起来像是把她当做了寻常宫女,估计是看她年岁小,下意识地认为她才入宫不久。


    江奉书心中暗念他这可真是看错了,她是被干爹收养的,从小生活在宫中,干爹江守忠是内务府掌印宦官,她也沾了干爹的光,在内务府做事。


    宫人称呼干爹为“掌印”,知江奉书是他的养女,多数会称一句江姑娘,而面前这人,显然是不认识她的。


    但他说话没什么礼貌,江奉书也并无气愤的意思,只反问了他一句:“你想我是哪个宫的?”


    面前人只微微蹙眉,是没想到她一个半大的姑娘,说起话来这么不着调,但他也没心思和她掰扯她的言语,只淡淡道:“前厅是外宾接待的地方,不是给人闲逛的,你鬼鬼祟祟地看了半天,想干什么?”


    江奉书接着问:“我鬼鬼祟祟的,那你不是也帮了吗?真觉得我有嫌疑,刚才在前厅怎么不拿我?”


    少年被她噎了一下,面色冷住。


    眼下是一个及其滑稽的场面,少年微微垂着头,被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姑娘怼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江奉书趁他闭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一点及时为自己挽尊的意思:“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停下来,没回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帮公主来看看大凉世子长得如何,行了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鞑靼人都生得丑陋,没什么好看的。”


    江奉书转过身,看着他,见他一副汉人模样,像是常年生活在宫中的主儿,疑惑道:“你对鞑靼人有偏见?你怎知生得都丑陋?你见过很多吗?”


    少年看着她,眉眼微垂。


    “我家镇守漠北,”他说,“鞑靼人长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江奉书又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漠北都护府的人,看不出来,到是和宫中的侍卫一个模样。


    “你骗人。”江奉书说。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大凉世子就长得不错,”江奉书说,“虽然黑了点,但五官立挺,身体康健,哪像你说的那么丑。”


    少年看着她,只觉得面前是个不可言教的无知之人,不知天高地厚,身为汉人居然回去赞叹一个鞑靼人的面貌。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在掂量她的年纪。


    “随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怠,是懒得和她计较这些:“你大概是要跟着公主去那边的吧?那祝你到时候也能找个那样身体康健的。”


    他话说到后面刻意加了重音,带着些内涵的意思,意图让面前之人难堪,希望在二人的对话上取得上风,从而掩盖住方才被她噎住的尴尬。


    但江奉书并没有如他的愿,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却并未生气,反而又是回怼了一句:“听这位小侍卫的意思,您是不喜欢身体康健的?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行,怕露怯吗?”


    “你——”


    少年顿时面色绯红,像是被怼的,又像是有些害羞,江奉书微微笑了笑,她这张嘴还从来没在宫中吃过亏。


    他不愿意再言语,狠狠地瞪了江奉书一眼,而后转身离开了。


    江奉书站在原地,她性子圆滑,嘴上虽这么说,却终究是不愿意生出太多的矛盾。于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事还是谢谢你了。方才是玩笑话,你应该——”


    话还未说完,只见人已经远去了。


    江奉书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这人有些面熟,应当是之前在宫中见过的人,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对,他方才不是说他是漠北人吗?


    宫中的漠北人应该只有一位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宫中的漠北人她到是略有耳闻, 两年前,燕都各地都护送子女来念书,他应当就是其中之一。


    当年入宫的名册是江守忠在管, 江奉书远远地在外面忙活, 虽和那些人打过照面, 但对刚才那人没什么印象。日子有些久远了,毕竟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


    江奉书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又念那人会不会是个好事的主儿, 看样子他应当是前厅哪个人的亲卫, 若是他回去把这事说了, 不知道又要落到谁的耳朵里。


    她后知后觉, 还说了是帮公主去看的……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当时居然没反应过来。


    江奉书一路小跑回了值房,推开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但愿那小侍卫不是个多事的。


    江守忠正坐在值房里, 面前摊着一摞内务府的档册,听见她进来,抬起头。


    “去哪儿了?”江守忠问了一声, 寻思她向来稳妥,在宫中跑成这样的时候可没有。


    江奉书没想到江守忠还在值房里,往常这个点他应当已经回去休息了,着实是被吓了一跳, 但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含糊说道:“殿下找我,说了一会话。”


    江奉书自顾自地往值房内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 顺口问道:“干爹怎么不回去休息?”


    江守忠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提醒了一句:“叫我什么?”


    江奉书幽怨:“眼下又没别人。”


    江守忠抬头瞪了她一眼,江奉书这才败下阵来,也不敢再造次,低头乖乖叫了一声:“江掌印。”


    案前人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了一句:“在宫中就不要叫干爹,让人听了不好,到时候再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觉得你是个没本事的,得靠着我的扶持才能在内务府当值。”


    江奉书没心没肺地笑了笑,说到:“有您在我用得着什么本事?”


    江守忠淡淡地笑了笑,却没有什么赞同她的意思,但也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我岁数大了,没准过个几年就不干了,内务府掌印的位子就得让给别人,到时候没人能庇护着你,看你怎么在宫中过活。”


    眼看燃油将要燃尽,江守忠微微抬颌,示意了一下。


    江奉书顿时明白,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了燃油,添了一点进去,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说道:“我在宫总这么多时日,还怕养活不了我自己了?做成干爹这样必然是不可能的,但怎么说都能有个活路。”


    江守忠看了一眼燃起来的灯,随后低下头,没再理会这个话头,继续翻着档册,转而问道:“慈宁宫的折子送了吗?”


    “还没。”


    这折子是公主的嫁妆的拟制单子。


    按理说,如今这些事都为时过早,大凉的世子才刚到大昱,公主与世子都还没见过面,还没有敲定的事,现在做还是为时过早,但慈宁宫那位最近催得紧,江守忠也只能加班加点地干。


    现在已经有了大概模样出来,本想着让江奉书现在去一趟,但见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宫中那边应当都休息了,江守忠吩咐了一句:“明儿晨起,去把东西给送过去,皇后娘娘急着要的。”


    说罢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江奉书,说道:“时候也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江奉书略有惊讶,还以为真是干爹岁数大了忘事,于是提醒了一句,“掌印,今晚上我当值,回去歇着的人不应该是您吗?”


    “我还有事没忙完,就算我当值了。”江守忠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歇着,记得明儿晨起送东西就行。”


    江奉书应了一声,也没推脱,回去歇着了。


    次日晨起,她按时来了值房,发现江守忠依旧静坐在案前,桌上的文书几乎堆成了山,已经快将江守忠挡住了。


    怪不得说干不了几年了,一宿不睡觉,谁能熬得住?江守忠大概也就四十上下,岁数算不上多大,但身子却不大好,江奉书一直觉得是累的,但偏偏他自己又不注意,旁人劝他也不听。


    江奉书才起来不久,是还有些困意。晨起的燕都有些干燥,干得她嗓子火辣辣的疼,若不是抿了一口水,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见到江守忠,眼上的困意还没消散,但他精神头到是不错,像是比她休息得好。


    江奉书没说话,进门抱起桌上那摞折子,正要出门,却被江守忠叫住:“回来!”


    江奉书停下脚步,回身看向他,目光是在询问。


    只见江守忠轻叹一声,拿起了一个崭新的茶杯,到了一杯浓茶出来,推到江奉书面前,说道:“把这个喝了,去洗把脸,然后再去送东西。”


    江奉书急着解释了一句:“我洗脸了。”


    “洗脸了怎么眼睛里还有东西?”


    江奉书闻言,立刻揉了揉眼角,想来是早上的太冷了,她只随手洗了一捧就不愿意再碰那凉水了。因为冷得人难受,她也没睁开眼睛仔细清洗。


    “别揉了,去洗。”见她揉眼睛,江守忠叫住:“给主子干活,怎么着也得干干净净的。”


    江奉书不情愿,但还是听了江守忠的话。干爹的话得信,他能在宫中平步青云,方方面面都是可取的。


    慈宁宫在皇宫西侧,从内务府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个花园。江奉书抱着折子走在廊下,走得飞快,却不敢跑起来。


    走之前江守忠嘱咐过她,在宫里走路不能跑,显得人莽撞,也不能太慢,显得人傲气。


    真是麻烦得很。


    她拐过最后一个弯,慈宁宫的院门就在前面,门边还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他立在廊下,距离门口不远的距离,身着侍卫的深色劲装,腰间佩剑。


    那双眸子依旧冷淡。


    江奉书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身衣裳,也认出了那张脸。少年听见脚步声,微微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难得有了些别的表情。


    见她手捧着一沓文书,也知晓了她的身份。知道她并非是普通宫女,应是那个局里的女官。他先是一阵意外,而后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恢复了方才的神情,目光又看向前方,像是没看到她一般。


    ——这人,说句话都懒得开口?


    江奉书见他这个样子,心中暗想,但也并未生气。


    她原是想开口搭话,总归都是宫中当值的,说不准日后会有什么交集,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但眼下还有东西要送,她就想着等出来再搭话也不迟,于是也没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廊下的风正大,吹得她手里的清单哗哗地响。


    她腾出一只手按住纸页,加快了脚步,清单是她爹写的草稿,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列了三页。


    江奉书大概看了一眼,妆奁、衣料、首饰、器物,一样一样,条理清晰,分毫不差,难怪这两天忙成这样。


    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叩门,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声茶杯砸向地面的声音响起,愣是让江奉书把伸出的收了回去。


    “您就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


    章芝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哑哑的,夹杂着茶盏碎裂的声音:“大凉那边的意思还没定,也没有人问过我,您就已经让人拟嫁妆清单了,您是不是巴不得我明天就走?”


    江奉书僵在原地。清单在她手里,江守忠写的,皇后让拟的,但眼下这个场景,让她进退不得。


    “芝兰。”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相比于章芝兰,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了,“早晚都要走,早做准备不是坏事。”


    “早晚?”章芝兰的声音拔高了,“母妃,如果今日我说我不愿意去,我去大凉过得不会好,您还是会逼着我去对不对?”


    沉默了片刻。


    “你是最合适的。”皇后说得理所当然。


    天冷了要加衣,下雨了要收衣,公主大了要嫁人,没有为什么。


    这一句像是击溃了章芝兰心中最后的防线,几步崩溃地问道:“合适?什么叫合适?您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为什么,您只会告诉我,你该做什么。”


    “小时候我问我为什么不能跟兄长一起读书,您说因为你是公主。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出宫,您说因为你是公主。现在我问您为什么是我去和亲,您说因为你是公主。母妃您只念着我是公主,但您还记得我是您的女儿吗?”


    “你这么急着把我推出去,那为什么当初把我接回来?我和奶娘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赖这里受气?”


    “芝兰!”这声是六皇子章符柏的声音,语气温润,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别这样跟母妃说话。”


    “兄长你也帮着她?”章芝兰的声音更尖了,先是带着些无措,而后似是意会过来一般,冷笑一声,接着说道:“你当然帮着她,因为你不是被嫁出去的那个,你什么都不用失去,你只要坐在这里,等着她把所有东西都送到你手上就行!”


    “芝兰!”章符柏的声音重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能再闹了。”


    “我闹?你们把我往外推,把我逼成这样,然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是我在闹?你们有良心吗?”


    江奉书站在门口,是极为同情章芝兰的,但心知这个时候不适合进去。


    人已经站在那了,进退两难,有些尴尬。茫然中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那个侍卫的眼睛。


    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依旧是泛着一股冷意,却在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房间内没有人说话。


    江奉书站在门外, 手垂下来了,她顿时有些心疼,相比于高皇后和六皇子的态度, 章芝兰的情绪有些过于撕心裂肺了。


    就像她说的, 屋内的人把她逼疯, 最后又说是她的不对。


    她不知道章芝兰在里面哭了多久,只听见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 最后变成了一声略带疲惫的叹息。


    “母妃, ”章芝兰的声音平下来, 但还是有些方才未平息的哭腔:“我只想问您一句, 您有没有哪怕一刻, 把我当成您的女儿,而不是一枚棋子?”


    屋内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江奉书以为皇后不会回答了。


    “芝兰,不要多想了, 你一直是我的女儿,但你也是大昱的公主。”皇后说着,声音依旧平稳, 一字一句,轻飘飘地砸向章芝兰的心上:“大昱的公主,是要为天下苍生的。”


    江奉书站在门外,听着这对话, 只觉得一阵压抑, 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皇后避重就轻,看似回答了章芝兰的问题, 实际是把重点往别的地方引。


    她侧头看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少年,他还站在门边,还是那副样子,腰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像是看出了她此刻立在门口进退两难的窘迫。


    江奉书咬了咬嘴唇,往后退了一步,她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了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看谁。


    “里面怎么回事?”她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没说话。


    江奉书只觉得他小心眼,虽说她也是因为怕被供出来偷看大凉世子的事,故而有点讨好他的意思吧,但大家都是在宫中做官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调侃两句又怎么了?


    他这意思,是没有接受她的好意。江奉书也不是那种上赶着求人的人,见他不给台阶,她也就没准备说什么,安静地立在一旁,等着这场闹剧什么时候结束了,再把东西递进去吧。


    少年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棵树上,隔了很久才说道:“皇后娘娘今天把国舅爷家的二姑娘接进了宫中。”


    江奉书愣了一下,国舅爷便是高皇后的胞弟,这二姑娘算下来也是高皇后的亲侄女,这时候接进宫,没什么来由的,而且内务府那边也没有这消息。


    她问:“干什么?”


    “能干什么?总不会是让她来宫中玩的。”末了补了一句:“是要她做王妃。”


    江奉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又说得少了点东西,便追问了一句:“谁的王妃?”


    听了这话,他微微蹙眉,偏头看了她一眼,是没有想到她能问出这样的蠢问题,便反问道:“你知道如今朝中还有哪位主子没有娶妻吗?”


    他将目光落到房间里面。


    ——只有六殿下。


    江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看了眼手里的清单,她忽然反应过来,六殿下并非皇后所出,所以娶了高家的二姑娘也没什么问题。


    嫁女娶媳,本都是顶顶的好事,但奈何皇后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了。章芝兰虽有心离开燕都,但纠其内心,还是希望皇后会有所不舍的,哪怕是象征性地嘱咐几句,但皇后却转手去操办了六皇子的婚事……


    看似双喜临门,实际却并没有那么欢喜。


    算下来,这六皇子并非高皇后所出,只是高皇后伤了身体之后,抱养过来的儿子。如今却比章芝兰一个亲生的女儿还要亲近,也难怪章芝兰会如此。


    “六殿下在里面说什么?”江奉书问。


    “劝。”他说了一个字。


    “劝什么?”


    “劝她别跟皇后娘娘置气。”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母女二人的情分仍在,何必为了这种事闹得不愉快。”


    江奉书低下头,一阵风恰巧在这时吹起,将清单的边角吹得翘起来,她伸手盖住,心中却是思索。


    情分这种东西,隔着几千里,还剩下什么?


    屋里又传来章芝兰的声音,这回低了下去,听不清说什么。江奉书把清单拢了拢,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看了她一眼,而后转回了头,低声说了一句:“褚秉文。”


    江奉书愣了一下。


    果真姓褚。


    这个名字她听过,几年前,各地都护的子女入燕都,江守忠带她去帮忙打理,在驿馆见过一群年龄相仿的人。


    只是各地都护送来的大多都是女子,唯有漠北和定西送来的是男子。


    “漠北都护的长子?”她问。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中央要求各地都护送子女入燕都,心中念着什么意思,人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会明说罢了。


    她正开口想说什么,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章芝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见江奉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走!”


    江奉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清单差点散了。章芝兰此刻必然是伤心得过头,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就有吐不完的苦水,登时要把江奉书拉走。


    但江守忠给的任务还没完成,那份清单还在她手上,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方才屋内的争吵就是因为她手中这份即将到来的清单,若是直接和章芝兰说,恐怕这份清单就要变成碎片了,但不给又不好回去和干爹交待。


    偏偏这个时候,章芝兰还拉着她往外走,她来不及多想,回头把那沓纸往褚秉文怀里一塞:“小侍卫,帮我个忙。”


    褚秉文来不及拒绝,江奉书便被拉走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清单,再抬头的时候,两个姑娘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慈宁宫门口,手里捧着一沓嫁妆清单,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地响。


    小侍卫?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清单拢了拢,拿着了。


    屋里,章芝兰已经走了。


    高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章符柏站在一旁,脸上的关切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平静的表情。


    “母妃,”他说,“妹妹那边,不会再闹了吧?”


    高皇后把茶盏放下,看着窗外。“不会了。”她说,“她嫁去大凉,对谁都好,她心性叛逆,但那都是装给本宫看的,到了那边自然会收敛。等以后日子久了,陛下念着她去大凉的事,也好对你有个留意。”


    “你才干不错,比得过穿着蟒袍那位,只是没生得个好出身,虽是寄养在我膝下,但难免有人会因此来说事,芝兰此番也算是为你铺路了。”


    章符柏点了点头,一双手收在袖子里,双指摩挲着,他并非正宫所出,只是皇后生病之后被抱养到正宫之下的,虽有个名声,但终究比不过早早被册立为太子的章符松。


    “儿臣,多谢母妃提拔。”


    “提拔到谈不上,”高皇后说,“你既是在本宫膝下,本宫自会祝你平步青云。”


    日头渐亮,已经快要到了正午的时候,窗口的一缕朝阳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微微眯起眼,而后说道:“回去吧,大晨起的就被芝兰那么一闹,本宫也有些乏了。”


    章符柏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高皇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内,晨光从窗户爬进来,打在她得身上,难得温暖的时刻。她闭了闭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她想起章芝兰小时候,才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追着她喊“母妃”,那时候她因为伤了身体而忧郁,对女儿也更加疏离。


    所以她那时候没回头,后来章芝兰就不喊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朝阳漫天,不回头是对的,回头了,就狠不下心了。


    她是高家的女儿,是大昱的皇后,她的命不是她一个人的。章芝兰的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


    谁都不是。


    她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章芝兰靠在美人榻上, 怀里抱着一个引枕,脸埋进去大半,只露出红红的鼻尖。


    屋里烧着地龙, 暖烘烘的, 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把外面的天遮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江奉书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她刚才给公主倒的时候顺手给自己倒的一杯。方才在门口待的时候有点长了, 燕都最近冷得厉害, 她一时间还没回温, 便就那么捧着那杯茶水, 暖手用。


    “双喜临门, 哪是因为我有了归宿啊?”章芝兰的声音从引枕里传出来,闷闷的,“是因为我能给兄长铺路。兄长娶了她侄女,抬高了他们家的位子, 又马上能有一个为两国情谊联姻过去的妹妹,到时候父皇也能对他另眼相看,这才是他们娘俩的双喜临门。”


    “你说, 一个当娘的,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女儿?”章芝兰从引枕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江奉书。


    江奉书看着她, 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她语气很平, “兴许皇后娘娘有什么苦衷吧。”


    “呸!”章芝兰啐了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她有什么苦衷?我是说有嫁过去的意思, 但她就一点都没想我留下来?哪怕是明面上说两句不舍都是好的,但她这样,是恨不得我明天就走。”


    江奉书没说话,她是想起了自己的事。她对生父母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教坊司待过一段时间,后来被一个温雅的年轻人带走了,那个人就是江守忠。


    那时的江守忠已然是内务府秉笔,虽不至于有多大权利,但人人都得高看一眼。他让她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叫他干爹,这一叫就是这些年。


    江守忠给她换干净的衣裳,给她吃热乎的饭,教她认字,教她在宫里怎么活。她没想过母亲这个概念,因为她不需要。


    于她的身世,江守忠没说过,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嘱咐,不许和任何人说她是从教坊司来的,若是有人问,就说是从外省川城一带来的。


    因为回答得有些含糊,以至于宫中不少人都猜测,她是江守忠未净身时在宫外留下的种,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江奉书不这么觉得,她和干爹一点都不像。无论是样貌还是内里,没一点相似的地方。


    眼看章芝兰这一通的苦水,正是希望人安慰的时候,可江奉书也是个没体会过母爱的,没法做到和章芝兰感同身受。


    若是非得让她说个几句,她倒也能说,宫中待了这些年,规矩学得一般,嘴上功夫到是学得不错,无师自通,说得话好听,把主子们哄得开心,自己也能好过些。


    但她和章芝兰交情不一样,她若是嘴一张就是胡说八道,眼下是哄得开心了,后面一回想,在章芝兰心里难免显得虚伪。


    “我很小就入宫了,”江奉书开口,是有着说知心话的架势,“对我生父母没什么印象,所以不大懂殿下的心境,但听殿下说着,觉着挺难受的。”


    章芝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重新把脸埋进引枕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章芝兰闷声说,“安慰人都不会。”


    “说句好听的话谁不会?但好听的话都是虚的,过后再想起来,什么用都没有。”江奉书说着,又给章芝兰换了一盏热茶。


    “我是觉着,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江奉书把茶杯递了过去,见章芝兰抬起了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而后接着说道:“皇后娘娘是个了不起的人,自然也不会像是寻常人家那样,把眼睛都放在子女身上。”


    出身微寒,却能身居高位,一路走来的不易只有她自己知道。江奉书这些年也听过不少宫人在背后议论高皇后,说她几经辗转才入的宫,说她在后宫中有多跋扈,硬生生将太子的生母逼到自尽,她最后不能生育完全是咎由自取来的。


    这样一个恶毒的人,章芝兰还企图在她身上渴求到母爱吗?


    “殿下还是看得开一点比较好,若真是觉着心烦——”


    江奉书顿了顿,是在掂量着话的分量,而后才轻轻地开口,没什么底气,就像给了个建议:“大凉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地儿。”


    这话本不应由她说,主子们什么心思什么决定,他们不能插手,但她是真心将章芝兰当做知心人说话的,加之眼下就她们二人,这才提了一嘴。


    听了江奉书的话,章芝兰这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眼睛一转,眼眶内还亮亮的,是方才哭出的泪痕。


    “你见到那大凉世子了?”章芝兰问道。


    “见到了,长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江奉书想了想,这该怎么形容?其实那大凉世子长得不错,但这并非是基于汉人的审美所说的。


    大昱汉人有着自己的傲骨,认为自己才是这片中原的主宰,故而对自己民族的认同也根深蒂固,汉人的审美中,始终认为皮肤白、眉目温和的人好看,就像褚秉文那样,即使他总是泛着一股子冷淡气。


    但在游牧民族眼中,皮肤微黑是健康,身材高大是强壮。因为常年在草原生活,所以身体是能熬过寒冬的本钱,无论男女,他们的审美标准都和汉人不大一样。


    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和章芝兰说一句究竟好不好看,但她能肯定的是,那大凉世子眉目清秀,至少算不上难看的。


    “比中原人黑,但五官挺好看的,个子高,总之就是还不错……”


    “好!那我就去大凉,不在这燕都待着了。”章芝兰突然起身,语气坚定,到是把江奉书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起身,示意章芝兰不要激动。


    江奉书还以为章芝兰会等着在过两日的宴会上好好考量一番,却没想到公主真的这么相信她的审美。


    “殿下,这种话就你我说一说,这两日宫中有不少外来人,免得让旁人听去了。”她一边扶着章芝兰坐下,一边说着:“再者这婚事还没定,那大凉世子的心性如何,你们二人究竟是行与不行,还得殿下您自个考量。”


    “还有啊——”江奉书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有意等着章芝兰开口发问一般。


    “怎么?”


    江奉书笑了笑,见章芝兰的半盏茶水下肚,又给满上了,而后才开口:“殿下,之前答应我的那本书呢?”


    章芝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你这个人,”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我在伤心,你跟我讨书?”


    “伤心归伤心,书归书。”江奉书说,“殿下答应过的,您也知道,我平日里就愿意看点杂书,您这有原本的,我这不知道还好,一知道就开始心痒了,您也不忍心看我茶不思饭不想的吧?”


    心知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从那句建议开始就已经是越界了,再多说几句,若是让人传出去,干爹都保不了她。


    所以只能打了个茬,把话头转走,也算是让眼下的氛围不那么沉重。


    确实奏效。


    章芝兰看着她两眼,然后从榻上爬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给,未删减的,看的时候藏着点,别让你干爹看见。”


    江奉书接过来,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目录上比她看的那个版本多了点东西,她弯了弯嘴角,把书塞进袖子里。


    “多谢殿下。”她说。


    章芝兰重新躺回榻上,把引枕抱好,看着天花板:“奉书。”


    “嗯?”


    “你说,我嫁过去之后,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江奉书摇了摇头:“那如果我问殿下,留在燕都会不会后悔?”


    留在这个生活了十多年却依旧没有归属感的地方,会不会后悔?


    章芝兰沉默了,江奉书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反问了她一句,到真是说出了她如今的处境。去大凉,不知道未来的日子是如何的,留在燕都,这种受人牵制的日子又一眼望不到头。


    未来一片茫然,过去一片灰白。章芝兰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窗外的槐树叶子落尽,只剩干枯的枝桠伸向天际,在寒风的作用下微微晃动着。


    章芝兰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母妃的宫中的那颗要比这棵更大,但是一到这个季节,都是一样的枯败模样。


    隔了一会儿,章芝兰才开口:“我要去大凉,死也要死在那边。”


    章芝兰嘴上没个把门,竟是直接将“死”挂在嘴边,干爹说这样不好,容易一语成谶,也容易夺了自己的气运。


    江奉书到没觉着怎么样,她和章芝兰性子契合,这些年也愈发有一种遇知音的感觉。但这么说话总是不好的,她便开口说了一句:“殿下,这话可不吉利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当天晚上, 江奉书去了内务府的值房,和江守忠说了这些事,听闻消息的江守忠刚忙活完手上的活, 正准备离开。


    听了江奉书这一通话, 是有些意外:“殿下和皇后娘娘因为拟制嫁妆的事吵起来了?”


    江奉书点头。


    “这事到是殿下的不对了。”江守忠起了身, 伸了伸酸麻的胳膊,在值房那片不大不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


    “这些东西提早预备着没什么不好的,总归是要着手做的, 做得早, 咱们心中有定数, 大凉那边也挑不出理儿。”


    江奉书不解:“可不是还没定究竟是哪位公主吗?”


    “嘴上说了罢了, 大凉可汗和世子已经到燕都了, 怎么可能没定好人?再者皇后娘娘自己都坚持——”他顿了顿:“没有不是的道理。”


    江奉书看着江守忠的侧脸,灯下,他的神情略显疲惫,想必是这两日熬夜干活的缘故, 江奉书盯着看了一会,而后忽然问:“干爹,我会不会也得跟着去大凉?”


    江守忠的动作停了, 他回过头,看着江奉书,和褚秉文不一样,江守忠眼中总是带着笑意的, 哪怕是在训斥她的时候。


    “你想去吗?”


    江奉书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凉那么远,听说那边全是草原,冬天比燕都冷得多, 没有宫殿,没有集市,没有她看惯了的这些东西。若非公主那边出了变故,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想到过会离开。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江守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眼梢的笑意更浓,也并未一定在她这求一个答案:“不知道就对了,知道就不是小孩子了。”


    江奉书没听懂,但她没追问。


    她坐在旁边,看着江守忠接着抄写内务府的档案,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的。他的字好看,江奉书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没学到他的好,字迹潦草得像是没念过书。


    烛火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江守忠站起来,把笔搁在架上:“我去库房看看,你在这接着抄,好好写字,不许糊弄。”


    江奉书应了一声,坐到桌前,拿起笔。江守忠的字迹太工整了,她学不来,写了几行就歪歪扭扭的。


    她正跟那个“奁”字较劲,门被敲了两下。


    “进。”她没抬头。


    门被推开了,一个高瘦的身影跨过门槛,似乎是停了一下,然后才走进来。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正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慈宁宫的账册,”他说,“六皇子要核查,我来取。”


    江奉书指了指角落的柜子:“那边,第三格。”


    褚秉文走过去,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找到了账册。他合上柜门,转身要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摊着的纸。


    盯着看了一会儿,“你字还不错。”


    江奉书抬起头,见他微微倾身,目光一下撞到了他的眼里,见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感动。


    还从没有人说过她的字好呢。


    “真的?”


    褚秉文点了点头,在江奉书笑得更灿烂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像是虫子在爬。”


    江奉书的脸一下子黑了,把笑容收了回去,有些烦躁地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白了他一眼。


    褚秉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似是计谋得逞的笑。他把账册拿好,还未直起身,目光便落在桌角那本书上,书皮朝上,写着《尘世录》三个字。


    “这书你看过?”他问。


    江奉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她趁着干爹不在,偷摸打发时间看的,方才被他那么一说,顿时忘了这茬。


    这书里内容有些露骨,江守忠不让她看,所以她就偷着看,没想到没被干爹发现,到是让这个小侍卫先发现了。


    江奉书面不改色:“看过。”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他的目光从书上移到她脸上,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耳朵尖有一点不太自然。


    “那你也知道,里面有些内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太适合姑娘家看。”


    江奉书看着他的耳朵尖,忽然明白了。她笑了一下,“你看过?”


    褚秉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些内容不适合姑娘家看?”


    褚秉文没说话。


    偏偏江奉书不肯就此作罢,硬是追着问了一句:“你没看过,你怎么知道?”


    褚秉文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而后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桌面上。


    “听人说的。”


    江奉书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听人说的,你就信?”


    褚秉文没接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奉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刚才还在打趣她字丑,现在自己倒被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他之前在廊下说她不懂道理的样子,那时候觉得他讨厌。现在觉得,倒也不至于,就是一个脸皮薄的人,打趣别人的时候挺来劲,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褚秉文。”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脸皮真薄。”江奉书说,“打趣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别人打趣你一句,你就说不出来话了。”


    这小侍卫这幅样子着实有意思,在宫中这些年,虽有着内务府掌印太监养女的名声,和嫡公主章芝兰的关系也不错,但说到底还是个下人,在主子们面前奴颜婢膝的;下面人念她身份不一般,要么上赶着讨好她,要么背地里戳她脊梁骨,没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她还鲜少有能调侃人的时候。


    褚秉文这人不一样,可能因为他志不在此,所以和她没什么利益牵扯,也就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的只有那点身为同龄人的率真。


    立冬之后的比武大会设在皇城校场,旌旗招展,观礼台上坐满了人。


    昭明皇帝的席位处于正中,左右是大凉的可汗与世子巴颜绰罗斯,再往两侧是嫔妃、皇子公主。


    宫中小辈们到得要早一些,六皇子章符柏坐在皇子列中,神情淡淡的。章芝兰则坐在女眷席首,本来百无聊赖地待着,直到大凉人也到了之后,目光一直在往大凉的席位瞟。


    江奉书则站在章芝兰身后,她的位置偏,但视野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见公主的眼睛都快长在大凉那边了,她也觉得有点不大合适。


    大凉可汗与世子入场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旗杆顶端。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全然一副鞑靼人的模样,身上的服饰却有几分汉人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割裂。


    他的皮肤比汉人黑,五官比汉人更加深邃,眉骨高耸,鼻梁如削,跟在可汗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大凉世子,巴颜绰罗斯。


    江奉书正要提醒面前的章芝兰,说那人就是大凉的世子,但还未开口,便见到章芝兰的背从椅背上抬了起来,坐得更直了,脖子微微伸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大凉的年轻人身上。


    章芝兰认出来了,江奉书便没开口。


    场中正比骑射,大昱的武士策马而过,箭箭中靶,引来阵阵喝彩。大凉那边也不示弱,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红心。


    章芝兰侧过身,压低声音对江奉书说:“我去去就回。”


    江奉书微微皱眉,还没开口,章芝兰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裳,带着内侍奚玉往观礼台后面走了。


    江奉书还没反应过来,章芝兰已经小跑着要离开了,待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在廊下截住了她。


    “殿下去哪儿?”江奉书低声问:“这种场合殿下离席,是不是不太好?”


    章芝兰到是不以为意,看了一眼场中的席位,妃嫔女眷那少了一个人,她说道:“有什么不好的?她不是也不在?”


    江奉书知道章芝兰口中的“她”是皇后娘娘,今晨起尚仪局的给各宫主子们送东西,慈宁宫的掌事姑姑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今天的比武大会就没来。


    这事是经过内务府的,所以她也知道,低声提醒:“那不一样啊殿下,皇后娘娘是身子不适,您这——”


    章芝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奚玉。


    奚玉垂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章芝兰身上。


    章芝兰见状,凑到江奉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奉书,我去见个人,上头问起来,就说我喝多了,醒酒去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她看着章芝兰的眼睛,见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些许的期待。再抬眼看了眼宴席,对面的大凉宾客席位上,世子颜绰已经快要走出了前厅。


    她忽然明白了,怪不得章芝兰一眼就认出了颜绰,这些日子她忙着内务府的事,没怎么往章芝兰宫中去,看来是这几日章芝兰已经和颜绰见过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殿下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奚玉,这个内侍跟着章芝兰好几年了,年纪也大些,做事稳妥,有他在,应该出不了大事。


    江奉书最终还是松了口:“快去快回。”


    章芝兰笑了一下,给奚玉示意了一下,而后转身走了。奚玉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也跟着走了。


    江奉书回到观礼台上,站在章芝兰的空位后面,面不改色。场中又比了一轮,大凉赢了一局,可汗抚掌大笑,皇帝也笑着点头,气氛融洽。


    大凉可汗坐在客席上,忽然左右看了看,用着有些拗口的汉话说道:“世子呢?方才还在的呢。”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凉世子的位子果然空着。


    可汗又看了一眼女眷席,笑了一声:“公主也不在,难道不是二人私会去了?”


    语气是调侃的,但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昭明皇帝笑容不变, 端起酒杯:“年轻人坐不住,许是逛园子去了。”


    江奉书心中一紧,心知这种场面下, 若是话说得少了, 便会让大凉可汗的话落在人心里, 落得个把柄出来。


    江奉书开口:“回陛下、大可汗的话,殿下说身子有些不适,由内侍带着去醒酒去了。”


    一句话来得及时, 昭明皇帝笑了笑, 和大凉可汗聊起了其他事, 也算是把事情含糊了过去。但大可汗那一句无心的话, 到是让在场人都起了疑心。


    江奉书以为无事了, 便松了一口气,但江守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江奉书身后,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挡住旁人的视线, 将她吓了一跳。


    他低声问:“公主呢?”


    江奉书没说话。


    “奉书。”江守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在她听来沉重。虽说不是亲生的父女,但终究是跟着他那么多年, 面对他那样严肃的问话,她险些败下阵来。


    “醒酒去了。”江奉书嘴硬,说了一句。


    江守忠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奉书知道他不信。他在宫中待了将近二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 什么谎话没听过。


    她这点道行,瞒不过他。


    “你们两个,真是岁数小不知轻重。”江守忠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殿下不懂事也就算了,到底是主子,平日里有个下人时不时地提醒着,你呢?你也不懂事?我这些年教你的,都白教了?”


    “虽说是板上定钉的婚事,但眼下殿下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说出去怎么好听?大凉人民风开放,和汉人怎么着都有点文化差异,万一做点什么逾矩的事呢?陛下若是知道了,你我都得被降罪。”


    江奉书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抿紧了嘴,她并不觉着自己有错,但也不敢出言忤逆江守忠,便只能这样一副倔强的模样站着。


    过了一会儿,江守忠声音压得更低,是没再逼着她说出答案,直给她指了一条路:“去把殿下找回来,现在就去。”


    江奉书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沿着长廊往偏殿方向走,心里憋着一口气,转念一想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章芝兰想和那未来的夫君见几面没有错;她开口劝阻了章芝兰的行为,也没错;江守忠为了不让宴会上出闹剧,让她把章芝兰找回来,更是没有错。


    谁都没错,谁也没得怪。


    她拐了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褚秉文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剑,正看着远处的校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样,冷冷的,但看见是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江奉书问。


    “当值。”褚秉文说,“两国宴席,侍卫处人手不够,六殿下让我过来补个空缺。”


    江奉书这才注意到,此刻他身上正穿着软甲,腰间配着统一的绣春刀,是侍卫处当值时才会有的装扮。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瞬:“褚秉文,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褚秉文看着她,没说话。


    “殿下不见了,我爹让我去找。”江奉书说,“我一个人找得慢,你能帮我找找吗?”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你确定?”


    江奉书愣了一下:“确定什么?”


    “确定让我去找。”


    江奉书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没时间细想:“确定,我爹刚生气了,给我好一顿说,要是不及时把殿下找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她是个会识人眼色的,现在能帮她的只有褚秉文,而他又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于是又开口说了一句:“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而后才点了点头:“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你别怪我。”


    江奉书皱了皱眉,对他这个时候还在打哑谜的行为有些烦躁,但奈何自己又不能表现出来,便只开口问道:“什么不该看的?”


    褚秉文没回答,转身沿着长廊走了。江奉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但她没时间多想,随着他的步子跟了上去。


    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江奉书还以为褚秉文因为偷懒,所以是在搪塞她的话,但其实不是,他确实有在好好当值,他带着她在御花园后面的小径上找到了章芝兰。


    太液池西岸,这条路人迹罕至,夏天还有人来纳凉,到了冬天,池水结了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僵在风里,像一根根伸向天空的手指,冷得连鸟都不愿多待。


    褚秉文带她来了这,出乎意料的,没有大凉世子。只有章芝兰一人,身后跟着内侍奚玉,两个人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章芝兰靠着假山,脸色很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奚玉则垂着手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江奉书走过去,看了一眼奚玉,又看了一眼章芝兰:“殿下,您没事吧?”


    章芝兰摇了摇头。


    她的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这明显就是哭过了,江奉书忽然觉得不对,这哪是见了心上人之后该有的样子。


    难不成,俩人没谈拢?还是那大凉世子欺负她了?


    奚玉抬起头,看了江奉书一眼,替章芝兰开了口:“殿下和世子已经见过面了,二人心意相通,甚是感人。”


    他的声音很平,语气很淡,但说到后面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说话向来如此,江奉书没把他这一动作当回事,转身看向章芝兰:“殿下,您是真心的吗?”


    章芝兰抬起头,看着江奉书。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里面布满血丝,虽眼下有着压住哭意的感觉,但投过那一双眼,江奉书还是看出来了。


    若当真不愿,那就得为自己找个出路,哭哭啼啼的不像个样子。


    哪知,章芝兰开口说道:“是真心的。”


    是怕江奉书觉得她在说假话,于是又开口,补了一句:“颜绰很尊重我,我还挺喜欢他的,这门婚事我觉得不错。”


    江奉书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她没再问,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章芝兰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殿下,宴会那边,您离开太久了。”江奉书说,“大可汗刚才问起世子,也问起你,我爹打了圆场,现在咱们得赶紧回去。”


    章芝兰点了点头,把帕子还给江奉书,理了理衣裳,转头对着身侧的内侍说道:“奚玉,你留在这儿。”


    江奉书跟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奚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跟在了章芝兰身后,离开了。


    褚秉文立在一旁的矮墙旁,几人的交谈他并未插嘴。不过在这里找到的人只有章芝兰,到是让他有些意想不到,方才他来的时候,大凉世子分明也在。


    那时候他巡视到这,远远地便听到动静,还以为是有什么人在作祟,谁知走近了一看正是章芝兰,还有那个大凉世子。


    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衣服声,还有两人略带压抑的喘息声,顿时意识到那不远处的假山之下发生着什么,于是停住了脚步,转身离开了。


    既是这种事,那章芝兰又哭什么呢?


    再一抬眼,他将目光落到了内侍奚玉身上,只见他温和地笑着,听了公主的命令停留在原地,待人走后才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四下无声,一直立在不远处的侍卫突然开口,似是嗤笑了一声:“只是心意相通吗?心意相通能哭成这样?”


    奚玉这才转过头,他方才一直没注意到这个小侍卫,他一直站在暗处,此刻也是立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之下,阴影盖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小侍卫何故问这么一句话,就算这小侍卫真的看到了什么,他也并不害怕事情传出去。他才是内侍,今日出宴席只有他一人陪着公主,其他人的话都将会是一面之词。


    奚玉没了方才的笑意,但他似乎生了一副柔和的脸,纵使神情冷淡,眉眼间也不见得有多严肃,和面前这个看起来就比他小不少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心意相通。”奚玉开口,又强调一句:“我同殿下一起,看得千真万确。”


    褚秉文想起了自己方才巡视过来时听到的动静,于是问道:“你一个内侍,殿下做这样的事,你不出言制止的吗?宴会那边已经发现了,还得让别人来背锅,你是不懂规矩吗?”


    奚玉不知道他口中说的背锅是什么意思,只是看他一个小小内侍,居然为宴会上的人打抱不平,便说道:“殿下金尊玉贵,想做的事没有理由拦着,到是你,你并非宫中人,何必在意宫中人的事,当心引火上身,到时候什么都得不到。”


    褚秉文听闻,心知这奚玉是怕自己把方才的话听出了威胁的意思,但他没有,宫中势力错综复杂,他确实不愿意牵扯进来,只是江奉书受了江守忠的一顿骂,总不能让她自己把难事吞下去。


    于是顿时表态,“你误会了,我只管做好我的事,剩下的事,我不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褚秉文笑了笑,没说什么。


    好像没什么可在意的,但是又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江奉书转过身, 跟着章芝兰走了。


    比武大会还在继续,章芝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侧头对江奉书说:“你刚才找我的时候, 碰见谁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褚秉文,他帮我找你来着。”


    章芝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奉书也没再说话, 只是感觉眼下的氛围有些怪怪的, 章芝兰好像有了点什么说不得的事。


    正思索间, 只见对面席位上的大凉世子也回来了, 席间一片祥和, 章芝兰只顾着低头喝茶,除了偶尔应付几句长辈的问话,再无其他。


    傍晚,比武大会散了, 主子们都离了席,留下他们下人来打理。江奉书收拾完东西,从观礼台上下来, 在廊下看见了褚秉文。


    他正站在柱子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奉书走过去, 在他旁边站定:“今天的事, 谢了。”


    “顺手的事。”褚秉文侧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神情,过了一会儿, 似乎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大好,于是又问了一句:“你爹又骂你了吗?”


    江奉书摇了摇头:“他忙得很,内务府那边的事多,他没功夫跟我扯皮。”她顿了顿:“但是回去就不一定了。”


    沉默良久,褚秉文才开口:“有人管着其实挺好的。”


    这话从褚秉文的嘴里说出来,江奉书只觉得有些不真实,似是没想到他这种向来冷淡的人会出口开解人,目光瞬间落到了他身上。


    她还未开口,却突然想到了他的处境。身为漠北都护的儿子,却身处燕都之中,说好听了是回中原学习,说不好听了,就是被扣在中央的一个质子。


    他应当也想有人管着吧?他也会想家的吧。


    他这么一说,江奉书又顿时想起了章芝兰,她便是受不住高皇后的管制,这才坦然地接受了那门婚事,念及此处,她又说道:“那要看怎么个管法了,若是皇后娘娘那般,想必也会郁闷,你父亲应当很好的吧,不然你也不会那么想他。”


    褚秉文沉默着,江奉书的话到真是将他的记忆拉回了漠北,那里的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自由的感觉,一点都不似燕都那般沉寂。


    而且漠北还有他的家人,他一声敬仰的父亲,还有那个在他离开漠北时抱着他哭的妹妹……


    天地辽阔,心却得不到归处。


    褚秉文看着远处,夕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下颌的阴影在这个时候显得更加清晰。


    江奉书看着他,忽然问:“褚秉文,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真心重要吗?”


    褚秉文转过头来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后来才回过神来,应当是她方才问章芝兰的话。


    章芝兰接受了那门婚事,江奉书去问她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真心的。


    他顿时觉得身为内务府掌印的养女,江奉书有些过于天真了,天家婚事,有几门是真心实意的?


    她虽年纪尚小,但生养在江守忠跟前,应当知道这些道理,那为什么还要去纠结是否有真心?


    姑娘年纪还小,尚且相信这些话本子里才存在的东西。


    他也不能泼人家的冷水,他虽不愿与外人交谈,但也不是那个自讨没趣的人,便含糊了一句:“重要吧。”


    “我也觉得重要。”江奉书说,“人若是不能因真心而活,那就像是行尸走肉,没个活人的样儿。”


    褚秉文看着她,她和他一起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这话让他品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如今不为真心而活,那他像行尸走肉吗?他不知道,可能吧。


    他想回漠北,想站在那片苍茫的草原上,吹着来自山间的风,看着天高地阔。他想回去,倒也不是因为他恨这里,只是因为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奉书看着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奉书。”


    她回头,江守忠站在廊子尽头,正看着她。


    江守忠的目光从褚秉文身上扫过,又落回江奉书脸上。那目光很短,但江奉书读懂了。


    她低下头,跟褚秉文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朝着江守忠的方向走过去。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江奉书的背影走远,又看了看廊子尽头的内务府掌印,江守忠没有看他,转过身走了。


    但褚秉文知道,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江守忠其实是看了他一眼的,只是那目光收得太快了,让他没有捕捉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又是一阵寒风吹过,近些日子好像又冷了些,也对,年关将至,天也跟着变冷了。


    又是一年春节,独自在燕都过也无趣,但是他还能怎么样?


    除夕夜,褚秉文无聊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燕都的天空和漠北不一样,漠北的天是低的,星星是密的,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满眼星辰。


    燕都的天太高了,星星太远了,隔着宫墙看,只剩几颗零零散散的,嵌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看着怪没意思的。


    不过好在,那些星星和漠北的是同一片,此刻漠北的家人看的和他是一片天。


    他突然想起了漠北,想起父亲带着他和妹妹在草原上骑马,风从耳边刮过去,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但心里是畅快的。


    妹妹褚敬澜从小就不服输,七岁就敢跟他赛马,马尾扎得高高的,被风一吹,尽数飞扬在脑后,骑在马上像一只小鹰。


    她赢了他一次,得意了整整一个月,逢人便宣扬赢了她的哥哥。他也不跟她争,她赢的那次,是他让的。她不知道,就不让她知道吧,她只要记住,她一直应是年少时那般肆意便可。


    漠北的月亮比燕都大,星星比燕都亮,马跑起来的时候,整片草原都是你的。不像这里,这里的马跑不快,也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让你跑,跑两步就到头了,憋屈。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院子。除夕夜,宫里这样肃静的地方都有了些许热闹的迹象。


    有些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变得闷闷的,让他听得有些不真切。他坐在这里,和那些喧闹的环境形成了对比。


    四下安静之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侧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江奉书。


    她站在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看星星。”褚秉文说。


    江奉书抬头看了看天,那星星寥寥无几,得眯起眼睛细看才能看到零星的几个,费劲得很,她又看了看褚秉文,问:“能看见?”


    “能。”


    她没问他看见了什么,她把灯笼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爹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饭。他好客,奚玉也没家人,大家一起过年热闹。”


    褚秉文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说话的时候嘴里时不时地冒出一团白雾。


    他沉默了一瞬,那边的人他都不熟。江守忠没见过几面,奚玉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有点小冲突,唯独江奉书。


    若是只有江奉书一人,那他可能就被说服了,因为他实在孤单。但是也不能只有她一人,这样她就孤单了。


    他挪开了目光,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去了,你们吃吧,我还要去见别人,就不去你们那添麻烦了。”


    江奉书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劝:“行。”


    她站起来,提起灯笼,走了两步,又回头,淡淡地笑了一下:“褚秉文,新年快乐。”


    褚秉文见她眉眼弯弯,笑得有些许灿烂,可能是因为过年的缘故,她今日心情好像还不错,连带着感染了他的情绪,他扯出了一抹笑,回道:“新年快乐。”


    ——江奉书。


    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褚秉文也确实没有说谎, 他今晚有约。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韩阔。


    定西都护子嗣稀薄,夫人走得早, 只留下一对双生子和一个半大的小姑娘便撒手人寰, 韩阔作为哥哥, 理应有担当。


    韩阔和他一样的处境,加之当初入燕都时只有两个男子,自然就熟络了些, 两人住的院子隔了两条巷子。


    韩阔在燕都也没有家人, 褚秉文在桌上摆了一坛酒, 两个碗, 已经喝了大半, 见他进来,也没站起来,只抬了抬下巴。


    “坐。”


    韩阔坐下来,褚秉文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端起碗喝,喝完了再倒。如今二人的立场不同,韩阔的主子是太子, 他的主子是六殿下,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祸。


    但除夕夜,是个例外。


    酒是烈的, 辣嗓子, 应是韩阔从边境带过来的,让他喝起来有些熟悉。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觉得十分香甜。只听韩阔说道:“这是在燕都的第二个年头了啊, 又是和你一起过的。”


    韩阔似乎是轻笑了一声,说道:“两个大男人,怪没意思的。”


    “是吗?”褚秉文抬眸,听着自己当初的同窗和自己讲这些家事,现在他们不是分立在两个阵营的人,而是朋友,是知己:“我怎么听说太子殿下已经许你弟弟入燕都了,兄弟团聚,你在感慨什么?”


    似乎是没想到褚秉文知道消息那么快,按理说,如今太子与六殿下针锋相对,他的消息应当不会那么快地传到褚秉文耳朵里。


    这事他没准备说,说了像是在刻意显摆一样,但既然都问了,他也不好藏着掖着:“还得些时日,定西太远了。”


    话音一落,转念又觉得不对,褚秉文知道这些消息应当是从六殿下口中得知的,那六殿下都已经说了这样的事,难道还不会许他的家人入燕都吗?


    韩阔不解:“六殿下没有许你妹妹入燕都吗?”


    “许了。”褚秉文说道:“但被我拒了。”


    “为什么?家人团聚,多好的机会,你妹妹又常年生养在漠北,来燕都见见世面也不错。”


    褚秉文的目光落到远处的天边上,月明星稀,和漠北完全不一样的天空:“没有为什么,她应是生活在草原上的鹰,燕都的世面于她来说——”


    “无足挂齿。”


    韩阔看着自己这个知己,他好像什么都没说,连一句像样的人话都没说,像是借着微弱的酒劲胡说八道,但他却听出了几分门道。


    回想当初,二人还未分立阵营的时候,褚秉文和他说过,说各地都护送来的这些子女中,男八尚有机会能回到家乡,女八便无可能。


    纵观前几年各都护子女,确实如此。但即便这样,多数人家也还是会让女八来,没想到到了漠北这边却反其道而行之。


    “即便我回不去,我那妹妹也绝非等闲之辈,必能扛起漠北都护的大旗。”


    当初入燕都的褚秉文和他说了这么一句,也顿时让他对那从未见过的妹妹有了些许的好奇,什么样的女子能会让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


    说她是草原上的鹰,那褚秉文呢?


    “那你是什么?”韩阔问了一句,随后又自己接了一句:“囚——鹰——”


    褚秉文听闻,笑了笑,并未反驳,也并未生气,他说得没错,而且话里也绝没有调侃的意思,因为面前人和他又何尝不是同一种处境?


    “那就祝你这只囚鹰,能早日翱翔。”韩阔把最后一碗酒喝完,站起来:“走了。”


    他把空碗扣在桌上,转身离开了。


    褚秉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桌上的空酒坛、空碗,还有碗底残留的酒渍。韩阔离开,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分明不大的院子,却没有半分的人气,怪安静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江奉书在,应该会挺热闹的。她话多,声音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在的时候,好像空气都是活的,和他不一样,周遭总是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念着她吗?没来由的,莫名其妙的。


    他疑心自己的酒量怎么差成这样了,才一坛酒,就醉了?


    年初一,宫里比平日更忙。


    江奉书抱着一摞档册从内务府出来,迎面碰上了褚秉文。他依旧一袭侍卫服饰,腰佩长剑,正从长廊尽头走过来。


    两个人碰上了,便顺道一起走。


    “褚秉文,新年好啊。”江奉书顺口说了一句。


    江守忠教她的道理,年初一是一年的起始,逢人要拜一句新年好,是祝人,也是祝自己。


    应是晨起不久的缘故,她的语声清甜,带着一股不自知的悦耳,听得褚秉文愣了一刻。


    而后压低了嗓音,学着她的话,也说了一句:“新年好。”


    他看她怀里那摞档册,伸手接了过去,也没问她同不同意,就那么自然地拿走了。江奉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顺着长廊往另一个尽头走去。


    走了一段,江奉书忽然问:“褚秉文,你来燕都多少年了?”


    “两年。”褚秉文说。


    晨起的阳光从廊檐的窗格里漏下来,落在二人肩上,随着二人往前走,光线在身上一亮一亮的。年后宫中的氛围带着些喜气,二人之间的氛围却是安静。


    这种安静让人心思踏实,倒也是不错的。


    江奉书侧头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你觉得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两年能习惯吗?”


    “还好,应该可以吧。”褚秉文沉默片刻,是没有想到江叙怎么会突然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又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二人便听到不远处有些动静,褚秉文闭上了嘴。


    拐过一道弯,前面是一条窄巷,两个人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声音从那边传来。仔细一听,才知道,那里的人不是说话,是嚼舌根,所以刻意压低了嗓子的。


    “漠北草原来的外人,装什么清高?天天扳着个脸像是谁欠他钱了一样,前八六殿下问他要不要把妹妹带进宫里玩玩,他当时就给拒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当初漠北送了八子来就不是个事,燕都要人,什么意思他们能不知道吗?揣着明白装糊涂,送了个八子来惹不自在。”


    “要是像定西那的情况一样,家中只有两个八子,小丫头还不会说话,那来就来了,问题他家里有个姑娘,那不是折腾呢吗?”


    “而且也不知道他在傲什么,爹在漠北当土皇帝,他在燕都当人质,傲什么傲。”


    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尖尖的,活像是指甲刮过瓷器,听着让人心生烦闷。


    褚秉文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巷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管江奉书是否听见了,他偏过头,想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耳朵,他顿时愣在原地。


    那只手不大,掌心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这只手轻轻地覆在他耳廓上,把那些话都挡在了外面。


    褚秉文整个人都僵住了。


    待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见江奉书正站在他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二人的这个姿势,好像她正在向他索求拥抱。


    女孩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此刻她的身形悉数被他的影子所笼罩,看似是他在庇护她,实际是她在替他挡住那些人的言语……


    墙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隔着她的手掌,那些话变得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墙,听得不真切。


    发现她此刻微微踮着脚,应是有些费力,于是他微微俯下身,将二人的距离拉进了一些。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她就在他眼前,近得能看见她鼻尖上细细的绒毛,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眼下那一颗不大起眼的小痣,给她一双灵慧的眸子多加了几分俏皮。


    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颗痣,有些好看,在她脸上的位置及其巧妙,像是无形中在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喉结上下滚动,感受到自己的耳朵贴着她微凉的掌心,有点微妙。


    终于,墙那边的声音渐渐远了,几个人说着笑着走开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冬日的风,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


    江奉书被他看得也有些愣神,是有些茫然,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瞬间反应过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藏进袖子里。褚秉文的耳朵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微凉,轻柔……


    分明是冬日,寒风刺骨,他却觉得自己耳朵上有点热,怪怪的。


    也是为了缓和一下有点莫名其妙的氛围,他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沙哑,于是轻咳了一声,才问道:“你干什么?”


    江奉书这时候比他自然得多,没有再去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空荡荡的巷子里,语气平平的:“不想让你听到。”


    褚秉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黏在她身上不肯离开,耳朵上有些怀念方才的触感。


    “又不是什么好话。”江奉书说,“听了堵心。”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干,难得身上有一种不适感,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会堵心?”


    江奉书抬着头看向他,微微偏过身,离了他的身影,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映成浅棕色:“我猜的,你不堵心你愣什么神?”


    褚秉文没接话,这种言语他没少听过,方才的愣神不是因为这个。


    他这般想着,却是没开口解释。察觉到自己看她的时候有些过于长了,从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耳廓上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


    他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在江奉书把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及时躲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你耳朵很红。”江奉书忽然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褚秉文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异样, 他别过脸,低声说了句:“风吹的。”


    他移开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猛然想起了方才那些人的话。他被捂了耳朵, 但是什么都听见了, 这种事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无所谓。”


    他声音低下来:“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江奉书看着他, 他总是这幅神情, 从前她只觉得他是个不懂人情的, 后来发现他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流露出那一面。


    燕都人多, 地方也小,不大的皇宫里住了不少人,几个人之间有点关系,人与人之间情分也错综复杂。


    他本不是燕都的人, 这些事情必然是不削于的。他是漠北人,理应回到漠北去。


    “你会回去的。”江奉书说了一句,声音不算大。


    褚秉文转过头看着她, 他听见了,但只是有点不敢相信。一个燕都人,居然会理解他的心境吗?


    “什么?”


    “漠北。”江奉书说,“你会回去的。”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 有点好看。他喉结上下滚动,而后移开的目光,动作却有些不自然。


    他猛然想起先前她说过的话, 她说,人若是不能因真心而活,那就如同行尸走肉。


    如今看来,他又何尝不是行尸走肉呢?


    漠北虽不远,但遥遥无归期。不过她这话到是让他舒心不少。


    “漠北好吗?”江奉书忽然问了一句,她的语气像是真的在问,又像是随口一提。


    褚秉文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漠北的风,漠北的草原,漠北的马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片天地都是自己的。


    他想起父亲带他和妹妹去看日落,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整片草原都在燃烧。


    他想起妹妹骑马的样子,马尾在风中飞扬,笑声像银铃一样洒了一路。


    “好。”他说着,虽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他两年的思念,他从没说出口过。


    江奉书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语气轻快起来:“那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褚秉文看着她,他不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也没生得一颗八面玲珑的心,不会说那些讨好人的话。但眼下也用不到这个心思,他忽然开口,真诚道:“我可以招待。”


    江奉书看着他,笑意深了一点,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几乎将要重合。


    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谢谢你,不过应该不用你招待。”


    褚秉文的脚步微微一顿,他难得说点真诚的话,却被这么一句话驳回了,他想开口问为什么,但终究是拉不下脸,像是有多在乎她一样。


    他闭口不语,是在端着自己的颜面,但心中却好奇得很。江奉书见他不说话,侧过头去看他,问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引着他发问吗?


    他犹豫了一瞬,本是个好面子的人,下意识地想装作不在乎的模样,说一句不想知道。但生怕自己话说出口之后又会后悔,到时候她再闭上了嘴,不愿与他谈论这些事怎么办?


    最终,他开口,只说道:“想。”


    江奉书似是看出了他方才的心里博弈,但是只口未提,只说了自己的事:“殿下婚事定下来了,现在正在挑选一同跟着去的宫人,有我。”


    “你——”褚秉文顿了顿,从前他只当自己是那个辞家千里的人,认为无人理解他的心性,而如今看来,江奉书的处境似乎更是惨淡。


    前路未知,她怎么能接受的?


    “你想去吗?”


    江奉书思索片刻,这个问题干爹也问过她,虽没一定要在她这得到一个答案,却令她思索了不少时候。


    “我呢,在燕都没什么可惦念的,我无父无母,是干爹把我带大的,但我又不能总是受着干爹的庇护。”她顿了顿,而后又接着说道:“公主又是我在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她去了那边若是没人和她玩,会孤单的。”


    “我落在哪都无所谓,大凉只是远了些,但并非是什么艰难苦寒之地。”


    褚秉文的身子僵了一下,突然想起前段时间,在廊下,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自己是替公主来看世子长相的。


    他当时大言不惭,说祝她到时候也能找个大凉世子那样身强力壮的。


    那句话是阴阳怪气的,他当时觉得她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宫女,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大凉是什么地方。


    如今想来只觉得后悔。他当时为什么要对她恶语相向啊?如今她即将落得和自己一般的处境,他却知道那时候的莽撞了。


    他开口,难得拉下脸面说了句抱歉的话:“对不起啊。”


    江奉书没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偏偏他话又只说一半,听起来没什么来由的,她又问道:“对不起什么?”


    “就是之前,我说祝你在大凉……找个身体康健的夫君。”


    江奉书听清了他的话,而后忽然笑了一声,说道:“我当是什么事呢,以前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褚秉文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江奉书的不计前嫌到是让他的内疚感加深了,他当时说的时候,是带着气的,是觉得她不懂事,而如今念起,只觉得自己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而且,身体康健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正晃神,身侧的江奉书却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面前,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冲着他怀里的那捧书抬了抬下巴,他这才有了动作。


    一抬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南府这边,他把书落在她怀中,正准备走了。


    宫人在宫中有住处,江守忠这么多年积蓄也不少,加上成日在主子们身边伺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住的地方自然也算不上差。


    南府是专门留给宫人住的,江氏父女住的地方是个独立小院,被宫墙环绕,因院内植了一颗古槐,所以被称为“槐院”。


    正房三间,还额外设有一间精巧的副室,于宫人而言,已然是个不错的住所了。


    江奉书顺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进去坐坐,他借口说还有公务便离开了。到不是真的有公务,只是她那干爹看他的眼神是在算不上友善。


    先前宫宴上便已然见过一番,按理说这江守忠少年入宫,不到四十便能坐上内务府掌印的位子,已然是难得,跟不少人打过交道,旁人也都道他性情温和,待人友善。


    但他怎么就是觉得有点怪呢?


    顺着江奉书的方向,他看了看槐院内,透过那个门口,看到了隐隐的一个身影。最终他挪开了目光,看着江奉书捧着书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青砖上,像是他的心口一样。


    他自诩是一个不会被周边事物所牵动情绪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父亲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来燕都是最好的,待个几年回去,去的时候什么心性,回去的时候也什么心性。


    但如今念来,那时就是年少轻狂。世事变迁,人心叵测,谁知道会成什么样?


    他不愿与燕都的任何人扯上关系,自认为这样便可了无牵挂,但没想到这时候偏偏有个人撩动了他的心弦。


    ——烦躁啊。


    但是以后不会了,她就要走了,从此以后就像没出现过一样。这样倒也不错,萍水相逢,不过是几句话的缘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褚秉文近些日子算不上清闲,六殿下是个勤恳的主儿,今天忙活哪地的赈灾,明天忙活哪天的水患,朝政堆积如山,功绩也有了不少。


    主子勤劳,对手下的人来说不是件好事,褚秉文生在漠北都护之家,学的是用兵之道,于朝政虽了然,但终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终究是跟着六殿下做事的,这些年就是看着也学会了不少。


    如今六殿下与太子争权,朝中大臣暗地里站队,两个皇子也是暗中较量着,宫中局势紧张,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大风浪。


    但是听闻前些日子,太子殿下那边的沈苇死了,说是冬天烧炭火的时候没有留个窗户缝痛风,被烟气闷死的。


    一个朝中重臣,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财,最后居然就这样草率死在了自己的书房,宫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沈苇不懂常识,恰巧那天家中的下人也没提醒,这才有了这件事。


    也有人说沈苇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这事和褚秉文没什么关系,太子那边的事和他也没什么关系,而且按理说,那边出了事,六殿下这边的人恨不得避得远远的,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避嫌嘛。


    年初二是各路官员进宫拜年的时候,奉天殿举行大典,女官和内侍需提前检查场地布置,礼乐器具是否备到位,宫中人气旺盛,一刻不得停歇。


    大典结束后又要整理当天的名册存档,春节期间加班加点,文书类的工作比平时大了不少。褚秉文准备回住所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他顺着南宫后的甬路走着,却猛然听到一声巨响,再一回头,只见槐院的方向已然是起了大火。


    烈火漫天,众人皆惊。


    最后他在甬路的对面找到了那个女孩,她蹲坐在路边,像是还惊魂未定,一双眼睛含着泪看向他,让他心脏莫名一紧。


    “褚秉文,我要留在燕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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