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槐院已经不能叫院子了。


    墙塌了半边, 瓦砾堆了满地,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偏偏这个时候还赶上大雪,雪落在上面, 又被火烤化, 留下一片泥泞。


    江奉书依旧蹲坐在甬路地对面, 回想起江守忠那张温和的脸,渐渐地和十年前的那张脸重合。


    那时候她年纪尚小,于亲生父母也没什么记忆, 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在教坊司长大, 后来嬷嬷引着一个男人来见他, 男人瞅了她半响, 似是观察她的样貌。


    后来她才知道, 江守忠不是男人,他少年入宫,是家道中落之举。但在入宫前,和她的生母有几分交情, 后来听说故人之子沦落教坊司,这才出手相助。


    他审视的那几秒,是在确定她是不是故人的女儿。


    只记得那时候江守忠看了她几眼, 而后问一旁的嬷嬷:“这孩子叫什么?”


    “叫‘奉淑’。”


    “不带姓?”


    “她娘说了,戴罪之人的姓不好,就不带了,丫头能落在谁家便跟着谁的姓。”那嬷嬷说着:“还说, 如果恩人想改名字直接改便好, 只要能给这孩子一条生路。”


    江守忠又看了她两眼,丫头生得一张圆脸,孩童的脸颊上总是带点肉, 瞅着可爱,左眼角下带着一颗不大不小的痣,反而更显得精致。


    他盯了一会儿,而后又问道:“名字是哪两个字?”


    “奉献的奉,贤淑的淑。”


    江守忠摇了摇头,见小孩正睁着双眼看着他,心中到觉得有趣。宫女多数年满出宫,他们这些做内侍的也不可能有孩子,以至于宫中鲜少能碰见这么大的孩子,就算是有,也只能是主子。


    主子都是金枝玉叶的,孩童时期更是被照看得紧,哪里是能靠近的?江守忠见了这孩子倒也觉得有意思,伸手在她鼻尖轻轻地刮了一下,小孩鼻尖有了痒意,往后躲,但一双眼睛依旧疑惑地盯着他。


    江守忠笑了笑,而后直起了身,手揣进袖子里,说道:“没有姓那就姓江吧,这个岁数已经有名字了,不大好改,那就改个同音不同字吧。”


    “这两个字都挺好的,就是连起来不大好,不像是为自己而活的人,那就改叫书籍的书吧,奉书,比原先的寓意好。”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嬷嬷,嬷嬷笑了笑,“这自然是公公说得算,她娘说了,一切都听您的。”


    江守忠又将目光落到这个小娃娃身上,看久了,确实在眉宇之间看出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这小娃娃命不好,偏生父亲在薛家做差事,后来薛之焕被查出来贪污盐铁盐铁税款近百万余两,圣上当即下令查了薛家,连手下的下人都没放过。


    这小娃娃的父母皆没能逃过那一劫,她到是因为岁数小而留了一条命。


    江守忠将这小孩带入宫中,对外说是自己在外捡的,他是陛下身边的近侍,虽没多大权,但终日在陛下身边伺候,谁也不敢对他言语什么。


    一个孩子而已,生养在宫中倒也没什么。


    如今的江奉书蹲在废墟前面,当初给她姓氏改了她字的人没了,她只觉得一阵恍惚,周围的救火声喧嚣,她却什么都听不见。


    宫中仵作来得及时,从侧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摘了手套,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奚玉迎上去,低声问了几句,仵作也低声答了。


    声音不大,但都被江奉书听在耳朵里:“人不是烧死的,房梁掉下来砸在身上,当场就没了。”


    回想起江守忠临死前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干爹,你明明可以跑出来的,为什么要站在大火中?你不想活了吗?


    雪落在肩头,又融化在衣服上,传来了一阵冷意,随着一阵冷风,让她不自觉蹲下抱紧了自己,双臂微微拢紧,企图用这个方式让自己的身体回温,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用。


    而后一袭大氅落在了自己身上,像是她平日睡觉的棉被一样大,将蹲在地上的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大氅内还带着些温热,她抬眼看去,是褚秉文。


    他不大会安慰人,但能看出她眼下最直观的困境,于是问道:“你有地方住吗?”


    院子成了废墟,她总不能在值房里凑活。燕都城的深夜寒凉,她一个女孩子怎么受得了?


    江奉书思索片刻,她确实没有地方可去了。槐院成了废墟,内务府值房寒凉不说,眼下还有值夜的人在。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她发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了眼睛。


    见她沉默,褚秉文再次开口:“江奉书,我那院子有两间房,你若不嫌,就在空的那一间先住着?”


    江奉书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更像是在跟她商量。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好。”


    她说着,站了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起身的时候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褚秉文眼疾手快,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很快松开了,退后一步。


    他转过身,提着灯笼往前走。江奉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灯笼的光在雪上照出一圈昏黄的圆。他走在她前面,替她挡住了风。


    他的院子很小,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到底,只有三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院子中间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树下是一口井。


    雪落了满地,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褚秉文推开正房的门,灯笼的光照进去,江奉书在他身后跟着进了房间。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角落里立着一把剑。床头叠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的房间,他是个粗人,没什么男女需避讳的观念,只知道江奉书如今没地方住,便想着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


    他手一指,说道:“你睡这儿。”


    看出了这是褚秉文的房间,自觉得睡着不大合适,但眼下没得挑,转念又想起来,若他的院子有三间房,为什么不让她睡另外两间?


    念及此处,她开口问道:“你呢?”


    “隔壁还有一间。”褚秉文回答,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心虚似的。


    她站在床前,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本觉得有些不大合适的,她一个姑娘家,睡一个男人的床不好,但眼下面前人愿意收留她,已然是难得,她也不好挑什么。


    思来想去,最后也只得妥协了。但她问起他睡哪的时候,褚秉文的回答明显有些心虚,不对劲。


    “早点睡。”褚秉文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便要离开,生怕自己留说多了话便会穿帮一样。


    江奉书开口,“褚秉文。”


    “嗯。”


    “你骗人。”


    褚秉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这一句话弄得有些措不及防,下意识地开口:“什么?”


    “隔壁没有第二间房,褚秉文,你骗我。”江奉书说着。


    褚秉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愣愣地站在原地。江奉书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一双手有些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攥都攥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起初只是一两滴,到后来越来越控制不住,肩膀一直抖到脊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于心不忍出来。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只是觉得,面前人这幅模样,让他心中有些不自在。


    犹豫片刻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眼角,停在了那里。


    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痣,泪痣。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颗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江奉书都快能听到了。


    眼泪落下,褚秉文突然想把她搂进怀里,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告诉她没事的,有我在。


    但他不能,他虽来自漠北,那里民风开放,却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好,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逾矩的事不能做,尤其是对她。


    他愣在那里,手指还停在她眼角的泪痣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乎意料地,她先动了。


    江奉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里,令褚秉文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她的胳膊收得很紧,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声音都闷在他衣服里。


    眼泪顺着他的衣衫渗进去,他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他终于有了动作,抬起手来,慢慢落在她的背上。


    他没有抱她,只是轻拍了拍她的背。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晃,照得房间内的光线忽明忽暗,最终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年关前后, 紫禁城内不平静。江奉书本来已经准备和章芝兰一起去大凉了,奈何突然遇上了江守忠的死。


    宦官的丧事不会在宫中大办,加上江守忠少年入宫, 没有子女, 就江奉书一个养女。丧事办得草率, 葬在了燕都郊外的坟场,这事就草草了了。


    宫中又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可江奉书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思来想去还是把事情推了, 求了尚仪局的女官李晴, 让她把随着公主去大凉的官员名单重写了一份。


    这事是她临时反悔在先, 章芝兰得知后生气也是意料之中的。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陪我去大凉,你说你帮我看着那个世子是不是好人,你说你干爹也想让你出去见见世面——你现在跟我说你不去了?”


    面对章芝兰的问话,江奉书虽自知理亏, 但也只能耐心说着:“殿下,这事是我的不是,但您也知道我爹前两天出了那种事, 我总觉得不大对劲,想留在燕都观望观望。”


    章芝兰登时站了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撞在墙上, 发出一声闷响:“你观望什么?你干爹出了事, 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也不能一直在这守着吧?奉书,人要往前看啊。”


    江奉书看着她, 公主深居宫中,自然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槐院里意外出了火灾,江守忠没能跑掉才出了人命。


    她与公主虽身份悬殊,但终究这么多年的情谊在这,还不至于因着江守忠的事来伤她的心,只是情急之言罢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也只得说道:“殿下,我爹死得不明不白,他本可以逃出来,但他没有,他是自杀的。”她的话语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他之前一直没什么不对劲,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起了这种心思。”


    “殿下的婚事固然重要,但是——”


    江奉书犹豫了片刻,这话说出来伤人,而且她作为一个女官,和公主说这话必然是失礼的。


    章芝兰在她话说出口之前替她说了,“但是在你心里没有你干爹的事重要,对吗?”


    江奉书点了点头。


    奚玉虽与两人相熟,但心知这事是她们二人之间的事,便只守在门口候着。


    此时房间内只有她二人,章芝兰说起话来有些肆无忌惮了:“奉书,你干爹的事若是有蹊跷,内务府会查,大理寺会查,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去查吗?你留在燕都,你是能进诏狱还是能审犯人?我在宫中就你一个朋友,没了你我就觉得孤单,你怎么能答应我之后又反悔了呢?”


    江奉书听闻,目光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露出一个衣角,是守在门口的宦官。


    她没理会这一茬,但心知章芝兰这话说得可能有些过头了。章芝兰归位公主,虽受高皇后管制,但毕竟是金枝玉叶,怎会心生孤寂呢?


    但总跟公主纠结这个也不是个办法,便开口:“殿下,我也只有一个干爹啊,还请殿下恕罪。”


    章芝兰盯着她看了半晌,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将手中的一册书扔到了地上,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


    而后埋怨道:“你就是不想去,你就是觉得大凉太远,你怕了,你找借口。我跟你认识的年头也不短,要是我死了估计也不见你对我多上心。”


    她音量渐渐放低,最后近乎是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个没人在乎的,死了都不会有人给我哭。”


    这话说得不吉利,章芝兰人前从不会说这种话,因为有高皇后管着,言行举止都受牵制,如今在人后嘴上没个把门,听得江奉书都被吓了一跳。


    从前干爹也和江奉书说过,言出祸随,谶语难违。


    江奉书连忙制止:“殿下,这话不吉利啊。”


    她话音才落下,只见章芝兰已经开始落泪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流,最后都打在自己的衣衫上,弄得江奉书一时间有些错愕,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章芝兰却偏偏在她凑过来的时候避开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又不跟着我,日后又听不到。”


    “殿下……”


    “那你留在这吧,我去。”章芝兰一边说着,一边幽怨地看了一眼江奉书:“你走吧,不想再看见你。”


    江奉书沉默片刻,而后弯腰,把被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叹息一口,而后离开了。


    她走了两步,似乎觉得有些事情没说,回过头来,轻声道:“殿下,一路顺风,愿您在大凉能够收获真正的自由。”


    章芝兰擦了擦眼泪,心中觉得郁闷,抓起桌上的胭脂盒子,又摔在了地上。盒子碎了,胭脂溅出来,红红的一摊,怪难看的。


    江奉书在门口碰见了候着的奚玉,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要走了,而后便走出了公主的寝殿,没再回头。


    走过这一趟熟悉的甬路,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而后迅速被冬日的冷意吹散。


    奚玉是听到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的声响之后才从门后面走出来的。他没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寝殿的地面又恢复了方才干净的样子。


    章芝兰坐在榻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狼狈,妆花了,胭脂蹭在嘴侧,不大雅观。


    “大骗子!”章芝兰的声音闷在手心里,“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奚玉站在她面前,只垂着手,没有说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上的口脂哭花了,糊了一片,看得他眉头一蹙。


    “奉书她干爹走了。”奚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和从前一样平静:“她亲眼看着的,心中难免不好过。听她的意思,江大人的死还另有蹊跷,他们父女多年情谊,她自然是放心不下。”


    “那我呢!”章芝兰不甘心,势必要争个对错:“她干爹把她带进宫的时候我就和她玩了,也没比她干爹晚多少吧?”


    奚玉适时递过来一张帕子,摊开放在章芝兰面前,等她自己拿,而后接着说道:“殿下,人与人的情谊呢,是不能靠时间来衡量的,江大人于她有养育之恩,说是给了她第二条命都不为过,奉书颇有孝心,这才有为江大人查案的心思。”


    “奉书是您的挚友,必然得是这般道德高尚的人才对,若她真是忘恩负义的人,前脚儿干爹走得不明不白,后脚自己就放下一切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的人,殿下也不会看得上她的。”


    奚玉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到还真是说动了章芝兰,心中的气愤也被调解了七八分。这也难怪,奚玉跟她的年头也不短,自然是懂她的那个,再加上他长了她十岁,活得也自然通透。


    但章芝兰还是觉得有些难过,本来想着和江奉书一起去大凉,她还从来没出过宫呢,听说大凉有一望无际的平原,到时候她可以和江奉书去学骑马,从草原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再没有这些礼仪教条的规训。


    只是可惜。


    章芝兰一撇嘴,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手心里,顺手拿着奚玉方才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


    一侧奚玉没有再说话,端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雕像。


    江奉书走后,宫内平静如水,宫外到是喧嚣得很,一场丧事正被大办,原是户部尚书沈苇前阵子突然病逝,这事任谁也没想到。


    仵作说是因烧得炭火太旺,自己又忘了通风,吸了不少烟气进肺。沈苇本就有肺病在身,这样一番下来,神仙也救不了。


    沈苇在朝中颇有威望,曾担任过东宫的少傅,是太子的老师。沈苇去世后,太子亲临,六皇子也到了。


    褚秉文跟着章符柏去了沈家。灵堂地方不大,而且本身也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所以他便在门口候着。


    正待着呢,突然感受到一阵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抬头,只见韩阔此时也正站在廊下。


    他应是跟着太子来的。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灵堂里传来和尚的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瓦罐里撞,听得人心烦。韩阔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开口问道:“随六殿下来的?”


    褚秉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靠在廊柱上的人却是没有闭嘴的意思,见他回答,先是笑了两声,而后才问道:“褚兄这是不愿意和我聊天吗?”


    褚秉文先是一愣,只觉得他今天说话有些怪了,按理说虽然他与韩阔曾经是朋友,但如今两人各自为主,碰上了最多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逢年过节喝口酒,那是最多的了。


    怎么今日拉起他说话来了。


    正思索间,褚秉文凝神一看,在他嘴角发现了一颗痣,韩阔好像没有。


    “你不是韩阔?”


    靠在廊柱上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泛起了一阵笑意,哈哈笑了两声,“褚兄好眼力啊,我这一上午了,只有你认出来了,怪不得他说你定能认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褚秉文面前,拱手行礼,说道:“我是弟弟。”


    这话到是让褚秉文觉得有些幽默,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就算他与他哥哥相熟,也应当说清楚是谁的弟弟,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听着怪怪的。


    然而面前人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意识到褚秉文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接着说道:“我叫韩升。”


    见他一脸严肃,褚秉文也没戳破,回礼,说道:“褚秉文,漠北人。”


    “知道,”他挥了挥手:“他和我说过,漠北都护的长子,替褚二妹妹来的。”


    褚秉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韩升看了他两眼,咂嘴感慨道:“褚兄真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啊,听我哥说,燕都中来的多数都是女子,只有你和他两个独苗。”


    此时灵堂内祈祷的声音大,众人皆在堂中,也没人注意到门口两个护卫的谈话,褚秉文这个时候话也就多了些,问道:“你哥不也是为你和妹妹来的吗?”


    韩升到也是大言不惭,面对褚秉文对自己哥哥的夸赞,也是毫不犹豫就收下了,没有半分推脱的意思:“嗯,我哥更厉害些,按理说我和他前后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一样大,他却把我留在了定西。”


    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定西好啊,哪里像燕都地方这么小,待得人憋屈,也难为褚兄和他能受得住了。”


    “受不受得住也这些年了,我若是在这,过个几年说不定便可回漠北,但若是我妹妹来这,那就不一定了。”褚秉文顿了顿,想起来韩阔也有一个妹妹,和褚敬澜差不多的岁数,想必韩阔也是想留住她才来的吧。


    褚秉文突然想起了自己进燕都那一年,褚敬澜才十二岁,却已然能在骑术上与他不相上下。那时候送别他的时候,扔了一把匕首给他,说入了燕都,若是谁欺负他,便一刀杀了。


    可是妹妹啊,这些东西燕都是带不进去的。


    褚秉文最后把东西留在了家里,自己的书桌下面,但愿能够早日归家。


    正出神间,只听面前的韩升突然开口,问道:“那褚二妹妹如今可有婚配?不如看看我呢?漠北和定西相望,日后少不了交流,不如我们两地来个亲上加亲呢?”


    似乎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褚秉文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后笑着说道:“我妹妹不喜欢话多的。”


    他拍了拍韩升的肩膀,虽是笑着的,手上的力道到是重,拍得韩升只觉得骨头都有点疼了。


    “我妹妹手劲比我大,这种事韩二公子在漠北可莫要再提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燕都城内丧事不断, 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后居然赐了婚。而让褚秉文没想到的是,这赐婚居然是给他和江奉书的。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章符柏找他谈过一次, 先是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秉文, 你年岁也不小了, 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褚秉文知道这种话之后会是什么说辞,主子给手下人张罗婚事前都会走这么一遭,话本子上这么写, 人也确实这么做。


    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只是若是真的在这边娶了妻, 那便是在此地留下了羁绊, 恐怕再回漠北要麻烦些许。况且多半不是相熟的人, 为这种关系绊住脚, 不值当的事。


    褚秉文已然躬身行礼,正要开口拒绝,却听章符柏接着说道:“江守忠的养女,就是公主身边的那个, 你应当认识的。人不错,跟你年纪也般配,你觉得如何?”


    拒绝的话堵在嘴边, 一时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是她啊,那还怪巧的。


    他已然躬身行礼,那便是有话要说,章符柏见状, 微微偏头, 示意他说下去。


    褚秉文张了张嘴,这事还不知道江奉书的意思,她干爹才出了事, 她必然难过,无心于这种事,但是万一她也有一丝情分在他身上呢?哪怕是一丝也是好的。


    最后终于是私心战胜了理智,他开口:“下官觉得,甚好。”


    “谢殿下。”


    话说出口是忐忑的,说句实话,早在赐婚之前,他就觉得自己对江奉书的感觉不大一般,起码相比于其他女官是这样的。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旁人便会以少年心性来定义,但只有自己知道这种事有多见不得光。


    自那晚槐院出事,她闷在他的怀里抽泣,这种感觉却一直挥之不去。怀中人坦坦荡荡,或许只将她当做一个挚友,但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不清白。


    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她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


    她为什么会抱自己呢?难道也是喜欢的吗?万一呢。


    江奉书到是比褚秉文更早知道这件事,与此同时,她正坐在内务府值房的案几前抄着档册。


    江守忠走了之后,没人替她挡着这些了,该她做的事一样不少,不该她做的事也压过来了。今日抄了一整天的档册,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字越写越歪,最后几行她自己都认不出写了什么。


    她的字不好,所以从前江守忠鲜少让她抄这些东西,如今新任的主事是从皇后娘娘那边拨过来的,她也不认识,怕自己出了披露没人给托底,便只能更加细心些。


    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才抄了不到一半,人就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燕都的冬天黑得早,才酉时,外面的天便已经黑了,江奉书点着一盏灯,坐在案几前抄个不停。


    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框。一阵冷风灌进来,江奉书抬起头,看见一张圆润白净的脸。


    来者是尚仪局的女官李晴,比她大几岁,平日里在内务府和尚仪局之间跑腿传话,两人常打交道,还算是熟络。


    “还忙着呢?”李晴走进来,在桌前站定,探头看了一眼她面前那摞档册,啧了一声,“你这字真是……”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你怎么来了?”


    “送东西。”李晴把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尚仪局拟的殿下随行人员名单,送到内务府备案。”


    李晴走到桌边坐下来,闲着没事,见江奉书待着的地太暗了,于是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屋里亮了一些。


    江奉书拿起那份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长长的一串名字,宫女、嬷嬷、内侍——


    她的目光顿住了,因为发现内侍的一栏,只有奚玉一人。


    李晴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哦,奚玉啊,刚才尚仪局还因为这事说了半天呢。其实这次他本可以不去的,大凉那边没有宦官这个说法,所以上面就想着要不也不让内侍去了,挑几个懂礼又和殿下关系好的宫女和嬷嬷过去得了,但这奚玉是自己说要去的。”


    江奉书的目光还落在奚玉的名字上。


    李晴说得不错,大凉那地方没有宦官。大凉的宫廷不用阉人,这是大昱朝野皆知的事。一个宦官去了一个没有宦官的地方,会成什么?


    大昱宫内不缺这样的人,所以没人会说什么,到了大凉可不一样。


    “我跟他不熟,所以我不明白,他怎么想去那种地方?”李晴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解,“大凉那地方,没几个人愿意去,宦官更是。大凉那边没有宦官,他去了算什么?弄不好会被当成异类。”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大合适,话是实话,但面前人就是她口中的“异类”抚养长大的,而且前不久才刚出了事,说这话不是让人家难堪吗?


    李晴停了口中的言语,连忙转了个话头,说道:“不过也不一定,奚玉脾气好,说不定能待得不错呢。”


    江奉书到并没有觉得她话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为后面的话她没怎么用心听,从李晴告诉她奚玉要跟着去大凉开始,她脑海中想起的就是奚玉跟在章芝兰身后的样子。


    奚玉看章芝兰的眼神,是那种不敢靠近又不忍远离的目光。


    相熟这些年,她居然才反应过来。


    只是如今这种事就算猜出个什么,也得烂到肚子里,章芝兰和那大凉世子情投意合,联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奚玉的那点心思,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心中这么思索着,话到嘴边,便只说了一句:“没准是奚玉也想出去看看呢?”


    听了她的话,李晴没有多想,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不过,殿下和奚玉都是好人,但愿去了大凉不会受什么委屈。我听说啊,大凉那地方,人都是青面獠牙的,没几个善茬。”


    江奉书转过头看着她,面露疑惑:“前些日子宫宴,我看大凉人没你说的那么恐怖啊?”


    一瞬间想起了那个大凉的世子,虽是一副外族人的模样,生得不算白净,也并不精致,但论及样貌还算是俊朗的。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也就是今年来的那个世子还不错,不然殿下也看不上他。”李晴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了江奉书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但前几年可没有,那些年大可汗来的时候,带的都是大皇子,大皇子身边有个护卫,长得可忒吓人了。人长得高壮不说,脸上——”


    李晴一边说,手上还一边在自己脸上比划,势必要让江奉书听得明白:“半边脸都是被烧过的疤,皮肉往外翻着,有的地方连骨头都快露出来了。半边脸没有眉毛,没有睫毛,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当时把几个岁数小的宫女都吓哭了,哇哇的,哄都哄不住。”


    江奉书看着她比划的那半边脸,只觉得茫然。她早些年因为岁数小,所以江守忠就没让她去宫宴上伺候过人,所以就没见过李晴口中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殿下去了之后能不能受得了。”李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大凉人恐怖成这样,这可真不是个好亲事,殿下金枝玉叶的,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虽说幼年时受了点苦头,但终究是在宫中生养的,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呢。”


    被李晴这么一说,江奉书虽心中有动容,但自己也捏得清楚,如今这联姻之事已然是离弦之箭,不可收拾了,她们两个女官说出天来也没法让事情怎么样。


    再说,大凉那么大,章芝兰如今和大凉世子感情也不错,说不准这些问题都不叫问题呢?


    江奉书说道:“这个事吧,是不是良缘,还得看殿下自己,咱们说了没用。”


    “说得也是。”李晴点了点头,认同了江奉书的说法。沉默片刻,她忽然话头一转,凑到江奉书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对了,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给你赐婚了。”


    江奉书闻言,低下头,把名单折好放在桌上,语气淡淡:“知道。”


    “知道?”李晴瞪大眼睛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你这什么反应?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你……你是不愿意?”


    她歪着头打量江奉书,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开口:“那褚秉文模样好,家世也不差,只是一个孤零零地来了燕都才显得位置低了些。若是能回到漠北,那可就不一样了,漠北多大啊,若他在漠北——”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江奉书明白了她的意思。漠北和定西两个地方占据了大昱整个北方边境,说是割据一方都不为过。


    李晴顿了顿,接着说道:“你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他吧,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熬来熬去的,也没个盼头。”


    江奉书看着李晴那张热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是。”她随口说了一句。


    李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忙站了起来:“哎呀,我还要去送东西,先走了。”


    她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别犯傻。”


    脚步声渐行渐远,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燃烧的声音,还有江奉书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看着那盏油灯。


    这婚事是六殿下和她说的时候,她到确实有些意外,他提出的条件也让她无法拒绝。他说会帮忙查清江守忠的死因,这正是她所求的。


    可六殿下始终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让她嫁给褚秉文,这种事,主子不说,他们这些人就没资格过问。


    无所谓,只要能查明干爹的死因便好。


    褚秉文……


    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房间内烛火微动,将她的思绪拉回,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下还有不少事要做。她把面前的档册翻了一页,却因为动作太快,不小心划伤了指侧。


    江奉书微微蹙眉,纸这种东西看着轻飘飘,但若是不小心,还真容易弄伤。


    红色的血液渐渐浮现,江奉书没当回事,顺手找了个小布条就包上了,接着忙活手上的事。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李晴的一番话,还是因为手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伤,此刻她有些心不在焉,思绪总是往别的地方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月亮升到树梢的时候, 江奉书从屋里走出来。忙活了一天,身体己然很累了,但眼下似乎是累过劲了, 毫无睡意。


    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这些天总是这样, 一闭眼就是江守忠站在火里的样子, 火光照着他的脸,而后渐渐地将他吞没,江奉书就站在他面前, 根本救不了他。


    她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事理不清也剪不断, 索性不睡了, 出来透口气。


    十五的月亮很圆, 月光洒了一地,把院子照得亮,院子内的景物清晰可见。


    槐院被烧毁了,她没有去处, 如今是暂住在褚秉文的院子里的,本是等着管事的再给她另寻去处,却没想到皇后娘娘突然赐了婚。


    这下好了, 上面人也省事了,只等年后择个吉日,待婚事一办,给?人一同寻个住处。


    江奉书看了看褚秉文的那间房, 只见里面漆黑一片, 应是已经睡下了。念起白日里六殿下和她说的话,忽觉得看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把手放下来,缩进袖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 冷得扎脸,她把领口拢了拢,缩起肩膀。


    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听那个人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江奉书余光看到了来者。


    风把树的枯枝吹得来回晃,影子在两人的身上晃来晃去,月亮高悬在枝桠间。


    “你也睡不着?”她问。


    “嗯。”褚秉文的声音低低的,听着有些疲惫。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袍,脸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慵懒,但眉宇间带着淡淡地倦意。


    褚秉文突然开口,带着些感慨的语气:“你知道吗?漠北的月亮比这的大。”


    “你又说这种话。”


    “本来就不如漠北。”


    江奉书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要比,他只是想家了。想家的时候,月亮比不上,风比不上,什么都比不上。


    沉默了一会儿,褚秉文突然瞟到了她的手指,问道:“你手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是她随手包的纱布,因为忙着手上的事,所以包得有些潦草,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是不想让他看见,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什么娇气的人。


    “没什么。”


    “我看见了。”他说,目光落在她缩进袖子的那只手上,“包的什么,松松垮垮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来。布条已经有些松散了,露出指腹上一道细细的口子,因为她没来得及顾着着伤,所以没有上药,此刻被布条捂得有些发白。


    “抄档册的时候被纸划的。”她说,“没事,明天早上就好了。”


    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把她手上的布条拆了,动作不算温柔,拿下来的时候似乎勾连了伤口,引得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褚秉文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对自己方才鲁莽的动作有些自责。他洒脱惯了,这种伤势落在他眼中不是什么大事,但谁让这点伤落在她身上呢?


    “你等一下。”他说,转身回了自己那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小卷干净的药布和一瓶药粉走出来。


    他拉过她的手,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再用药布重新包好。


    江奉书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应是习武之人都会有,没想到这样的一双手,做这样的事居然能够这么心细。


    “你在漠北的时候,也这么给人包扎?”她问。


    “没有。”他把药布系好,松开她的手,“在漠北的时候,这种小伤是不包的,晾着就行。”


    “那你怎么会包?”


    他顿了一下:“来燕都之后学的,这边规矩多,小伤也要包,不然见了主子是不恭敬。”


    江奉书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似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在燕都生活不少年,但无时无刻都在念着漠北,这样人的底色永远是悲情。


    同是苦命人,谁又比谁好些呢?


    “谢谢。”她低声说了一句。


    褚秉文把剩下的药布收好,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你今晚睡不着,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伤。


    “那到不是,我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伤难受成什么样。”江奉书叹息一口气:“最近的事太多了,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留在燕都查,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殿下要去大凉,我因为要给我爹查案,没能跟着她去,她心中对我有怨恨,我心中也难受。”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褚秉文垂眸看了她一眼,而后说道:“奉书啊,人要往前看,你查案可以,但是不要因为查案把自己弄得不开心,你爹定然不会愿意看到你被困在过去。”


    “日子总要过,人要往前走,这才是对死去的人最大的不辜负。”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说的话到是让她有些被安慰的感觉。


    察觉到江奉书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了,没什么来由,只接着说道:“至于殿下那边,就要看你如何看待和殿下的关系了,若是真心实意的挚友,那就没什么可忧心的,朋友之间难免有些摩擦,低个头认个错,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若只是纯粹的主仆关系,那就更不用忧心了,殿下都要去大凉了,山高路远,影响不了什么。”


    这一番话说得通透,但也足够露骨,江奉书是没想到有人能在宫中和她说这样一番话,竟是把和主子的关系都摆在明面上来给她选。


    今日若是换做了其他的有心之人,将这事往上面一告,可有他好受的。可眼下他居然会对她全盘托出,这么信任她吗?


    “褚秉文。”她喊他。


    “嗯?”


    “你能跟我说这些,是因为我们被赐了婚吗?”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他不明白江奉书方才还在说她的忧心事,怎么就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了。他来不及衡量,想说是,但怕她觉得自己肤浅,轻视了他对她的情意,说不是吧,又并非真心。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江奉书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她的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调侃,方才忧愁的眉目仿佛也消散,只略带笑意地说道:“我一个姑娘家都没有这样,你倒先说不上话了。”


    褚秉文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把目光固定在此刻,不敢偏头去看江奉书的脸,只开口说了一句:“我没有。”


    江奉书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些。她想起他开解她时的语气,忽然做了个决定,开口:“褚秉文。”


    褚秉文这才转过头看着她,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你要是觉得这桩婚事不自在,不用勉强自己。”她说,声音轻下来,“主子们的意思,咱们都不好拒绝,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褚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觉得她这话说得也没来由,甚至是完全误解了他的心意,“什么?”


    “我的意思是,”江奉书斟酌着措辞,“你如今在燕都身不由己,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赐婚的事,你要是心里不乐意,面上过得去就行,我不会当真,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说得很认真,褚秉文从没见过她这么认真,只听她接着说道:“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我们两个都是给人办事的,谁都不欠谁。”


    褚秉文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她以为他是松一口气,但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另一种近乎隐忍的情绪,江奉书没看明白。


    “我不是——”


    “我知道。”江奉书打断他,不想让他为难,“我只是想让你放宽心,别总绷着,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没事的时候学学我,去看看话本子。男女之事不是什么值得害臊的事,看多了就不会脸红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


    “奉书,我说不是。”他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主子,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江奉书看来,他此刻的话语有些焦急,像是个被冤枉了的人:“我就是喜欢你,六殿下的赐婚,是我应下的。”


    褚秉文没和其他人吐露过心意,所以一开始被江奉书那些冤枉他的话弄得张不了嘴,但后面意识到,自己若是再不开口,她就真的要曲解他的意思了。


    他不大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加上此刻有些着急,连斟酌用词的机会都没有,便有些语无伦次:“看见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喘不上气。”


    “你那天晚上蹲在巷口,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烧焦的袖子卷着边。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就是知道你想哭。你想哭,我看着也难受。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情绪好像和你有些关系……”


    院子里很安静,寒风吹动枯枝,在夜里呼呼作响,声音盖过了少年不安的心跳声。


    江奉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拳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是方才一番话说出口后,他明显不大平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看着褚秉文这幅样子, 江奉书突然有些愧疚,自己同意这门亲事,完全是因为章符柏同意了帮她调查江守忠的死因, 而没想到褚秉文却是陷入了这场婚事中了。


    她不愿意辜负别人, 但是也不愿意勉强自己。江守忠和她说过, 人到什么时候最爱的人都得是自己,要为自己而活。


    “褚秉文。”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是还没缓过神来。


    他看着她, 在等着她的答案, 有些期待, 又有些忐忑。


    “我——”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上那圈整整齐齐的药布, “我需要想一想。你太突然了,我不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话本子上说,遇到喜欢的人, 是会心跳加速的,还会脸红会手脚发软,可她完全没有。


    “我需要时间。”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些歉疚,“我不能骗你,我……我还没到那种程度,我不想委屈自己, 也不想伤你的心。你给我一点时间, 好吗?”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神色认真,一字一句, 可见那确实是斟酌之后的想法,他看了她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喉结滚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好。”他说着,话语里带着些失落:“我不急,你慢慢想,多久都行。”


    月上梢头,时候已然不早,是一个彻底的不眠夜。


    江奉书需要时间思考,但婚事是不会变动的。因为是女官和护卫的婚事,所以由皇后手下的人操办便可,婚事也办得及其简单。


    日子定在三月初九,诸事皆宜。


    皇后开了口,说江奉书在公主身边伺候了这些日子,也算她的人,便从慈宁宫出嫁。妆奁是内务府备的,不多,有两只箱子,几匹布料,一套银头面。


    皇后赏了一对玉如意,算讨个好兆头。


    喜服是尚衣局赶制的,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江奉书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


    太红了,红得她有些不自在,她从没穿过这么红的衣裳。


    “好看。”李晴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领口,夸赞道:“你平时穿得太素了,这样多好。”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猛然想起里江守忠,忘记是哪一年的事了,江守忠带她去逛庙会,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她嫌太艳了,不肯穿。


    江守忠就哄骗她,说她穿红色好看,后来那件棉袄小了,没穿过几次,收在箱子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低下头,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了回去。


    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正出神间,只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李晴听见了,去开门,门外站着奚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衣,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锦盒。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面,把锦盒递给李晴,说了一句:“殿下让送来的,愿江姑娘与褚公子,百年好合。”


    说完转身就走了,李晴把锦盒放在妆台上,看了江奉书一眼:“打开看看?”


    江奉书点了点头。


    锦盒里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不轻不重,笔尖是上好的狼毫。


    不知道是有意调侃还是怎么的,她的字写得一般,章芝兰却送了她这么好的笔,浪费了啊。


    江奉书瞟到笔的旁边,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奉书亲启”四个字,还是章芝兰的笔迹。


    她拆开信。


    奉书:


    这支笔是去年叫人去湖州寻的。本想等你今年生辰时送你当贺礼,后来想,你那么爱看书,又老嫌自己字丑,送你一支好笔,也许练字的兴致会高些。


    江奉书看着这几行字,想起自己曾在章芝兰面前抱怨过字丑,还说这辈子怕是练不好了。章芝兰当时说:“笔不好,换支笔就好了。”


    她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她当真了。


    江奉书接着看那封信,只见后面写着:


    这笔本来想亲自给你送去的,想想还是算了,我怕见了你,又说不好听的话。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你是对的,江大人的死因不明,你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但凡事要想开一些,不要因为这些事情而不高兴,要好好过日子。


    祝你和他白头偕老,祝你我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芝兰。


    江奉书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那支笔从锦盒中取出来,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下,而后长叹了一口气,忍住眼角转瞬即逝的泪意。


    将笔放在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用小指蘸了一点,抿在唇上。铜镜里映出一张红红的唇,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今天不哭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有好人,有好礼,再好不过了。


    “李晴,帮我看看,这胭脂涂得正不正?”


    花轿是从慈宁宫抬出去的。没有八抬大轿,只是一顶小轿,四个抬轿的太监,两个随行的嬷嬷,简简单单的,连鞭炮都没放几挂。


    江奉书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上难得涂了蔻丹,是出门前李晴给她涂的,说是讨个喜庆。


    轿子停了。一只手伸进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江奉书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摸到了他手上的那一层茧。


    她在褚秉文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跨过了火盆,走到堂前。盖头遮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靴子的一角。红绸牵着两个人,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旁的婆子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高堂的位子是空的,江守忠不在了,褚秉文的父亲褚宏又远在漠北。两张空椅子并排摆着,上面搭了红绸,算是替身。


    夫妻对拜,她低头的时候,凤冠上的流苏扫到了他的手背,惹得他不自觉偏头看了一眼。


    礼成,送入洞房。


    褚秉文在外面陪客,褚秉文在燕都的朋友不算多,江奉书这边的朋友多数都是宫中的,有的还赶上今日当值,所以客人也就不多。


    六皇子派人送了礼来,韩阔瞒着太子来了,还有几个同僚,喝了几杯酒就散了。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闹洞房,倒也算是清静。


    江奉书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盖头被挑开的时候,江奉书抬起头,看见褚秉文站在她面前,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眉目舒展,平日里那股冷峻被烛光化开了,难得露出底下的少年气。


    她只看了两眼,脱口而出:“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褚秉文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过去,仰头饮尽。酒是甜的,梅花酿,不辣嗓子,但咽下去之后胃里烧起一小团火,感觉整个人都有些燥热了。


    酒杯放下,他没有退开。他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微微俯身,盯着她。红烛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


    夜色旖旎,刚下肚的酒还在胃里烧。


    江奉书忽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她的后背贴紧了床柱,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他的妻子,拜了堂,喝了交杯酒,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有些事是顺理成章的。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立场拒绝。


    褚秉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问你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奉书知道他问的事,那晚他说了给她时间考虑两人的关系,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未开口,褚秉文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


    他的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蹭了一下,粗粝的薄茧刮过皮肤,带起一阵酥麻:“那就过了今晚再考虑,我们要不要先试试?”


    “什么——”


    他没等她的话说完,便俯身吻了下来。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都是第一次,谁都不太会动作生涩又莽撞。


    他的嘴唇是干的,有些粗糙,压在江奉书的唇上,笨拙地磨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江奉书不知道手该放哪里,先是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了他的肩上,还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怪。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耳侧,而后扶到了她的后脑勺,把她的头微微抬起。她被动地承受着,忽然觉得嘴唇上一疼,他咬破了她的下唇,力道没控制好,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褚秉文的力道有些蛮横了,吻得让她没有喘息的余地,她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推不动。他浑然不觉,吻从嘴唇移到了嘴角,从嘴角移到了下颌,一路往下,在她脖子上停住了。


    像是被那口酒驱使,她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不知不觉间就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褚秉文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奉书红透了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奉书,这就对了,你要试过才知道喜不喜欢。”


    他直起身,把自己的喜服褪了,扔在床尾,房间内烛火还在燃,四目相对,江奉书不自觉地并拢了腿。


    褚秉文顿了一下,掌心覆在她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思,话语温柔:“奉书,要是不舒服了,你就喊我一下。”


    在江奉书听来,他这话带着些蛊惑的意思,令她此时有些失神,只木讷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他了一般。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话本子上那些句子——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书上写得欢愉居多,而她此刻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褚秉文令她偏过头,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呼吸间全是对方的气息,带着初尝情事之后的茫然。


    红烛燃烬,屋内一片昏暗,到是让两个青涩的人大了些胆子,江奉书被他翻了个身,手臂无力地挂在他的肩上。视线被夺走,一点点声音便在此时格外清晰。


    待安静下来,二人才发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呼啸的寒风带来一阵凉意,燕都城内又冷了几分。


    江奉书躺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肩上,没有力气收回来,就那么松松地挂着。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那里的皮肤是凉的,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直到感受到江奉书的呼吸趋于平稳,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闷在床褥间。


    他又开口了:“那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话才说出口,只觉得自己问得蠢。怎么会不疼呢?他看见她眼角湿了,两滴泪落下,他当时也慌了。


    “有一点。”她说,顿了顿,“后来还好。”


    他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于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再次开口:“你呢?”


    “什么?”


    “你有没有……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他只念着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却没想过这个问题。褚秉文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令他一时间有些愣神。这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的身影,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他有些出神,后知后觉怀里的人还在等着一个答案,他支支吾吾地开口,简短一句:“没有。”


    “话本子里写的,”她再次开口,声音是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跟这个不太一样,上面写得……很顺畅,不像刚才那样。”


    褚秉文想了想,她说得不错,话本子里写的那些,才子佳人,干柴烈火,一下子就着了,哪里像他二人一般生疏。


    “奉书,对不住,是我不太会。”他说。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随口提一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道歉。忽然想起才认识他的时候,一双冷淡的眸子像是不愿意理任何人,她凑过去说话,他都不愿意多言语。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将“抱歉”放在嘴边的人,可今夜他就说了两次,可这本不是值得抱歉的事。


    “我也不会。”她说道:“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道歉了,是想让我也道歉吗?”


    “不是,”褚秉文急忙开口,没想到江奉书会这么理解,“我的意思是,让你感觉到疼很抱歉,我——”


    “褚秉文,这种事没必要道歉啊。”江奉书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说道:“你情我愿,你没有对不住我。”


    褚秉文见怀里的人说得认真,而后眼看着她伸出手,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划了一下,带着些安慰的意思。他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发现她的手指只停留在小臂上,而后便慢慢放松了下来。


    房间内安静下来,他的心绪却静不下来。


    一整夜风雪,满室的春意。


    次日一早,江奉书是被疼醒的。


    腿间的酸胀感让她几乎动不了,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红色,红帐子、红被褥、红烛台,烛泪堆了一夜,已经在铜台上凝成一座小小的红山。


    她愣了愣,才想起昨天是她大婚的日子。她躺在褚秉文的一只臂弯里,他还没有醒。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很安静,没有白日里的冷峻,没有夜里的隐忍,就是一个睡着的少年人,在此刻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褚秉文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试着从他臂弯里抽身,刚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就收紧了,把她整个人拢了回去。


    “去哪?”因为才睡醒,燕都城内有些干燥,此刻他的声音带着些沙哑,闷在她头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起床。”江奉书被他搂着, 说道,“内务府还有事,你呢?你不去当值吗?”


    “不用去, 有三日的沐休。”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声音里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慵懒, 而后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是?”


    江奉书后知后觉,差点把这茬忘了。近日内务府事情多,堆得她有些头昏脑胀了, 加上江守忠的事迟迟没有定论, 日子过得有些乱。若非他提醒, 她此刻已然起身换衣服走了。


    她被他拢在怀里, 他的体温从衣料里透过来, 暖烘烘的。如今的燕都已经进入了寒冬,床褥间的这一分温暖确实足够让人贪恋。


    “你想好了吗?”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什么?”


    “喜不喜欢我。”


    江奉书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有回答。其实昨夜便已经有了话本子上那些脸红心动的感觉,而且并不是在男女之欢的时候, 而是在褚秉文掀开她盖头的时候。


    烛光微动,少年的脸映入她的眼帘,那是她的夫。


    可能也有自己的心理暗示作祟, 那一瞬间她确实有些动心。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喜欢,江守忠没有,章芝兰没有, 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 重到说出来就像把心掏出来给人看,收不回去,她不愿意做一个把自己真心交付出来的人。


    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应当是有隔阂的, 过于坦诚了不好,说这种重情重义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尴尬。


    见她许久不说话,褚秉文的手渐渐顿住。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他撑在她上方,披散着头发,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截坚实的臂膀。


    他看着她,而后含住了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就咬在昨晚咬破的那个位置上,虽不疼,但酥酥麻麻的。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吻从嘴唇游到嘴角,从嘴角游到耳垂。


    她躲,他就追。她偏头,他就跟上去。她想起身,他就把她捞回来。像是粘连在了她的身上,根本甩不掉。


    说来奇怪,她在宫中相识的人不少,却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与人靠得太近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但眼下却没有。或许是因为昨夜那过于亲密的交流,才让两人把这层隔阂给撞破了。


    “不喜欢吗?奉书,那你昨夜应该接受我的道歉才对。”他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气息都洒在她的耳根上,说出的话语让她瞬间有些脸红。


    手指轻刮了一下她的小臂,是学了昨晚她的动作。


    晨起的困意顿时消散。


    “褚秉文,你先放开……”她往后缩了一下,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发现根本推不动。


    “喜不喜欢?”他又问,嘴唇落在她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她缩起脖子,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别闹了……喜欢……”


    褚秉文这才停住,抬起头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映成浅棕色,亮亮的。他弯了弯嘴角,这才躺回她旁边,重新把她拢进怀里。


    江奉书没有挣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着眼睛,心跳还很快,脸还烫着,但她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眼下的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大一样。


    “起来吧。”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我饿了。”


    “嗯。”他说,但没有松手,他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两人住的宅子是新的,在宫中南府的角落,是一栋独立的小院子,褚秉文虽没有官职,但因为在六皇子身边做事,所以地位不低。


    江奉书又是内务府掌印的养女,又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出嫁是直接从皇后的慈宁宫中走的,于宫中的地位自然也比寻常的女官高些。


    宫中南府一带多是给宫中女官、侍卫和宦官的住所,按着品阶或者主子的赏赐来分院。二人本就是不缺背景的人,加上是皇后娘娘赐的婚,所以得一间独立的小院还是不在话下的。


    比起江守忠的槐院是要小一些,但应有的东西却是一样不少。


    江奉书洗漱完去了厨房,想着自己做顿饭。因为江守忠是川城人,烧得一手好菜,她从小跟在灶台边看,耳濡目染也学了几手。


    她切了干辣椒,拍了些蒜末,热油下锅,滋啦一声,辣味冲鼻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正忙活的时候,褚秉文已然换好了衣服,正要去大膳堂带些饭回来吃,却听见厨房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瞅一眼,没想到江奉书此刻居然在做饭。


    “你会做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女官的吃食一般都由内膳房解决,他们侍卫的吃食则多数在内宫之外的大膳堂,他是六皇子身边的人,有时候也会得了上面的赏赐,在六皇子宫中解决。


    动灶火的事他向来没见过,还当院子里的小厨房是个摆设,没想到在她这有了用处。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而后把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我爹以前老给我开小灶,后来我老嚷嚷着想吃,他又事务繁重,就让我自己学。”


    她没有看他,语气平平,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但说出来的话还是让空气沉了一下,每次二人的话语中提到江守忠,就会落到这种气氛。


    相顾无言,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事对江奉书的打击不小,若江守忠是寿终正寝,那她也不会有那么大的介怀,哭个几场,消解了心中的悲伤,日子久了也就淡忘了。


    但偏偏江守忠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算下来他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家人怎么能释怀呢?江奉书受了他的养育之恩,更是难以消解。


    亲人离世的感觉他知道。漠北苦寒,他娘身子又不大好,当年生下妹妹褚敬澜便撒手人寰,当时的褚秉文才五岁。孩童时期的记忆所剩无几,但印象中仍有一个温柔的母亲形象。


    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对母亲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却能生出像如今思念漠北一样思念母亲的情绪,后来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


    他身上流的是父母的骨血,母亲孕育了他的身体,这份连接着血液的感情是生死也不能斩断的。


    而江奉书与江守忠分明毫无血缘关系,却能有如此父女深情,当真像是亲父女一般,实属难得。


    褚秉文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动作干脆利落,甚至不输于大膳堂的厨子。


    褚秉文此刻才真的有了成亲的实感,他与江奉书的婚事办得草率,甚至没来得及让远在漠北的褚宏来见一面就草草地被送入了洞房。事情虽圆满,但他却是此刻才生出了一种自己已经成婚了的感觉。


    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应是如此吧。她的背影在他看来很小,缩在那间窄小的厨房里,而他站在门口,身影笼罩着她的身形,像是将她遮挡在怀中。


    若日子能这样下去到也好,燕都也不算是个让他毫无留恋的地方。


    察觉到了厨房的光线似乎变暗了,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她不明所以,毫不客气地让他出去。


    褚秉文还面带着笑意,面对着江奉书的轰赶,也没有出去,而是进了厨房,坐在了灶火旁,帮她看着灶。


    隔了一会儿,江奉书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问他:“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褚秉文顺口说了一句,完全没理解到江奉书问的意思。


    他对事物的需求没那么高,吃什么东西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六皇子宫中的珍馐吃不出多美味,大膳堂的糙米凉饭也吃不出有什么差,只要能吃饱,他都无所谓。


    “你确定?”


    江奉书跟着又问了一句,褚秉文这才开始思量她的话,是没想到吃食这种事是个值得上心的。


    直到江奉书把菜端上桌,他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了。


    江奉书做饭很熟练,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做出来了两菜一汤。端上桌,一个辣子鸡丁,一个麻婆豆腐,一碗青菜豆腐汤。


    辣子鸡丁与麻婆豆腐都是重口的菜,显得那碗青菜豆腐汤有些格格不入了。


    褚秉文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顿住了。


    他虽没什么口腹之欲,吃东西向来不挑,但从未吃过这么辣的菜。燕都人不常吃辣,大膳堂也很少见辛辣一类的菜。却没想到今日在江奉书这开了眼。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而后整张脸都在控制不住地泛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江奉书注意到他的动作,见他被辣得脸通红却依然绷着,忍不住笑道,“我口味是被我干爹养的,和燕都一带不大一样,你若是吃不惯就别吃了,我又没逼你。”


    “吃得惯。”他说着,但额头上的汗出卖了他。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你喝这个吧。”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说来两人虽年岁不大,但在宫中担任的都是忙碌的职位,一年也不见得有几天的沐休时间,大婚到给了两人这个机会。


    饭后,褚秉文没有离开。他坐在桌前,手里转着那只空茶杯,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爹找过我。”他忽然开口。


    江奉书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事她还真不知道,还以为江守忠和褚秉文毫无瓜葛呢,于是抬眸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年关,”他顿了顿,“大火的前一天。”


    作者有话说:


    刚发现上一章被锁了,已经在努力改了


    第57章


    年关那日, 雪下的淅淅沥沥,不似暴雪那般有意境,也不似小雪那般撩人心弦。一阵一阵的, 下得人心烦。


    褚秉文从院子里出来, 正要去六皇子宫中当值, 走到巷口,只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灰色的棉袍,身量清瘦, 背脊却挺得很直, 活像是颗竹子一般。


    他认出那个人, 脚步顿了一下。


    “江掌印。”褚秉文走上前, 拱了拱手, “您怎么在这儿?”


    江守忠转过身,看着他。褚秉文这才第一次自己地端详了一番这个内务府掌印,只见他虽已有四十上下的年纪,但眉目清隽, 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分明,身上带着些儒雅气。


    他站在雪地里, 看了褚秉文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路过。”江守忠说,声音沉稳, “顺道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褚秉文是有些意外。


    江守忠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与江守忠向来没什么交集, 虽说都是给六皇子做事的人,但这些年了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初入燕都的时候,那时候江守忠拿着各地都护报上来的名单来核对, 看到他的那册时愣了一下。


    作为当时唯二入燕都的男子,他与韩阔自然被江守忠多看了几眼。可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


    褚秉文没有接话,站在那里等着。江守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去,似是打量了他一番,就像当初入燕都的时候。


    “褚公子今年多大了?”江守忠问。


    “十九。”


    “十九。”江守忠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抬起,“算下来,在燕都待了有两年多了吧?”


    “嗯。”


    “两年。”江守忠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喃喃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


    这话聊得褚秉文云里雾里,他不明白一个向来与他没什么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来找他,还问了这么多摸不清头绪的话,正要开口发问,便听到江守忠开口了。


    “算下来,我在这宫中有二十多年了,半辈子都于这红墙砖瓦中渡日,竟然过了这么久。奉书随我入宫那年才八岁,如今也已经过去十年了。白驹过隙,想必褚公子也觉得吧。”


    白驹过隙吗?他到没觉得,燕都于他而言并不自在,反而有些度日如年了。但面前的江守忠又并非是个与他相熟的,有些话含糊过去就得了,他也没当回事。


    只“嗯”了一声。


    “江奉书是个灵光的,只可惜有的时候太过于执着,在宫中的人生了这种性子可不大好,结果无非就两种,或为自己谋得了个前程,往后一帆风顺。或者受人忌惮,因为过于冒进而被人抓住了把柄,再无翻身之望。”


    说起江奉书,褚秉文心中微动,没想到他与江奉书走了几趟路,却直接引得江守忠来了。也是奇怪,两人分明没有任何逾矩的事,但江奉书的名字眼下从江守忠口中出来,让他总觉得有些心虚。


    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却听江守忠接着说道:“这种性子的人多半是后者的结果,我并非是不信任奉书,只是怕她出一分的闪失。褚公子能理解吗?”


    于他突然的问话,褚秉文愣了一下,思索一下,而后开口:“理解,父母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硬生生地补了一句:“江掌印于江姑娘真是好,就如——”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本想顺着话头说一句他两人如同亲父女一般,但后知后觉这话有些不大合适。


    江奉书是他养女之事,虽宫中人人尽皆知,却没有一个下面的人会放到明面上说。他硬生生掐断了话头,没有后面的言语,江守忠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补上了那句话:“就如亲父女一般,是吗?”


    褚秉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褚公子若真这样觉得,倒也没什么。”江守忠接着开口:“我今日来,只是想请褚公子帮个忙。”


    他从袖口拿出了一个帕子包起来的小包裹,展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一把小长命锁。


    金质的,不算大,比大拇指宽一些,正面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刻着一朵槐花一样的纹样,花瓣的纹路清晰,显然不是次等货。


    他仔细看过去,只见锁下面坠着三颗小铃铛,用红线穿着,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江守忠把长命锁放在褚秉文手心里,金质的锁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这是奉书进宫那年我找人打的,本来想让她戴着,但宫里规矩大,女官不能戴这些繁琐的装饰,就一直没给她。”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搁在我那儿,搁了十年了,还请褚公子帮我交给她。”


    褚秉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长命锁,这锁本就小,躺在他手上更显得小,一看便知是孩童的东西。


    这江守忠养了江奉书那么多年都没给她,怎么今日就要给了,而且还是托他一个外人去做?他想不明白。


    “您不自己给她?”褚秉文问。


    “我还有差事在身,褚公子替我给吧。”他说,“找个合适的时候。”


    褚秉文还未能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开口问,却见他转过身便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灰色的棉袍在风里微微摆动。


    风雪吹过,他的身影在褚秉文眼中开始变得模糊。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而后又低头看着躺在手心里的长命锁,三颗小铃铛静静地垂着。


    没有风,没有声音。


    他不理解江守忠的意思,但眼下还要去当值,便想着等晚上下值了再去江守忠那里问个明白。


    可谁料到当天夜里,江守忠的院子起了火。褚秉文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屋顶。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看着浓烟在夜空中翻卷,看着救火的人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跑过去。


    长命锁在他手中,长命锁的主人此刻正落魄地蹲坐在火场旁,满脸的狼狈。


    江奉书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褚秉文放在桌子上的那把锁上,她没见过这锁,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说你性子过于执着,”褚秉文说,“不希望你被困于囹圄。”


    江奉书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未吃完的菜,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再也没有吃饭的胃口,眼睛一眨,两滴泪砸在了面前的碗里。


    “我就知道,”江奉书的声音很轻,“那大火哪是意外啊,就是他自己不想活。”


    褚秉文没有接话,见她不再吃饭,顿时后悔这个时候和她讲这件事,应当让她吃好饭的。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最后只开口说道:“奉书,不要哭了,如果你想查,我会帮你的。”


    江奉书没有理会,而是低下头,把桌上那碟辣椒收起来,摞在盘子上。她心里有太多疑问了。


    江守忠的死,六殿下的赐婚,事情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斩不断,理不清。


    她是局中人,应是最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连她自己都摸不清头绪,褚秉文一个外人能查出什么?不过是随口安慰罢了。


    褚秉文见她默不作声,只是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的,映着人的心绪。


    她不说话,就是心中过意不去,弄得褚秉文心中也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奉书啊,如果做什么事能让你好受,你直接说出来好吗?


    但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事会让她好受。


    出神了一会,他转过头看向立在厨房的那个身影,留意到灶火还是燃着的,他起身,倒了些水给扑灭了。


    “嗤”的一声,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焦糊的烟味。


    江奉书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将碗放到一侧,对上了她的目光,指了指灶膛的方向:“柴火的灰,记得用水浇灭了,不然晚上会闷出炭气。沈苇就是炭火中毒,门窗也没开,硬生生闷死的。”


    江奉书看着他,前阵子户部尚书沈苇中毒身亡的事她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个怎么回事,原来是炭火中毒吗?


    但燕都一带的炭都是从燕都郊外的山林里来的,有统一的购入方式,这些年也没听说过有谁因为炭火中毒而死的。她心中起了疑惑:“那么大的人了,还能让炭火闷死吗?”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说话。晨起的光线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眉头微微皱着,在想着想不通的事。


    “你是说……”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没说什么。”江奉书打断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沈苇在燕都住了那么多年,每年冬天都要烧炭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开窗通风?”


    她顿了顿,“愣是把自己闷死了,说不过去。”


    江奉书摇了摇头,放下了那些思绪。这沈苇和她没什么交集,朝堂上的事她们这些做女官的不该管,也管不着。


    管他怎么死的,若非意外,便是政敌陷害,再无其他。


    “你今天有事儿吗?”江奉书突然问了一句。


    “没。”


    “那陪我去槐院一趟可以吗?大火之后我还没去过,我想看看成什么样了。”江奉书一边说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角还有方才留下的泪痕,可眼神却是一股倔强。


    江守忠说的没错,她有的时候确实过于执着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的院子要走过三条甬路才能到原先的槐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 她把大氅拢紧了, 加快了脚步。褚秉文走在她旁边, 替她挡住了风口的那一侧。


    槐院的门虚掩着,门上贴了一道封条,已经被风吹得翘了边。褚秉文推开门, 门轴吱呀的一声响, 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刺耳。


    院子已经没了原先的样子, 墙塌了半边, 碎砖头堆在墙根下, 上面盖着一层薄雪。烧焦的梁木横七竖八地架在废墟上,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雪落在上面,寒风吹过,也盖不住焦糊的气味。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透后的苦味, 一下子把江奉书的记忆拉回到那场大火中。


    铺天盖地的红色,是火还是血,她分不清。


    此刻江奉书站在院子中间, 环顾四周,目光落到了一堵未倒塌的墙上,墙周围依稀可见她的书桌和床榻,上好的桃木上涂了层棕油, 故而没被大火烧没, 还能有些形状。


    见她盯着一个方向看,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的房间?”


    “嗯。”江奉书只回了一声, 而后便将目光挪开,转身去了另一间屋子。


    褚秉文在她走后才仔细地看了看这块废墟。从前他因为畏惧江守忠,故而从来没有踏入过槐院,如今想来应当是错过了不少。


    除夕夜是一次,初一又是一次。


    她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的?如果能看到就好了,他也好知道该怎么布置现在的房间,可惜眼下是一片废墟,仅存的几个家具也看不出什么。


    看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场大火,怎么能烧得那么大呢?


    南院这一片都是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几乎每个地方都住着人,槐院附近的几个也是,所以起火之后周边人很快就会发现。加上院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所以到得也快。


    可当时他到这的时候,火势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根本不像是才燃起来的样子。要么是烧了几个时辰,要么就是有什么助燃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另一间屋子的方向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是江奉书的声音。


    褚秉文心头一紧,转身往回走。穿过塌了半截的月亮门,他看见江奉书站在那间屋子的废墟前,面前站着一个穿侍卫服色的人。


    他还未赶到,只见那人伸出手,猛地把江奉书往旁边一推。江奉书没有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了碎砖堆上。


    江奉书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下意识地想起身追过去,却被脚踝上的疼痛阻止。


    那人趁这个空当,拔腿就往外跑。


    褚秉文追了上去。他的身手不差,但那人对巷子了如指掌,拐了两个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跑出槐院,穿过一条窄巷,前面就是甬路。那人正要往左拐,甬路尽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同样的侍卫服色的人。


    只是有些面熟。


    褚秉文来不及多想,喊了一声:“拦住他!”


    韩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正朝他冲过来的人一眼,脚步一横,伸手一探,准确无误地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挣扎了一下,韩阔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把那人的胳膊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膝窝,那人便跪倒在了地上。


    褚秉文追上来,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搜着他身上的东西。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你是什么人?”褚秉文问,“来槐院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褚秉文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嘴角便溢出一道黑血。


    黑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上,黑红色的。褚秉文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伸手去捏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那人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韩阔蹲下来,掰开那人的嘴看了看,闻了闻,站起来:“药丸,藏在后槽牙里,咬破了,见血封喉。”


    褚秉文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有些僵硬了的尸体,心中有些疑惑,是想不明白,这人分明什么都没拿走,这么着急忙慌地跑什么?


    一言不合就自杀,已经不像是侍卫了,他缓缓开口,说道:“死士?”


    这话是在问自己,也是在问立在一旁的韩阔。


    他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江奉书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右脚不敢吃重,点着地,左脚撑着整个人的重量。


    她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死了?”


    “嗯。”褚秉文点头:“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牙上到是藏了颗毒药,什么都没说就吞了,真是新鲜了。”


    江奉书也觉得疑惑,开始本以为他是来搜什么东西的,但他什么也没带走,这可新奇。


    她又觉得这事不简单,这人来槐院翻东西,被发现后又咬毒自尽,这已经不像是单纯的偷东西了,到更像是灭迹。


    干爹手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在心中默默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偏了一下,正好落到韩阔身上。


    此刻韩阔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点了点头:“人我送去锦衣卫,你们先回去。”


    而后给了褚秉文一个眼神。


    江奉书顿时意会,韩阔是错解她的意思了,他以为那一眼是让他给二人留空间,可她没有这意思。


    “不是啊,韩公子啊——”


    韩阔却自顾自地弯腰把尸体扛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褚秉文:“江姑娘的脚伤了,褚兄背她回去吧,我就先走了。”


    褚秉文没有说话,韩阔已经走了。甬路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头枯草沙沙的响。


    江奉书站在那里,右脚点着地,念着韩阔方才的意思,寻思这都什么事啊,到时候旁人还以为她和褚秉文有多腻乎。


    夫妻亲近本不是什么值得八卦的事,但宫中人多口杂,谁知道传到人家耳朵里会成什么样子?


    她尴尬地蹭了蹭鼻尖,叹息一口气,懊悔自己方才怎么没快点说话。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管她的动作,在她面前俯身下来,背对着她:“上来。”


    江奉书愣了一下,是有些犹豫:“不太好吧,让人家看见怎么办?”


    “你脚都肿了,走不回去的。”他不解,问道,“看见又怎么了?我很丢你的脸面吗?”


    江奉书连忙说着:“不是脸面,让别人看见还以为——”


    话说到一半却停住了,褚秉文转过头,看她:“还以为什么?”


    “还以为我多娇气呢。”


    褚秉文一笑,没再说话,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娇气在他这不算个贬义词,众生众相,不过是性格差异罢了。


    他微微往下一蹲,手从后面一捞。而后江奉书只感觉自己的脚便离开了地面,她维持不了平衡,便只能乖乖地靠在他背上。


    他的背脊宽阔匀称,少年时期的人还未生出粗蟒的肌肉,隔着衣料却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于她而言,恰好是可以安心依靠的样子。


    一双宽厚的手掌托在她膝弯处,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一些。


    一边走一边说:“奉书啊,你我可是夫妻,你娇气些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可以。”


    她低下头,听着他说这些话,这个姿势有些过于亲近了,她的脸几乎要挨到他的耳朵。他的身上有一股雪和铁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种话从褚秉文嘴里说出来让她有点意外,从前他永远一副冷淡的样子,那时候她一度以为这褚秉文是个生性不爱笑的主儿。


    被赐婚之后江奉书还以为自己要和个及其无趣的人过日子,却没想到新婚夜之后他像是开了窍,什么话都往外说。


    “褚秉文,你从哪学的这些话?”江奉书偏头问他:“你真去看话本子了?哪本上写得这么好?”


    “没有。”褚秉文否认得快,却没意料到自己的耳朵在这个时候有些红,更没意料到这点红被江奉书看了进去。


    江奉书笑了笑,没拆穿:“好吧好吧没有就没有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从槐院出去了,在踏出槐院的一瞬间,江奉书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待了将近十年的地方,一夜大火变为灰烬,连带着幼时那点念想也烟消云散。


    从前江守忠在身边,在内务府有人看管着,故而生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而今陡然发生变故,像是一下子被压住了心气一般。


    槐院这座废墟让她觉得难受,于是转过身不再去看。


    目光落在前方,甬路的尽头,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褚秉文一人的脚步声,以及燕都城内的风雪声。


    但她隐约觉得,刚才韩阔出现的时候,他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月白衣衫,半个身子隐在墙后面,看不清脸。


    她眨了眨眼,那个人影就不见了。不知道是看错了,还是真的有人。


    “怎么了?”褚秉文感觉到她的默然。


    “没什么。”冷风吹得脸有些疼,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道:“走吧。”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她伸出手,先是把自己的头发挑回来,别在耳后。而后也象征性地替褚秉文也拢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那人应该是去找东西的。”江奉书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上来, “能雇得了这种人,应当是个位高权重的主儿。”


    褚秉文侧了侧头,下巴差点碰到她的额头, “嗯, 那人身手不错, 若不是韩阔正好在那里,可能就让他跑了。”


    “韩公子是正好在那里吗?”


    “是吧,那条甬路通往东宫的方向, 韩阔是太子的人, 出现在那里不算意外。”


    江奉书的声音低了下来, 问道:“你看见没有, 刚才韩公子身后有个人, 月白衣衫,站在墙根底下。”


    褚秉文的手在她膝弯处微微拢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但江奉书看不见他的神情,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这个不对劲。


    “没看见。”他说道:“也许是路过的人。”


    江奉书没有再问,回身又看了一眼方才的墙壁,她分明看见了, 白色的衣袂被风吹动,露出一角。


    而此刻的墙壁空荡荡。


    回了家,褚秉文把她放在榻上,转身去柜子里翻药箱。


    江奉书坐在榻沿, 把右脚慢慢抬起来, 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只见脚已经肿了一圈, 皮肤绷得发亮,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伸手碰了碰,疼得嘶了一声。褚秉文拿着药箱走过来,她伸出手,是想让他把药给她。


    但褚秉文却似是没看见一般,自顾自地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别动。”他说着,把药膏盖子拧开,用指尖挑了一块,淡绿色的膏体,泛着薄荷的气味。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那一刻,顿时传来一股痒意,江奉书整个人缩了一下。她要把脚往回抽,他却快一步托着她的脚跟,这才让她没了动作。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带着些哄人的意思。


    “痒。”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抹药,指腹沿着肿起的轮廓慢慢揉开。他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碰到脚踝上光洁的皮肤,触感更加明显。


    姑娘家的脚踝是私密处,容不得旁人碰去,但眼下这人分明是她的夫君,不应是外人才对。


    但她心中还是不知道哪生出了一股害羞来,她把脸别过去,药膏的凉意和他的指温混在一起,说不上是冷是热。


    忙了一上午,又伤了脚,江奉书靠在榻上,本只是想闭闭眼,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褚秉文倒了水进来,看见她歪在引枕上,呼吸绵长,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这张有些青涩的脸上很突兀。


    少年不应有多少愁绪的。


    他把水放在桌子上,走过去,从榻里侧拉过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下,把被角掖进去。


    她睡得沉,褚秉文蹲下来,平视她的脸。睡着的她比醒着时柔和许多,眉目舒展开来,露出底下那张安静的脸。


    脸颊上的痣生得恰到好处,不艳不俗,衬得眉眼多了几分藏不住的灵慧之气。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她眉间那道竖纹。她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似乎愁绪也淡了几分。


    褚秉文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奉书啊,好好休息吧,不要沉浸在这铺天的恨意中,二十不到的年纪,何必呢?


    我们都是心比天高的年纪,可到头来还是会痛苦。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了她很久,然后起身走到外间,躺在榻上,难得清闲,眼看快到傍晚了,太阳即将落下,房间内的光线昏暗。


    四周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人嘴里流出的黑血,想着江奉书说的那件月白衣衫。


    他知道那件月白衣衫是谁,但他没有说。


    接下来的两天,江奉书老老实实地在家养伤。


    但说是养伤,人没闲着。她让褚秉文从内务府借了一摞卷宗回来,堆在榻上,一本一本地翻。


    槐院的旧档,江守忠经手过的所有文书,从去年年初到起火之前,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她翻了一天,什么也没找到。


    章芝兰出嫁的日子定得及其近,也难怪当初皇后催着内务府把公主嫁妆的单子写出来。


    章芝兰前去大凉和亲,是为两国情谊,皇帝赞颂女儿的无私,赐其封号“明懿”,陪嫁的嫁妆无数,车马五百余量,几乎遍布了整条街道。


    当真算是风光无限啊。


    送亲的队伍在燕都城门外停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从护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座城楼笼在一片灰白里,连带着人的心情也有些压抑,但分明是大婚的日子,不应该这样的。


    章芝兰的车驾停在正中间,前后是送亲的仪仗,再远处是护送的侍卫。


    褚秉文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城门,面向北方。江奉书站在章芝兰的车旁,路走到一半,章芝兰突然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将目光落到江奉书身上。


    江奉书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偏过头,见里面的章芝兰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上一次见面,章芝兰摔了胭脂盒子,两人不欢而散。这一次,章芝兰要走了。


    大凉那么远,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争吵过后,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开这个话匣子。江奉书突然想起来褚秉文和她说过的话,他说若是真的把章芝兰当做朋友,那朋友之间低头认个错便好,朋友之间没有什么矛盾的。


    她张嘴,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芝兰先问道:“你的脚好了?”


    “好了。”


    “骗人。”章芝兰说,没有抬头,“你走路都不稳,你又骗我。江奉书,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江奉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连忙开口:“殿下,对不起,我出尔反尔,是我的不对。”


    沉默了一会儿,章芝兰的声音也低下来,低到像是只说给江奉书一个人听的:“那天的事,也是我不好,你爹走了,我不该那样说你。”


    江奉书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章芝兰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了,声音也带着些颤抖,追问道:“是不原谅我还是不怪我?你说话啊。”


    “不怪你,殿下。”江奉书连忙开口,“我也不好,我情绪上了头,说起话来没轻没重。”


    听闻此言,章芝兰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自己的衣衫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指,她的手很凉,江奉书的手也凉,握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暖谁,但谁都没有松开。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后从自己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项饰,塞到了章芝兰手中,说道:“殿下,我的俸禄不多,没法拿出来更好的东西了,你不要嫌弃啊。”


    章芝兰将那项饰放在手心,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是个银质的项饰,看起来有些小巧,吊坠上刻着兰花的形状。


    “我喜欢,你眼光还是这么好。”她将项饰捏在手心,收下了,语气中带着些失落:“要是能跟我一起就好了。”


    “殿下……”江奉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章芝兰似乎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道:“你一个人在燕都,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嗯。”江奉书点头:“殿下在大凉,也要好好的。”


    章芝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世子。”她顿了顿,“还有奚玉。”


    江奉书的目光落在章芝兰身后,只见奚玉站在车旁,垂着手,穿着内侍的服色,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江奉书朝他点了点头。奚玉抬起头,笑了笑,算是回应。他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


    车队动了。章芝兰的帘子放下来了,车驾缓缓向北,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越来越远,雾越来越浓,最后连影子都看不清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宫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送亲的队伍散了,褚秉文牵着马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和那个内侍很熟?”他开口问道。


    江奉书侧头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内侍说的就是奚玉。


    “还好,一起在公主手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跟着去大凉了。”褚秉文说。


    “嗯。”


    “你好像有点舍不得。”


    江奉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大凉那个地方,没有宦官,他去了,难免遭人口舌。也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他可怜。”


    褚秉文牵着马往前走,江奉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那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心里除了主子,大概容不下别的人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但江奉书听出了一股别的意味。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微微偏头看向身边人,见他一脸正气,分明余光瞟到她了,却不肯转过头,故意似的。


    “褚秉文,你是不是拈醋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些笑意,褚秉文却不理解她是哪里来的这股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褚秉文转过头, 牵着马的手微微收紧了,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微微蹙眉, 嘴硬道:“没有。”


    江奉书点了点头, 嘴角弯了一下, 而后轻轻地在他身边嗅了两下。


    面对她突然的靠近,褚秉文虽疑惑,但却没避开, 垂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听她问了一句:“你闻见了吗?”


    “什么?”


    “有一股酸味呢。”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 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移开, 落在前面灰蒙蒙的天上,耳朵尖不自觉地泛出一阵红。


    江奉书的目光看向了车队离开的方向,似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口:“你不用想这些,奚玉是宦官, 估计和我爹一样,这辈子与情爱无关了”


    “宦官之前也是男人。”褚秉文的话脱口而出,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还说没有醋意?”江奉书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调侃道:“不是你说的吗?希望我日后能找到身体康健的,如今这般,也算是借你吉言了。”


    这话出口,褚秉文恨不得把她嘴捂上。


    这还是当时互不熟悉的时候说的赌气话。那时候她帮着公主去看那大凉世子的相貌, 他还当她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小女官, 这才说出了这种言辞。


    如今真是悔不当初,本以为成了婚,日子久了便能够淡忘, 就算她怀恨在心,也能以他的少年心性为幌子而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没想到她又将这事搬出来了,这事居然让她印象这么深吗?


    真应该让那个时候的她把他的嘴撕烂,说的什么畜生话?


    他轻碰了她一下:“奉书,不念着这事了好不好?你若是心中有芥蒂,就找个出气的法子好不好?我定不会还手的。”


    江奉书的本意只是逗他一番,却没想到他当了真,心知自己说多了,便没再调侃他,解释自己只是突然想起来,随口说的。


    褚秉文这才没了后话。


    二人顺着街道往宫中走,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出过宫吗?”


    褚秉文摇了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说。


    江奉书看着他,他生得温和的长相,只是眼尾略微上挑,显得人凌厉了些。此刻他垂着眼眸,到比平日看着温顺不少。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漠北人,照着宫中人的话来说,他就是漠北送来的质子,被囚于宫中,不见天日。


    她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走,我带你出去。”


    “去哪?”


    “出去逛一逛。”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轻快,脚踝还有些疼,但忍得住。


    褚秉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来。她的眼眸有些亮,此刻带着半分的期待,另外半分便是他的身影。


    “现在?”他问。


    江奉书点了点头:“送亲的队伍刚走,宫门还没关严。如今你我又都是沐休的时候,宫中也没有事务找上身,只要在宫门关之前回来就好。”


    她走回来,拉住他的袖子,“快走,等下时候晚了,宫门关之前就回不来了。”


    褚秉文犹豫了一瞬,他应该拒绝的,这不合规矩,万一被人发现,少不了一顿责罚。


    但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个做贼的小孩,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两个人换了便服,从侧门溜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车的小贩吆喝着让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江奉书身上。


    褚秉文伸手虚挡了一下,那小孩跑得开心,险些撞到她。


    “你来过这里?”他问,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嗯。”


    江奉书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穿过几条窄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


    胡同两边的房子低矮,屋檐下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褚秉文皱了皱眉。他打量着这条巷子,看着那些半掩的门,门上挂的红灯笼,倚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把江奉书拉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江奉书抬头看着他,一脸茫然:“带你见见世面啊。”


    褚秉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把江奉书拉到路边的墙角,表情认真:“江奉书。”


    他喊她的全名,语气严肃:“我知道我们是奉旨成婚,但我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负你。我不是那种在外面瞎混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成婚前我就和你说过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也不需要委屈自己。”


    江奉书看着他,愣了半晌。她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嘴角渐渐弯了起来:“褚秉文,你在说什么?”


    “我说——”


    “你以为我带你来青楼?”


    江奉书看了看路边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女人,又看向楼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忽然笑出了声。


    褚秉文站在那里,茫然的表情由江奉书的脸上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不是……你笑什么?”他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窘迫。


    江奉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说道:“这条巷子确实是烟花柳巷,但我要去的是那家,卖馄饨的,那家馄饨店开了二十年了,很好吃的。”


    褚秉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铺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女人正在捞馄饨。


    宫中送亲的宫人出来得早,没有伙食,两人又起床就直接赶了过来,确实一口东西都没吃。


    他站在那里,只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有点红。


    “走吧。”江奉书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店铺的方向拽,“饿死了,早上什么都没吃。”


    两个人在店里坐下,一人一碗馄饨。褚秉文低着头吃,一直没有说话,应是方才吃了憋。


    江奉书看着他,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有些意外。这个人,平时冷着一张脸,谁都不爱搭理,心里装的东西却不少。


    他怕她觉得委屈,怕她觉得这桩婚事是将就,怕她觉得他不是真心。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怕的事?


    想来当初干爹找过他,应是也看出了她与褚秉文的一些苗头,做内务府掌印的就是眼光毒辣。


    “褚秉文。”她喊他。


    他抬起头,馄饨吃到一半,还没咽下去。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她轻声说道:“我也是呢。”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耳朵更红了。


    晨光升起,眼看着快到了宫门关闭的时候,两个人从店里出来,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江奉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褚秉文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轻快,似乎心情还不错。他忽然快走了两步,追了上去,走在她旁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奉书的手,忽然发现她的手生得很小,眼下的燕都寒凉,所以她的手也是冰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心里的触感极强。


    江奉书先是一愣,而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去。


    她侧头看了身边人一眼,见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似是带着笑意的。


    夫妻之间当如此,难怪世人于成亲一事看得如此重。于她而言,褚秉文是眼下她在燕都唯一的家人,人会在迷茫之际对身边人产生依赖。


    她亦是如此。


    一个漠北来的质子,一个燕都城内的孤女,怎么不算是同一屋檐下的苦命人呢?


    二人的影子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转过一条街巷,二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褚秉文忽然想起江守忠,如今才想明白为什么会选择他把长命锁交给江奉书了。或许是早有预料上面有意赐婚,想着麻烦他日后帮她一把。


    但褚秉文并不觉得这算是麻烦的事,他是心甘情愿。


    冬天的早晨亮得晚,太阳还没露脸,天边只有一线灰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扎脸,江奉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走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脸上落了一点凉意,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燕都又下雪了啊。


    一场雪下得突然,二人走了一会儿,明显感觉变大了,雪花漫天,满目素白,街道里的人影也渐渐少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一眼,“下雪了。”


    江奉书盯了半晌,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江守忠刚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带她走过一条街,街边开满了海棠,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也是这样漫天飞舞的。


    只是那时候是春天,现在是冬天。那时候落的是花瓣,现在落的是雪。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只剩一点凉凉的水渍。


    “褚秉文,你看这雪,”她忽然说,语气轻快起来,指着漫天飞舞的雪,“像不像花海?”


    褚秉文抬头看了看,他没有江奉书那样的想象力,只觉得漫天的飞雪让人觉得寒凉又孤寂,“不像。”


    漠北草原辽阔,所到之处皆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每逢冬天下雪的时候,草原上的路被掩盖,让人分不清方向,显得苍茫又荒凉。


    所以他不太喜欢雪。


    “像。”江奉书坚持,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嘴里喃喃了一句,“帝都花似海——”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笑眯眯地补了后半句,“客子衣如霜。”


    褚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玄色的冬衣,领口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他伸手掸了掸,没掸干净,开口问道:“我的衣服怎么了?”


    江奉书笑出了声,一张笑颜落在褚秉文眼中,让他一时间挪不开目光,她指着他的肩膀说:“你身上全是雪,可不就像霜一样?我随口编的,怎么样?应景吧?”


    褚秉文看着她,见她站在雪地里,衣领上落了几片雪,睫毛上也沾了一点,鼻尖被冻得通红。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点头,而后伸出手,把她睫毛上那片雪轻轻拂掉了,“早些回去吧,下雪了,天气寒凉,不要受了冻。”


    “走吧。”她转过身,往前走,右脚点着地,还是有点跛。


    褚秉文跟了上来,走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他忽然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些。


    江奉书一愣,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她忽然开口:“褚秉文。”


    “嗯。”


    “漠北也有这么大的雪吗?”


    “有。”


    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还落在雪地上:“那你回了漠北之后,”她顿了顿,“每逢下雪的时候,会不会想起燕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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