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高云舒就是要章符柏动手, 如今燕都这局面僵持着也难受,她巴不得被掐死。她一死,两边人都没有顾及的, 谁名正言顺, 谁大逆不道, 总归有个结果。
而非如今这般,谁都受折磨。
眼见她面色泛红,眼中也显现出许多红丝, 喉间已然没有了气, 却不愿意抬手推他一下。分明是将死之人, 为什么还是这幅淡然的样子, 为什么不挣扎一下呢?
真是让人来气啊。
“高云舒, 你还真想死啊?”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的时候,章符柏的手忽然松开了。高云舒只感觉空气猛地呛入喉咙,整个人止不住地开始咳嗽,不知不觉间便咳得弯下了腰, 眼中生理性地泛出眼泪。
章符柏退了一步,低头看了她片刻,此刻面无表情, 不带有丝毫怜惜,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粮草会给他的,不会让他饿死。”
他顿了一下:“如今下面的人手上不干净,朝廷能给的确实不多。”
高云舒缓了几口气, 这才回过神来, 缓缓地直起身子,冷笑一声,说道:“你当初杀了先太子夺帝位, 名不正言不顺。改革改了多少年,不见半点成效,如今将一切都归结于手下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高云舒一心求死,与章符柏同处这么多年,也深知他的痛处在哪,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才最疼。
而章符柏也顿时意识到了她的意图,见她有意激怒,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说道:“用不着拿这些话激怒我,你父亲身后的那些老东西都背地里这么骂我,没个新花样。”
章符柏一边说着,一边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将头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面前人这张有些青灰的脸,他凝神看了一会,而后说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说的话都一样。”
高云舒面露鄙夷,是不愿意看着他,偏偏自己又被他掐着下颌,动弹不得,便只能闭上眼。
见她这幅模样,章符柏也是自觉得没趣,松了手。说道:“你这条命我动不了,何况如今还怀着身孕?你姑母看你看得紧,若是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她哪肯罢休?”
高云舒却不以为意,反问道:“如果我不死,生下了皇子,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如今燕都宫中局势动荡,高玉瑾有意独揽朝政,但奈何章符柏不肯,反而还有将高玉瑾赶出局的意思。高玉瑾意识到自己这个养子已然不是当年那个顺从的人了,就算拉章符柏下台,她一个外姓人也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便只能另辟蹊径。
若高云舒诞下皇子,日后便会方便得多。她不能让章符柏立刻下台,但能让大昱未来的继承者永远流着高家人的血。
高云舒身处其中,自然知道姑母的意图,只是她与姑母并非一心,没什么可隐瞒的。况且以章符柏的智谋,也必然是能想到这层的。
所以即使高云舒没把话说得明白,章符柏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那你觉得你诞下的子嗣能活多久?”
听闻此言,高云舒的背脊僵了一下,她的情绪很少有过这样的起伏了,眼下只瞪大眼睛看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章符柏没有再说话,掐在她下颌的手转而去抚摸着她的脸颊,看着她难得有这般情绪,只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快意,于是便多看了一会。
过了一会,他松开了手,缓缓直起身子,没解释什么便离开了,对着门口候着的管事太监说了一句:“皇后身体孱弱,如今又有身孕在身,你可得看好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门外的管事太监弯腰应了声“是。”
章符柏便走了。
这声音落在高云舒耳朵里,只觉得心烦。像是故意惹怒她一般,明知她不喜宦官这样的人在身旁伺候,还硬要在她宫中塞一个管事太监来。
门合上之后,高云舒躺在塌子上,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她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方才那太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说道:“滚下去,这不用你。”
门外没有人动,依旧候着。
高云舒顿时来了火气,抄气手侧的一个茶盏便冲着窗户扔了过去,又说了一遍:“滚!”
茶盏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振聋发聩。门外的影子终于动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高云舒闭上眼睛,把手搁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没有再睁眼。
秦尚仪带着江叙沿着宫道走了一段,绕到北墙外一丛枯竹后面才停下来。这里相比之前的地方要寂静得多,四下无人,说了话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
冬日的风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吹得江叙觉得有些冷,这身太医院的官服不太保暖,属实没有褚秉文给她备的那一件貂裘暖和。
身边的秦尚仪一边走一边说:“皇后娘娘入宫前,我受命去教习礼仪,所以知道些事情。”
江叙安静地听着。
“皇后娘娘出身高家,是太后的侄女,小时候便被时常带入宫中玩耍,那时候陛下又是寄养在太后宫中的,这一来二去地便熟悉了。但成婚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起了争执,至于具体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闹得很厉害。后来有一回秋狩,皇后娘娘在猎场上朝陛下射了一箭。”
“射了一箭?”江叙惊呼,是没有想到她离开燕都之后,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念起昨晚褚秉文和她说的那些事,猜测那时候高云舒和章符柏的矛盾应该也是来源于韩阔的。
秦尚仪点头,“皇后娘娘少时习武,精通不少兵器,身子也康健得很。但猎场那次回来之后,陛下让人传话给太后,说自己体弱,怕会武的妻子,请太后替他拿个主意。”
江叙不敢走神,秦尚仪说这话的声音小,她生怕一个不留神便没听清。但眼下猜到了后面的事,又有些不忍心听下去。
太后一个连自己女儿都可以送入他国的人,会对一个侄女手下留情吗?高云舒如今这幅模样,想必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太后就让人挑断了皇后娘娘的手脚筋脉。”
果真……
江叙微微蹙眉,是有些不忍心,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于习武之人,挑断了手脚筋脉,实在是太残忍了。但章符柏口口声声说自己体弱,畏惧会武的妻子,但当年射箭比赛时他身手好得很,都是些幌子。
恍然想起射圃里,高云舒赢了箭之后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张脸和如今躺在榻上那个苍白瘦削的人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一个人要被拿走多少东西,才会变成这样。
“城中有传闻,说当年皇后娘娘拒嫁,是因为如今的定西都护。那人早些年在宫中待过一段时间,是先太子身边的人,后来宫中出了事,先太子倒了台,他被陛下下了追杀令。事情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皇后娘娘便去求了陛下。”
秦尚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往下的话该怎么说。
“那天晚上延禧宫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进去的时候,只看见皇后娘娘躺在塌上,身上到处都是伤,还有……”
秦尚仪没有说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我有些于心不忍,给她批了一件衣服,让人烧了热水,安排宫女替她擦洗。她和我说——”
秦尚仪的声音低下去:“疼。”
“我当时没有忍住,抱着她拍了一下她的背,别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听着她的言语,江叙也有些动容。她记得当初秦尚仪教高云舒礼仪的时候,是个严肃又不近人情的人。毕竟尚仪局出身,心中规矩大过天,主仆观念比她这样内务府出身的还要重些。
但终究人非木石,在目睹高云舒的经历之后难免动容。
江叙心中不免开始思索,高云舒当时的惨状是什么样的,居然让秦尚仪这样的人都动容了。
后面的事秦尚仪知道的不多,江叙却是正好能和从前褚秉文说的那些串起来。
后来陛下放了韩家兄弟回定西,但他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往定西送了一杯毒酒,原意是给韩阔兄弟二人的,没想到韩老将军替儿子挡了那杯酒,自己死了。
韩阔兄弟活了下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韩阔驻守定西,章符柏和高云舒在燕都过着相看两厌的日子。而褚秉文一个替章符柏做事了,担下了杀储君的罪名,在定西那边也落得了烂名声。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
只听秦尚仪又说道:“这些年陛下隔三差五地便去延禧宫,每次去都是吵,有时候还动手。闹完了就走,像是专程过去找不痛快。”
她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人,被磋磨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江叙站在那丛枯竹后面,风从甬道里灌过来,吹得她鬓角发丝凌乱,却没有伸手去理会,任凭寒风落在自己面上。
今日听闻这些实在令人动容,她自诩与高云舒没什么交情,但毕竟年少时受她庇护,遇她指引,如今见她这幅模样,必然是要伸出援手的。
只是她一个才入宫的太医院吏目,和这秦尚仪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就愿意说这些东西?
宫闱密事,都是提不得的东西,何况是这些给皇帝扣绿帽子的事?秦尚仪在宫中时日不短,已然和她干爹一般,居然会这么糊涂吗?
念及此处,也是为了验证其中的真假,便开口问道:“您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
秦尚仪看了她一眼,向来和平的眉目微微垂下,沉默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想来陛下是不愿意留下皇后娘娘腹中龙胎的,但如今太医院又都是陛下的耳目,皇后娘娘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信得过的人,自然要向姑娘坦白这些事。”
“尚仪是皇后娘娘的人吗?”
江叙没指望秦尚仪会给她什么答案,尚仪局出身的人多半礼数周到,从来不会表示自己站在哪个主子手下。就连上一世他干爹那样替章符柏做事,也未曾对外说过自己是六殿下的人。
还以为秦尚仪会说些漂亮话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这也是江守忠惯用的伎俩,但秦尚仪却开口说道:“是。”
这倒是令江叙有些惊讶,后面的问题还未问出口,只听秦尚仪接着说道:“我受过皇后娘娘的庇护,如今自然是皇后娘娘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暮色四合, 江叙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然落山。
庭院里的灯亮着,还未进门便隐隐地看到了透出来的光线。江叙推门进了房内,只见褚秉文正坐在桌边,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
见她进来了, 褚秉文朝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吃东西了吗?”
“宫中有膳堂, 吃过了。”江叙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 忽反应过来这是她上一世喜欢吃的东西, 那时候李晴跟着秦尚仪在高云舒那边教礼仪, 受了高云舒的赏赐, 拿了盘桂花糕回来和她分。
她虽已经吃过了, 但此刻还是想再尝一口,于是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入口绵软,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 是她喜欢的口味。
吃了几口,她忽反应过来,眼下这个季节的桂花不常见, 他从哪里买来的?
这等稀罕物,必然花了不少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褚秉文,见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 甚至还有一种邀功的意思。
江叙说道:“这个时节的桂花糕少见,已经算得上金贵了,咱们入燕都时带的钱不多, 还是省着点花比较好。”
褚秉文原本靠在椅背上,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忧心这个,待反应过来她是在替自己规划,心中也觉得甜蜜,于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臂环过她的腰,语气带着点懒散的笑意:“怎么?这就要管着我的帐了?”
还是那副样子,一关起门来说话就没了平日的正经样。江叙已然习惯,但眼下与他说正事,被他这么含糊地打岔,顿时来了脾气,白了他一眼,但人却没有挣开,任由他虚虚地拢着。
褚秉文受了江叙一眼,也顿时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正事没说完便开始说浑话,怪讨人厌的。于是没有要接着说笑的意思,正色道:“不是买的,今日去了肃王府议事,顺了些回来。”
提起肃王,江叙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太后之前说过,若她愿意留在燕都,肃王便会出兵相助。
如今褚秉文已经能自由出入肃王府议事了,说明高玉瑾那边已经递出了话,这条线算是搭上了。漠北有了物资,又有了肃王的兵马相助,应是能顺利度过这一关的。
“我不是要管着账。”她开口说道,“只是怕你日后穷困潦倒。”
江叙平常有记账的习惯,连买个菜的零头都要记进去,她觉得记账是自己安全感的来源,喜欢这种对自己的钱财了如指掌的感觉。
但其实说到底也是因为穷,和他如今的处境一样。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笑道:“奉书,那以后你管着账可好?其实早就该给你管了。”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但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是在念着当初章符柏许他二人回漠北那一次,那时候褚秉文有意带她在褚府各种地方转,如今看来那时候确实有几分让她融入进去的意思。
可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只念着是褚秉文觉得她无聊,带她四处找事情做罢了。
如今明白过来也觉得可惜,她还未熟悉漠北的日子,连那边的市集都还没去过,谁知道居然就那么出了意外。
随后只听褚秉文接着说道:“那时候带你回漠北,你说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与我共患难,你一说这些,我就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只想着日后回到漠北,咱们过着自己的恩爱生活,和燕都那些事再也扯不上关系。”
若她没有身死,这些都会是真的,说不准二人之间的心结早就能说开,还能早早地便有一个孩子。
可惜……
他的堂兄便是,与妻子成婚早,夫妻和睦,二人又早早地生了个小孩子,如今也算是美满。
若没有那场意外,他二人本应当是这样的。
念及此处,他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拢了一下。江叙听着这些话,感受到褚秉文的动作,发现他确实对于自己当初的那些话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也并不无道理,他少年入燕都,以质子的身份在燕都生养那些年,本以为自己不会对燕都中人生出什么惦念,却没想到突然被赐了婚,还听了那么一番共患难的话。
他那几年落寞,陡然听到这些难免动容。
那他这些年的执念都是因为那一番话吗?若没有那一番话呢?他应该也不至于伤心至此。
江叙正思索着,只听他转了个话头,声音低了一些:“对了……昨夜,你那处还疼不疼了?”
江叙本还在沉思,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意味深长,她这才意会。
念起昨夜的一番缠绵,她顿时羞红了脸,抬肘毫不客气地在他的胸膛上顶了一下,“你还说?之前说什么顾及着我的伤,都是假的,哪里顾及着了?”
自她受伤以后,每逢这种事,他总会顾及着她的感觉,哪怕自己贪图欢愉,也会在她喊疼之后乖乖停下。
昨夜却是不知道怎么了,哄骗的言语一直在说,人却一点都没有顾及着她,拉着她折腾了大半夜才结束,最后她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他将人抱到浴房里的。
褚秉文自知理亏,所以挨了她那一肘,人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奉书,我不是有意的,只是眼下要分别了,心里头总有些不舍,想着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昨夜就有些……"
他没有说完,江叙也没有让他说完,看了他一眼,制止了后面的言语。
若是在高玉瑾刚让她留在燕都的时候,江叙肯定是不愿意留的,但如今她入了宫,窥见了高云舒如今的模样,她有些心生怜悯。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她没法做到袖手旁观。燕都中事情未了,她是要让高云舒解开心结之后再离开。
见她沉默,褚秉文还以为是江叙不愿意自己留在这种地方,也不愿意在宫中受制于人。他心中怅然,犹豫了片刻,最后开口,说道:“奉书,你若真的不想留在这里,我们可以走,不再投靠太后了。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燕都,回漠北去,总能有别的办法。"
漠北有物资,肃王还能出兵,当然是好事,只是这些事的代价居然是让江叙留在这里吗?这不就相当于用她去换漠北的物资吗?
一想到此处,他便觉得对不起江叙。漠北的事应是他一人的,与她无关才对。她出谋划策已然是给了他极大的助力,如今又怎么能让她因为这事而身陷囹圄?
她是他的妻,怎么能是他手中的筹码呢?
江叙有些冰凉的手落在褚秉文的手背上,轻抚了一下,“褚秉文,你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你我选择的余地吗?章符柏的眼线众多,你觉得他到今日还不知道你已经入燕都了吗?”
章符柏必然是知道褚秉文入燕都的,不然也不会找到她。
褚秉文一边听着,一边翻手把她的手指握住,心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一番话语,被她这么一提点,到还真有些后知后觉。
这种事情上,江叙永远比他反应得快。
他还未言语,只听江叙接着说道:“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选了一条路便不会后悔,怎么今日说起这些丧气话了?”
“而且,你真的能弃漠北百姓于不顾吗?”
“可是奉书,这样你就要留在燕都,代价太大了啊……”褚秉文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说道:“若是别的就算了,可我们已然分别一次了,我不想再……”
话说到一半,心口的那一阵疼痛又传了上来,疼得他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一股甜腥堵在喉咙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还想再说话,心口的那阵疼却不让,他也不敢张嘴,生怕那一股淤血涌上来,让她看了忧心。
只听江叙开了口:“褚秉文,如果是我自己想留下呢?”
褚秉文有些意外。
“高云舒确实于我有恩,她如今遇到难处,我也想留在燕都中帮衬着一些,等燕都事情结束,我再回漠北,好不好?”
江叙见状,声音放软了些:“你安心回漠北去,我在燕都有事要做。等漠北和燕都的事都结束了,我们总会再见的。”
说完,又轻晃了晃他的手,带着一些
温哄的意思。
隔了半晌,褚秉文才终于笑了一下,而后才开口,说道:“奉书,你一点都没变。”
“你重情义,身边人的事情没解决,你是不会走的。”
姑且也算是一个理由吧,她说出这种话,应也是为了让他能够心安理得,若她只是因为物资的事才留在燕都,那他真是要内疚了。
沉默一会儿,褚秉文突然松开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打眼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正是江守忠从前留给她的那枚锁,她入漠北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后来经历了变故,又过了这些年,她以为已经丢了。
锁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富贵长命”。
她细细地端量一下,发现这锁上的字有些怪,坑坑洼洼的。
“之前在漠北的时候坏了,”褚秉文说,“来燕都之后找了家铺子修好的,一直没来得及给你。”
他把长命锁递过来,江叙却没有接,思索片刻之后伸手,把他的手合拢,让那枚锁重新落回他掌心里。
“你拿着吧。”她开口:“我用不着这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褚秉文离开得匆忙, 因为是秘密入燕都,所以走的时候也没做出多大的动静。褚秉文上路的两日之后,肃王了解了薛家的案子, 也带着兵去往了漠北。
天地辽阔, 漠北距离燕都千里远, 只愿此番能够平息战事,换取边境平安。
往后的这几日,江叙常去高云舒的宫中。每次去都会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她的气色, 发现她并未好转, 脖颈处还多了一道暗红色的淤痕。
江叙的目光只停了片刻, 没有多看, 也没有开口问, 只将药箱里的药端了出来,柔声说道:“皇后娘娘,先喝药吧。”
延禧宫的寝殿内很安静,她这样一言语, 高云舒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问道:“太苦了, 不愿意喝。”
江叙闻言,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延禧宫内的下人都在外面当值,于是从怀中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好的柿饼, 塞到了她怀中。
“那皇后娘娘尝尝这个。”
高云舒低头看了一眼, 是有些意外,问道:“买的?”
江叙点头。
因为念起高云舒不太愿意喝药,从小便是, 如今也是,每次喝药都会紧蹙眉头。江叙便在来的时候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柿饼。
怕苦的富贵人家喝药时都是用蜜饯压着,但这东西因为制作复杂所以价钱高,寻常百姓家是不会用的,一般都是味比较淡的柿饼、糖瓜一类的。
江叙身上钱财不多,只能买得起这个。但见高云舒低着头看着,没有伸手,还以为是她如今做了皇后,见惯了宫中华贵之物,故而看不上这些东西。
岂料她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我朋友也喜欢吃这些东西,还喜欢自己做给我们分,我小时候觉得太甜了,所以不太爱吃。但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发现这个东西还挺好吃的,比药好吃不少。”
一边说着,一边仰头将药都喝了,又吃了一口柿饼,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发现甜味有些淡,可能是因为药太苦了。
江叙看着她一连串动作,心中若有所思。她口中的“朋友”是自己吗?她居然把自己当成朋友吗?
当年做了柿饼分给高云舒的人确实是她。
那时候她还在内务府当值,江守忠忙于事务没时间管她,她就喜欢自己躲在槐院的厨房里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柿饼就是其中之一。
恰逢高云舒大病了一场,又入宫的时候便跟她跟她抱怨每天要吃的药苦得很,她就将自己做的柿饼分出去了些。
江叙沉默着,却是没说话。低头多看了她两眼,只见这淤痕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泛着青紫,显然是被人用大力掐过留下来的指痕。
指印清晰,看得出施力的人手是下了死手。
那天晚上的声音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看来高云舒和章符柏之间的矛盾不浅啊,可她怀中终究是有子嗣,这章符柏居然下手这么狠吗?
察觉到她的目光,高云舒也看了过来,但见江叙及时将目光躲开,便追问道:“看见了怎么不说话?”
江叙没有抬头,“下官以为,皇后娘娘若愿意说,自然会开口,若不愿意说,问了也是让人难堪的。”
高云舒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江叙低垂的眉眼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说道:“你倒是比他派过来的那些人识趣,他们一个个的上赶着交差,好像我死了他们就没法给上面交代,怪没个意思。”
若是放到以前,江叙肯定回说一句不吉利的话,但看着高云舒如今这般模样,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高云舒已然这般模样,难不成连在她面前连说句话都不行吗?
江叙没有接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她的话,转而低头开始整理药箱里的东西。
高云舒吃完了一个柿饼,靠回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子上,像是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大夫,你知道吗,当初太后和皇帝还没撕破脸的时候,他们联手做了不少事。章符柏少年丧母,是个极为可怜的人,太后呢,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再不能生育,他们两个人贪权啊,一个野心勃勃却没个皇子,一个身为男儿身却没有庇护,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道儿上。”
江叙默默地听着,这些事燕都城中没有人敢放到明面伤说,也就是高云舒。
只听她接着说道:“他们手上的人命不少,算下来,我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也是死于他手。”
这个消息让江叙大为震惊,褚秉文不是说,杀她的人是先太子章符松吗?因为江守忠杀了章符松身边的幕僚,他有心报复,这才杀了江守忠之后又杀了她。
如今看来,另有其人吗?
这种话不宜多听,江叙如今身为一个小吏目,理应及时制止高云舒的话,但涉及到自己,那句阻拦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自己与干爹的死因,她怎么能不听?
“我朋友的养父帮着他干脏事,用炭火毒死了先太子的幕僚,可惜手下有人不懂事,偷了那炭火回去自己烧,险些将事情败露。章符柏起了杀心,拿我朋友的命去要挟他,说他若是不死,我朋友的身份就要被天下人所知。”
江叙听得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居然是章符柏做的,利用完江守忠之后对其起了杀心。她有些后知后觉,仔细一想也并不奇怪,章符柏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当初褚秉文动手杀了先太子,助他登基,如今他又要对褚秉文赶尽杀绝,褚秉文一死,当年刺杀先太子的事再无人能知道,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帝王,真是好大的算盘啊。
而且章符柏居然一直知道她的身份,当年江守忠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改了姓又寄养到自己名下,还以为做得已经够干净的了,没想到还是让章符柏知道了。
也难怪这件事能威胁到江守忠。
她恍然想起当年江守忠把自己推出去,自己留在大火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她年岁不算大,陡生变故,一场大火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故而落下的些病根,所以她才会对火灾一类的事情显得尤为恐惧。
“所以,”江叙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娘朋友的养父就自杀了?”
“他自焚,死在自己院子里,但火是我点的。那时候章符柏急着找一个能自由出入宫中的人,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我头上。”
江叙愣住了,只见高云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还带着一点柿饼上的糖渍,被她用手帕轻轻地擦掉。
“我手上也不干净啊,”她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活着是债,死了也是债。最好是他现在能回来找我要命,我也算有个了结。”
当年的事情被说清,江叙只觉得有些意外。
杀她和江守忠的人居然是章符柏,动手烧了槐院的人居然是高云舒?江守忠因为帮着杀沈苇险些暴露,这才惹上了杀身之祸。
那她自己呢?按理说,她被高玉瑾许婚给褚秉文,应是有她别的用处在里面,怎么会那么快动手杀了她?
而且,许婚是在江守忠死之后,说明那时候他们是准备利用她的,但为什么后面又起了杀心?
除非是他们当时觉得她查到了真相。
可她没有。
李晴的弟弟也死于那个案子,那时候她二人都在查这个事,莫非是她那边有了什么眉目没来得及和自己说吗?
她随着褚秉文回漠北,往后再没回到过燕都。
当晚,她没有回府,而是转头去了梁府。她想见李晴一面。
从前她觉得李晴已然出了宫,不应该再被牵扯到这些事中,自己如今也已经换了身份,和旁人解释起来困难,索性就不去说明。
可当年的事有疑点,她也只能坦白。
江叙到了梁府,借口说自己是梁家少夫人的朋友,请见一面。
谁料那家仆只看了她一眼,说梁家没有少夫人,而后便把门关上了。
她心中顿时感不妙,转而去了内宫衙门的档册房。
果真,上面已然记录李晴已然病逝……
江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发现这记录有些过于草率了,没有病因,没有亲眷具保的签押,没有事后核查的批注。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李雨那一行,字迹甚至更潦草些,只写着:急病,卒。
连年月日都没有写全。
沈苇死了,江守忠死了,李雨死了,李晴也死了。所有和那批炭火有关的人,全都死了。而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活得好好儿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章符柏必须死,他手上人命无数,怎么能让他安然地活着?
高云舒也好,她自己也好,只要那把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还是章符柏,日子便永无天日。
她以前总想着怎么救褚秉文,怎么把历史书上那行字改掉。可她忘了,那行字是谁写给褚秉文的,要改那行字,得先把写那行字的人除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当晚, 江叙从延禧宫出来,冷风吹过,心中思绪万千。
她低着头往前走, 才出了延禧宫的门, 余光便瞥见前面甬道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色常服,还带了一个小太监远远地跟在后面。
待察觉到来者是谁,江叙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下意识地想往旁边的夹道里躲, 但眼下这个方位, 章符柏显然已经看到她了, 不见面是不行了。
事已至此, 她也没再挣扎,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陛下。”
章符柏看见她,目光微微一顿, 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直到他身边的小太监快步走过来,弯腰低声道:“陛下,这位是太医院新来的吏目江叙, 前阵子太后拨过来的。”
此时江叙低垂着脸,太后不知道她与章符柏也有交易,所以就那么直接把她塞进了延禧宫。江叙也怕和章符柏打上照面,所以每次都是夜色降临之后从偏门走, 却没想到今日这么巧, 居然打了个照面来。
她虽对章符柏起了杀心,但她如今孤身一人在燕都城中,实在是势单力薄, 他一个帝王岂是那么容易杀的?这事需得从长计议,得先顾好眼前才对。
近日褚秉文离燕都的事没告诉他,江叙只等着过上些时日,待褚秉文差不多到了漠北再说也不迟。
算下来,褚秉文与肃王上路也有些日子了,应当是已经到了,眼下通报也没什么。
但四周还有当值的下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于是她抬头看了章符柏一眼,却没有说话。
章符柏意会到她的意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朝江叙抬了一下下巴:“跟朕来。”
小太监识趣地退下,江叙便跟在他身后,穿过两道宫门,进了东边一座偏殿的书房。
章符柏在书案后坐下,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他随手合上,而后便抬眼看着站在案前的江叙,阴沉着脸,总给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看得江叙不禁感慨,果真是权利养人。章符柏出身低微,年少时不受宠,她于宫中当值,见过他落魄的时候。而如今面前的这个九五至尊,一举一动皆是天家气度,就连人也生出了几分帝王之相来,和当年那个不得志的皇子真是没有半分相像。
他也变了不少。
章符柏只看了她一刻,随后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层淡淡地雾气飘起,将人挡在了白雾之后。
他开口问道:“太后找的你?让你做什么?”
江叙如实回答:“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从台阶上跌倒了,太后心系皇后娘娘身体,所以就派下官入宫来照看。”
“你还懂医?”章符柏疑惑,追问道:“闻所未闻,你居然还有这个本领?”
江叙只觉得呼吸一窒,顿时察觉到自己说的话带漏洞。听这个意思,原身应该是在他手下有不少时日的人,于她的背景知根知底,原身不懂医,如今却被太后安排进了太医院,说不通啊。
她思索片刻,答道:“都是在都护府时候学的,下官被安排到了漠北都护府的伤兵营,日子久了就学到了不少。”
“褚秉文安排的?”
“是。”
“说起来,褚秉文已经出城回漠北了,”他开口,声音沉历,带着几分审问的意思:“我这个皇帝做得失职,人走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消息,等发现他的动向,人家已经到漠北了。”
江叙垂着眼,没有立刻开口。
只听他接着说道:“他投靠太后的事我知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看着他的动向?可你呢?明知道人离了燕都却不上报,是不想报?”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回答:“下官不是不想报,只是太后的命令,下官不敢违背,在宫中又没有机会见到陛下,所以没机会说。”
章符柏轻笑了一声,低声问道:“江叙,你是不是糊涂了?你身上的毒半年发作一次,鞑子那边来的东西,你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吗?还给太后做事,她能给你解药吗?”
江叙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又很快地恢复平静,没让他察觉到。
时隔这些日子,总算知道原身落在章符柏身上的把柄是什么了。用毒来牵制住手下人,听来荒唐,但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但她一直没有觉得身子有什么不大对劲,不知道是还没到发作的时候,还是原来的那个江叙已经用什么办法把它压制住了,又或者——
她心存了一丝侥幸,也许那毒随着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她不知道,但她不敢赌。身死的感觉不好受,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下官不敢糊涂。”她说着,为保自己性命,眼下只能顺着他来:“下官一直是陛下的人,旁的事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与太后那边周旋是不得已而为之。”
章符柏看着她,见她说起话来神色如常,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到是和当年那个人有些像。当初他请高玉瑾赐了那一门婚事,本意便是让褚秉文在燕都有所惦念,不去念着漠北。
老祖宗留下的祸患,将当初陪着打天下的将士们分了封地,分别驻守漠北、定西、镇东、绥南四处。早些年都护府的兵权出自朝廷,也是听令于朝廷。
后来边境外族扰镜,为了不让消息耽误过多的时间,兵权被直接下放给各地都护。加上分封给各地藩王的兵权,如今的朝廷没什么兵。
漠北都护府褚宏大将军这一脉只有一子一女,若是褚秉文都留在燕都了,他那个妹妹独自驻守漠北固然吃力,到时候朝廷几个老臣一上奏,顺手就将漠北的兵权收回来了。
解了父皇的燃眉之急,也算是为自己谋路了。
但没想到这江奉书居然对褚秉文生出了那样的情谊,不惜跟着他去漠北过活。
这个棋废了,加上她还对江守忠的死耿耿于怀,索性杀了便能消停不少。他与高玉瑾白白操持一场,倒也没什么,但这褚秉文死了妻子之后便人不人鬼不鬼的,铁了心地留在漠北。
眼见面前这人生得和江奉书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那心思呢?
褚秉文家世清白,又是褚宏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坐拥漠北一方。自小习武,年长后又到燕都跟着一众皇子念书,也算是才兼文武,加上相貌不错,江叙若真是动心也没什么新奇的。
念及此处,他突然嗤笑一声,问道:“不得已而为之?太后手上有你的什么把柄?我倒是好奇,你放着解药不要,替她去卖命。”
江叙没有说话,只听着。
“还是说,”章符柏的声音放慢了些,目光落在她的一双眉眼上,“你真喜欢上了他?”
眼下这个情况,是绝对不能承认的。不然不就又成了上一世一样的局面?救不了褚秉文,还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
“没有。”江叙急于否认,以至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答得有些过于快了:“下官……一心为陛下做事,绝无此心。”
章符柏收回目光,没有接她的话,转而说道:“太后这几年一直在找薛家的后人,就想着找一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人,好接着让褚秉文对她言听计从。但这些年过去了,找来找去没找到,如今倒是在你身上停了手。”
江叙心中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背脊不自觉地发凉,原来太后和章符柏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
她是罪臣薛之焕的后人,本来应当随着薛家一案一同被处死的,但她娘只是薛府中的丫鬟,是薛之焕喝多了才有了她。趁着这个空子,她躲过了一劫,被扔到了教坊司,直到后来江守忠将她接走,改了姓换了字,有了新的身份。
她以为江守忠做得够干净,却没想到还是让他们二人知道了。
章符柏见她沉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回去吧,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你的解药在我这儿,太后给了你什么?你自己掂量。”
江叙人还未从震惊中脱离,听闻此言才回过神,匆忙地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行刑场上那个人头落地的画面又浮上来了。薛之焕的子嗣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的刀落下去,血溅了满地。
原来那案子之所以还在查,是因为她。
只因要找到和她相似的眉目,居然就这般大肆地杀人吗?何必呢?
她边走边想,越来越觉得这事离谱,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地,忽地冷笑一声,是语塞,是无奈。
清查薛家余党一事,落在史书上会有千种万种理由,可最直接的一个居然是因为太后要找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并且有几分相像的人。
都说人命如草芥,还真如此。因为一个荒唐的理由,居然有这么多人丧命。
她沿着甬路往外走,正巧遇到了秦尚仪。
上次秦尚仪及时拦住了她,让她冷静了下来,没直接冲进延禧宫,不然没法和章符柏解释。后来她又说了那么多话,江叙便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只见秦尚仪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正从她的对面而来,她加快了些脚步,打了个招呼:“秦尚仪。”
“江姑娘,眼瞅这时候了,是准备出宫了?”
江叙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认出了那上面刻着的纹样,像是是司药司的都没呼吸。
心中有些疑惑,她一个尚仪,怎么还帮着司药司送东西?应是哪个宫的主子,居然有这么大面。
她开口问道:“秦尚仪这是要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秦尚仪说道:“替司药司给端妃娘娘送补品去。”她顿了顿, 见左右无人,多说了一句,“端妃娘娘如今怀胎六月, 算下来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眼下宫中上下都小心着呢, 皇上亲自吩咐了补品要挑好的送, 不敢马虎。”
“端妃?”江叙的步子微微慢了一些。
她想了想,对如今宫中的人都有些陌生,不知道端妃是谁, 便开口问道:“秦尚仪, 我这才在宫中待了几日, 主子们的封号我还不太知道, 这是哪一位娘娘?”
“是光禄寺卿的女儿, 姓纪,闺名叫纪相宜。”秦尚仪也没嫌她无知,念她确实在宫中日子短,生怕她不知道, 接着补充道:“纪家是先帝时期的旧臣了,也是最早一批投靠陛下的世家。端妃娘娘在陛下登基不久便入了宫,到如今已经有些年头了。”
江叙点了点头, 从前江守忠是在章符柏手下做事的,她到是听说过纪家的这个姑娘,只是从未见过。
她到并未对纪相宜有什么想法,反而是章符柏, 他登基五年, 宫中居然没有子嗣?
一边想着,一边把秦尚仪引到隐蔽一点的地方,趁着夜色, 应不会有人注意到二人,声音放低了些,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秦尚仪,我不大明白,陛下如今也不年轻了,这些年就没有一儿半女的?”
秦尚仪顺着她的路走,其实是察觉到她将自己往别处引,但并未开口点明,只顺着她的路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端妃娘娘前两年有过一胎,但落地不久就夭折了,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到。”
“为什么会没见到?”江叙疑惑,产房里,孩子出世后就会给母亲看的啊,应该不至于一面都没有吧?
她接着问:“端妃娘娘当时……疼晕了?”
以眼下的医疗条件,她觉得非常有可能。但谁料秦尚仪依旧摇头,说道:“不是。当时接生的人说孩子降世便没了气,太后怕端妃娘娘被吓到,就命人直接处理了。”
话是这么说,但江叙怀疑这事情真是这样吗?一个孩子没了气,连给母亲看一眼都舍不得,太后的行为虽是好心,但于她而言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反而显得怪异。
见她沉思着,秦尚仪见时候不短了,又说道:”江姑娘,如今端妃和皇后算下来是前后脚诞下子嗣。但谁大谁小,哪一胎是男子,宫中说不准会因为这些起纷争。皇后娘娘如今情绪不大安稳,江姑娘要多费心了。”
她这话的意指明显,江叙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显然是几乎摆明了告诉她,太后和章符柏都在借着这两位较劲,章符柏有意让高家退出,是绝对不会让高云舒的孩子压在端妃之上的。
念及此处,江叙点头,算是应了。
秦尚仪借着时候不早了,便提着食盒朝东边去了。江叙侧头看着她,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宫门。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几个月不会好过。上一世莫名其妙地被卷入权斗,如今重来一遭又是这样。
可她没想过逃离,她已然身在局中,她的挚友、爱人都在其中,怎么能逃得掉?
从燕都到漠北的路走了近十日,褚秉文与肃王章岐宁分别带着八千骑兵走的山海关外那条旧道,刻意避开了官道上的耳目。
二人即将到达漠北的时候,得知已经打了小半个月的仗了。常胜带着漠北军死守城门,人马与粮草皆耗尽,幸好褚秉文及时回来。
鞑子的铁鹞子冲过了城外的平原,逼到了白草关下的矮坡上,在离城门不到三里地的地方扎了营。
白草关是褚秉文的堂兄在镇守的地方,与其说是堂兄,其实最多也就算是个本族兄弟,血缘不太近。只因二人年纪相仿,逢年过节走动的时候厮混在一起,这才有些熟悉,因其在家中排行老五,所以褚秉文也称他一句“五哥”。
章岐宁显然也是知道他的这个本族兄弟,褚家时代镇守漠北,连带着城内的要道都有本族人镇守。
朝廷中有的人说都护是坐拥一方的藩王,但在他看来都护可比藩王的势力要大得多。都护世代留守,满城的将领一大半都是本家人,他们这些被分封的藩王算得了什么?
也难怪高玉瑾急于要都护府的兵权,这可比他这种藩王的权利还要大一些。
二人带兵行至白草关下,正逢漠北起了一场大雪,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人的脸上呼啸而过,冻得人脸生疼。
旌旗猎猎作响,混着风声与军队的脚步声,黑云压城,满目萧条。
关墙不高,青灰色的石壁透着阴沉,看起来有些压抑。此处名为白草关,实际却是一片荒地,连草都没有,何谈白草?
二人行之城关之下,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皮甲的人,身量敦实,肩宽背厚,正朝这边张望着,见人马近了才踏着雪迎出来。
“五哥。”褚秉文翻身下马,朝来人走了一步,喊了一声。
褚风萧迎上来,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只见年纪比他俩都大,身量高大,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眉宇间的气质深沉。
“肃王殿下。”褚风萧俯身行礼,说道:“前些日子小弟于书信中提到肃王殿下也会前来,下官感激不尽,替漠北的百姓谢谢肃王殿下了。”
“不必客套。”章岐宁朗声一笑,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拍了拍肩上落的雪,朝褚风萧点了一下头,“你是褚风萧?早听说白草关有你守着,鞑子一直没敢从这个方向摸进来。今日见了,倒也合眼缘。”
褚风萧被他这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侧身抬手给章岐宁指引方向:“殿下谬赞了。风雪大,咱们先进帐子说话。”
章岐宁也不推辞,抬脚先走了,前面有卫兵引路,褚家兄弟二人跟在后面。
褚风萧落在后面,等章岐宁走远了,才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许久未见,他这个弟弟像是沉稳了不少。
褚秉文被他看得忽然笑了一下,这才难得有几分小时候的样子,他叫了一声:“五哥。”
褚风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肃王与二人已然有些距离了,于是才开口说道:“我都听常胜说了,都护府那边有手下人不服你接都护的位子?”
褚秉文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不用放在心上,那些人就是打了败仗心里不痛快,拿你撒气罢了。”褚风萧边走边说,“你跟着大伯打理都护府那么多年,如今大伯离世,你便是最有资格继承的。”
褚秉文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中感慨。父亲死后,家中只剩他和妹妹,他已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兄长,一个都护。他什么委屈的情绪都不应该有。
江叙也跟他说过这些话,可他不愿意在她面前做一个需要被护着的人。那是他的妻子,他应当是她的庇护才对。
所以他一直在做那个替所有人兜底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方才褚风萧说的那一番话,到是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走吧。”褚风萧收回手,“别把肃王一个人晾在帐子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营帐。
帐子里烧着些炭,热气混着皮革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外头暖和了不少。
章岐宁已经解了大氅,在炭盆边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碗热酒,见他们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你哥俩在外头说什么小话呢?说那么久。”
褚秉文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酒喝了一口,说:“没什么,下官与兄长太久没见了,寒暄了几句家中事。一时疏忽把殿下晾在里面了,是我们不周到。”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大有一些赔罪的意思。
章岐宁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没有追问,转而感慨了一句:“寻常兄弟家就是和睦。血缘隔着那么远,也能这么亲近。”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褚秉文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肃王与先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外头一直传闻二人关系并不好。先帝登基后不久,章岐宁就被封到山海关一带驻守了,一去就是好多年,很少回燕都。
褚风萧没有接这个话头,又给章岐宁添了一碗酒,转了话锋说起了布防的事。三个人就着炭火把那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过了一遍。
等章岐宁被亲兵引着去了隔壁营帐歇息,帐子里才只剩下褚秉文和褚风萧两个人。
褚秉文依旧坐在炭火边上,肃王走了,眼下帐子里便只剩下兄弟二人,他心下放松了不少,人也松散了。
整个人直接瘫倒在身后的塌子上,连带着把鞋也脱了,靠在墙上,随口问道:“五哥,春姐儿该念书了吧?”
“不念了,在家中养着挺好的。”褚风萧手里捏着一根拨炭的铁签,往炭盆里添了新炭,一边说道:“叶漫念过书,让她教些写字什么的就可以了,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怎么能不念书呢?五哥你那么疼春姐儿,怎么不让她念书啊?姑娘家的念书明事理是好事,到时候凡事自己看得明白,省得日后走弯路。”
见褚风萧依旧低着头,透过炭火,发现他有些阴沉着脸,褚秉文这才发现了他话头上有些不对劲。
“春姐儿……”
他没敢往下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褚风萧放下了铁签, 手在自己的腿上拍了拍,掸去了身上的灰尘,长叹一口气, 说道:“生病了, 大夫说是心脉上的毛病, 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前一直没事,今年突然就发病了。”
褚秉文顿感吃惊, 他堂哥的这个女儿小时候顽皮得很, 才几岁大就闹着要和她爹去骑马, 不比褚敬澜小时候消停。
这样欢脱的孩子, 居然是自生下来就带病的吗?
褚风萧顿了一下, 而后又接着说道:“说起来也怪我。那年边境突然开战,我没来得及和叶漫打招呼就上了前线,打了一半中了圈套,消息传不出去, 城中人都以为我死了。”
“她那时候怀着春姐儿,听到消息受了刺激,人差点没撑住, 大病了一场。大夫说,应该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病根。”
帐子里是长久得沉默,炭火发出了细碎的噼啪声,弄得人心中烦躁。
褚秉文恍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候江奉书刚出意外不久, 燕都宫变,皇位易主。他还未从丧妻的悲痛中走出来,便被一纸诏书送回了漠北。
褚敬澜那时候才十几岁, 也被推上了战场。褚风萧也是,妻子怀着身孕,人还在后方,他自己在前线打了快半年才回去。
那一场仗打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持续个三年五载,最后却以大凉世子提出议和为终点。
战争明面上?然结束,但战争的余温尚在,如今居然波及到了一个年仅四岁的孩童身上……
褚秉文低下头,喝了一口刚烧热的酒,一杯酒下喉,只觉得胃里有火在烧一样,人也回温了不少。
“会好的。”他说道。
像是在安慰褚风萧,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五哥,我们都会好的。”
帐外的风雪肆虐,吹得帐子都有些摇晃了。褚秉文有些出神,恍然想起那年年关,褚风萧带着妻子叶漫和女儿春姐儿来都护府探望褚宏。
那一天的漠北依旧是连日暴雪,褚府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脆脆的。春姐儿那时候才两三岁,叶漫念她岁数小,生怕大雪天生了病,所以给裹了好几层衣服。
春姐儿最外面裹了一件大红的小棉袄,被叶漫牵着手在院子里踩雪玩儿。她踩一脚就要抬头看叶漫,咧着嘴笑,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当时战争平息,漠北还算太平,他们这些做将士的也没有那么紧张着。褚宏知道自己儿子在儿媳出了意外后便陷入了阴霾,故而趁着褚风萧来拜年这个机会让他帮着开解开解。
褚风萧只比褚秉文大了一岁,加上性格相仿,所以能说的话也就多。一个人沉闷着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就把春姐儿叫了过来,念着让他身边热闹一些也好。
褚秉文当时正站在廊柱后面,他那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袍子,人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大好。褚风萧见他出来,把茶碗搁在栏杆上,朝他招了招手:“秉文,春姐儿这两天还念着你呢。”
褚秉文听闻,走了过去,蹲下身来。春姐儿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团雪,也不怕生,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了两步。
叶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摔倒。
小孩子生得皮肤细腻,这春姐儿也是随了叶漫,生得白皙。
若他能与江奉书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可爱的模样?她?然准备和自己过安稳日子,若非有战争,若非有变故……
褚秉文忽地轻笑一声,而后伸出手,在春姐儿头顶极轻地拍了拍。
“五哥自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他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褚风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叶漫走过来,抱着春姐儿站在他身边,低声问:“他没事吧?”
褚风萧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事,但咱们帮不了。”
风栖山的雪似乎更大,又因为没有人洒扫,积雪没过了膝盖。
褚秉文走到那座坟前的时候,鞋底?经被雪湿透了。坟头前几个月他刚打理过,这会儿又被雪盖了一层,只露出了半截碑石。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雪拂开,露出了整个墓碑。他靠着墓碑坐了下来,石碑冰凉的棱角抵着他的肩胛骨,冷得刺骨,但他却不愿意离开。
“奉书。”他轻声开口,言语平淡,就像是她还尚在人世的时候,二人靠在一起时说的话:“三年了啊,我们还没有一起度过一个年关。”
风雪落在他身上,吹得他的衣摆扑扑地响。他却没有动,只接着说道:“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战争早日结束好不好?我有点想你了。你向来畏冷,我怎么能将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靠在墓碑上沉默良久。他想等到爱人的答案,或者是一下轻抚,哪怕只有一瞬他也甘心。
可偏偏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留下。普天之下,除了他心中的那些情愫,再找不出和她有干系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落在碑面上那行刻字的凹痕里,轻抚了一下她的名字。
风从眼角刮过,弄得眼睛生疼,眼眶几乎要裂开一般的疼痛。悲怆至极,居然是不会落泪的。
褚秉文心口忽然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火在体内烧,让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大口地呼吸着,却引得寒气入喉。冰火交加,心里的一股热流再也压不住。
突然弯下了腰,喉咙里泛出一股腥甜,一口血便吐了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也染红了面前的碑面。
暗红色的血落在碑面上,渗入了她的名字上。
褚秉文愣住了。他看着那口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然后他反应过来,慌忙用袖子去擦。
血落在墓碑上不好看,她是不会喜欢的。
他擦得又快又用力,势必要让她的墓碑干干净净的。可血沾在石面上,他越擦越糊,袖口染红了一片,碑面上的污迹却越来越开,甚至比一开始还要多一些。
褚秉文拾起了身旁的一捧雪按上去,用掌心仅存的温度使雪化成了水,就着那一点水才将墓碑擦干净。
他目光落在她的名字上,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明,他突然问了一句:“奉书,我刚才把你的墓碑弄脏了,你来找我算账好吗?”
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一点血迹抹掉,重新靠回墓碑上。
碑石冰冷,寒风刺骨,但他就是想与她在一处,就像是二人在燕都宫中的家里一样。
他少时被困于燕都,如被囚于暗室,终日不见天光。他素来冷眼旁观,恨不得所有事都置身事外,心境淡漠无波,生得了一副冷漠的心肠。却唯独因为她的到来而生出了从前的心境。
燕都的岁月漫长,她是他唯一的慰藉。
风雪平息,褚风萧也骑马追了过来。
到了风栖山脚下,只远远地看见褚秉文靠在坟边的背影。褚风萧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旁边的枯树上,走过去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待够了就回去。”褚风萧对他微微扬头,说道:“这两日风雪大,你整日在这待着也不是个事。回头春姐儿问起来,我就说她那叔叔在山上冻死了。”
褚秉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他忽然提起春姐儿,心底难得泛出一丝温情,轻笑了一声,感慨道:“五哥,你命真好啊。妻女康健,日子踏实,真是羡慕你。”
褚风萧自然也是听出了他的话中意,也知道他如今因何而落魄,万般心绪,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心中正在措辞。
但面前的褚秉文只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春姐儿生得惹人疼,性子也欢脱,和我那妹妹小时候有几分相似,说不准到时候也是个草原上撒野的主儿。五哥准备教她骑马习武吗?”
他这么一问,褚风萧也没再想那些安慰的话,只顺着他的话头答:“学什么都依着她自己,人还小呢,等她大些了再说。”
褚秉文只“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褚风萧看了他一会儿,觉着这么沉默着也不是个事,于是斟酌着开口:“秉文……你要不要考虑找个续弦?你岁数还小,难不成真要自己一人过活了?”
褚秉文其实是有些意外,于是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褚家族中这些子弟中,只有褚风萧走得与他近一些,还以为他是个能理解自己心境的。
“算了。”他开口,“五哥,我只认她一个。”
他一句话,褚风萧就没有再劝了。说实话,他们俩脾气秉性最像,换位想一想,若是叶漫身上出了同样的事,他大概也过不去那个坎。
劝别人容易,搁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
“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以后怎么办?”他问。
褚秉文心中一顿,一辈子吗?他没想过,有些太长了。
他只想等战争结束,他想见江奉书。
褚风萧这话的本意是让他振作起来,不要那么落寞,会落下心病,到时候给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褚秉文显然是曲解了他的意思,还他是为了都护府想的。
都护一职是从本家一脉相传的,但其中也并非没发生过旁系继承的事情,所以这不算是值得纠结的事。反正他们生在褚家生在漠北,便是保卫漠北的将士,不论官职。
“到时候让父亲在宗族里挑一个更有才能的人继承都护府,不见得比我差。”
褚风萧到是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若是要从宗族旁系中挑人继承都护府,为什么是他父亲去挑而不是他呢?
他断定自己会走在父亲前头?
他想过轻生,想过殉情。
褚风萧没有戳穿他,目光落在那座坟上,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讲故事一样,说道:“你听没听说过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归客’?”
褚秉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听说过。
“说若是有人执念太深,放不下生前的人和事,就会变成归客,回到自己最遗憾的那一世去。我没有见过这种事,但老辈人常说。”
褚风萧接着缓缓说道:“你与弟妹感情深厚,她心里未尝没有牵挂。你在这里念着她,她说不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回来找你。”
帐内的温度回升,胃里的酒也让人暖和了不少,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淡淡地温意。褚秉文想起当年事,就知道他五哥果真没有骗他。
褚秉文面带笑意,忽然问道:“五哥,你记得江奉书吗?风栖山下,我的妻子。”
褚风萧愣住了,抬头看他,面露疑惑。
“她是归客。”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大雪下了几日才停, 大凉军队与漠北军都驻扎在白草关一带,两方都是互相试探。
褚秉文、褚风萧和章岐宁三个人围着一张铺开的地形图坐着,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 是白草关一带的防区和鞑子的扎营位置。
褚风萧将图纸往章岐宁的方向推了一下, 以便他能够看到地图的全貌。
而章岐宁只靠在椅背上, 端着茶碗看了一眼那图,又推了回去:“你们年轻人看这个比我在行。我岁数大了,排兵布阵这些事, 得听你们的, 我就是个出兵的, 你们说打哪儿我就打哪儿。”
他这话说得随意, 看似大手一挥, 做了甩手掌柜,但实际是心里真心觉得这两个人能抗事。尤其是这个褚秉文,不愧是褚宏的儿子,当初在北庭镇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有勇有谋,做起事来不含糊,是个能人。
褚秉文看了章岐宁一眼, 忽然想起了江叙说过,出门在外,说话要让人听着舒服,特别是对上位的人, 要让人觉得自己被抬了一手, 但又不能让人觉得太刻意。
他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接话:“殿下说笑了。我们俩都是年轻气盛,没经过什么岁月蹉跎, 哪里比得上殿下您这么多年的沉稳老练?这仗要怎么打,还得您掌着眼。”
听闻此言的褚风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捏着炭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与这个弟弟认识这么多年,以前在漠北的时候说话直来直去,好听的话不会说,奉承的话更不会说。
如今这是怎么了?
褚秉文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回看,就只当没发现。
章岐宁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但对他这话却是很受用,摆了一下手说:“行了,别捧我了,说正事。”
褚风萧这才收了目光,把话题拉回来:“这次大凉带兵的是大皇子格泰和阿术律将军,格泰手下精兵无数,这个阿术律将军也是‘铁鹞子’的首领,这两个人一起,应该是没有退让的意思。这几日一直蛰伏在关外,不知道在等什么。”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图上格泰的扎营位置,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不是之前颜绰驻扎的地方吗?他人呢?”
章岐宁也顿了一下,原本没准备参与到二人的讨论中,但这个名字一出,他没忍住往地图上瞟了一眼。
“被禁足了。”褚风萧说,“北庭镇那场仗吃了亏,大凉可汗怪罪下来,把他禁在帐子里不让他出来了。”
褚秉文没有立刻接话,心中确实有疑惑。这大凉向来是幼子守家,颜绰的年岁最小,大可汗对他向来偏爱,怎么会因为一场仗就把他禁足了?
这不是把继承人往废了养的做法吗?
三个人又对着图议了一会儿兵力调配的事,帐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道缝。
三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一双黑亮的眼睛朝帐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褚风萧身上,眼睛一亮。
“爹!”
春姐儿蹬蹬蹬地跑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厚墩墩的小棉袄,袖口上还沾着一点面糊,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的。
她跑到褚风萧跟前,张开手就要抱,挥舞着攥紧的手,摆到褚风萧面前,朗声道:“娘教我编的手绳,你看好看吗?”
军营苦寒,何况春姐儿身子不好,褚秉文没想到她也会来这。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侄女,是他五哥的女儿,也难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便低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到她手上的红绳上,只见那红绳歪歪扭扭,什么多余的物件都没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特别的丑。
他轻笑一下,没开口说话,但春姐儿似乎是通过这一声轻笑才留意到他,忽然喊道:“小叔叔!”
春姐儿叫完便要过来抱他,却被褚风萧眼疾手快地一把把她捞起,放在腿上,顺手接过了她手上的那个手绳。
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子,她身量不高,生得一副温润柔和的五官,气质中却隐隐地泛出一股苦相,像是忧思过度所致。
只见叶漫正掀帘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只食盒,应该是来送吃食的。见了帐内的景象,脸色有些尴尬,像是没料到帐子里还有外人。
她发现了眼下氛围有些不对劲,她早听褚风萧说过,这几日肃王要来军中支援。
于是连忙走进来拉着春姐儿从褚风萧膝上下来,跪下行了一个礼:“草民……不知肃王殿下在这,春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叨扰了您……还望您不要怪罪。”
章岐宁看了一眼春姐儿,小姑娘跪在叶漫身边,一脸茫然,一双眼睛正偷偷地打量他。他心下觉得有趣,拜了拜手,让她们二人起来了:“无妨,这孩子看着讨喜。”
见妻子说起话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褚风萧开口帮着说了一句:“殿下赎罪,我夫人贫苦出身,又常年待在边关,没见过什么贵人,见了您自然觉得胆怯,说起话来便没头没尾的了。”
叶漫连连点头:“是。”
章岐宁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听闻此言,只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大对,令夫人既然是贫苦出身,那能有今日,便是托了你的福,你就是她的贵人。”
叶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连连点头。褚风萧说得没错,她确实胆怯。
章岐宁的目光又落到了春姐儿身上,也是觉得这孩子可爱,问了一句:“这小丫头叫什么?如今几岁?”
心知妻子不敢多言语,褚风萧替她答了:“叫褚逢春,今年四岁了。”
“四岁……”章岐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他看了褚风萧一眼,“她出生那会儿,你还在打仗吧?”
“是。”褚风萧点了点头:“那时候边关战事吃紧,褚家子弟基本都上了前线。春姐儿出生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是副将替我传的口信。”
章岐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褚家真是世代功勋。从大昱建国那会儿起就是如此,真是难得的忠烈啊。”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褚风萧和褚秉文二人之间,“忠君,当侍奉明主。可明主不是生来就是明主的,得看是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们祖先立下的战功那么辉煌,那也得战功落对了地方,才不算白费。”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这话意思太明白了,二人都听得出来。
章符柏是不是那个明君还未可知,太后如今有意让章符柏下台,也不知道她要扶上去的人是谁。
褚秉文只觉得忽然顿悟,太后能说动肃王来支援漠北,那就说明二人是同一条线上的人,肃王姓章,太后要扶持的人不会是肃王吧?
但他又觉得不大对,若真是肃王,为何不将他留在燕都中?反而指使着他往战多的地方跑,到更像个手下一样。
那肃王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对太后言听计从的呢?
“你们褚家人在这待着,我就不在这碍事了。”章岐宁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我先回帐子歇了,你们两个再议议,有定论了让人来知会我一声就行。”
说罢便走了,帐帘落下来,帐内顿时只剩下了四人。
褚风萧把春姐儿从地上重新抱起来,放在膝上,打开了那只小食盒。见里面是几块刚做好的栗子糕,还是温的。
春姐儿端着食盒一人分了一个,分到褚秉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太喜欢吃甜口的东西,但看春姐儿满脸兴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于是接过了。
他咬了一口,栗子糕是甜的,绵软,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米香。
江叙应该会喜欢这种食物,如果她在漠北,他应当会向春姐儿再讨要几个的。
不知她独自在燕都待得如何了。千里之隔,纵使两情相悦也没法得知对方的处境,人像是缺失了一块,一想起来心脏便隐隐作痛。
他只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要与她分开的想法极其荒谬,他根本就不能与她分开,一分开,就又回到了这种颓然的样子,怪没骨气的。
可他不要骨气,他想要江叙。
当天晚上,褚秉文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纸,提了笔。也是后悔自己年少时光顾着看些兵书与话本子,没看过什么圣贤书,提笔写信,只觉得脑中空空,没什么华丽辞藻能吐出来的。
“奉书,我到白草关了。战事一切安好,有五哥与肃王坐镇,此番必可大获全胜。如今已然入冬,你伤势未痊愈,要照顾好自己。燕都事情繁杂,我处事不如你,心知你定能次次化险为夷,万事莫强求,定要保全自身。”
东一句西一句,反正是草草地说了点心中话。信上写出来就是和说出来不一样,他只觉得怪怪的,又觉得信中根本就说不明白,还是见面好啊……
他顿了顿,提笔又添了一行:“奉书,我想你了。”
千言万语,其实只有那么一句。但想了想,又觉得这种话落在纸上显得过于轻薄,像是个浪荡子给人写的一般。
他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这几个字圈掉了,重写了一句:“待此间事了,我回燕都找你,我们一起过年。”
写完之后,他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了蜡,叫了传令兵进来,叮嘱他走最快的驿道送去燕都。
信送出去不久,驿站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彼时的褚秉文正在帐子里看地图,也被这个声音惊得抬起头。
他朝帐外看了一眼,军中人也发现了异样,纷纷看过去。响声接连炸起,带起了一阵括噪声。
他站起来,掀帘出帐,只见驿站那边的方向浓烟滚滚,黑灰色的烟柱直直地冲上天,被风一吹,散成一大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褚秉文顿感不妙, 出了帐子往浓烟的方向看去,正好遇见刚赶过来的常胜。
常胜跑过来报信儿,说是白草关的驿站被人炸了。褚秉文顿时警觉, 算下来, 高玉璞的那批粮草正好今天到, 褚风萧一早还去接应了,眼下应当是在驿站里……
但眼下驿站被炸,粮草没回来, 人也没回来, 褚秉文顿时慌了神, 问道:“五哥呢?”
常胜摇头, 表示军中并没有消息。
章岐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负手站着,也看着远处那浓烟,突然开口道:“这批粮草是高玉璞走私账过来的,连陛下都不知道, 是秘密行事。”
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褚秉文的肩,低声道:“漠北这边出了细作,不然鞑子不会把时间卡得这么准, 你回头好好查查吧。"
褚秉文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道浓烟,只觉得心中一股不安涌上来,或许是因为血亲之间的感应,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妙。
环顾了一下四周, 眼下帐子附近的人都被那一缕浓烟吸引去了目光。
褚秉文忽然看到了叶漫和春姐儿, 她们站在营门口,也看着那个方向。春姐儿拽了一下叶漫的衣角,指着远处那道黑烟, 歪着头问了一句:“娘,那边是着火了吗?”
营中人沉默,褚秉文也是。
叶漫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褚秉文。他有些心虚,于是极快地偏开头。
见回来的士兵再没有消息传达,褚秉文转身回到帐中,换了一身轻甲,从营中牵了一匹马出来。
他要去驿站,他要去找人,哪怕褚风萧真的死在驿站,他也要把尸体带回来。驿站的事尚未有定论,眼下这个时候调兵是不理智的,褚家人统兵,向来不能将个人情绪带到战场上。
所以他只能自己去。
人才走出营没多远,只听身后响起了一阵马蹄声,是一小队兵跟在了自己身后。
他转身看去,看到章岐宁也披了一件大氅,带着一小队精兵驾马跟在他身后。
“殿下不必去。”褚秉文调转马头,一人拦住了章岐宁和他的一小队兵,说道:“这是下官的家事,当由我自己负责。”
“秉文啊,我看好你,但你孤身一人实在冒险,我与你一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驾马向前走了几步。但褚秉文是没有意会他话中的意思,只念着他一个藩王,若真是在漠北这边出了闪失,燕都那边该如何交代?
褚秉文侧身挡住了章岐宁的去路,说道:“殿下,驿站那边还没有定论,需要您在军营中坐镇。”
他斟酌着措辞,因为不愿意接受褚风萧在驿站出了意外,所以只说道:“今日事是我冲动,只是我作为弟弟,是没法看着兄长遇难的。”
本以为这一番一说,肃王便会带兵回去坐镇,却没想到他向前了一步,低声说道:“褚秉文,你可想清楚,要么这一队人马跟着你去,要么你也别去。”
褚秉文只觉得惊讶,北庭镇一战,白草关一战,肃王向来都是随和的,在战场上难得碰上这种游刃有余的将领。褚秉文一开始也觉得新奇,后来才看出来,这个肃王好像是真的不怎么在乎战争的结果,他是个不喜欢战争的人。
每次出征都是。
见褚秉文如此固执,章岐宁也不再打什么哑谜,低声直言道:“你若是死在了那,漠北的兵权落到谁手上就说不准了。太后扣了你的人,又让我出兵来支援,说明她对漠北是势在必得,你若是让事情出了闪失,你觉得你的人还能有好?”
提及江叙,褚秉文顿时冷静下来。是啊,他若是出了闪失,江叙在燕都中如何生存?太后会不会放她一马?
他二人的命如今是连在一起的。
褚秉文是有些进退两难,一方是肃王的阻止,一方是自己的兄长,他左右衡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抉择。
正犹豫间,只听不远处传来喊叫声:“殿下!将军!粮草到了!”
二人闻言偏头看过去,只见远处有车队正在靠近,车板上堆着几个硕大的木箱,外面严严实实地裹着油布。
粮草到了,居然没折在驿站中,护送粮草的人也回来了,是虚惊一场。褚秉文松了一口气,但见肃王还立在自己面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他的话。
褚秉文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殿下提醒,是下官鲁莽了。”
肃王只点了点头,没有追究的意思,褚秉文转身跟着士兵一同接应粮草了。
然而,才靠近几步,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引得他眉头一皱。军营中前来卸粮草的士兵险些吐出来,才靠近几步便开始干呕了起来,纷纷惊呼这是什么东西。
褚秉文心中亦是觉得稀奇,佩剑掀开油布的一角,这股刺鼻的气味更甚。
周围人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是粪水。
立在不远处的肃王无声地捂住了口鼻,也是对这一车的粪水粮草起了几分好奇心,人没走远,立在原地看着。一来看看这好端端的粮草怎么就变成了粪水,二来看看这个年纪轻轻就当上都护的人怎么处理这几车的粪水。
只见褚秉文继续往里翻,用剑尖挑开表面那层被粪水浸透的稻草,底下露出了厚实的麻布,麻布掀开,是白花花的米面。
是真粮草。
外面的粪水是伪装,应该是为了躲避鞑子的耳目。
营中人纷纷惊呼,几个士兵上前纷纷掀开后面几车的油布与麻纸,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军粮。卸货的士兵纷纷嘀咕这两个将军兄弟之间的心有灵犀,可褚秉文却生出了另一个疑惑。
为什么需要这么做?褚风萧早就料到有鞑子的奸细吗?还是他已经知道军中有人泄密了?
褚秉文看着那些粮草,忽然问护送的士兵:“你们将军人呢?”
那士兵说:“鞑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知道了我们有一批粮食会到往白草关驿站,将军发现了埋伏,还没等粮草进驿站便出去迎接,并且为了保险起见,让我们将真粮草伪装,将军带着假粮草走了另一条路。”
“鞑子到了驿站没等到东西,气急败坏,这才炸了白草关驿站,不过好在粮食都还在。”那士兵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封信纸,说道:“还有高大人送来的一封信。”
褚秉文接过了那封信,当场便拆开,里面是高玉璞的手笔,大概就是说希望这批粮草能够帮助漠北渡过难关。
除此之外还夹着另一个信封,怎么还写了两封?他心中起疑,念着一封便能说明白的事,为什么要写两封?
说不准是什么秘信,他谨慎了些,将那封没拆的信塞进了自己的衣里,翻身上了马,准备出营去迎接褚风萧。
他牵动缰绳,才要走,忽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是春姐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小叔叔!我爹爹呢?”
褚秉文回手一勾,马停住的脚步。只见春姐儿正站在大营口,被叶漫抱着,扯着嗓子对他喊道。
他并未回去,只立在原地,回头说道:“春姐儿的爹爹是大英雄,引走了鞑子的军队。小叔叔现在要去接他回来。”
春姐儿咯咯笑了两声,粉红的小脸贴在叶漫的脸上说了两句什么,褚秉文听不太清。只见叶漫这个时候也看向他,对他微微颔首,是有些感激的意思。
褚秉文与他这个嫂子没什么交集,除了褚风萧大婚,也就是逢年过节见一面。而且就像褚风萧说的,叶漫生得胆怯,可能是因为自小贫苦出身的缘故,在面对外人时话语很少。
所以褚秉文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但此刻见她面带感激地看着他,让他还有一点错愕,于是也微微颔首回礼。
他没再停留,于是调转马头,夹了一下马腹,朝西边跑了出去。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残阳烧成一片暗红,将漠北的路也染红了。
章岐宁不知什么时候驾马跟了上来,与他并行。眼下不去驿站了,是去接军队,所以两人就都没有再纠缠,一同去了。
两个人跑了一阵,章岐宁忽然开口说道:“你兄长那个女儿,倒是招人喜欢。就是看着身子不大好,可惜了。”
褚秉文没有回头:“是。”
他顿了顿,又觉得这话似乎是把话题聊死了,于是又说道 ,“那孩子生得和我妹妹一个性子,欢脱自在,不怕人。小时候我妹妹也是这样的,在春姐儿这个年纪的时候,在漠北的大风里骑马都不带怕的。我还以为春姐儿日后也能长成那样。”
章岐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小女孩的?”
褚秉文沉默片刻,他还真不喜欢。
年少时妻子离世早,年关的时候见到五哥一家三口,只觉得羡慕,是冥冥之中觉得,若非出现变故,自己也应当是那样。
但那几年对妻子的思念已经近乎偏执的地步,以至于眼下他只想和江叙在一起,觉得二人之间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哪怕是他们的孩子。
可江叙没有家人,他便是她唯一的亲人,若他不可避免地要离开呢?若是有个孩子,她日后也算不上是举目无亲,只是她身体要受苦了。
不愿让她有半分闪失,所以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她生,也恨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能替她担着。
他思绪飘得远,面对章岐宁的话,只含糊着草草应答了:“还可以,到底是家人,与旁人比起来还是不同。”
章岐宁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他心中若有所思,但却没追问,只自顾自地接着说道:“等这边战事结束了,把你的人接回漠北,到时候生个小娃娃,日子多滋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章岐宁猜错了他的心思, 但陡然提起江叙,他心底不自觉地泛出一股笑意,淡淡道:“借殿下吉言了。”
若是有了孩子, 日子会过得滋润吗?也许吧。
想来想去觉得确实如此, 毕竟春姐儿确实让五哥五嫂的日子过得好了些, 他们两家不常见面,但他却看得明白。
五嫂叶漫出身贫苦,当年褚风萧行军救了她一命, 念她孤苦无依便许她留在了府中做事。后来二人的感情水到渠成, 褚家人觉得是一件好事, 叶漫虽是孤女, 但家中人并不太在意这个。
毕竟褚家世世代代镇守漠北, 如今的名声可不是靠哪个妻家来维系的。
但叶漫却是在意得很,可能是因为出身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自己是低人一等,分明是褚风萧唯一的妻子, 却总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妾室一样。
褚风萧也出言说过好几次,可终究是没什么用。二人刚成婚那几个月还有些尴尬,心中各怀鬼胎, 谁也不明白谁的心思。
直到叶漫有了身孕,褚风萧被迫上了战场,叶漫这才看清楚自己的内心,什么出身都被抛之脑后, 这才有了二人如今的情比金坚。
叶漫年岁不大的时候就生下了春姐儿, 算下来比江叙还要小个一两岁,加上当时褚风萧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她一时心急, 大病了一场。当年生产时遭了不少罪,到了今日身子都不太好。
可如今一家三口圆满,叶漫带着女儿大老远跑到白草关来陪褚风萧,条件虽然苦,但看着也挺有乐趣。
他正思索着,一边驾马跑着一边便想起了这些往事,忽然发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还挺多。
褚秉文正出神,身侧的章岐宁突然叫住了他:“秉文,人呢,不能总执着于过去,要往前看。”
这话说得突然,褚秉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肃王突然说这么一段是因为什么,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褚秉文对于肃王一直是好奇的。身为一个藩王,却全然见不到一点架子,像是生来自由的人,不受天家礼制约束的。
他只在章符柏手下待过,宫中的那些年没见过如此肆意洒脱的人。
只见肃王单手挽着缰绳,眉眼肆意舒展,带着几分洒脱,说道:“你身边那个小医官不错,江守忠的女儿都死了多少年了,你也该放下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成日因儿女私情自困愁肠?”
“你的婚事是太后许的,念你丧妻之后悲痛,太后还从世家女中给你择了续弦,但都被你一一拒绝了。”章岐宁笑了笑,是想到了当年的事,接着说道:“我当时就说太后这个法子不行。人非器物,就算她能再找到一个一模一样的,可能你也不会接纳。可你却接纳了那个小医官,可见那小医官于你而言必然不一般。”
“是。”褚秉文只应了一句,却并没有说出江叙的身份。她身份特殊,如今以一个都护府医官的身份示人是最好的,对外便说她是他的续弦,没有人会怀疑她。
江奉书的身份实在是惹来不少麻烦,当年她不就是被卷入了权斗而丧命的吗?
章岐宁点了点头,以为他是解开了心结,准备接纳新的人了,于是说道:“你这样也好,当年江奉书嫁给你,应当也并非真心实意。”
褚秉文恍然抬头,这话语引得他失落,但事实确实如此。当年二人算是奉旨成婚,没什么感情基础,这事众人都心知肚明,不知道肃王此刻说出来是因为什么。
他只应了一句:“是,奉旨成婚嘛,当年却是有不如意。”
“我是说,你二人成婚,是因为陛下当时许了她好处,说可以帮着她查清江守忠的死因。他们父女情深啊,江奉书哪有不答应的理由,这才有了你们后面的婚事。”
这一段往事让他有些意外,当年上面突然赐婚,他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一个漠北人,高玉瑾和章符柏再怎么也操心不到他身上。但奈何当时对江奉书生了私心,这才应下了婚事。
加上当时是少年心性,全然顾及不到后面会牵连的种种,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便没有再深想。
如今肃王突然说江奉书当年同意这门婚事是有所图,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原来这门婚事还能对她有利,那还挺好的。
婚前不喜欢他,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二人成婚之后日日相守,在宫中那个小院生活,那段朝夕温存的岁月绝非虚幻,她与他亲密时的种种温柔缱绻也无半分假意。
后来回了漠北的那一段肺腑之言,亦是将他打动。她说要守着他,说要让他的坟头永远干干净净。她能说出这种话,必然是爱他的,至少在婚后的那段日子里,那段真心不假。
褚秉文只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当时她干爹逝世,她觉得有蹊跷,急着去查明真相。她有情有义,所以我才会念着她。”
章岐宁见他没说出自己想听的话便闭上了嘴,于是追问了一句:“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褚秉文摇头。
章岐宁提醒了一句:“你不想知道,陛下给她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
“让你定居在燕都。”
又是怕自己的话说不明白,到时候这褚秉文又靠着自己那些情愫想得远了,于是又说了一句:“陛下让江奉书引诱你,最后让你因为江奉书而留在燕都。”
“你念着那江奉书那么多年,但人家只是奉命来引诱你的。”章岐宁见他沉默,心知是自己的话让他起了疑心,便乘势说道:“所以啊,有些事能放下就放下,顾惜眼前人才是好的。”
褚秉文身形一顿,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显然是对这一茬往事有些意外。原来江奉书当年成婚是答应了章符柏这种条件……
可婚后的种种情谊那么真切,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肃王口中的“引诱”呢?
他险些被章岐宁的思绪带偏,拉动缰绳时被怀中的一个小硬块硌到,是江叙给他的那个长命锁,他顿时反应了过来。
如果她从头到尾就是为了引诱,那如今她留在燕都又是为了谁?她给了他长命锁又是为了什么?她说想与他有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无论她从前怎么想,只要如今心里有他,这就够了。他从前不敢想以后,因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可如今他想活,他想打完这场仗便回去,想把她搂在怀中再也不松开,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她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章岐宁见他不言语,还以为是自己的被听进去了,没再开口。
一队人马又跑了一段路,进入了一处荒地,此处不见杂草,只有满地的乱石。那辆假粮草车翻倒在路边,车板碎裂,轮子断了一只,掀开的车板上散落着石头。应是褚风萧用来伪装粮草用的。
旌旗折断在路边,一片打斗过的痕迹,却不见人影。
落日西沉,只剩下天与山之间的一线黄昏,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暗了,偏偏面前的土地还有一道道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
众人的视线有些看不清,空气中的气味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褚秉文觉得有些不对劲,翻身下马,去看地上的东西。
泥土上的黑色印记是血迹,还是被一路蹭过去的,居然染红了整条道。
褚秉文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蹙,翻身上马顺着血迹走了十几里路才看到人。身后的一队人马也是登时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一边走一边唏嘘,直到看到了遍布满地的尸体才翻身下马。
为首的一个人蹲下来翻了一个人的领口看了看,果真是白草关的兵。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了这些尸体上,又看到了满地的碎石,环顾了一下四周,终于在远处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这具尸体面朝土地趴在石子路上,身上的甲胄被磨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肉在泥地上拖出了长长的痕迹,血迹从他身下漫开,顺着路面的低洼处蜿蜒而下。
因为面朝下,被拖得面目全非,五官已经看不清楚了,所以他不太敢认。
直到他看见了春姐儿编的那一条丑手绳。手绳被血水浸湿,手腕上的血顺着手绳滴落在地上。
看着褚风萧的尸体,他恍然想起了褚宏说过,鞑子会把人绑在马上拖行,拖个十几里地,人就没了。拖到面目全非,身下的血能浸透整条路。
落日西沉,英雄殒殁。
——可是五哥,你躺在这里,春姐儿怎么办?叶漫怎么办?
深夜回到大营,褚秉文没敢去见叶漫和春姐儿,独自躲在帐子里沉思。
卸甲的时候突然听到自己衣里的一阵纸张的沙沙声,想起来白天还有一封高玉璞送来的信没拆开看。
此刻四下无人,他就给拆了,里面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燕都一切安好,勿念。”
褚秉文轻笑一声,沉重的心情难得松散了些,念着她怎么在信上这么惜字如金,都准备写信了,为什么不多写一点?合该把她的思念都写在信中才好,洋洋洒洒写成一整本书他都会看完。
相比之下,他的信要长了不少。
褚秉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燕都城距离此地千里之远,此刻她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他的那一封信?
白草关驿站上的红色的标记让他反应了过来,他都忘了,送信用的驿站被炸了。
他的信送不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来年的二月初, 年关将至,白草关的战事终于有了了结的消息。
镇守白草关的将领牺牲在护送粮草的路上,带着一小队兵马引走了鞑子的兵力, 使高玉璞的粮草安全无恙地进了白草关大营。
肃王与漠北都护镇守白草关, 与鞑子对峙三个月有余, 才终于将鞑子逼退至白草关以北。
褚家派了一位刚及弱冠的小将军接替褚风萧的位置,接着镇守白草关。小将军叫褚风月,是褚风萧的弟弟。
但褚风萧在白草关镇守那么多年, 有些东西是在家中生养的褚风月不知道的, 所以褚秉文有些放心不下, 就在白草关多停留了些时日。
肃王章岐宁早一步回了燕都, 顺带着帮褚秉文把一封信带到, 是写给江叙的。白草关驿站被炸,只能靠着肃王送信了。
江叙早有预料,漠北战事频发,褚秉文没那么早回来, 只有一封信到燕都,她并不意外。
这封信不长,字迹潦草, 像是写得匆忙。上面大概就说战事已平,鞑子被这一番打怕了,暂且撤了兵,边境总算消停了些。又说家中有些事要料理, 他暂时还不能回燕都, 让她不必挂念,等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她。
不过好在终于有点消息了,漠北那边也顺利, 她心情还不错。
次日她入宫有些早,念着高云舒应当还没起,便先去了侧边的值房收拾药箱,帮着延禧宫的宫女把今日的药给熬了。
才刚忙活完,一转身被门口的一道橘色影子吓了一跳,是一只橘猫。
宫中常有猫,除了留在宫中有专人照看的,剩下的和野猫没什么区别,散布在宫中各个角落。江叙和这只橘猫遇见也完全是巧合,有一次她随手把自己吃的点心扔给了它半块,往后就被它讹上了。
江叙从袖中摸出半块早上揣来的点心,蹲在廊下扔给了它。
那橘猫显然已经认得她了,见她就凑过来,毫不客气地便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江叙蹲在那里,寻思这猫还真不见外。一开始她还好心,把点心掰开了喂给它吃,生怕块太大了它吃不了,现在就算是一整块都扔到地上,这猫也能吃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想,之前做的真是多此一举了。
“心情很好?“高云舒的声音忽然从殿门口传来。
江叙抬起头,只见高云舒披着一件厚氅站在门边,脸色依旧不大好,但精神头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她看了江叙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什么都看出来了,但没有直接点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褚秉文那边赢了?”
“嗯。”江叙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又瞬间反应过来,高云舒应该不知道她和褚秉文的关系才对,在这里,她只是高玉瑾放到她身边的医女。
江叙愣了一下,随后猛然抬起头看向高云舒,错愕的眼神对上了一双坦然的眼,她开口问道:“娘娘怎么知道,我是褚秉文的人?”
高云舒笑了笑,而后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在廊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说道:“我虽身居宫中,可外面的事未见得就不知道。褚秉文前脚入了燕都,太后后脚就把一个女子扣在了身边。这点事,我还是能看明白的。”
江叙沉默着,还以为她在高云舒身边这些时日,讲这些事隐藏得足够好,却没想到高云舒自己发现了端倪,早就料到了她的身份。
高云舒没有看江叙,目光也落在了地上那只正在吃糕点的橘猫,接着说道:“小大夫,趁早离开那个人吧,他那边不是个好去处。他一直念着另一个人,你在他身边落不到什么好处。”
江叙见她话语轻松,发现她今日心情不错,便笑着问道:“娘娘说这些,是在关心我吗?”
高云舒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直言:“不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江叙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面上有些失落,心里却是有些欢喜。从前她孤身一人,自认为在这宫中除了干爹便在无其他人惦念着自己,后来干爹逝世,自己便是真的举目无亲,哪怕是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念着。
如今看来并不是。
高云舒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是为了你好,这种心里念着旁人的人碰不得,执念越久就越深,你怎么也没法把人从他心里剔除。”
江叙在她旁边坐下来,听她接着说道。
“他年少时在燕都待过一段时间,我和他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高云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他只念着他那个亡妻,两个人少年夫妻,情比金坚。只可惜那个人成婚没多久就没了,他帮着那人报仇,连带着自己也险些死在燕都。”
江叙心有疑惑,她只知道褚秉文替他报了仇,虽然是受章符柏的蛊惑而杀错了人,但他险些死在燕都这一码事她却没听说过。
“为什么说险些死在燕都?”
高云舒说道:“章符柏要他去杀先太子,但先太子哪是那么好杀的?”
“因为韩家兄弟?”江叙问道。
她说出了高云舒从来都不提到的人物,以为她会有所动容,然而她只是摇了摇头,“不全是。当年韩家兄弟确实和褚秉文交过手,但终究没伤了他,险些让他丧命的是羽林卫。”
江叙这才后知后觉,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章符柏和褚秉文等人身上,却完全忘了羽林卫的存在。
这个机构的绝对立场是太子,谁是太子便效忠于谁,只负责保卫东宫,宫中其余的权谋算计与其一概无关。
褚秉文去杀了先太子,应是和羽林卫也交过手。
“羽林卫的人不少,他一个人哪里是对手?虽然得手杀了先太子,自己也半死不活了,被章符柏带回去养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高云舒恍然想起来当年事,叹息一口,接着说道:“醒过来也不消停,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拿着自己的佩剑就往心口捅,嚷嚷着不想活命,要去找他的亡妻,要死在他妻子的坟里。章符柏派了几个人看护才保住了他那条命。”
“后来漠北战况告急,褚家能上战场的都去了,他这才放弃了自毁的念头,回了漠北。漠北地方大啊,可能人落在广阔的地方就能放下些心事,后面好像就没再想不开了。”
江叙听后沉默着,突然想起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上一世的事,问他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过来,他会怎么做。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求她不要问。
她那时候以为他是不愿意去想没有她的日子,如今才明白,他那个时候,想的居然是自杀吗?
——褚秉文,何苦至此啊。
细想来,她死的时候,他二人成婚也就几个月的时候,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值得他如此耿耿于怀吗?
她忽然想起了他心口那道疤,她一直以为那是战场上的伤,如今才知道不是,那是他自毁留下的伤。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尤其这些事如果不是高云舒无意间说出来,她根本就不会知道。如今褚秉文应该是铁了心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了。
“小大夫,你眼睛红了。”高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指背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怎么了?”
江叙被她那一碰弄得回过神来,连忙偏过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角:“没什么。方才熬药的时候被烫了一下,这会儿还疼呢。”
她嘴上这么说,眼泪却憋不住了。她想忍,可越忍越止不住,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还是漫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察觉到自己有些憋不住,又连忙用袖子去擦,但谁料越擦越湿,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狼狈。
高云舒看着她,像是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还当是因为得知自己的意中人心里一直念着旁人,心生苦闷。她迟疑了一下,随后伸出手,轻轻地把江叙揽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何至于此呢?”高云舒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话语柔和,像是在哄自己的妹妹一般:“天下男儿那么多,你何必非要他一个?天地如此辽阔,人生何处无际缘,何必要执着于他?”
高云舒会错了她的意,但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没有说话。
褚秉文常说她狠心,可他自己才是最狠心的人。她当年举目无亲,死了也不会给身边人带来什么影响。可他不一样,他有父亲有妹妹,自己还担着家族的责任在身上,怎么就想去死了呢?
忽然发现褚秉文对自己的执念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沉重,她一直觉得殉情是只有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戏码。
年关将近,宫内宫外都一片热闹的场景,可江叙处于其中,只觉得有些落寞,原因无他。褚秉文尚在漠北,千里之远,见面根本不可能。
那天夜里,江叙一个人去了酒楼。
她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坐下来,要了一壶花酒。她从前不爱喝酒,觉得这东西发涩,但燕都入冬之后冷得出奇,她偶然发现喝点花酒能让身子回温,这才有了这个习惯。
她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液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可那股热很快就被身子里翻上来的冷意压下去了。
也是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见指尖凉得发白。
人不应该这么畏冷的,她对凉气这么敏感,是早觉得身体有些不太对劲,疑心是不是章符柏口中的“毒”导致的。
可燕都中的大夫看不出什么,只说她是体质差,对她体内的毒一点都没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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