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鳏夫他怎么又疯了 > 100-110
    第101章


    人之所以会忌惮本不必恐惧的事物, 往往是疑心这件事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并未过多解释,褚秉文也没开口问,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说:“奉书, 下次离这种地方远一些, 不去看,不去想,就好了。”


    江叙沉默, 也是听进去了褚秉文的话, 反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 她如今是江叙, 和那薛家找不出半点干系, 上面人也绝不会查到她这里。


    念及此处,她心绪放下了些,带着褚秉文去了藏书阁。


    她昨天找的书已经被藏书阁老板交给了宋濂,说是让他先把前面的部分写好, 剩下的等她回来整合之后再说。


    昨日江叙听老板提过一句这个宋濂,说这书生是从冀州来燕都赶考的,家中父母双亡, 身上的盘缠不多,住不起客栈,便在藏书阁里帮工抵宿,白日抄书、理架、替掌柜跑腿, 夜里就在后屋挑灯温书。


    江叙听了, 对他的遭遇觉得有些熟悉。


    从孤儿院出来后,她也是四处打工,找过不少兼职, 手上攒了一点小钱,不然也没法在疫情的时候出去租房。


    她课业压力不小,当时正赶上护资考试,学校安排的实习也多,所以她只能在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候出去兼职。


    后来在外面租房之后资金更紧缺了,身体好像也出了点问题,睡觉总是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还被鬼压床。


    如果当时手上的钱没那么紧缺,估计也不至于那么要命地工作。压力大了不好,身体容易出问题,到时候有命挣没命花啊。


    因为遭遇有些相像,江叙对那宋濂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来,多给了一些钱。


    今日一早在藏书阁大堂里碰见宋濂的时候,他正蹲在书架前整理旧卷,见他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身量高瘦,眉目清正。


    一股子书生气。


    见江叙来了,宋濂连忙起身,放下了手上的活,将手在自己的衣衫上蹭了两下,擦干净了手上的灰尘,而后从怀中拿出了几张纸,递到江叙面前,恭敬道:“江姑娘,这是昨天掌柜的交给我的,您看看抄得如何,若是不满意,我待会儿回去再给您抄一份。”


    江叙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昨天的那些他这么快就抄完了。昨晚她待得晚,本来因为怄着气,没打算回去,没想到被褚秉文寻到了,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她走得急,只将东西放在老板那代为转交。


    江叙接过了那几张纸,这参加科考的人字写得就是好看,字迹清劲秀挺,赏心悦目。若是她自己抄,是绝对达不到这样的。


    “挺好的。”她点了点头,事十分满意,先是夸赞了几句:“宋公子,又麻烦你了,难怪掌柜的向我引荐你,你这一手字是真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褚秉文,意思是让他把东西都给人家。


    她接着说道:“这次还有几篇想请你帮忙,明日便要用,所以有些着急,辛苦宋公子了。”


    宋濂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接过了递过来的几册书,翻开大概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江姑娘放心,今日下午便能抄完。”


    他顿了顿,又低了低头,“多谢姑娘照拂了,我听说您跟掌柜说多给酬劳的事……其实不用的。”


    “你抄得好,值这个价。”江叙笑了笑,开口道,“再说了,赶考的花销大,你安心温书就是,这事也是两方受益的事,能帮上你一点是一点。”


    她话语淡淡,却听得宋濂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最后只连忙低声道:“多谢姑娘。”


    宋濂站直身的时候,目光才落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见一个男子站在江叙的身后,姿态坦然,他身形微微侧着,因为生得高大,宽阔的身影几乎将她的身躯笼罩。


    宋濂顿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而后恭敬地拱了拱手:“也多谢公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宋濂没有再多留,捧着诗集回了后屋去了。


    江叙没留意那些站位上的细微差别。


    她转身往阁楼走,事情有了着落,她心中也没那么烦闷了,心情骤然好了不少,步履轻快了些,嘴里还在盘算着:“那册诗集我总觉得差些东西,燕都四季分明,应是各有各的特色,他独独没有些冬天,也不知道是没写,还是我没找到。”


    褚秉文静静地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的话。藏书阁的窗户透光,此刻又正是早上,光线顺着窗纸透过来,把江叙的身影打在楼梯上,随着她的走动,影子也在动。


    他低着头,缓步跟在她后方,不紧不慢跟着她的影子前行,属于她的虚影落下来,将他大半身子轻轻笼住。


    高玉璞的宴会在明天,所以这份诗集就显得有些着急了。两人也没想到,高玉璞在入仕前居然写过这多书,本以为找几个时辰便能完事,却没想到忙活到现在。


    江叙走到书桌前,弯着腰翻那摞旧诗集,一边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高云舒当年只说她父亲入仕前写过诗,我本来还担心凑不出一个诗集,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打开了一册,翻了几页便看到了他的名字,不禁感慨道:“这高玉璞年少时真是没少写,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居然有这么多灵感。”


    所谓颠沛苦痛铸就千古词章,百年前的一位亡国君主便是如此。


    她看着面前的诗,喃喃地念了一句:“门庭冷落旧勋残,独我登科复家安。”


    这是下了决心要去科考的意思啊。


    江叙转过身准备递给褚秉文看,但没注意他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悄无声息地,以至于她转身的时候几乎撞进他怀里。


    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俯身在她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江叙手里还拿着书,被这一下弄得有些措不及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想着要向后退,却发现自己身后便是书桌,哪里还有退路?


    “你——”她刚说了一个字,褚秉文已经双手撑住了她身后的桌沿,把她困在了书桌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又低下头,面色坦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他盯着江叙的唇看了一会,而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又亲了一下。


    这一下双唇相依,是比方才的一下更深了些。


    江叙不知道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是为的什么,但眼下是要干正事的时候,以她对褚秉文的了解,生怕他后面还会有什么动作,于是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在人家阁楼里——”


    “我知道。”褚秉文说,语气坦然。


    “那你——”


    “就是想亲。”


    二人这个姿势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但却看不出他这一串动作是为了什么。两人昨天起了矛盾不假,但白日里争吵,到了晚上就和解了,没闹成什么样子,还以为二人之间的事都说通了,往后便不会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但见他眼下的状态,显然是心中还有事。


    江叙微微偏头,与他同一个弧度,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本来心中有气,是为着方才她与宋濂交谈的事。其实他不应该生出这种不自在,宋濂拿了她的钱,帮她做事,二人就是正常的交易,有什么可拈醋的?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那副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不只落在他身上?既然说了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只看着他?


    这些话说不出口,像是个怨夫一样,落在她耳朵里会觉得他小人之心,她那么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这个样子的。


    这份心思憋在心里,只觉得一口气堵得难受。但见她这样迎着自己的脸问出这句话,还学着自己的动作偏头,心底的气似乎恍然消散了。


    褚秉文轻笑一声,而后后退了半步,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没事。”


    “奉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接着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送什么好,人情世故这里我不灵光,多亏有你在。”


    江叙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心中却若有所思。送诗说小是送礼,说大了可就是结党营私。


    高玉璞是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亲兄长,她替褚秉文搭上这条线,若有一日被翻出来,轻则攀附权贵,重则结党营私。


    可她记得史书写他最后是“通外敌”才被降罪的。既然那条路是错的,也许这条路会是对的呢?


    她替他搭上太后的线,替他拿到粮草物资,只要漠北能撑过这个冬天,他手里有兵有钱,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喜悦萦绕心头,若他真能渡过难关,那她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她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调侃道:“没有我不行吧?”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是,奉书,我没你不行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要抱她。


    江叙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手背上,眉头微蹙,说道:“别闹,干正事!”


    但这一拍没什么作用,褚秉文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全然没理会这一巴掌,又俯身凑过去。


    女子柔软的身躯落在自己怀中,让他不自觉地拥得更紧一些,一手握住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腕,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奉书,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宴席设在高府的正厅, 没有水榭那边风雅,却更显郑重。高玉璞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没有穿官服, 显得亲近。


    落座之后, 高玉璞目光在江叙身上落了一瞬, 随即看向褚秉文,开口问道:“这位是?”


    燕都城内知道褚秉文丧妻的人不算少,念着他丧妻多年,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同席宴饮, 即便是最知趣的人, 心里也难免会转一转念头。


    褚秉文答道:“是我都护府中的军医, 随我入燕都议事的。”


    高玉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江叙身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只念着续弦这种事算不得稀奇,何况褚秉文这样的人物, 身边有人也是正常。见这女子居然能与他同行,还以为是褚秉文娶的续弦来着,却没想到就是个军医。


    不过能带着入燕都到, 应该也不是寻常的军医。


    酒过三巡,高玉璞搁下酒杯,转了话头:“漠北那边,如今情形如何?”


    褚秉文本就心事重重, 是在念着如何开口, 这一顿饭也没怎么吃,见高玉璞居然主动提起,他也放下杯子, 神色坦然而诚恳:“高大人,漠北如今不大好。粮草吃紧,过冬的炭火也缺,将士们衣裳单薄,伤病者无药可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还希望高大人能伸出援手。”


    高玉璞笑了笑,因为年岁已高,眼角露出了些细纹,但依稀可见和太后高玉瑾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眉目。


    只听他接着说道:“既然都护人已经到了燕都,粮草的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漠北是大昱的疆土,守土的将士没有挨饿受冻的道理。”


    “上面压着消息不放,漠北的情况,我们下面做事的都不大知道,若是知道,这些时日也必然不会让都护府独自承受的。”


    高玉璞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说道:“褚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粮草的事高某必然不会放手不管。”


    褚秉文犹豫地开口,问道:“但如今大昱资金匮乏,还能顾得上漠北吗?”


    “国库吃紧而已,”高玉璞开口,说道:“此事可走我的私账,不必经过户部台面上的调度,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褚秉文闻言,没想到高玉璞居然能这么痛快,于是举杯回敬:“那就多谢高大人了,日后高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褚某万死不辞。”


    江叙在一侧听着,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从袖中取出那册用青布包着的诗集,双手递了过去:“高大人,我们初次拜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官员之间私下送礼的事不在少数,但若是直接送钱必然是不妥当的,所以多数是一些名贵的器件,再或者就是些宅院商铺一类的。


    但薄薄的一本书,他到是从没见过,也顿时起了好奇心。高玉璞接过,解开布包,露出底下素白封面的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江叙见状,知道送的这礼还算可以,便开口说了一句:“高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本打算备一份厚礼,但奈何手头上实在是不宽裕,只能拿这个聊表心意,还望您笑纳。”


    高玉璞看了一会,而后合上书册,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这是在哪找到的?”


    “是燕都藏书阁的旧库里,”江叙说,“早听闻高大人入仕前喜欢作诗,便想着去藏书阁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们找到了不少。”


    “姑娘有心了。”高玉璞把那册书搁在桌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上面,之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年少时候的旧东西了,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的高家落寞,祖上本是从龙之功,到了那一代,居然连一个在朝中做官的人都没有。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居然落得人耻笑的地步。


    高玉璞因出身而被人所诟病,心中咽不下这口气,毅然决然地参加了科考,结果一朝中举,有了入仕途的机会。但高家早就不是当年的高家,他在朝中并无人扶持,过得处处艰难,直到高玉瑾入了宫,从贵人一路做到贵妃,他这才有了助力。


    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哪有心思去找当年写下的这些诗句。


    也是没想到褚秉文身边的这个人居然会去找这个,也算是心思细腻,居然能想到这个。


    高玉璞放下杯子,又看向江叙,是若有所思,最后开口问道:“刚才说,姑娘是军医?”


    江叙点了点头。


    “那我这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高玉璞开口,接着说道:“我女儿近日身子不大好,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伤了腿,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重,我不放心。”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实在思索着他话中的女儿是哪一个。如果她没记错,高玉璞应该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他未入仕的时候便落生的,故而年岁要大她不少,如今早已嫁为人妇,在夫家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安稳。


    二女儿便是高云舒,当年在高玉瑾的牵线下嫁给了还是六殿下的章符柏,算下来,如今应当是皇后了。


    “高大人的女儿?”江叙问道。


    “也是陛下的皇后。”高玉璞点头。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居然真的是她。重活这一番,遇到的熟人还真是多。当初被一刀刺穿心脏,还以为那些人与自己再无关系了,却没想到还能遇见。


    也算是缘分吧。


    她沉默着,只听高玉璞接着说道:“御医说她郁结已久,成日昏昏沉沉的。你是女子,能同她亲近些,心思也细腻。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帮这个忙?”


    江叙刚想应下,但还没开口,褚秉文却是先说话了,硬生生盖过了江叙还未说出的话,“高大人,都护府的军医学艺不精,在漠北处理些刀伤箭伤还行,其他的就差点意思。况且,宫里的事她是不大熟,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高玉璞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并未说破,只是摆了摆手:“无碍,她不熟宫里规矩,反而好说话。我女儿在宫里待久了,身边死板的人多,她心里闷,有个外面的人同她说说话,也是不错的。”


    褚秉文是还要再说话,却被江叙在桌下踢了一脚,言语顿时被咽了下去。只听江叙说道:“好。”


    “我们方才说了,日后若是有需要,万死不辞。”桌下,江叙的膝盖还抵在褚秉文的腿侧,轻撞了一下,说道:“都护府言而有信,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露出什么神情,心中却是暗自忧心。偏偏她桌下的动作还阻止了他的言语,让他没法说话。


    宴散之后,两人回了庭院。


    是夜,褚秉文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是盛华配的伤药。江叙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圆凳上,把肩膀的衣领往下褪了褪,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灯盏搁在一旁,光线昏黄而柔软。只见那疤痕的边缘已经收拢,新肉泛着浅淡的粉色,是已然愈合了不少。


    褚秉文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动作熟练:“燕都确实比漠北暖和些,不至于那么干冷,伤口好得快。”


    江叙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褚秉文把药膏抹匀了,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红肿才收了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叙,见她沉默不语,心知她是在想方才宴席上的事,于是开口说道:“今日宴上,我说你学艺不精,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想让我掺和宫中事嘛。”江叙拢好衣衫,接着说道:“高云舒既是太后的侄女,又是章符柏的妻子,如今二人陷入暗中较劲,她的处境也尴尬。”


    褚秉文愣了一下,放下药瓶的手突然顿住,原来她知道?


    转念一想也是,她那么聪明,年少时跟在江守忠身边,在宫中当差那么多年,宫中这点事比他要清楚得多。


    “那你还去?”褚秉文不解:“就为了我说那句万死不辞?奉书,那话和你没关系啊。”


    当时他过于激动,都护府这些日子不好过,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一时激动,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是表达感激,是为了表忠心。


    但这承诺是他一人说的,不干江叙的事啊,怎么能让江叙替他报这个恩呢?


    “我随你入燕都,你觉得在高玉璞眼里,我们真的是能分开而论的吗?”


    褚秉文张了张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江叙的话有些后知后觉。当初他有意让江叙随着自己来燕都,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寻个机会让她在燕都中能有落脚之地。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将二人绑定在了一起。


    如今想来也是,燕都中人的目光毒辣,必然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褚秉文思索着,眼下走到这个地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江叙本可以离开他,拿着他的积蓄过上不错的生活,若真是这样他死而无憾,但念起与她的分离,只觉得心中苦涩。


    尤其江叙还那么固执地希望救下他,到是让他觉得有些辜负她的心意了。如今二人又不知不觉中地绑定在一起……


    褚秉文缓缓俯下身,半跪在江叙面前,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视,灯光下的眉眼清晰,看得他心头一动,手掌轻拢在她的膝弯上,问道:“奉书,你是为了和我牵连在一起才来的燕都吗?”


    “褚秉文,难道只许你有这种义无反顾的心理吗?我能回来一遭,想做的事有很多。”


    ——不光是关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光落在灯焰上, 思绪无声翻涌。


    那时候江奉书十五岁,已然在宫中当了几年的差,上有江守忠照拂着, 又是公主的玩伴, 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坦。


    小时候在教坊司孤苦无依, 吃不饱穿不暖,剩得也瘦弱,后来入了宫, 吃食变得好了, 人也抽条了不少, 比同龄的姑娘要高一些。


    但依旧是瘦, 又常年穿着女官的青色圆领袍, 头发挽得紧,远远望去确实和身边的内侍差不多。


    高云舒是高玉瑾带入宫中的,年纪同章芝兰相仿,被叫进宫来陪公主玩耍, 顺带学些宫中规矩。


    江奉书那几年见过不少进出慈宁宫的人,本以为又是一个被送进宫来镀金的官家小姐,所以就没太在意。


    但她没想到, 这个她以为的官家小姐,并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居然是一个会武的。


    章芝兰生性欢脱,一听说高云舒会武, 吵着闹着要学, 高云舒便拿了一根木棍,削成匕首的形状,教她几个简单的招数。


    江奉书只站在廊下候着, 平日宫中只有章芝兰一人时她才是玩伴,眼下周边有了别家的小姐,她便识趣地站在一旁。


    “奉书,你不去玩?”


    一阵清列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是站在她身边的奚玉,见他生得高瘦,又是一副眉目柔和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温润,到是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他长她十岁,算是年长的了,可能是因为一同在章芝兰宫中当差的缘故,故而平日待她也多有照拂。


    江奉书回过头,看了一眼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人武得有鼻子有眼,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何况她一个做下人的?


    主子们没招呼她过去,她这么贸然过去,哪是个事?


    这么想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得开心,我去了算什么事?”


    奚玉自然不会理解小姑娘之间暗戳戳的心思,也没去探究江奉书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她是觉得过去不合适,便开口说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与殿下交好,眼下又是在殿下宫中,用不着念着那些规矩。”


    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章芝兰与高云舒的方向,“宫中枯燥,若是常年念着那些规矩,难免会被埋没心性。奉书你也是,年纪轻轻就这样,是跟着江掌印的时候太久了吧?”


    江奉书笑了笑,没说话。


    “好吧,不愿便不愿吧。”奚玉见状,也没再说这茬子事,见眼下天气炎热,便说道:“若是觉得热就去檐下站着,殿下是玩得开心,没留心到你,若是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忍心让你挨晒的。”


    宫中各主子身边都有掌事宫女这么一说,一般都是帮着主子们管着手下人的,最受主子信任,在宫中说得话也最好使。


    章芝兰身边的掌事却是个内侍。江奉书年岁尚小,所以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奚玉办事妥当,有些地方和江守忠有些像。


    这种人做事圆滑,上能讨主子们的欢心,下能让手下人信赖,所以这个掌事他还确实是最合适的。


    眼下正直盛夏,晌午的太阳毒辣,不过站了一会儿便出了些细汗,但奚玉注意到这一点,便自作主张地让江奉书去檐下站着。


    也是念着章芝兰将她当做玩伴,必然不会让她受这些不必要的折磨。


    安顿好江奉书,奚玉又说道:“你留在这,一会儿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完必然觉着热,我去让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绿豆汤。”


    江奉书“嗯”了一身,奚玉便走了。


    她站着也无聊,在檐下看着高云舒的招式。


    没想到高云舒生于文臣家,居然习得了一声好功夫。江奉书虽看不太明白招式,但见过宫中人与宫外寻常人练剑,到是能看出来些差别。


    宫中人所学招式雅致规整,只为涵养气度,并非杀伐之术。宫外人所学只求制敌,招法狠疾,二者初衷截然不同。


    高云舒不光会武,会的还是宫外人的那些路子。她一个高家出身的小姐,从哪里学得这些?


    她只沉思着,全然没注意到高玉瑾此时已然来了,眼下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江奉书见来者,立刻躬身行礼,低声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高玉瑾径直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是跟在高玉瑾身后的嬷嬷开的口,瞪了她一眼,说道:“没眼力价的东西,主子们胡闹,你就在一旁看着?”


    江奉书低着头挨骂,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几个招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天大的事。但高玉瑾在场,她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嬷嬷的一句话,眼下的氛围顿时凝重了起来。


    另一边高云舒手里的木匕首没来得及收,高玉瑾已经走到了跟前,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高云舒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脑子转得飞快,手一指廊下:“她的。”


    江奉书低着头,余光瞟到高云舒指向了自己,愣住了。


    好大的一口锅……


    她刚想说什么,可江守忠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说作为一个下人,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争辩。


    她咽了一口唾沫,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高玉瑾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女在甩锅,于是意味深长地问江奉书:“你一个女官,还玩这些东西?我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江奉书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高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微微眯起眼,是看得仔细了些。


    江奉书正低着头等着高玉瑾的发落,没呈想,不等她再说话,高云舒抢先把木匕首往地上一扔,也跪了下来:“姑母,是我顽皮,带了这东西进宫来教公主玩,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站着的。”


    还伏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十分意外,偏偏自己此时还不能抬头,只听着高云舒说的这一番话,对这人的意图是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分明是她自己将事情甩过来的,眼下又自己认下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事后来也没怎么追究,听说是高云舒回府后被高玉璞说了一顿,章芝兰被罚着抄了书。


    后来在宫中遇到高云舒,她解释说因为见她与奚玉走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她也是个小太监,便想着把锅甩到她头上,却没想到是个女孩,闹了个乌龙出来。


    江奉书还有些疑惑,若是宦官就嫁祸,若是姑娘就不,这是什么道理?她一时想不明白,但也没有开口问。


    因为高云舒本身就不用跟她解释这些,高贵妃带进来的客人,不就等同于主子吗?


    本以为和高云舒的交情就此结束,却没想到她找人递了话,说要请她出宫去玩,算是赔罪。


    江奉书听了,第一反应是江守忠不会同意的。


    章芝兰每天在宫里闷得发慌,一听要出去玩,眼睛都亮了,推搡着江奉书的胳膊,说着她没见过宫外场面的话。


    她一时心软,但又觉得这事荒唐,她没有出宫的牌子啊,再说宫门把守得侍卫说不准认识章芝兰,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出去?


    正忧愁之际,高云舒拿出了一块对牌,说是从秦尚仪那里“借”来的,又朝江奉书借了一身女官服,转而又说:“两身,公主也得换。”


    于是那天傍晚,她们三个人换上了女官服,揣着秦尚仪的对牌,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燕都城的街市比宫里热闹太多了。章芝兰走在前面,看什么都稀奇,在几个铺子前逗留 走得拖拖拉拉的。


    高云舒带着她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红灯笼,是一家酒楼,里头有唱戏的和不少喝酒划拳的心,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奉书到是对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毕竟幼年时期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不少时候。章芝兰就不一样,宫中每逢宫宴也常请戏子来唱曲助兴,但总是气氛庄重,又多数是歌颂大昱江山社稷的曲目,没什么意思。


    今日一见这样的场景,只觉得喜欢得很。


    高云舒要了一间靠窗的座,点了几碟小菜和一壶花酒。章芝兰没喝过酒,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于是又喝了一杯。


    江守忠也是个不沾酒的,江奉书自己又常年当值,所以她从没碰过酒,但眼下的情形也躲不过被劝着喝下两杯。


    楼下的戏开唱了,开场是一段小曲儿,唱的是什么花好月圆,章芝兰没什么兴致,托着腮看底下的人磕瓜子。直到锣鼓点子变了调,帘子一掀,那唱戏的生角上了台,章芝兰的眼睛才一下子亮了。


    江奉书也盯着那台子上的人,见那是个年轻的生角,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束得紧,衬得肩宽腰窄。


    他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微微上挑,一张似笑非笑的唇。他站在台上,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提着衣摆往前走了两步,底下便静了一瞬,然后轰然叫好。


    章芝兰趴在窗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跟着那人走,嘴里嘟囔着:“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高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要不要我去替你跟他说句话?”


    纵使平日生得欢脱的性子,但终究是宫中人,哪有那么随意的事?章芝兰的脸一下子红了,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好看,谁说要去和他说话了?”


    “呦,不好意思了?”


    “哪有?”


    高云舒见状,轻拍了一下江奉书的肩膀,问道:“你听到了吗?她说没有不好意思。”


    江奉书有些茫然,点了点头。


    高云舒接着说:“那一会儿咱俩带她去说话,看她到底好不好意思。”


    她此时面对着江奉书,动作极小地挑了一下眉头,这一微小得动作只有江奉书能看到,她顿时意会,笑了笑,说道:“好啊。”


    “奉书!”章芝兰叫了她一声,是没有想到自己的玩伴居然会不帮着自己说话,娇嗔道:“你是哪一边的?”


    高云舒笑得倒在椅背上,章芝兰察觉到自己被调侃了,佯装生气的样子,轻推了一下她。


    场下的戏曲声依旧,掩盖住了三人说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在宫外的原因,下人和主子的身份都被抛之脑后,三人如同朋友一般聊天,倒也算是舒心。


    江奉书发现这个高云舒性子极其直爽,所作所言也全然不像是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姐,看着要比她与章芝兰要自由洒脱得多,不然也不会说出让章芝兰去找那戏子说话的事。


    章芝兰喜好模样好看的人,就连身边当值的人都是样貌好的,突然夸赞了一句那戏子倒也不稀奇。


    江奉书便没当回事,接着喝了一口酒,发现这酒越喝越甜,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高云舒凑到章芝兰身边,问了一句:“那你哥长得好看吗?我还没见过他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高云舒口中的人是寄养在高玉瑾膝下的六皇子章符柏。眼下章符柏到了适婚的年纪, 而这个时候高贵妃又把自己的侄女接入宫中玩,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江守忠知道高云舒入宫之后还嘱咐过江奉书,说那高贵妃带入宫的姑娘说不准是日后的主子, 要她对人家恭敬些。


    章芝兰听闻此言, 想了想, 说道:“他母妃长得好看,他自然也生得不错。”


    “那跟你比呢?”高云舒微微抬首,问章芝兰。


    “我俩虽是兄妹, 但长得一点都不像, 可能因为不是一个母妃吧。”章芝兰顿了顿, 说道:“六哥幼年时过得艰难, 因为母妃的缘故, 遭受了不少白眼,如今寄养在我母妃膝下,也算是好事吧。”


    高云舒疑惑,“他母妃怎么了?”


    “他母妃是歌女出身, 宫宴上被我父皇看上的,一夜临幸才有了六哥。她母妃身体不好,生下他不久之后就病逝了。”


    高云舒“哦”了一声, 随后喃喃了一句:“歌女出身啊,还能被陛下一眼看中,应是样貌极好的,你六哥应也不差。”


    “嗯。”章芝兰挺直了腰板, 似乎是为了加强信服力, 胳膊肘碰了一下江奉书,说道:“奉书,你见我我六哥, 你说她是不是样貌生得不错?”


    江叙是有些犹豫,凭心而论,章芝兰说得没错,章符柏生得确实不错,在一众皇子中说是长得最号的那一个也不为过。只是她一个下人,怎么能随意评判主子们的外貌?若是让江守忠知道,那还得了?


    章芝兰自己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还眼巴巴的等着江奉书的赞同。江奉书开口,低声说道:“殿下,这种话我说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这有什么不妥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什么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没事的,眼下江掌印又不在,你尽管说便是,在宫外,我们就不要顾虑那么多好不好?”


    似是看到了江奉书的难堪,高云舒及时开口,打断了章芝兰的话头,手一指台下,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开始了。”


    后面章芝兰便没再说起这事,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楼下的戏曲声中,江奉书看了一眼高云舒,无声地道了句谢,转头也将目光落在了楼下。


    一边看着,一边又倒了一杯甜酒。


    戏台上唱的是前朝旧事。


    一个世家出身的姑娘,与一位少年将军相恋。两情相悦,本要议亲,却被一纸选秀诏书送入宫中。


    姑娘不愿,可家族几百口人的前程都压在她身上,她最终还是穿上了那身凤袍。入宫之后她过得并不好,皇帝待她客气,可她也清楚那客气里没有多少情分。


    她的心思留在宫外,留在那个少年将军驻守的边关。每逢深夜,她推开窗往北望,风从那边吹过来,从那少年将军镇守的边关吹过来。


    两人相隔千里,一个入宫为妃,一个镇守边疆,说到底也是有缘无分罢了。


    高云舒端着一杯花酒,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无病呻吟。”


    台下戏曲唱得动人,惹得观众几番叫好,就连江奉书都听了进去,但没想到高云舒开口便是一句这样的话。


    章芝兰听闻,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情致都没有?”


    高云舒笑了笑:“我说真的,她若是真的喜欢那武将,大可以私奔。她没走,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世家女的身份。既舍不得,那就不要在宫中自怨自艾,怪没趣味的。是不是,奉书。”


    没人理会她的话,高云舒转过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低垂着额头的江奉书,又叫了一句:“奉书?”


    章芝兰也有些意外,寻思她也没喝多少,不过两三杯,就醉成了这样?


    江奉书向来没碰过酒,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宫中当值的人不许沾酒,以至于她不知道酒劲能带来多大的威力。


    那晚后来的事她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趴在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耳边是章芝兰和高云舒叽叽喳喳的声音。


    再后来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背着自己的人生得没有她高,却是一路把她从宫外弄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她在值房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女官服,鞋脱了搁在床边,整整齐齐的,和平日无异。


    就是脑袋有点疼。


    她坐在床沿上,捂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章芝兰和高云舒,一个公主,一个未来的王妃,她一个做下人的何德何能让她们两个做主子的把自己背回来?


    而且当时她居然没想到不对劲,她们三人一同回来,进宫门的时候居然没被侍卫拦下来吗?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个人背着宿醉的她,居然还能糊弄过去吗?


    江叙有些出神,直到褚秉文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这才让她从记忆中抽离回来,问道:“在想什么?”


    见他依旧蹲在自己面前,手拢着她的膝弯,此刻正抬眸看着他。江叙轻笑一声,说道:“我在想,如今的高云舒是什么样的?她年少时生性洒脱,应不是个甘愿被困在宫中的主儿。”


    念她离开得久了,应是不知道这些年的事。


    当年她身居内务府,他是六殿下身边的侍卫,所以那场婚事二人皆有参与。但婚事不久她就遭遇了刺杀,所以后面的事她应该都不知道。


    念及此处,褚秉文便说道:“当年太后做媒,让陛下娶了高云舒。他们二人没什么感情,早些年夫妻关系冷淡。就像你说的,高云舒生性洒脱,不愿意被困在宫中,但奈何自己出身高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江叙不解,“既然夫妻关系冷淡,眼下太后又和章符柏又暗中不对付,那高云舒怎么会有身孕?章符柏会让她有身孕?高云舒就没寻个法子躲得远远的?起码别让自己掺和进来。”


    褚秉文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她死后,他身处漠北,自然对宫中事也鲜少听闻了。


    他看着江叙,突然反应过来,她话语中对高云舒是有一些亲近的,甚至还有一些关心在里,这到是令他意外,便问道:“奉书,她是你的朋友吗?”


    ——朋友吗?


    江叙心神一顿,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关心,是有些后知后觉。她对于朋友的定义一直有些模糊,除了章芝兰与她自小玩到大,其余人她还真不好辨别。


    她没觉得和高云舒有过什么深厚的情谊,但年少时确实有过一段交情。


    起初她甚至觉得有些不喜欢高云舒,总觉得是宫中的外来者,章芝兰和她玩,她一个女官就只能站在一旁候着。


    可她没想到高云舒的性格如此大大咧咧的,全然想不到有人会生出这种小心思,还会因为险些让她背了锅而给她道歉。


    如今想来,当年那些暗戳戳的小心思不过就是少年心性,幼稚得很。后来长大了一些,听闻高云舒因为婚事而和家中起了争执,心中也觉得不好受。


    “挚友到是谈不上。”江叙答道:“但年少时确实一起玩过,还带我和殿下出宫听过曲。”


    她恍然想起出宫的那一晚,可能也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几个人说的话不自觉地就多了起来。又因为不是在宫中,开起玩笑来也没有分寸。


    她只记得那晚很开心。宫中当值的日子枯燥,难得能有逍遥自在的时候。


    所以高玉璞和她说起这事时,她应了下来,一来这样算是帮着褚秉文还了高玉璞一个人情,二来,她确实想去看看高云舒如何了。


    除了褚秉文,她再找不到当年的那些人,如今有了高云舒的消息,她确实有些好奇。


    入宫之后,引路的太监将她带到延禧宫寝殿门口便止步了,垂手立在廊下。


    江叙推门进去的时候,见殿内只有窗边的一盏灯照着,光线昏暗。高云舒半靠在榻上,身下垫着几个软枕,腹部微微隆起,人显得虚弱得很。


    她比江叙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陷下去,眼窝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年少时分明是习武的,眼下全然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江叙甚至觉得面前人不是高云舒,直到她开口,恹恹地说道:“又是姑母叫来的?趁早回去吧,我说了,我是不小心摔倒的,用不着她操这份心。”


    江叙微微颔首,答道:“是高大人叫来的,说娘娘凤体不佳,让下官入宫照看,顺带开解开解。”


    她低垂着脸,余光瞟到高云舒的手上搭着一方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几乎能看清骨头的轮廓,还隐约的有着些青色红色相间的痕迹。


    伤痕遍布手臂,手腕上的几处尤为明显,但因为已经是旧伤,所以显得没有那么狰狞。


    她身为皇后,居然也会受皮肉之苦吗?章符柏做的吗?


    “有区别吗?”高云舒冷笑一声,而后接着说道:“你回去和他说,他家人在宫里好得很,宫里的御医给我伺候得不错,用不着从外面再给我找大夫。”


    江叙留意到她说的是“家人”,而非“女儿”。


    高云舒的家中事她知道的不多,但从知道她因为婚事而和家人起争执之后,酒知道她应该是和高家人的关系不怎么样。


    她正沉思间,高云舒抬起眼看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住她:“小大夫。”


    江叙抬眸。


    “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高云舒顿了顿, 像是自己也想了一会儿,话语转而变得有些冷淡,随后又说道:“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她确实气色不佳, 只见她唇色淡白, 眼下发青, 是御医口中所说的脉象郁结之状。见她这样,真是让江叙心中疑惑,这高云舒究竟经历过什么?


    五年间, 章芝兰惨死异乡, 奚玉不知所踪, 高云舒也变成了这幅模样, 变化真是大啊。层层谜团让她无从下手, 谁让她是这些人里死得最早的那一个呢?


    从延禧宫出来后,江叙被一个老嬷嬷叫住,江叙顿住了脚,转身望去, 只见老嬷嬷朝她行了个礼:“江姑娘,太后有请。”


    江叙被老嬷嬷一路引着去了慈宁宫,这条道她记得清楚, 从前做女官的时候各宫的路都快走烂了,如今却要被别人引着走。


    她顿时觉得有些割裂。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太后喜好摆弄花草,殿内绿植的数目不少,在宫中也算是一番奇观。


    江叙顺着太后高玉瑾的手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正摆弄着一盆梅花, 是她先前准备的拼栽。如今是初冬时节,盆中开着几簇白梅,等到深冬时节, 盛开的便是红梅,常年有花。


    “民女,见过太后。”江叙行礼。


    高玉瑾并未分给她一个眼神出来,手上依旧摆弄着手边的拼栽,说道:“听闻,褚大人的礼是你帮着预备的?”


    “是。”


    高玉瑾淡淡地笑了一声:“江姑娘到是有心,旁人来哀家这里,不是送金就是送玉,还得费尽心思地藏着掖着。你倒好,送了几本书,送了一盆草,既做了礼,还没落下贿赂官员的罪名。”


    江叙站在几步开外,低头道:“太后谬赞,我们其实也想送些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只是如今的都护府确实拿不出什么,只能想到这些不上台面的小物件,表表心意。”


    高玉瑾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把那小银剪搁在矮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嬷嬷。


    嬷嬷立刻意会,过去把那盆花草端了出去,人也跟着离开了。


    高玉瑾的目光再次落到江叙身上,见她低着头,有点看不清眉目,也没太在意,只问道:“都护府的军医,居然也管这些事?”


    江叙垂着眼,“是,褚大人于我有恩,这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高玉瑾看了她片刻,似是在思量着什么,转而又觉得她这样低着头,看不清脸,有些别扭,于是说道:“抬起头来。”


    江叙闻言抬头。


    女子露出了清晰的眉目,高玉瑾只觉得有些眼熟。难怪这个人能留在褚秉文身边,当初他妻子意外惨死,他悲痛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不会再倾心于他人,可到头来还不是找了另一个女子?


    这人和江奉书的眉眼极其相似,又都是姓江,褚秉文也真是有本事,居然能寻到这样的一个人。


    高玉瑾心中这么想着,到了嘴边只轻笑一声,问道:“皇后那边,你去看过了?”


    “看过了。”江叙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皇后娘娘脉象郁结,气滞不畅。下官学艺不精,不敢妄下论断,但瞧着像是心绪所致。娘娘自己过得不舒心,身子自然好不起来。”


    这些话高玉瑾听过不少次,从高云舒那边出来的太医都这么说,还只当是章符柏在从中做鬼,拉动了太医院,不让他们与她说实话。


    如今就连兄长指派进来的大夫都这么说,她这才有几分信服,但又觉得不理解。


    有什么不舒心的?高家这些年靠着她与高玉璞兄妹两人撑着,无论朝堂还是后宫,都早就给家中的小一辈开了路,只要按着她指的路走便是,有什么可忧心的?


    “那你瞧着该怎么治?”高玉瑾问道:“她如今有孕在身,身子不能有半分差池。以江姑娘看,该当如何诊治?”


    “这……”


    江叙顿了顿,她确实不是大夫,军医这个名号也是褚秉文临时给加的,看病的事她不大懂,但眼下是不行也得上了。


    犹豫片刻,她模棱两可地说道:“若是能有些与皇后娘娘交好的人跟在身边,说点知心话,应是能有好转。”


    谁不喜欢和朋友待着呢?家中亲人无法选择,连着同样的血脉,割舍不掉,那朋友总归是自己选出来的。


    高云舒年少时性子欢脱,在宫外应是有不少挚友,太后与高玉璞都有本事将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进宫中去探望,那另把高云舒的朋友送进来应该也不是个问题。


    “既然如此,你日后便常入宫来照看。哀家许你一个太医院吏目的名头,出入方便。"


    江叙心中正思索着,被高玉瑾的话弄得微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直接赐了她官职,这并非自己的本意。


    她与高云舒只有几面之缘,虽一同偷溜出宫玩过,但只当是高云舒碰巧在宫中遇到了她,闹出了些乌龙,这才有了些交情。


    若她没有将自己误认为宦官,后面也不会生出那些事。她待人直率,对人人皆是如此,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再者,她如今并非江奉书,到了跟前又能如何?


    江叙思索片刻,随后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后,下官是说,皇后娘娘的朋友。我一个外面来的生人,恐怕是和皇后娘娘说不上话的。”


    高玉瑾没有理会她的话,见她犹豫,顿时反问道:“怎么?哀家赐你官职还不愿意?”


    有官职在身自然是好的,太医院是个不错的去处,论下来和她待过的内务府几乎平起平坐。只是江叙深知,若是应了这门差事,无疑就是留在了燕都城中。


    如今漠北形势严峻,都护府那边本是走不开的,还是褚秉文让常胜将军暂时统领都护府,这才有了入燕都的时间。


    如今高玉璞已然松口,说可以接济都护府,估计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去了。但眼下高玉瑾这意思,是准备把她扣在燕都了。


    “太后,宫中太医各有所长,奴婢只是一介军医,恐怕担不起——”


    “哀家信得过你。”高玉瑾打断她,语气放沉了些,显然是有了些不满,听得江叙不自觉地就闭上了嘴:“褚大人身边的人,自然要好生招待。”


    话已至此,和把话放到明面上说没什么区别。去照看高云舒可能只是个幌子,高玉瑾是铁了心让她留在燕都中。


    “漠北的事江姑娘大可放心。漠北乃我大昱疆土,必然不会拱手于人,也必然不会让边关鞑子肆意妄为。肃王的驻军地处山海关,若漠北再次开战,哀家可请肃王助褚大人一臂之力。但江姑娘可要想清楚,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见好,哀家这个做姑母的自然没那个心情去请人做事。”


    这话中威胁的意思太过明显,听得江叙沉默了一瞬。


    若非她知道其中的错综复杂,差点就要以为太后和褚秉文是一伙的,都在逼着她留在燕都城中。


    燕都的日子不好过,上一世的她已然体会到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又是落在了这里。


    造化弄人啊,就是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也免不了被命运推着走。重活一遭,依旧没有改变历史走向的能力,那她这一番的意义是什么?


    江叙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眼下高玉瑾逼问,她只得弯下腰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太后,下官一定会照看好皇后娘娘。”


    出了慈宁宫,江叙沿着宫道往回走,冬日的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年的燕都城格外的冷,比起五年前还要冷些。


    她只感觉手脚凉得厉害,于是将手来回搓了搓,依旧没有一点回温的感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灰白,不见血色。


    天气寒冷时,身体为保护内脏,四肢末梢血管会自动收缩,减少手部的血液供应。


    那自己的内脏应该被保护得挺好的吧。


    这里再怎么也比漠北暖和,留在这养伤也是不错的。江叙心中安慰了一下自己,转而顺着甬路接着走。


    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宫中还是老样子,她这这里生活过,本是不应该觉得有什么的,不过是身边能说话的人少了些而已。


    但她就是觉得这里压抑得很,比上一世待在这里还要压抑。那时候有江守忠,有章芝兰,还有尚仪局的李晴,都已经不在宫中了。


    算下来,当初认识的那些人中,也就只有李晴过得应该还算是不错,如今应当已经嫁进了梁家,过上了安稳日子了。


    只是可惜,李晴婚嫁她未能赶上,她身死漠北,硬生生错过了。但如今看来,她是还要在燕都待些时日,日后总能有遇见的机会。


    慈宁宫里,江叙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后,高玉瑾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她没有转头,候在外面的老嬷嬷轻声走进来,站在高玉瑾身边,是在等着吩咐。


    “传话给肃王。”高玉瑾放下了茶杯,说道:“薛之焕的后人,不用再查了。劳神费力的不值当,陈年旧案罢了,随便找个人收尾便好。”


    “等褚秉文启程回了漠北,让他带兵跟着去一趟,燕都这边的事不用顾虑,我自有论断。”


    嬷嬷应声退下,高玉瑾脑海中浮现出江叙的那一双眉目,嘴角不自觉地浮出一丝笑意。有了这样的人物在她身边,那就用不着找薛之焕的后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夜里回到庭院, 褚秉文还等着她。


    见她回来了,褚秉文连忙迎了上去,帮着她解下了大氅, 忧心道:“说什么了?”


    江叙一边解外裳的系带一边说, “太后许了我太医院吏目的官儿, 让我留在宫中照看高云舒。”


    “太医院?”褚秉文不解:“太后居然能有权利往太医院塞人吗?宫中那么多御医,为什么要把你留下?”


    除了自己身死与受伤,江叙鲜少见到他这般着急的模样, 他如今已然是漠北都护, 这慌乱的样子不应有。


    留在燕都的人分明是她,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褚秉文。


    “就是个小吏目, 塞进去也容易。至于为什么留我——”


    她顿了顿, 高玉瑾与她说得清楚,太后是需要一个能拿捏褚秉文的人,而江叙恰好就在她眼皮底下,不扣她扣谁?


    只是这些事让他知道难免自责, 索性就含糊了过去,江叙只说道:“可能因为太医院没有女医者,高云舒的病又是心疾, 想找个人说话罢了。”


    灯光下,褚秉文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是要透过她的目光看出她话中的真假。江叙自认为说得天衣无缝,便抬着头与他直视, 没有半分躲闪。


    只见褚秉文微微蹙眉, 轻叹一声,是有些无奈,“奉书, 你又骗我。”


    燕都中的女医者不在少数,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他带来的人?物资的事高玉璞答应得那么爽快,他早该想到是有代价的。


    江叙见被戳穿,生怕自己再说些什么漏了馅,于是有些欲盖拟彰地转过身,端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温热的茶水泛着雾气,端在手上感觉人也回温了不少。


    “谁骗你了?”江叙留了一句话给他,就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你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看人的目光不一样吗?”褚秉文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接着说道:“你越是心虚,看人的时候就越是淡定,你在装。”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做何回答,也没有回头看向他,只低垂着眼,将目光落到了手中的茶杯上。


    她才反应过来,茶水是热的,可她连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什么时候能回来,他也不知道。


    整思索着,只感觉一只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自己,另一只手臂揽过了她的腰,而后便落入了一个怀抱中。


    隔着一层外衣,褚秉文身上的热气传来,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


    “是我把你带到燕都来的。”他低着头,呼吸正好打在她的颈窝上,声音自责:“现在你要被留在这里,和当年我在燕都的处境一样。奉书,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他顿了顿,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以前想让你留在这里,有个什么营生,到时候也日子也有个盼头,可我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江叙没有挣开,任凭自己落入他的怀抱。


    听闻此言,她的手覆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故作轻松道:“挺好的,燕都适合养伤,你之前不也说了吗?这边暖和,伤口好得快。等来年战争平息了,高云舒也诞下子嗣了,太后自然就会放我回去了。”


    她说得轻巧,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些等来年的事,没有一件是板上钉钉的。战争会不会平息,高云舒能不能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到时候放不放人,每一步都是未知。


    褚秉文知道,江叙也知道。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清楚得很。


    褚秉文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一念到即将与她分别,只觉得心口那阵疼痛又来了,伴随着喉咙里涌上来一阵腥甜,几乎要吐出来。


    他微微蹙眉,生生把那口血气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咳出声来。


    可那一下的动作有些明显,江叙背对着他,但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偏了一下头,想看他,却只见他的脸埋在她肩头,看不见表情。


    “褚秉文?”江叙叫道。


    “差不多得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怪不吉利的。”


    褚秉文缓了一会儿,压住了那股不适感,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说了一声:“好。”


    可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拢了一些,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颈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记住她身上的味道。


    江叙为救他而来,从漠北到燕都,一路帮衬,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能活着。


    而褚秉文只想把她推到更为安稳的地方去,让她离自己远一些,不要被他的命数牵连。可阴差阳错,每一步都和他设想的背道而驰。


    他越推,她越近。她越近,他就越担心。阴差阳错,每一步都出乎意料。


    “这不是什么大事。”江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又不是没在宫中待过,从前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不怕再多待些时日。”


    “可如今的宫里和当年不一样。”褚秉文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你干爹不在,公主死于鞑子之手,高二姑娘也变了样子。你在宫中,不开心了怎么办?”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高玉瑾把她扣在燕都中,他忧虑的不是日后高玉瑾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反而忧心的是她的情绪吗?


    在她过往的经验里,情绪永远是排在最后面被照顾的东西。生活里那些要紧的事,都比开不开心重要得多,比如赚钱,比如吃饱饭……


    她想起自己在出租屋的日子,下了夜班回家,她独自生活,习惯了自己打理所有事,情绪也是自己消化的。


    没有交心的朋友,念书的时候学业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还要兼顾着赚钱的事。后来毕业了参加工作,医院里一堆破事弄得她烦躁,人不也好好活着?


    “不开心就不开心,人又死不了。我以前在那边的时候,不也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


    她说完这话,感觉到他的手臂又紧了一些,像是不同意她的说法,但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不该这么想。”


    江叙没有说话。


    他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肩,指腹在她肩头慢慢摩挲着。做质子的日子他有过,深知那样的人在宫中举步维艰,他经历过一次,所以不愿意让江叙也去经历一次。


    她话语说得轻松,如今生生死死的挂在嘴边,什么都不忌讳,但他心中难免苦涩。


    他又确实做不了什么。她入了太后的眼,领了太医院的差事,这事就不是他二人能够左右的了。


    他想把她拉出来,却发现自己连自己都在这个局里,谁先动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褚秉文环抱着她,没有松手,心中思绪万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奉书,你从五百年之后来,应该什么都知晓才对。那你知道我这样选的结局吗?或者说——”


    “你与我的结局?"


    江叙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二人相认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问她这种问题。她侧过头,发现他正在看着自己,目光怅然。


    “你想说什么?”她问。


    褚秉文低垂着眼眸,问道:“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分开。这次燕都一别,会不会是最后一面?”


    “绝对不会。”她断定:“如果太后不放我走,我也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褚秉文,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哄你的,我是真的要和你站在一起。”


    褚秉文趁她话未说完,冷不丁地在她脸颊轻吻了一下,不含任何欲/望,只有满心眷恋。


    只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荒唐,她这般决然地要留在他身边,而他居然想着将她推开,让她一人留在燕都城中。


    但若真是如此他真的能甘心吗?五年前已然分别过一次,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江叙也对他的行为见怪不怪了,他这人就是这样,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说出了什么让他动容的话,他就会凑过来轻吻她一下。


    只听他说道:“我也是,等漠北战事结束,我一定回来接你。”


    ——一定会将你留在我的府上,让你谁也不见,这样你就不会再遇到危险,你是我的妻,应是我一人的。


    窗外寒风乍起,风声呜咽。江叙有些后知后觉,算下来,今天应该是立冬了,难怪会这么冷。


    “褚秉文,今天立冬了。”


    褚秉文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轻“嗯”了一声,而后说道:“等冬天过去,事情都会好的。”


    “我想出去逛逛,咱们俩。”


    两个人沿着长街走,冷风依旧吹,褚秉文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巷口灌进来的风。江叙走了一阵,看见路边一家熟悉的酒楼。


    高云舒带她出宫的那一晚,三人就是在这个酒楼吃的酒。


    这间酒楼地处京郊到城中的交界处,虽算不上多偏僻的地方,但距离宫中还是有些距离的。


    当年她们两个人是怎么把她背回去的?


    褚秉文跟着江叙上了楼,只见二楼临窗的位置空着,二人便在这落座。楼下的戏台子还在,台口的灯笼换过新的,比从前好像要亮堂不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人笑什么呢?”褚秉文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


    “没什么。”江叙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楼下喊了一声,“小二,来一壶花酒。”


    褚秉文的眉头动了一下,担忧道:“你伤口还没好利索,今日就先不喝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就一点点。”江叙已经伸手接过小二端上来的酒壶, 给自己斟了一小杯,酒液是浅琥珀色的,透着一股清甜的花香。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一股甜甜的酒香蔓延在口中, 甚是好喝。


    褚秉文见状, 没再阻拦,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自顾自地喝了起来。漠北的酒酒性猛, 后劲沉, 年幼时在家中养得了好酒量, 眼下这甜酒于他而言是有点甜了。


    不过泛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倒也别有风味。最主要的是, 她好像很喜欢。


    江叙喝得开心,不自觉地晃了晃脑袋,坐姿也放松了些。台下的戏曲开场,她顺着往楼下看去。


    只听台上正唱着一出折子戏, 生角穿着月白长衫,身段楚楚,眉眼俊朗。她多看了一会儿, 心念台上的人已经换了。


    当年的那个戏子,如今该老了,也许早就不唱了。台子还是那个台子,可站在上面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茬。那些听戏的人也一样, 来的走了, 走了的没再回来。


    褚秉文见她一直盯着戏台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看什么呢?眼睛都快落到人身上了。”


    江叙被他打断,偏过头来, 对上他故意摆出来的不甚满意的目光,忍不住笑了:“我在看那唱戏的,这家酒楼的戏子都生得好看,当年和她们出来时候见到的那个也是。”


    “哦?”褚秉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是吗?比我还好看。”


    江叙见他这副表情,心里觉得好笑:“褚秉文,怎么这个你也要比啊?比过了又如何,你要去唱戏吗?”


    她收了收笑意,也是不愿意再和他掰扯这些事,转而说起了别的:“年少时高云舒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还在宫里当差,日子过得很枯燥,是她拿了对牌带我偷溜出来的,章芝兰也一块儿。当时我们三个人坐的就是这个位置。"


    她与章芝兰的那份情谊褚秉文到是知道,他在六殿下手下做事之后,听身边人说起过。章芝兰年幼时不在高玉瑾膝下生养,跟着奶娘生活在别处,没给安排过什么伴读和侍女,身边的玩伴就那么一个内侍,还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官。


    因为早有听闻,所以没觉得多惊讶,后来被赐了婚,见她与章芝兰关系确实不错,虽嘴上依旧殿下殿下地叫着,但多半都是叫给别人听的。门一关,外人一赶,两人就如同小姐妹一般。


    但高云舒他是没想到的。


    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都是小事,几面之缘罢了。”江叙低下头,随口说道:“也是今日见了高云舒才想起来的。她年少时和今天一点都不一样,要不是我还记得她的样貌,都会怀疑今日见到的是不是她。”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她与章符柏的婚事吗?


    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心中若有所思。


    算下来,高云舒与章符柏见第一面的时候她也在场,两人第一次起争执也与她有些关系。


    君子六艺,射为其一,所以天家特设西苑射圃,用于皇室与世家子女练习骑射。


    西苑射圃每年举办燕射之会,也算是一年里难得能光明正大摸弓弄箭的日子。


    男子们在校场中央比试,三箭一轮,射中红心的叫好,脱靶的也不恼,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


    女子们在侧边另设了小靶,隔着一道矮篱,几把软弓搭在架上,算是给女眷们解闷用的。


    章芝兰喜欢摆弄这些东西,但奈何身边没个师傅教,如今高云舒在,她到是像撒了欢一样,一直凑在高云舒身边请教。


    高云舒对于武艺上的这些东西好像是无所不能的。姑娘家的教育不注重这个,所以高云舒很快就在这边拔得了头筹,转而去指点章芝兰。


    江奉书站在不远处候着,看了一眼校场那边,又收回了目光。


    高云舒蹲在矮篱边上,手里拿着一把软弓,正眯着眼瞄靶子。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骑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她拉了一下弓弦,觉得太软了,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转头看见江奉书站在棚下,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


    “奉书!过来试试!”


    江奉书摇了摇头:“二姑娘,我没碰过这些东西,不大会。”


    “谁天生就会的?试试不就完了?”高云舒说着已经走过来拉她了,章芝兰跟在她身后,亦是说着:“来吧奉书,别老站着,我看着都替你累。”


    江奉书被两个人连拉带推地弄到矮篱边上,手里被塞了一把弓。她握着弓,起初有些手足无措。


    高云舒一步步教她搭箭拉弦,她照着一一做了,箭搭在弦上,因为弦有些硬,她的手指有些抖。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还幻想着自己的准头没准还不错,但一松手——


    箭飞了出去,但却偏得离谱,朝着校场那边直直地掠过去,擦着一个人的肩头扎进了身后的草靶里,箭尾嗡嗡地颤了一下。


    连带着江奉书也不敢说话了。


    她顺着箭看过去,草靶前站着的人居然是六皇子章符柏。


    他站在校场边,似乎是刚比完一轮在旁歇息,手里的弓还未放下,偏头看了箭飞来的方向。


    人还未说话,他身边的小太监先炸了,扯着嗓子喊道:“谁?!”


    那太监尖着嗓子,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了江奉书手里的弓,接着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伤了人你担待得起吗?”


    江奉书手里的弓还没放下,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来,膝盖已经习惯性地要往下弯,嘴唇动了动,正要认罪,请六殿下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然而人还没跪下去,身侧的高云舒一把抬住了她的胳膊肘。


    江奉书有些错愕,转头看向身边人,发现高云舒没有看她,只是朝校场那边扬了一下下巴,发尾随着动作而摆动,肆意张扬。


    高云舒本就看不起宫中这些太监,觉得都是些狗仗人势的下人,眼下这个小太监年岁不大,说起话来却是极其难听,登时让她来了火气,说道:“有你个奴才什么事?”


    江奉书手肘碰了她一下,她顿时意会,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说道:“是我不小心的。射箭嘛,难免有误伤。若这都躲不开,那大概就是学艺不精了。”


    那小太监被她噎了一下,顿时起了劲,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章符柏抬了一下手挡住了。


    他一身鸦青色的箭袖袍,身量清瘦高挑,眉目清隽,一双眼梢微微上挑,眼型狭长锐利,自带几分深沉内敛。


    听闻此言,他将目光从江奉书身上移开,转而去看高云舒。


    “姑娘是哪家的?”他问。


    高云舒没有立刻回答,也是先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这人的衣着虽然素净,可那袍子的料子是暗纹锦,腰间的佩玉成色极好,不是什么侍卫能有的。


    她心里转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怯,只回了一句:“怎么?公子自己学艺不精,却想用身份来压我一头吗?”


    章符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没有想到眼前人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他的目光朝她身后的矮篱扫了一眼,只见章芝兰正站在那儿,朝这边张望着。他心中了然,也对面前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眉目。


    “六哥。”章芝兰喊了一声,快步走过来,扯了扯高云舒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奉书也趁着这个空子向章符柏行了个礼。


    高云舒听了章芝兰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原来这面前人便是六殿下。父亲和她说过,让她入宫之后与那六殿下好生相处着,日后免不了有交情。


    父亲话中的意思她自然了解,她这种出身的人家问,总要能听懂家人的话中意。她与章符柏毫无交情,却不自觉的地对他生出几分好奇心来,所以才会去问章芝兰。


    今日一见,章芝兰说得确实没错。


    见她沉默,章符柏转过身,把弓重新握在手里,随口说了一句:“高二姑娘,要不要比一场?”


    高云舒被他这句话拉回了神。她挑了挑眉,也握紧了自己的弓,心中莫名起了一股胜负欲:“比就比。”


    “既然高二姑娘应了,那便请。”章符柏握弓的手微微一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校场上男女分开,向来没有男子与女子比试的时候,众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方才的声音静了下来,目光纷纷聚了过来。


    众人屏住心神,有的人不认识高云舒,只暗中寻思这姑娘什么来历,居然去和六殿下比试,比试赢了又能如何?


    场上的二人亦是不肯懈怠。


    赛制没什么新奇的,三局两胜,环数高的算胜出,世家弟子都喜欢这么玩,高云舒也不例外。


    旁边有负责燕射会的司射官上前一步,手里持着一面小旗,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第一箭——”


    高云舒站在自己的射位前,弓弦拉开到耳侧,对准中间的靶心,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手指一松,箭离弦而去。


    正中靶心。


    报靶的侍从提声喊道:“高家二姑娘,中靶心——十环!”


    章芝兰见她准头极好,开心得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差点叫好,被江奉书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又压住了。


    章符柏气定神闲,全然没有注意到场下的喧嚣。他端弓搭箭,箭同样钉在靶心偏正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六殿下,中靶心——十环。”


    第一箭,平。


    校场边上有人低声议论了两句,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司射官再次举起小旗,是起了第二轮比试的意思。


    高云舒比方才更专注了些,依旧十环。


    章芝兰见她准头出奇得好,是有些惊讶,转头看了江奉书一眼,江奉书却没有接她的目光,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校场上。


    另一侧的章符柏在这个时候已然射出一箭,和方才的结果一样。


    第二箭,仍平。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最后一箭定胜负,已然是到了赛点。司射官的小旗第三回 落下来:“第三箭——”


    眼看到了赛点,高云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屏住了呼吸。箭矢离手,报靶声紧跟着响起来:“高家二姑娘——十环!”


    章芝兰与江奉书松了一口气,目光从箭靶上收回来,落在章符柏身上。


    只见他端起了弓,搭箭拉弦的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寸,极快地扫了一眼高云舒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章符柏的箭飞出去了, 落点却偏了靶心半寸。


    “六殿下——九环。”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司射官顿了半息,才高声宣布:“此局, 高家二姑娘胜。”


    高云舒先是没有动, 待确认了眼前的结果, 然后她把弓往下一放,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转过身朝章芝兰快步走过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炫耀, 就听见章符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惜了, 射偏了。”


    身边的小太监见他说得轻松, 话中说着遗憾, 却并没有什么遗憾之情。


    他也是近些日子才被调到六殿下手下做事的, 从前六殿下在宫中不受什么重视,今年才被寄养到皇后娘娘宫中。


    一个庶出皇子的地位陡然高升,他也想着在六殿下身边站稳脚跟,说不定日后飞黄腾达了, 他也能有好日子,只是这六殿下的心思他有些猜不透。


    高云舒的笑容里全是痛快和得意,毫无半分矜持, 走到二人跟前,笑道:“我赢了。”


    章芝兰也跟着高兴,蹦跳着过来挽她的胳膊,“你太厉害啦!”


    江奉书站在一旁, 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夸赞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章符柏的声音从校场那边传过来。


    声音清列,似是带着些调侃的笑意:“怎么连女官也笑话我?”


    江奉书嘴角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他话语中虽没有怒意,但这样的言语也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所不妥。


    于是抬眼看他,连忙收敛神色,低了低头:“殿下误会了,奴婢不敢。”


    章符柏没有再多说,看了一眼高云舒的方向,只见她一抬手把江奉书挡在身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女官。


    只看了她一瞬,然后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转身朝校场外走去。才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高云舒的声音,隔着半座校场:“我方才说错了,你箭术确实不错,就是运气差了点。”


    章符柏没有回头,离开了。


    江奉书站在矮篱边上,看着章符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看了看方才护在自己身前的高云舒,她好像不太在意章符柏的反应。


    他未曾转身,高云舒也就将他抛之脑后,只记得自己的准头有多么好,此时正和章芝兰叽叽喳喳说自己方才比试时候有多险。


    如今的高云舒病殃殃的,怎么也没法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联系起来。还有章符柏,这个庶出的皇子,当年步步为营除掉了先太子,登上了皇位,如今要清算当年助他登基的人,却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江叙的思绪有些多了,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做的事情多,想救褚秉文于水火,也想帮衬当年对自己伸出过援手的人,但奈何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心比天高,却命数难酬。实在是难受得很。


    念起章符柏给她的那把匕首,还有太后许给她的官职,意识到自己其实也身陷其中,都是绕着燕都事转的人,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江叙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褚秉文留意到她的动作,并没有开口制止。她应是有些郁闷的,喝些酒也好,况且这酒是花酒,酒性温和,对伤口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花酒入口香甜,后劲却比江叙想象得大。她连着喝了好几杯,是觉得这酒的味道不错,也是酒精的催动,让她心中泛出一股欢悦之情来,顺着楼下戏子唱戏的乐曲声哼了两句,脑袋轻轻地左右摇晃。


    褚秉文坐在她对面,见她面色似乎比方才红了不少,起初还以为是酒楼灯光的缘故,但后知后觉她好像是有点上脸了。


    见她两颊晕开一层浅浅的绯色。他心底不由一动,目光向下移,落到了她的唇瓣上,被酒意浸染得有些勾人,让他忍不住想吻上去。


    可转瞬又敛了心神,暗自担忧她饮得过多,回头难免头昏难受。于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奉书,你没事吧?”


    他看着江叙的脸,又看了看她手边已经空了的酒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心中寻思这酒不烈,怎么就醉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身边的位置上,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掌心触到的皮肤有些烫,像是发烧了。


    江叙含含糊糊地说,“酒量还好,就是有点上脸。”


    她思索片刻,而后突然笑了一声,说道:“以前跟高云舒她们出来喝花酒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喝多了,那时候还是她们把我背回去的。”


    她只是顺口一提,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但褚秉文却不太喜欢听她提起自己过往的事。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的那段人生中没有他的影子。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甚至都不认识他,一丝交情都没有,何谈情谊?


    他是生错了地方,他喜欢她,抛开这些家族责任来说,他恨不得与她一直待在一处。


    他二人合该生在一处才对。


    沉默良久,江叙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眉头微蹙,本是生得锐利的眉眼,此刻却有些柔情在里面。


    江叙觉得应是花酒的作用,让眉目冷峻的人也生出了几分柔情,便没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想什么呢?”


    他心中思绪多,被她突然这么一问,也顿时将思绪拉回,只答道:“先前问你,你说与高二姑娘只是几面之缘,如今又是射箭又是逛酒楼的,哪是你口中那么单薄的交情?”


    江叙微微偏头,思索片刻。说到底,她与高云舒的交情自己也说不明白,年少时因为出身教坊司,又是在宫中做下人的,从小自觉得比人低一等。


    虽说是掌印太监的养女,在宫中这些下人中的地位不算低,但江守忠自己顶天了也就是个宫中管事儿的,和主子们差个十万八千里。


    后来被章芝兰指做了玩伴,宫中一些年纪长的人虽嘴上不说,但都打心眼地瞧不起她,说她就是命好,和公主年龄相仿,又懂讨公主欢心,这才能到了跟前伺候。


    那时候岁数小,听不懂那些人的阴阳怪气,后来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那时候迟钝。


    与下人们融入不进去,和主子们又有着地位差距,除了章芝兰,她想不到还会有哪个同龄人会再是她的玩伴。


    没想到后来高云舒也会时常拉着她一起,而且好像并没有将她视做下人。


    她的目光落在戏台上,可心中有事,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因为她于我有恩。”


    褚秉文看着她,面露疑惑,这件事他到是从没听过。


    “其实我年幼时性子内敛,一是因为出身,二是因为胆怯。”江叙缓缓说道:“干爹那些年忙着内务府的事,没功夫管我。我在章芝兰身边,自觉得身份低微,所以不太爱说话。”


    “后来高云舒入宫,护了我几次,拉着我做平日不敢做的事,加上年岁渐长,心境也舒展了不少,这才有了点探寻自己爱好的欲/望。”


    褚秉文见江叙面色似乎比方才还要红,于是不动声色地将酒壶拿远了些,又顺手拿起她的酒杯,仰头喝掉了她剩的那半杯酒。


    花酒入喉,似是比方才还要可口。


    许是这酒经了她的口,又或许是因心中苦涩,对比之下便显得香甜。


    听到此处,他居然有些感激这高家二姑娘。若非高云舒来宫中一遭,她得有多郁闷。


    褚秉文说道:“高二姑娘自小性子欢脱,也难怪你会受她影响。”


    江叙只觉得他这话有些怪,他生于漠北,怎么会知道自小生活燕都的高云舒是什么性子,便问道:“你和她认识得也很早吗?”


    “没有你和她早,但也不算晚。”褚秉文回忆了片刻,“好像是我刚入燕都那一年。”


    那一年也是她与褚秉文认识的那一年,如今他又说那一年与高云舒也认识了,加上方才说起高云舒年少时的性子如何,她只觉得心中有些怪异。


    就是放在平时,生出这种感觉她都会直接说,何况眼下还借着点酒劲。她开口,话语里带着些蛮横的意思,“你同年认识的我们俩,但你怎么连她年少时什么性子都知道?我呢?”


    褚秉文神色一顿,起初他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种有些软缠意味的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酒是好东西啊,连她的这幅模样都见到了。


    也是他的不对,话说得不清楚,让她生了些疑心。不过他到是有些暗喜,若非真心在意他,又怎会问出这些话?


    他淡淡一笑,“奉书,你在想什么啊?”


    “说什么就是想什么。和我说说,你怎么不知道我年少时什么性子?你不是说过你没喜欢其他人?你骗我。”


    “奉书,你曲解我的意思了。”褚秉文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一翻手腕躲开。他的手掌落了个空,便将身子凑过去了一些,硬是将人搂在了自己怀中,近乎耳语:“我和你说个秘密,好不好?”


    江叙转头看向他,大有一种听他狡辩的意思。


    “高云舒和韩阔有过一段情。”


    江叙震惊,瞪大了双眼看向他,只听他接着说道:“我知道她年少时的性子,也是韩阔同我讲的。当年韩阔随他父亲入燕都述职,暂住的那条巷子和高家同在一个胡同里,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高云舒性子活络,让韩阔教她武功,一来二去的,就熟了些。后来韩阔入燕都,又见过几面,有了情意,但谁也没有挑明。”


    江叙只觉得唏嘘,算来算去,居然是没有想到高云舒与韩阔居然有过一段。也难怪当年燕都中传闻,高云舒嫁进宫前,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为此还和家中人大吵一架。


    但后来高云舒还是嫁进了宫中,那些传闻不攻自破,也没人再提起过。


    她如今与章符柏落入这般田地,难道是因为这段情事吗?章符柏身为帝王,必然是看不惯自己的皇后与旁人有过这样的故事的,但若真的痛恨她,又为什么会让她有孩子呢?


    褚秉文的手又落到了她的手上,这一次她没有躲开,只听他开口,没有再提当年的事,话中带着委屈巴巴的意思:“奉书,你误会我了。”


    指腹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一层薄茧撩拨得她心里有些痒。看着他这幅样子,也心知确实是自己会错了意,便陡然生出了一股愧疚。


    “那我给你道歉?”


    褚秉文听闻,垂眸看着她,只见江叙迷迷糊糊地仰头凑过来,像是想亲他,却因为身量不够高,加上有些醉意,故而偏了几寸,嘴唇擦过他的下巴,落了空。


    褚秉文被她这毫无准头的动作弄得情丝翻涌,随即伸手扶住她的下颌,轻轻托起来,低头吻了下去。


    花酒的淡淡甜香在两人的唇齿之间漫开,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深处,一阵滚烫。


    褚秉文也觉得有些上头,他酒量不错,这点花酒不会让他怎样,但江叙的这个吻却是让他着迷。


    他越是深入,江叙便越是后退。他下意识地想要扣住面前人的后颈,让她退无可退,却发现她有意偏过头,是有些抗拒。


    他心中顿时意会,眼下还是在外面,这般腻歪的姿态会让她觉得不自在。


    他重重地吻了一下,随后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唇,气息有些不稳,喉结滚动,是将方才从她口中争夺过来的津液吞了下去。


    声音轻柔又极具蛊惑性:“奉书,我们回家好不好?这样亲得一点也不痛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江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庭院。


    门刚合上, 褚秉文就低头吻了下来。他走得急,一进门便抱着她的腰将她带进屋里,一边吻一边退。膝弯碰到床沿, 她整个人往榻上倒去。


    酒喝得正好, 有些朦胧的醉意, 但人还算是清醒。


    她身上酒气淡淡,他尝到的却是从她舌尖传来的甜意。那种甜让他舍不得放,一吻绵长, 惹得忍身上不自觉生出了几分热意。


    江叙也上头了, 被他亲得有些昏沉, 手指攀着他的肩,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到他衣领里, 指尖触到他肩头那道旧疤的轮廓。


    褚秉文呼吸一沉,她的身体燥热,指尖却有些冰凉,落在他滚烫的身上, 触感更加明显。一边吻着,一边能感受到一双泛着寒意的手落在自己身上。


    她从来没有这么主动地脱过他的衣裳,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脱的, 加上眼下两人并未点灯,一片漆黑。她有些手忙脚乱,毫无章法地去解他的绦带。


    褚秉文被她这副模样惹得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耳廓, 声音带着一点哑:“奉书, 醉酒的时候做这事,我这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江叙固执地摇了摇头:“我没醉。”


    她本生了一双灵秀慧气的眉眼,此刻却因缠绵而有些朦胧, 黑色的眸子上似是罩着一层水汽,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软态。


    褚秉文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没醉吗?那这是在做什么?”


    江叙此刻确实有些上头,但还真不至于到迷糊的程度。他有意引导江叙说出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言语,她险些着了他的道,待反应过来,也顿时起了性子,只想将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


    他察觉到她的意图,及时握住她的手,顿时软了声:“好了奉书,我错了。”


    一番撩拨已然上了头,所以他覆上来的时候江叙没有抗拒,甚至微微迎了一下。


    她仰面躺着,手搭在他肩上,不自觉地便落到了他肩膀的旧伤之上,恍然想起他这伤也养了不少时候了,上一次换药还是在几个月之前。


    江叙身子已然适应,思绪便有些出神,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令掌心贴着她小腹轻轻往下压。


    她觉得那感受更深了几分,引得她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冷吗?”他低头问她,呼吸拂在她胸口,“好奉书,那你翻过身去,我拥着你便不会冷了。”


    江叙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路数,昏沉之间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去。这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觉背后那一片温热笼罩下来,他撑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环在身前。


    她看不到他,身上的感触却更真切,被那力道牵扯得微微吃痛,反手去抓他的手腕,忍不住想要逃离。


    “褚秉文,这样很疼。”她说,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委屈。


    褚秉文向来受不住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怪让他怜惜的,于是一吻落在她后颈,轻哄道:“奉书,放松些。”


    江叙伏在枕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床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处还有她留下的齿痕。如今血痂已然脱落,留下的一小块深色的疤痕,不算明显,但衬得这只手更有辨识度,有些莫名的撩人。


    心里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气,她侧过头,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牙齿落在手背上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一颤。


    褚秉文愣了一下,动作却没停,手也没有躲开,反而把手往她嘴边送了送:“奉书,用点劲儿啊,在牢里是怎么咬我的?那时候有想过我是你的夫君吗?”


    江叙被他这句话弄得又羞又恼,但转而又觉得不对劲,他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当时他不也没认出她吗?还把她关在牢里,出来之后又要杀了她。


    那时候的事谁能论得上对错,眼下拿出来说话没什么道理。


    正思索着,转身刚要和他理论,却被他突然托住了下巴,侧过脸来,一个吻落下来。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这一吻柔和,与底下那番力道截然不同。她被这种悬殊弄得脑子更乱了,不知怎么的,忽然嘟囔了一句:“你欺负我”。


    听出了江叙话中带着些委屈的意思,也确实怕她有些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他这才准备放过她。


    褚秉文松开她的唇,指腹轻蹭了蹭她的唇,将他留在上面的一丝津液抹掉,见江叙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是因他而起的情/欲。


    醉卧温柔乡,原是这般感受,难怪有人会痴迷于此。


    他侧身看着她,恍然想起不久前还在韩阔的事。他与韩阔处境相似,年少时心比天高,都是不认为自己会留下什么羁绊在燕都城中。


    却没想到,二人谁也没逃掉。


    命运弄人,世事万般变化,谁能料定自己的结局?


    他正思索着,突然自嘲一般地笑了笑,被江叙看在眼里。她伏在床榻之上,余光见他笑了一下,问道:“笑什么?”


    如今的燕都城已然有了寒意,二人住的地方又是高玉璞闲置许久的庭院,门窗已然老旧,四处透着冷风。


    外面寒风吹过,让二人的床头上都泛着几分冷。


    褚秉文见她肩头还裸露在外,她才出了汗,说不准会受凉,于是伸手将她拥进自己怀中,说道:“在笑我自己,当初得知韩阔与高二姑娘的事时,我还在调侃他,问他难道要把心思留在燕都城里的人身上?那不就是违背了他来燕都的本意了吗?”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江叙,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身侧,面上依稀可见情事后的痕迹,接着说道:“我自己后来不也一样,把心思留在燕都人身上了。”


    江叙默默点了点头,想起上一世成婚前,章符柏和她说的那些话。她本就是章符柏用来把褚秉文牵制在燕都的棋子,当年这颗棋子也确实起到了她的作用。


    可事到如今,她却有些后悔。若当初没有答应章符柏的条件,她与褚秉文也不会有这一段情事,他也不会去找太子报仇,如今章符柏也不会因他参与了争权一事而忌惮他。


    如果她与褚秉文不是夫妻,她在燕都宫中安生地做自己的女官,他待个几年回漠北继承都护府。漠北燕都,千里之远,再无瓜葛。


    可惜她应了。


    褚秉文看不出她的目光是什么意思,只见她眉头微蹙,似是带着愁容。他有些不解,怎么好端端地便生出了这样的表情?


    江叙没有解释自己那段心理的意思,转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看来你也不应该来燕都,燕都日子苦闷,哪有漠北待得好?你若不来燕都,和章符柏也不会有那么多恩怨,后面那些事就都不会发生。”


    杀储君,通外敌,遗臭万年……


    没落得个好下场。


    ——褚秉文,我当年因为干爹的事而焦灼,难道你也糊涂了吗?


    “若知道在燕都能遇到你,我早就来了。我也是生错了地方,恨不得落生就在燕都,最好跟你从娘胎里就是一起的。”


    江叙本陷入思绪中,猛然听到他的这种话,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吓人。伴侣是伴侣,亲人是亲人,二者不能混为一谈。但褚秉文眼下这意思显然是有些混淆了。


    江叙惊讶,问道:“你想同我做兄妹?”


    “不想,我想与你做夫妻,做一直都在一起的夫妻。”


    江叙斩钉截铁:“那不行,那样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又如何?”


    不知道是出于时代背景的影响,还是因为他真的将她视做伴侣与亲人一体的人,说出来的话自认为理所当然,她被他噎得有些说不出话,若真论起来,倒也不会如何。


    “有悖人伦啊。”她思索半晌,又接了一句:“而且,两个人基因相似,孩子会有很多先天病。”


    褚秉文沉默,像是被这句话定住了,他从未与她谈论过孩子的事。于夫妻来说,这事应是早早地便规划好的,姑娘家早些诞下子嗣也好生养。


    他堂哥只年长他一岁,如今孩子已然能跟着他骑马了。他到是思考过这事,只是他念在自己是个命短的人,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索性没有子嗣得好,省得她再因为孩子的事而绊住了脚。


    而如今见她近乎固执地留在自己身边,他也有些犹豫。她举目无亲,他便是她唯一的亲人,但若是自己逃不掉原有的结局呢?


    若是有个孩子,她起码算不上孤身一人。


    眼下她突然提起这件事,到是让他也有些犹豫,觉得这事还要看她的意思。于是他低头凑近了些,询问道:“奉书,你是想有孩子吗?”


    江叙没有说话,低着头思索,历史上的褚秉文没有子嗣,孤零零地被葬在那座带着讽刺意味的“贰臣墓”中,如果能有子嗣,是不是说明她的行为足以改变历史?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褚秉文的问话本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怕江叙觉得自己强势,又怕自己的期待落空,于是一颗心悬着,待她点了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心中欢喜,拥着她腰身的手又不安分了起来,“奉书,我都顺着你,只是眼下你我要分别,若真有了孩子也麻烦。等你回了漠北,能一直在我跟前,我也好照看。”


    一番言语结束,二人都没再说话了。


    屋内的动静却是一阵接着一阵,江叙实在有些吃不消,整个人伏在枕上,又被他扶着肩膀仰起了头。


    身后传来床榻的声响和二人交叠的呼吸声。房内透着浑浊气,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了,一瞬间有些呼吸不上来,身子也快要散架了一般的疼痛……


    她没忍住痛呼一声,又被褚秉文的动作狠狠堵住。


    汗液滚烫,有一股突然飞速地落入体内,激得她浑身一颤。而后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想去推他,却被他摁住了腰身,死死地桎梏在他身前,硬生生地受着他的这股力道。


    她愣住了,只觉腹中酸胀。隔了半晌才慢慢瘫软下来,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褚秉文却依旧不肯离开,顺着江叙的动作也随着她俯下身来。他身量高大,一手撑在她身侧,竟是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身形中。


    他低头轻吻着她的后颈,说道:“没力气了吗?要不要歇一歇?”


    他不离开,嘴上还说着这种话,显然是没有要结束的意思。他居然如此不知满足吗?


    江叙此刻身体还有发颤,人还是恍惚的,却在他的安抚下缓过来不少。想起他方才的凶狠,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些哀怨的意思:“你怎么……不是说等日子安稳了才——”


    褚秉文扯过被子替她盖好,从背后连着被子一起把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亲昵地蹭了一下:“盛大夫有一味药,服用可使不孕,你若想有孩子,我立刻停了便是。”


    江叙默不作声地枕着他的手臂,没想到他居然吃着药,怪不得没留下子嗣……


    一番折腾,已然筋疲力尽,她翻了个身,又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将他推开:“我要洗洗。”


    褚秉文没动,被推开了之后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拉,令她又跌入了自己怀中,“好奉书,待会再去洗,我想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江叙阴差阳错, 又成了在宫中当值的人物。身上没什么事务,虽说是太医院吏目,但说到底没什么事, 连煎药这种事都有她的宫女做, 轮不到她, 平日里就是陪着高云舒说点话。


    再去延禧宫时,高云舒正倚着棉塌休息。她似乎常年卧病,不光是因为怀有身孕, 倒像是有什么旧疾在身。


    见江叙又来了, 高云舒笑了一下, 问道:“怎么?我姑母让你来的?”


    江叙点头:“是, 太后忧心娘娘身体, 派了下官入宫来照看。”她余光瞟了高云舒一眼,而后接着说道:“娘娘这样成日郁闷着不好,对身子也不利,不如找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身为皇后是不能出宫的, 外出逛酒楼必然是不可能的了,但做些其他的事也是好的,宫中这么大, 她还怕找不到乐子吗?


    高云舒却没回答她的话,盯着她看了半晌,接着问道:“这些也是她让你说的?”


    “这到不是,是下官自己的想法。”


    “那你操心过了。”高云舒半躺在棉塌上, 缓缓说道:“太后把你弄到我这儿来, 怕还有别的缘故。”


    话说到一半,她似是带着自嘲一般地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拜她所赐, 我这身子病了这些年,也不见她派人来好好看过,怎么偏偏这时候把你从宫外调进来了?”


    “小大夫,你是什么来历?”


    “下官是——”


    江叙见高云舒这张熟悉的脸,说了几句话便松懈了,险些将实话吐出来。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她与褚秉文是秘密入燕都,虽说高云舒是高玉璞的女儿,但也是章符柏的正室妻子,她站在哪一家,谁也说不准。


    以她对高云舒的了解,她应该是哪一边也不会站的,她心思从未留在过宫中。


    只是如今形势严峻,她与褚秉文走的是一条险路,容不得半分差池。


    “下官是燕都中的孤女,父母双亡,幼时流落在外,后来被恩人所救才有了今日。”


    高云舒凝神看了她半晌,目光落在那一双眉眼上。江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微微低垂了些眼,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那如今呢?”


    江叙一时间没理会她的意思,张口问了一句:“啊?”


    “如今是什么身份?总不能是燕都城内一个无名医女,姑母会把这样的人送进宫中?”


    眼见高云舒追问着身份,总不能直言自己是漠北都护府的人,不然就坐实了褚秉文私自入燕都的罪名。但眼下编别的身份也来不及,经不起推敲,若是高云舒细究起来,说不准会露馅。


    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想必章符柏也脱不了干系。若二人关系真的和平,他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难不成还能让她这么病着?


    高玉瑾与章符柏争权,显然是高云舒夹杂在中间两头受难。如今她生养在宫中,四周说不准都是章符柏的人,也难怪高玉瑾说她在宫中没个知心人。


    这样看来,那她的目的到也清楚了,于是开口说道:“太后心系娘娘身体,念在娘娘在宫中孤单,所以想安排些自己人在宫中。太医院的御医众多,却都是为陛下所用,而非娘娘您啊。”


    高云舒少时性子直率,向来念着将心比心,若章符柏真因为争权的事而对她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她也必然不会忍气吞声。


    而章符柏呢?整日笑着像个笑面虎一般,但终究介怀于自己的出身,有些时候有些过于固执了。


    过刚易折,二人都是这种性子,但偏偏二人地婚事是在二人年少时便有了苗头的。


    出了高云舒的寝宫,人才刚拐过延禧宫的偏门门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人,正在对几个岁数不大的小女官吩咐着什么。


    她身量不高,背影有些眼熟。江叙心中惊喜,脚步快了几步,正去确认那人是不是李晴。她才走近,那人正好回身,不是。


    不是李晴,只是身形和衣袍颜色像了些。


    江叙此刻与那人四目相对,是有些尴尬,而后又有些懊悔,她怎么忘记了这一茬?李晴应该五年前就嫁人了,如今必然不在宫中。


    面前人见她走过来,穿着太医院吏目的绿袍,便对几个小女官挥了挥手,几个人退下,顿时只剩下她与江叙两人。


    对面人朝她拱了拱手:“这位姑娘是哪个局的?我怎从未见过?”


    江叙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容貌端庄,气质沉稳,一身青色圆领袍打理得规整。她不知道江叙是什么身份,但行礼却严谨,是宫中女官之间的礼数。


    这人不是李晴,但确实让江叙觉得有些面熟,但又一时间说不出来在哪见过。她回过神来,拱手回了一礼:“太医院的,负责皇后娘娘宫中的事。”


    对面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原来是太医院的人,我是尚仪局的。方才姑娘看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提起尚仪局,江叙恍然大悟。原来是秦尚仪,当初带着李晴的那个女官,也算是李晴的老师。如今应该有四十多的年纪,当年高云舒被作为六王妃接进宫中习礼的时候见过一面,有些印象。


    遇到认识的人固然惊喜,但面前人并非李晴,还真是让她有些失落。她与秦尚仪没什么交情,所以也就没准备再说深刻,便说道:“不小心认错了人,打扰尚仪了,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先离开了。”


    秦尚仪微微颔首,是为回礼。江叙也没多说话,抬脚才走出几步,便被不远处的一声喊叫声惊住。


    她顿时转头朝着延禧宫内看去,听上去是高云舒的声音。


    叫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嗓子喊哑,但那凄厉的叫声只有一瞬,甚至都没让门口的人听清说的是什么,随后便停歇了。


    江叙不知道高云舒突然的情绪失控是因为什么,方才和她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


    也是怕她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江叙下意识地便往宫殿内跑,却被身侧的秦尚仪及时抓住了手腕。


    江叙回头,只见秦尚仪一脸淡然,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对着江叙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为什么?高云舒喊成这样,门口的人就跟没听见一样?


    秦尚仪这人干练,不输于江守忠,两人一个管着尚仪局,一个管着内务府,都是在主子们面前都有些薄面的人。


    她将秦尚仪视做同自己干爹一样厉害的人,眼下这种情形也下意识地听了她的话,没再准备往延禧宫内跑。只回头看着那座朱墙金瓦的宫殿,宫殿布置华丽,里面的人却撕心裂肺。


    原来那天江叙从偏门最后,章符柏也来了延禧宫。


    怀了身孕之后,高云舒只觉得精力不大够用,不过几时便会觉得困倦,章符柏来的时候她正闭着眼靠在棉塌上。


    其实还没有睡着,只是不愿意睁眼。


    脚步声在寝宫内不紧不慢地响了几步,然后停在她塌前。高云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她没有动,装过去比说话容易得多。


    “别装了。”章符柏淡淡说道:“每次来都是在睡觉,你也不换个花样?”


    高云舒依旧闭着眼,没说话。


    见她这个样子,章符柏也有些不耐烦,于是将一封信搁在她枕边,信封轻划过她的脸颊,让她察觉到了有东西落在自己身侧。


    “韩阔写来的。”


    高云舒睫毛轻颤,这才睁开了眼。看向落在自己身侧的那一封信,上面印着定西都护府的官印,确实是韩阔的手笔。


    章符柏冷哼一下,在她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缓缓说道:“定西那边瓦剌扰境,都护府的物资不足,问朝廷要粮。”


    高云舒没有伸手去拿那封信,虽睁眼看着他,却依旧不为所动。


    “你说,我该不该给他拨粮?”章符柏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当年清算太子党羽,只剩他们兄弟俩,我也觉着不踏实,你说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俩饿死在定西算了。”


    高云舒偏过头,眸色冷淡:“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来问我?”


    “我想听你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高云舒冷笑一声:“我说了你就不会让他饿死在定西了?”


    章符柏没有接话。他手指搭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转了话头:“漠北的褚秉文已经入燕都了,投靠了你姑母。你说,我要是不给定西拨粮草,韩阔会不会也撑不住,入燕都来投靠?到时候你们二人也许能团聚呢。”


    此言一出,高云舒只觉得荒唐,他绕来绕去居然就为了说这个,她抬头直视着他,嘲讽道:“你一个皇帝,天天念着这些情情爱爱的事,不觉得掉价?”


    章符柏眉梢微动,没有开口,像是对她嘴上的逞强已然习惯了。


    他未开口,这边高云舒又接着说道:“庶出的皇子就是上不了台面,流的血都是卑贱的。”


    殿内因这句话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章符柏的手猛地的掐住了高云舒的脖颈,指腹收紧,虎口卡在咽喉处。高云舒却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一下,只是冷眼看着他,故意似的。


    章符柏确实被她的行为激怒,此刻只觉得自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手中的力道渐渐收紧,质问道:


    “你忘了当年跪在地上求我饶过韩阔的事了?高二姑娘当初奴颜婢膝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如今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高云舒没有挣扎,甚至能感觉到他手指在收紧,喉间空气一点点变薄,到了后来几乎不能呼吸,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涣散。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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