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鳏夫他怎么又疯了 > 120-130
    第121章


    江叙靠在窗边, 看着底下那些热闹的人。


    陪她来过这的人不少,从最早的章芝兰高云舒,到几个月前的褚秉文, 都是她所重视的人。而如今章芝兰身死, 高云舒被困于宫中, 褚秉文远在漠北,唯有她一人还是自由之身,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花酒入喉, 身子渐暖。


    江叙此时难得闲散, 听到楼下似乎是在讲评书, 便多听了一耳朵。讲的是狸猫换太子的典故。


    相传北宋时期, 刘妃为争宠, 暗中勾结总管太监郭槐与接生婆,把李宸妃的孩子换成狸猫,害得李宸妃被打入冷宫。


    江叙听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故事扯得很。宫中戒备森严, 一个太后怎么可能勾结那么多人,把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


    更别说把太子换成狸猫,皇帝就算再糊涂, 也不至于去相信自己的妃子生下了一只狸猫。


    这些杂剧,为了引人注目而编纂这种离谱情节,也就是在民间传着当个乐子罢了。她没有心思再听下去,眼见时候也不早了, 于是便放下酒钱, 起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顺着酒楼往宅子的方向走去,寒风一吹, 脸上那点因酒意升起的红更加明显。


    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沿着长街往回走。


    巷子口的光线暗了许多,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跟上来了。


    江叙对这种脚步声极其敏感,是自己独居那些日子养成的后遗症。那时候她常加班,回家的事件不固定,有的时候到家已经事深夜,单元楼里住着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据说经常尾随年轻的女孩。


    那时候江叙江叙年纪小,起初也被吓得不行,后来一听见动静就作势要报警,这才将那人吓跑了。


    可现在哪有报警这么一说啊……


    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尤其此刻的巷子内空荡荡的,听得她有些心慌。江叙没有回头,低头加快了步子,身后的人也加快了步子。


    江叙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衣衫里的匕首,这还是章符柏给她的那一把。她对这种东西本来是一窍不通,起初还怕在章符柏手下漏了馅,所以自己搜罗了些讲兵器的书,却发现这东西自己根本学不会。


    高云舒无意中发现她在研究这些,便起了些兴致,要教她武。江叙见她欣然提议,难得看出了她当年的样子,便同意了。


    江叙不算个天才,加上高云舒如今手脚筋脉被废,没法做示范出来,所以她也就学了个皮毛,将将懂一点能够防身的套路罢了。


    她自知是个半吊子功夫,所以不愿意显露出来,生怕自己没能脱身反而还伤了自己。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了她的肩头,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姑娘一个人啊?”


    江叙猛地侧身闪开,让那人得手落了个空。她掉头便走,却被另一个同样一身酒气的人拦住了去路。


    她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只见这二人似乎喝了不少酒,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瞬,又往前凑了一步,嘿嘿笑着,像是觉得她躲开更有趣了。


    江叙看了他一眼,念着此时四下无人,确实不太安全。于是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走水了——”


    “快快快,走水啦!”


    旁边几家铺子的门板立刻响了起来,有人推门探出头来看,街巷中的人纷纷多了起来。江叙顿时有了些安全感,朝那边指着喊了一句:“这有两个老流氓东拉西扯的,要不要脸啊?”


    两个醉汉被她这一嗓子喊得酒醒了几分,他瞪着她,骂了一声什么,转头朝巷子口吼了一句:“看什么看?这是我媳妇,脑子不好使,跑出来了——”


    “放你的屁!谁认识你啊?”江叙盯着他,顿时反骂道。


    突然又意识到这个时代证明自己的身份很困难,空口无凭,谁硕的都有疑点。她思绪一转,登时说道:“我是高府的人,要不要去高府问问我是谁?”


    醉汉顿了一下,像是有几分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同伴。另一个瘦一些的汉子站在巷子口,朝他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醉汉又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少他妈胡说八道!高大人的女儿一个在冀州,一个在宫里,哪儿来的你?”


    他说着又要伸手来拽她。


    眼见形势不对,江叙的手指已经握到了袖中的匕首,正要拔出来——


    一只手从巷子口的阴影里伸出来,扣住了那醉汉腕骨和筋腱之间的软处,那醉汉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


    江叙也有些意外,转头看过去。来者从阴影里走出来,身量高瘦,穿一件玄色短打,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她借着街道上微弱的光认出了那人的脸,是梁轩,李晴的未婚夫。


    只见梁轩从腰间解下那块令牌,朝那两个醉汉亮了一下:“羽林卫巡夜。”


    二人见了令牌,顿时哑然。


    梁轩接着说道:“这位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奉旨出宫办事。你们再纠缠,就只能把你们送进衙门了。”


    那醉汉和同伴对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变了,骂骂咧咧地甩了一下手,被同伴拉着退出了巷子。


    人群散去,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江叙松开袖中的匕首,看着那两个醉汉走远了,才转过身来,朝梁轩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公子,若不是你,恐怕还要纠缠一阵子。”


    梁轩把令牌收回腰间,看了她一眼:“姑娘胆子倒是大,一个人走夜路,还敢喊走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早吓得走不动道了。”


    “喊了还有人来看,不喊就真没人了。”江叙说道。


    梁轩见状,倒也没多问,心中虽实打实地觉得这人胆量大,但更好奇她的身份,于是问道:“方才姑娘说自己是高府的人?那是高府的什么人?”


    “你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江叙说道:“我是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是高大人送进宫的,负责看护皇后娘娘。但我并非出宫办事,我只是住在宫外,高大人名下的宅子中。”


    梁轩轻笑一声:“那还真是挺巧的,说不准你我二人日后还会共事呢。”


    他话未明说,但江叙也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梁轩是羽林卫,羽林卫是负责看管东宫的护卫,只听令于皇帝与太子。


    如果高云舒顺利诞下孩子,并且是个男孩,那个孩子就是太子。那她和梁轩,日后也许真的会共事。


    江叙没有接话。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玄色短打上,这显然不是羽林卫的衣服,况且羽林卫巡街也不会走这种偏僻的道路。她有些疑惑,于是问道:“你一个羽林卫,这个时辰怎么走这儿来了?”


    梁轩沉默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去给妻子上供。”


    江叙愣了一下。


    妻子?


    只听梁轩接着说道:“她过世的时候我们还……没过门。家中不认她,也就不便在家中设供位。我只能年前出来,找个地方烧一点。”


    江叙没有接话。李晴当年和梁轩两情相悦,已经定了亲,只等她出宫就成婚。可她前脚离开燕都,李晴后脚就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就连档册上也只说因病逝世。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梁轩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不少话,但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那么子这是要去哪?”她问。


    梁轩手一指巷子的尽头,“前面巷子口那个冥衣铺子,买点纸钱冥帛。”


    “我家也在那边,和公子正好顺路。”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一个弯,江叙的目光被路边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这一整条街被冥帛铺满了。


    架子和竹竿搭在墙边,上面晾晒着一匹一匹的冥帛,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白色和靛蓝色的绸布呼啦啦地翻卷着。纸扎的楼阁、马匹、轿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铺门口的台子上。


    东西看起来不错,只是铺满整条街,在江叙看来有些诡异了。于是问道:“这家店铺有这么大吗?一整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不是,只是暂用。冥帛容易受潮,晴天就要拿出来晾一晾。”梁轩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说道,“这个时节天干,正好晾。”


    江叙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翻卷的冥帛,忽然说:“怎么不给她带点糕点呢?女孩子家都喜欢这些。她过世的时候年岁不大,应该会喜欢甜的东西。”


    梁轩正在挑选冥帛,听闻她的话,叹息一口:“我也想买来着,可这个时节的糕点铺子,好的点心都被订走了,散卖的早就卖光了。”


    “我家有一些,是自己做的。”江叙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弃,我去给你拿一点。”


    梁轩看着她,陡然听说她家中有糕点,是有些惊喜,没有丝毫的推辞,弯下了腰,说道:“那多谢了。”


    “她……”梁轩又开口:“生前确实喜欢吃这些东西,我今年没买到,也不会做这些东西,多亏有姑娘。”


    末了,他又说了句:“实在是感谢。”


    这话到是让江叙想起了些往事,女官们的吃食一般都在内膳堂解决,她与李晴口味合拍,经常一起去吃饭。后来高云舒入宫,她被拨到高云舒身边做事,上面赏了糕点下来,她也不忘了拿过来分享。


    如今这些糕点是她应该拿出来的,用不着梁轩说这些道谢的话。


    江叙回了庭院,从屋里拿了一碟还没动过的栗子糕,用油纸包好递给他。梁轩有些意外,“用不到这么多的,姑娘不自己留一些?”


    “就是这么多,”江叙说道:“替我也给你妻子带一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年前几日的宫中比平时更繁忙一些, 加上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上下都盯着那边,连带着尚仪局、内务府, 都不见消停。


    江叙依旧每日去延禧宫, 日子平淡。


    听闻天家要去永宁祠行祭祀礼, 江叙到是起了些心思,一来念着褚秉文还在漠北,想帮他求个平安, 二来也想让高云舒趁此机会出宫透透气。


    人不能总是闷在一处, 心情会不好的。


    她去求了太后, 高玉瑾念高云舒生产在即, 也想着让她心情能好些, 便许了江叙的请求。


    永宁祠是天家祭祀才会去的庙堂,建在城西的山腰上,殿宇顺着山势铺开,以至于庙堂与山几乎融为一体。


    祭祀的前一天, 天家人需在祠内斋戒,江叙作为随行的医女被安排在东边配殿的耳房里。


    当天晚上她没有睡,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安静了, 才披上外裳,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山间的寒气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拉紧了些身上的大氅。


    她拐过一道回廊,从偏门进了供奉诸神的院落。她从前不信神佛这种东西, 那些有名的庙堂大年初一都挤满了人, 人人为争头一注香而起得大早去排队,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理解但要抱着尊重的心态。


    如今她的这个处境, 已然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褚秉文远在漠北,虽有一封信送入她手中,但信中内容潦草,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因为是肃王代为转送,信中可能不会说不方便的话。


    漠北战况究竟如何,还是未知的。


    她曾经不信神佛,但眼下只希望神佛真的存在,求神佛能够帮褚秉文一把,让他渡过这一劫难。


    他半生艰苦,不应该英年早逝,更不应该死后落得一个奸佞的罪名。


    她走到第一座殿前,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又走到第二座殿前,又磕了一个头。第三座、第四座……


    每一座殿她都进去拜了拜,痛恨自己学识浅薄,不知道应该去拜什么,只知道若是神佛有眼,便一定能看到她的虔诚。


    江叙正要去下一个殿,只见秦尚仪忽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灯,见她在这些殿之间穿梭,是有些意外:“你怎么把每一座殿都拜了一遍?”


    “我想求家人平安。”江叙直言,“但不知道该拜哪一个,所以都拜了。”


    秦尚仪看了她一会儿,向来持重的脸上忽地露出了些笑容,而后把她拉到廊下,借着那盏灯的光给她指了指她身后的大殿:“这个殿内供奉的是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


    秦尚仪引着她往另一侧走去,走到了正殿的侧面,说道:“这是玄天护国大帝,此神主护国,可祈疆土安稳,是每天天家祭祀第一个要拜的。其余殿内另设诸位配神,各有所司。”


    江叙点了点头,心中赞叹这秦尚仪不愧是在宫中当值这些年的人,对永宁祠里的布局了如指掌。若是李晴在世,说不准也是这样的人物。那些年秦尚仪逢事便带着李晴,俨然是将她当做下一个尚仪来培养的,只是可惜……


    “三元三官大帝掌世间福祸平安,太阴星君主姻缘和顺,文昌帝君司仕途升迁,太乙救苦天尊祛病消灾。”


    秦尚仪又特意提点,“你若欲祈求阖家平安,当拜三元三官大帝。”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指了一下西边的那个大殿,接着说道:“但记得需备三份礼帛,分别供奉天官、地官、水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三者须一同祭拜,缺一不可。”


    江叙不知这拜神佛居然有这么多的学问,秦尚仪滔滔不绝讲了好一阵,她大概都记了下来,这才有了些眉目。


    “多谢秦尚仪了,我于神佛之事不大了解,多亏有您提点。”


    秦尚仪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江叙及时叫住。秦尚仪还拎着灯,一个转身,手上的灯也跟着晃了晃,她有些意外,问道:“还有事?”


    江叙挂上了讨好意味的笑,搓了搓手,低声道:“那个,尚仪那里有没有礼帛?”


    三元殿内昏暗,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亮着,昏黄的光亮若隐若现,把三尊神像的面容映得忽明忽灭。


    江叙走到正中间那尊天官像前,跪了下来。按着秦尚仪所说的,把三份礼帛一一摆好,然后伏下身,额头抵在微凉的蒲团上。


    现代庙堂里也有这个东西,她从来没跪过,或者说,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可今日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她跪到深夜,膝盖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念着次日一早还要跟着皇室的人忙活,便准备回去休息,于是退出了三元殿,沿着回廊往外走,打算回耳房去。


    经过斋宫后寝的西暖阁时,她听到了一阵声响。


    起初她以为是山间的猫叫,并没有在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觉得那声音根本不像是猫,更像是……


    ——人。


    她屏住呼吸,靠在西暖阁的窗子上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夹着木板吱呀的响动和几声压低了的喘息声。


    待反应过来是什么声响后,她只感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又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里面得声音异常的真切。


    西暖阁是太后在住的。


    而这种声音,她听过。


    她和褚秉文亲密的时候,也发过这样的声音,当时还不觉得怎么样,原来在外人听来是这样的吗?


    她站在窗外的阴影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她忽然想起漠北都护府那间值房的隔音并不好,那她和褚秉文在里头的时候,外面的人会不会也能听见?


    她站在那儿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脸热得厉害。随后又将思绪拉回,思索着,若里面的人是太后,那另一个是谁?


    总不至于是先帝起死回身了,套个鬼形便与太后缠绵上了。


    江叙侧耳听着,过了一会,里面的声音渐渐停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阿瑾。”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让她有些熟悉,但可能因为缠绵后的声线变得有些低沉,听不出原来的声线。


    只听里面的人接着说道:“你说先帝知道你这样躺在我身下,会是什么感受?”


    一声轻笑过后,太后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些倦意:”他早就死了,知道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托梦来杀我?”


    “说不准呢。他可托梦来找过我,说我抢了他的女人,还抢了他的女儿。”


    “荒唐。”高玉瑾嗤笑一声,开口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看不见的事,都是用来约束人的。我从不信鬼神。要不是想见你,我才不来这种地方。”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年年只有祭祀才能见面,可想得紧呢。”


    “你装什么傻?”高玉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慢的笑意,“章芝兰可是夏天生的。”


    江叙站在窗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显然是被这一番对话惊得不成样子。太后与外人有私情,居然还在永宁祠这种地方做这事……


    还有章芝兰……


    章芝兰居然不是先帝血脉?是里面那个人的?那他究竟是谁?


    江叙愣了一瞬才弄清楚眼下的状况,她透过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只能看到太后的身影靠在枕上,男人侧着身子,正好背对着窗缝。江叙的视角只能看到他裸露的背脊,根本看不见脸。


    她微微侧过身,是要换个角度试一试,发现还是不行。就在她要再次换个角度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转过了头,像是有所意料的一样,直直地看向江叙面前的窗户上。


    居然是肃王!


    在江叙的视角下,肃王这一眼像是直接看到了她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极快地反应过来,眼下不能动。她透过一个极小的窗缝看里面,里面人不可能透过窗缝看到她,眼下里面人已经看了过来,如果自己动了身,窗户上必然会有人影晃动,里面人必然察觉。


    她只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她的心跳得十分快,感觉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偏偏里面的肃王久久不将目光挪走,像是发现了不对劲一般地盯着窗子。


    江叙几乎以为他看见她了,正思索着改如何应对。恰恰在这时,回廊上的一只猫轻叫了一声,江叙顺势蹲下身,光影消失在了窗子上。


    房间内的肃王终于没再怀疑,只当是这深山之中,常有野猫出没,于是便将身子转了过来。


    江叙蹲在窗下,手轻抚在心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耳房,还未进门便又听到了一声猫叫,回身一看,只见方才的那只猫正趴在她的耳房门口。


    江叙蹲下身轻摸了摸,思绪有些出神,终于是想明白了当年的不少事。


    难怪高玉瑾急着把章芝兰嫁到大凉去。章芝兰血脉不正,放在大昱总是个隐患。把她嫁到大凉,一来能给章符柏的夺嫡之路添一份助力,二来能把这个隐患推得远远的。


    高玉瑾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可惜了章芝兰。


    江叙心中有事,所以当晚没睡着,在耳房里坐了一夜。那只不知道从哪跑来的野猫却是睡得香甜,她的房间里烧着炭火,到是让它舒服上了。


    次日一早,秦尚仪来找到她,说是太后要见她。


    江叙顿时警觉,她自认为昨晚的事情处理得好,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想来也是,当场缉拿必然会有动静,到时候惹得其余人也来旁观就得不偿失了。只能像眼下这样找她谈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如今的燕都正是深冬之际, 永宁祠一带不比宫中。祠堂是前朝时期建设的,门窗都已经有些老旧了,加上建设在深山之中, 故而比宫中要更冷一些。


    高玉瑾此刻正在东配殿的暖阁里坐着, 窗前的炭盆烧得正旺, 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


    见江叙进来,抬眼看了她一下。


    江叙倾身跪了下去,还未开口, 只听高玉瑾开口, 开门见山地说道:“江姑娘, 等回了宫中, 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见高玉瑾这样说, 她到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不是昨晚撞见她与肃王的事,看来应当是没被发现。她心中侥幸,随即又反应过来高玉瑾的话, 应道:“太后于下官有恩,您的事,下官必然竭尽全力。”


    高玉瑾轻笑一声, 没将她这一番奉承的话放在心上,只说道:“江姑娘是个聪明人,如今宫中这些风波你应当也听去了不少。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我也不和你绕弯路。”


    江叙微微蹙眉, 念高玉瑾能说出这种话, 应不是什么容易的差事。


    “皇后与端妃生产在即,太医院里如今只有你一个女医者,生产之时, 你必然在场。我想要皇后的这一胎必须是男子,江姑娘知道什么意思吧。”


    江叙沉默。高玉瑾的意思无非就是让她去做那狸猫换太子里的郭槐,暗中将孩子调包。只不过郭槐是用狸猫换太子,她是用一个不想干的婴儿去换走天家血脉……


    她心中无奈,从前只觉得这种故事极其荒谬,如今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还要她去做那最胆大包天的角色。


    高玉瑾这样做,就不怕日后大昱朝继承人身上流的血是别人家的血?不过转而一想倒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只要这个孩子姓章,就是章符柏的血脉。


    见她不语,高玉瑾接着说了一句:“你也不用忧心过多,我会派人在外接应你,孩子我也会派人打理好,只需要你的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这样大的事居然被她说是举手之劳?如此看来,难怪高玉瑾敢与肃王在此肃静之处行苟且之事,胆子是真的大。


    若她不胆大,想来也不会有今天的高家。


    “端妃那边,若她诞下的是女胎便罢了,若是男胎,当场掐了,对外就说是夭折。”


    江叙依旧低着头,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若非此刻的青石地板冰冷,让她觉得有些刺骨,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眼下是不是还醒着。


    天家子嗣,就是可以这么随手杀的吗?高玉瑾是无所谓,那端妃呢?秦尚仪说她已然失去过一个孩子,生养了好几年才又得了这一个,若这个再出了意外,端妃受得住吗?


    一条人命,怎么能让高玉瑾说得那么轻飘飘的?


    江叙开口,“太后,端妃先前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若是再失去一个,伤心过度,恐怕是会出事的。还有皇后娘娘,若是将孩子从娘娘身边夺走,娘娘的身体恐怕会大受打击的……”


    “什么话?”高玉瑾打断了她,语气冷淡,“失去一个孩子而已,不至于。”


    见江叙话中有推辞的意思,于是抬眼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愿意做?”


    “下官……没害过人,怕失手。”


    听闻此言,高玉瑾却是突然换了个话头,问道:“你知道端妃上一个孩子是怎么没的吗?”


    江叙摇了摇头,这事还是听秦尚仪和她讲的,当时秦尚仪只说是难产,孩子一落地便没了。突然听高玉瑾提起,她心中猜测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我让那接生的医女做的。”高玉瑾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但那医女居然心软,把孩子从产房带了出来,想送出去让别人养。临出宫门被我的人发现了,当场便被处理了。医女死了,孩子也死了。还有医女的家人——父母兄弟,一并处置了。”


    高玉瑾的目光落在江叙脸上。


    “你没有亲人,那就只有褚秉文了。孰轻孰重,你应是能看得明白,是要保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孩童,还是你的枕边人?”


    提起褚秉文的名字,江叙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张口。高玉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察觉到了面前人的异样,心中冷笑一声。


    世间多少人为情所困。可情爱本就是用来牵制人心的枷锁,若将一个人看得太重,反而让自己做事畏手畏脚。既然如此,何不从起初便做个铁石心肠之人。


    西暖阁廊下的风刺骨,吹得江叙有些头疼,不知道是不是方才伏在地上太久了,此刻她的手有些冰冷。


    想着方才高玉瑾的那一番话,她在心里祈祷端妃生的是女儿,这样便可安然无恙,端妃的孩子能活命,她也不用动手杀人,皆大欢喜。


    可她的祈祷没有用。


    端妃生产那一日,殿内已经忙成了一团。端妃的孩子降世,是个男孩。


    江叙作为太医院的人,在宫女的帮助下简单地擦拭了孩子的身体,而后便将孩子抱到屏风之后。低头看着这刚降落的生命,只觉得万般难受。


    这孩子没来对地方,如今这个时代将人命视如草芥,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注定了一个孩子的死亡。


    她想救褚秉文,但从来没想过用别人的命来交换,何况是一个才降世的孩童?可若是不下手,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如今太后便是她与褚秉文唯一的靠山,她别无选择。


    孩子发出了第一声哭声,江叙立刻下手,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口鼻,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手指缓缓收紧,指尖的脉搏极其明显。从前在产房轮班的时候,她总觉得刚出生的生命极其脆弱,所以才会有专门看护的人,而如今手中的这个孩童,生命力居然如此旺盛,涨红着脸,四肢来回挣扎着。


    江叙闭上了眼,是不忍心再去看他,手中力道突然加重,这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离开了孩子的身体,人却有些不自觉地发抖。那孩童的双眼紧闭,此刻安安静静,但他方才的那一声哭泣一直萦绕在江叙心头。


    她的任务完成,再一看端妃那边也已经有人照看。她再也受不住这里的氛围,于是把孩子放在榻边,用襁褓重新包好,又飞速地跑到屏风之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直到有女官要去将孩子抱给端妃来看,产房里多余的人被遣散,江叙也在其中。


    跟着一众侍女离开了产房,才出了宫殿的大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她听出来是端妃的声音。


    江叙走在廊下,那声音分明来自远处的产房,但她却觉得就在自己耳旁。


    活像是一根麻绳缠在她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她四肢麻木,呼吸不上来。


    她刚走出端妃寝宫的大门,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墙干呕了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流下。她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里翻搅着,四肢百骸都提不起力气。


    她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是准备回家缓一缓。


    “江吏目!”一个太监从延禧宫的方向跑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皇后娘娘早产了,难产,您快去看看!”


    “什么?”江叙惊呼,没想到这事来得那样巧。高云舒居然和端妃同一天生产,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江叙也来不及休息,跟着那小太监便跑了过去。


    高云舒是早产,谁也没预料到,所以比起端妃那边要乱了不少。


    江叙急匆匆来到高云舒面前,只见她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下的被褥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高云舒的情况显然不太好,江叙跪在床边,见她双眸微阖,显然是没了力气。


    她拍了拍高云舒的脸,叫道:“皇后娘娘,不能闭眼,不能闭眼啊。”


    “高云舒!”情急之下,她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随后便是一阵啼哭声传来,江叙立刻去查看,发现是个女孩……


    命运弄人,偏偏都是最坏的结局。


    她应当早些动手,在没有人看到孩子的时候动手是最好的,可她在这一瞬间心软,将孩子放在了高云舒身边。


    高云舒微微睁了一下眼,看着江叙怀里的襁褓,嘴唇动了一下,而后便陷入了昏迷。


    江叙没有听清她说什么,但眼下太后派来接应的人已经在催促,她不能久留,最终狠下心去做正事。


    再次回来,江叙站在床前,只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面无生机。


    “皇后薨了。”不知是谁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句,声音很快就被人声淹没了,江叙立在人群中,只觉得恍惚。


    当天夜里,宫中传出了消息,皇后诞下太子后薨逝。太子体弱,被送入慈宁宫由太后亲自抚养。


    几乎是同一天,高家高玉璞养在府外的外室生产,得了个女孩。旁人都道是高玉璞惧内,不敢将外室带回府中,所以只将女儿接到府中生养。


    可江叙知道,高玉璞哪有什么外室,那新得来的女儿其实就是他女儿的女儿。


    江叙出宫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多,她只想早些离开宫中。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从夹道拐向宫门的方向。


    她刚走过宫门,一个人从门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只见章符柏站在那里,身后没有带人,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江叙以为自己闹这么一遭,章符柏迟早会查到她头上,也迟早会来找她报仇,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而且此刻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怒气,反而冷静得有些过头了,让江叙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解。


    “我当是谁在其中作祟。”他的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原来是我手下的细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江叙停住了脚步。她今日经历的事太多, 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以用来害怕了。


    眼见章符柏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是没有思绪给自己开解。


    她害死了他的皇子,他既然能这么快查到她头上, 就说明他什么都知道。眼下解释什么都多余的。


    章符柏立在夜色中, 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冷声问道:“太后拿什么逼迫你?金钱?权利?”


    “还是他的命?”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而后接着说道:“我还真是会找人。一连两个人, 最后都喜欢上了他。先是那个薛家遗孤, 如今又是你?”


    “你们就这般下贱?落在谁的身边就喜欢谁, 为谁舍命?”


    他说这话也是另有所指, 可江叙并未深想,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令她险些又干呕了出来。


    事到如今,什么解释的话都不管用,于是她破罐子破摔地冷笑了一声, “是又怎样?”


    “江叙!”章符柏压低了音量,却是满脸的狠厉:“你忘了你身上的毒了?我不给你解药,你只有死路一条——”


    “太后!”


    章符柏的话并未说完, 只见江叙惊呼一声,他闻声侧过身去,以为是黑夜里看不清人影,又偏了几分。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 只觉得寒光乍现, 江叙袖中的匕首出手,朝着他的脖颈刺过去。


    这一刺分明是冲着同归于尽来的。


    可这江叙身手不怎么好,除了那点决心, 半分技巧都没有,只是和负隅顽抗的人。


    他心中不屑,侧身一避,匕首划过他的肩头,以为她会就此作罢,岂料下一刻,江叙手腕一转,匕首朝着他的眼睛刺了过去。


    这一下有些出乎意料,他躲得没那么从容,江叙的刀刃擦着他的眉骨划过去,险些真的伤到了他。


    章符柏大为震惊,是一股怒意上了心头,正要还手,随之涌上来的却是一股恍惚。


    这身手到是让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再一回身,只见江叙已经朝着宫门外的方向逃了出去。


    她跑过街角,拐进了巷子,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胃里的酸水又涌上来,她弯着腰干呕了几下,最后只吐出来几口酸水来。


    如今与章符柏连明面上的君臣都做不了了,她杀了太子,已然是成为了他的敌人,他要赶尽杀绝,他要她的命……


    不过好在还有太后作为她的靠山,如今在燕都中她还能有一条活路。


    冥冥之中,她好像又欠了高云舒一份恩情,若非高云舒教她这几招,她可能也没法这么快脱身。


    江叙回了宅子,因为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多,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她的手还在发抖。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家中无人,只有凉水。


    一杯凉水入喉,冰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可她实在太渴了,还是喝了大半杯。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想让自己缓过来,发现没什么用。


    那一杯凉水好像让胃里的不适加重了。


    正沉默间,只感觉身后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动,是有人还在宅子里。


    ——是章符柏的人追过来了吗?他要暗中解决掉她?


    风声靠近,她转身的同时匕首出手,直向来人的咽喉,是本着取那人性命去的。


    察觉到江叙的动作,对面那人没有躲,只是抬手,双指夹住刀身,顺着她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然后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将匕首从她手中卸了下来。


    两人相顾,江叙这才看清楚了来者。


    “奉书,你从哪里学的这些?”


    匕首被丢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褚秉文站在她面前,满身风尘,眼角略微透露出一股意外之情。


    漠北战事暂时停歇,他便连夜入了燕都,本想着在家中等待她归来,却没想到她这么晚才回来,而且一见面就给他这样的“惊喜”。


    见江叙的脸色极差,眼下青黑一片,加上她方才那下意识地警惕。褚秉文只觉得心中有些迷茫。


    她这是怎么了?燕都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叙张了一下嘴,想问他怎么回来了,可话还没出口,方才那杯凉水激的胃终于压不住了。她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难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眼下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只干呕着,最终落下了几滴泪。


    她只觉得胃里像被人绞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褚秉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看她:“你怎么了?生病了?”


    江叙被他这一句关心问得鼻间酸楚,她没有回答,只是倾身一把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口,难得地哭出了声。


    “褚秉文,我好难受啊……”


    她觉得燕都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大事,若是没人在她身边也无所谓,不过就是自己消化这些情绪。


    可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回来了,心头的一股委屈和无助顿时就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褚秉文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大声,面前人落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连带着他的心口也一阵酸楚的疼。


    他心知她不是个会因为病痛而伤心至此的人,当初肩头中了一刀都没有哭得这么大声。如今这个样子,必然是受了什么委屈。


    哭者撕心裂肺,听者肝肠寸断。


    见她不言语,褚秉文便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走到床沿边上,在床沿坐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褚秉文看不得她哭,偏偏她又什么都不肯言语,他只能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泪。


    待她略微平复了一些,柔声问道:“奉书,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江叙将这些事都讲了出来,讲起端妃的孩子,讲起高云舒的死,讲起章符柏的追杀。


    每一件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经受过的教育告诉她医者仁心,应当救济天下,可她的一双手掐死过一个无辜的婴儿。


    高云舒于她有恩,她却没能保住这条命,眼看着她也沦落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当初不够坚定,害她在燕都受苦。肃王当时说了她嫁给自己是为了给江守忠查死因,他还在疑心她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夫妻恩爱只是他想象出来的假象。


    如今看来只觉得那时候的自己不够清明,居然被三言两语便说动了心思。她如今为他留在燕都,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怎么可能不爱他?


    这一刻,什么家国情怀,什么君臣忠义,什么漠北苍生,他都不想要了,他只想这样拥着她,再也不分开。


    他把她的脸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将怀中人环得紧。


    “不要害怕,奉书,我回来了,不要害怕。”他的下巴轻摩挲了几下她的发顶:“你没有做错事,不要害怕……”


    他不是个善言辞的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能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安慰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脊,温哄着。


    爱人的怀抱实在温暖,驱散了江叙身上的寒意,也让她的那股泪意渐渐消散,呼吸也恢复了平静。


    心里的阴影挥之不去,不过好在眼下不是她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


    褚秉文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脸。掌心拖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掠过了眼下的那一颗小痣,也把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抹掉了。


    “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江叙点头。


    “那我给你做些吃食?”他又问。


    江叙把脸往他掌心里埋,拒绝:“吃不下。”


    褚秉文的手轻拢了拢,又说道:“那我给你烧些热水,你方才喝的凉水,对胃不好,会难受的。”


    语罢,起身便要走,却突然被江叙拉住了手臂。再一回头,只见江叙虽没有落泪,却是面含着泪光,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你不要走好吗?”她的声音很轻,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一个人……很冷。”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出的酸涩。燕都这些事显然让她受了不少苦,她鲜少露出这般服软的模样,哪怕是在他面前。


    从前二人相处时,她从未出口求过他什么,秉性驱使也好,心中傲骨也罢,她从不会说出这种话。


    褚秉文没准备再离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把她拢进怀里,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拢在胸前。


    “好,我不走。”他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安慰道:“我在这陪你,你睡一觉吧,把这些都忘记好不好?”


    江叙闭着眼,靠在他的怀中,终于有了一丝倦意。可她刚阖上眼没多久,只觉得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一直萦绕在耳边,像是那个孩子的声音,她猛地睁开眼,挣脱出了他的怀抱。


    察觉到她的变化,褚秉文低头看去,江叙问他有没有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没有孩子,是你做梦了,这是咱们的宅子,哪里有孩子?”褚秉文重新将她拢了回来,“奉书,不要怕,我在这呢。”


    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脸埋进他怀里,沉默良久,心中思绪万千,她又开口:“褚秉文,我是个恶人,我会遭报应的。”


    她曾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相信这些虚幻的东西。直到经历了自己的轮回转世。


    她害了人命,她有罪。


    “奉书,报应应该是我的。”褚秉文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我把你留在燕都,害得你这幅模样,我才是那个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窗外悄然下起了大雪, 院子里不过一会便成了一地素白。褚秉文拥着她,只觉得她身上冷得出奇,隔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冷意。


    风雪肆虐, 怀中人破碎。


    江叙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褚秉文以为她睡着了, 眼角还有一抹未干的泪。他的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把那点泪痕擦掉了。


    这一下的动静极小,本以为不会让她醒来, 却没想到江叙此时睁开了眼。一双眸子半睁着, 面目愁容。


    褚秉文见状, 重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怕她受冻, 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肩膀,在黑暗中搂着她。


    “奉书,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留在燕都的。这次, 我们一起回漠北好不好?天南海北,我们再也不分开。”


    “忘掉燕都的这些事,我们去过自己的日子, 好吗?”


    江叙沉默片刻,经此一番,她确实不想在燕都待下去了,可她留在燕都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当初太后让她留在这, 如今会松口吗?


    “可是太后那边怎么办?”


    “这次漠北战事, 我虽受了高家的恩惠,却也让肃王立下了军功,还引荐了他与定西都护, 如今也算是两清。太后没有理由再扣着你不放。”


    “定西?”江叙疑惑:“韩公子那边?”


    “嗯。”


    这么看来,他确实帮了高玉瑾不少。漠北与定西加起来的范围几乎遍布了大昱朝的北方,山海关以北地带都是这两个地方的都护在管辖。


    高玉瑾手中握着这两大兵权,还有镇守山海关的肃王坐镇,也难怪她有谋逆的心思。权利养人啊,尤其养有野心之人。


    话以至此,江叙却又有些犹豫。


    褚秉文见她不语,便追问道:“怎么了?你还有什么忧虑的吗?”


    江叙思索片刻,这才将心里话说出来:“我想多待几日,想送高云舒入葬。燕都这些时日,她待我不错,还教了我些拳脚功夫,不然我也没法那么快从章符柏那边脱身。”


    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高云舒临死前的那张脸历历在目,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泪意又翻涌上来。


    “好,等她的丧事结束,我们就离开。”


    褚秉文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道:“放心,我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安心睡一觉吧。”


    一夜不安稳,一夜相拥。


    次日一早,积雪落了满地。延禧宫内哭声不断,各宫嫔妃及皇子公主伏地哭拜。前朝的政事也停了,阖宫悲痛。


    灵堂设在延禧宫外的偏殿里,江叙一袭素衣,跪拜在众人之后。只见高云舒的棺木停在正中央,周围摆了一圈白花,香烛的气味混着冷风,有些呛人。


    高玉瑾站在灵前,面上没什么情绪。在江叙看来,高玉瑾向来是这幅冷淡的样子,当年章芝兰嫁入大凉的时候是,如今高云舒去世,她也是这个样子。


    周围的哭声与她无关,她像个局外人,冷漠地立于最前方。


    有的人生性凉薄,就像高玉瑾。


    高云舒的母亲跪在灵旁,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被两个宫女架着才没有倒在地上。她的哭声尖锐而凄厉,落在江叙的耳朵里:“我的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才多大啊……”


    江叙低头沉默,心中万般个不是滋味。她没能拦住去往大凉的章芝兰,也没能救下如今的高云舒。


    她跪在雪地里,漫天飞雪落在众人肩头,她忽觉得浑身发冷,身上的衣服已然不足以御寒。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章符柏居然不在场,连个人影都没有。


    皇后入殓,他这个皇帝的竟然不在。


    心中疑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于是压低声音问了旁边的秦尚仪:“陛下呢?”


    秦尚仪的面色也很不好,声音压得极低,在江叙身边说道:“昨夜端妃那边受了刺激,眼下陛下陪着呢。尚仪局派人去请过了,陛下说不来,我们也没有法子。”


    江叙没再说话,心中念着这章符柏连装都不装一下吗?再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且不论有没有感情在其中,就是在礼制上来说也是不合规的。


    他一个皇帝,自小在宫中生养,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对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事……


    就在她思索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瞬间打断了堂内悲寂的哭声。


    江叙抬起头,只见一群侍卫模样的人从宫门方向涌入,左右各一队,瞬间将延禧宫围住。


    宫内的人一脸茫然,纷纷向那一队侍卫看去,只见这些侍卫人人腰中悬挂“羽”字令牌,便知是羽林卫的人。


    为首的将领站在灵堂门口,朗声开口:“奉圣谕——”


    “户部尚书高玉璞贪污渎职,证据确凿,其家人有包庇之疑,一并拿下!”


    灵堂里顿时嘈杂了起来,谁也没想到在高云舒的丧仪上居然会有这么一出戏。怪不得章符柏没出面,原是在背后谋划着这一局。眼下高家人几乎都在场,羽林卫便可一举将高家人拿下。


    羽林卫刚一动手,高玉瑾朗声厉斥:“谁敢动高家人!”


    这气势一时间将一众羽林卫吓住,一队人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纷纷去看向将领。


    只听那将领冷笑一声,沉声说道,“末将奉的是圣谕。谁敢阻拦,杀无赦!”


    章岐宁站在人群后方,面露警惕地看着突然闯入的羽林卫,已然是蓄势待发。但高玉瑾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章岐宁这才松了劲,恢复了一开始的松弛,漠然地看着羽林卫动手。


    江叙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家的人一个一个被羽林卫押了出去,人还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心中茫然。


    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她回头一看,是秦尚仪。


    秦尚仪没有看她,只是轻攥着她的袖口,低声说了一句:“走。”


    江叙愣了一瞬,随后便趁着场面混乱,跟着被驱赶出去的各宫嫔妃离开了延禧宫。


    她瞬间明白,高家倒台,章符柏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和高家有牵连的人。她是高玉璞安排进宫的,是高云舒身边伺候的,必然逃不了干系。


    好在她明面上不是高家人,羽林卫这些人平日只负责皇帝和太子的安全,哪里会认得她。这才让她有了能逃出去的机会。


    积雪遍布宫道,她跑起来有些累,但人不敢有半分停歇。


    如今高玉璞被说是贪污,名下的房产必然遭到清算,她与褚秉文如今住的宅子便是他名下的。到时候羽林卫一来抄家,若是发现二人住在里面,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她得尽快赶回家,要快过羽林卫那些人。


    如今她的骑术已然精进不少,刚上了马便往家中去,离去之时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宫,只觉得迷茫至极。


    她以为太后能是褚秉文的一大靠山,如今连这个靠山都岌岌可危。这一条险路也被封死了,她不禁疑惑,那他二人的出路究竟在哪?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有活路?


    宅子与平日无异,江叙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院子,却没发现褚秉文的身影。


    方才一阵赶路,她已然有些疲惫,但眼下不见人,她连脚都没停,又进了房间里,喊了一声:“褚秉文!”


    没有人应。


    他不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去哪了?他如今没有事务在身,不应该在家里好好待着吗?眼下没了人影,会不会是羽林卫已经来过了?


    她不敢想,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了。江叙整个人顿时僵住,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门外站着一小队羽林卫,腰间挂着刀,是要来搜查的气势。见院里没人应答,为首的羽林卫已然采取了强制措施。


    此时必然是出不去了,门外的羽林卫不过多时便会破门而入。江叙灵机一动,转身往大门边的房间跑去。


    那里有一间堆杂物的小柴房,平时放一些干柴和旧农具,有一扇窗户直通往大街。她本想顺着窗户爬出去,却没想到羽林卫的人那么快就包抄了进来。


    其中有两个人直奔她所在的柴房,她没时间翻窗,下意识地掩身在一堆柴火之后。


    这间柴房是阴面的,加上四面透风,所以比外面还要冷一些。她蹲在柴火之后,听着那两个人走进了柴房,她攥紧了手中的匕首。


    凝神之际,忽听院子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只听当中有一人说道:“这高大人名下的宅子还真多啊,这种偏远的地方居然还能有宅子?”


    另一人开口:“上面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让一定仔细搜查这所宅子,还以为是有什么人物在里面,结果哪有人啊?”


    “这不还没搜完呢吗?”


    “你看这哪像住人的地方?哪户人家会让院子里种苦楝?多晦气啊。”


    江叙听出了那人说的便是院中的那颗树,当初她与褚秉文刚住进来的时候就不太喜欢这颗树,半死不活的,一点生机都没有。


    但是念在这到底是高玉璞的宅子,而且二人在这处也住不了多久,所以就没当回事。


    原来这种树就是苦楝吗?


    苦楝的树寿短促,枝干易折,所以民间有习俗,楝不入宅,入宅必有祸。


    柴房里的两个人没理会外面人的话,似乎是察觉到了柴火后面有人,于是一左一右地缓缓走过来。


    江叙蹲在柴堆后面,刀刃已经出鞘了半寸,她屏住了呼吸,胃里却突然又一股翻涌。


    她不想杀人了,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可她也不想死。


    一个半吊子身手的人,到底怎么才能从那么多羽林卫手下逃出?


    好像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正无措之际, 只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而后是重物被放倒的声音。


    江叙还没来得及反应,再一转身, 只见褚秉文正站在门口, 手中佩剑上沾满了那两个羽林卫的血。


    褚秉文越过那些杂乱的干柴和旧农具, 微微俯下身,确认了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低声说道:“我们快走。”


    眼下这个状况, 他显然也是听说了高家的事, 难怪会不在家中。


    他一边说着, 一边握着她的手, 把她拉了起来,手指了一下柴房的窗户。


    江叙也并没有犹豫,踩上堆在窗下的旧农具,爬上窗台。


    她刚探出去, 人还未站稳,就听到身后院子里有人大声呵斥了一声:“有人!别让他们跑了!”


    随后便是一声弓弩出箭的声音。


    她被一声呵斥吓得心中一慌,动作加快了些, 一脚跳出了窗户。人才落地,似乎是隐约地听到了身后一声闷哼。再一转头,褚秉文也翻了出来,拉着她便往街道上跑。


    “走。”他说。


    二人顺着街巷往外跑, 身后传来羽林卫的怒斥声, 有人从院子里追了出来,站在巷口喊道:“追!别让他们跑了!”


    羽林卫的人个个都是好手,眼看着就快要追上二人, 江叙心想这可不是个办法。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四周,发现眼下正好在她常取的那家酒楼附近,不远处便是一家冥衣铺子。


    如今晾晒的冥帛应当还没有收完,或许能从那脱身。


    “你会不会飞?”江叙忽然问。


    正是逃亡间,褚秉文带着她穿梭于巷子之间,原本心中紧张得很,却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愣:“什么?”


    “轻功,就是话本子里那种飞来飞去的。”


    褚秉文看着她,像是觉得她这个问题有些荒谬,但见她问得如此认真,只无奈地答道:“奉书啊,那是骗人的,我只会爬树上房。”


    “够用了。”


    她拉着褚秉文跑到那排晾晒的冥帛旁边,指着最前面那根竿子:“你上去,牵着冥帛的一头,从屋顶上跑过去。”


    褚秉文心生疑惑,但没有多问。只翻身上了墙头,沿着屋顶跑了出去,照着江叙所说的去做。


    羽林卫的人马接近,江叙亦是跑到了支撑竹竿的木桩旁边,等羽林卫走进架子内,而后一刀砍断了支撑冥帛的木桩。


    “拉!”江叙扬声喊了一句,褚秉文顿时了然,拉着手中的冥帛便往一边扯。


    整排竹竿倒了下来,冥帛铺天盖地地落下去,赶过来的羽林卫被白布罩住了头,顿时乱了阵脚。


    褚秉文见状,轻笑一声。而后跳下了房梁,拉着江叙的手,趁乱逃走了。


    眼下高家被查封,手下的府邸都成为了羽林卫的追查对象。而且章符柏居然特意交代了搜查他二人的宅子,显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城中留不住,只怕羽林卫已然遍布燕都城。二人只能顺着出城的方向逃,可是出了城又能去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燕都城的方向,从前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如今看来实在是大错特错。


    可她分明每一次都选了那条看起来最可能活的路,但每一次路都走到了绝境。如果她从头到尾都选错了,那她的存在究竟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山路越走越窄,积雪也越来越厚。


    大雪不停,让行路都变得困难了不少。加上临近城门这一带的路并不好走,几乎都是小山坡一样的地势,忽高忽低,十分不好走。


    二人跑出一阵,江叙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可附近又没有落脚的地方。褚秉文见状,忽然停下身来,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江叙有些茫然,但听到了天上似乎有身动静,于是抬起头,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的山脊上盘旋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褚秉文的哨声又起,那只鹰又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叙不解。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随后便是一只箭矢飞过的声音。


    那箭擦着江叙的肩头飞过去,划破了她的外裳,令她一阵后怕。心中暗念这羽林卫人的准头真是不错。


    出于好奇,她抬头看了一眼,与刚才那个放箭之人对视上,只觉得十分面熟。


    梁轩。


    他骑在马上,拿着弓弩的手还未放下,看到江叙的那一瞬也是愣住了。


    手还落在弓弩的机关上,是准备射出第二箭,但在看到江叙的那一瞬间,扣动机关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褚秉文没有等江叙反应,也丝毫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对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顺着面前的一处山坡便滚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这一下把江叙也吓得不轻,这里地势险峻,谁知道这山坡有多高?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褚秉文,恍然发现褚秉文用的力道比她还要重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自己的身体。


    坡上碎石无数,隔着厚重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不过好在这个坡不算太高,而且坡底有一棵横倒的树墩,正好拦住了二人掉下去的去势。


    江叙只觉得二人身体猛地被拦住,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在这一瞬间不自觉的收紧,伴随着他一声极短的闷哼。


    她立刻抬起头,心知是褚秉文的背砸在了树墩上,这一下可不轻,说不定得骨折。


    可褚秉文停下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撑着手肘起身,拉着她往旁边的树丛里钻,躲进了一片看起来隐蔽的角落。


    他低头去看江叙,一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探查,询问道:“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到是你——”


    她话音未落,被褚秉文一手搂紧怀中,双手摩挲着她的后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事了奉书。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江叙茫然地靠在他身上,见他说话中气十足,还以为砸在树墩的那一下对他来说无伤大雅。


    于是松了一口气,手搭上了他的背,刚想轻拍一下,却突然触到了一片黏腻。她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伸掌一摸,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还泛着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


    这么多血,应当不是方才砸在石墩上的缘故,那他是怎么伤的?江叙猛地想起来,怪不得她在柴房翻窗户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闷哼,原来是他中箭了。


    加上方才在山坡上那么一滚,伤势更加严重了。


    江叙依旧在他的怀抱中,她想让他转过身去,想去看看他的伤势,但他抱得紧,几乎让她喘息不过来。


    “没事。”他说,“我没事,不要害怕,奉书,不要害怕……”


    江叙有些茫然,对他这个近乎固执的拥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推开,发现褚秉文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哪怕他受了伤。


    待周围渐渐平静了下来,褚秉文方才那一股固执的情绪也散去了,江叙才柔声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此言,埋在她肩上的头轻蹭了一下,说道:“我差一点又没救下你,幸好我挡了那一箭。”


    ……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穿越以来,她从没和褚秉文聊过上一世自己死亡的事情,只当那是个意外。如今她已然归来,那些事应当被渐渐淡忘才对。


    原来他心中一直对她的死有执念吗?他觉得她的死亡是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


    “褚秉文,我一点都没有受伤,你把我护得很好。”江叙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开手,“可是你受伤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是撑不过去的。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丢下我啊。”


    这一番话才终于让褚秉文松开了手,江叙把他按在石壁上,扯开他肩后的衣裳,发现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露出皮肉的木茬。


    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混着血污黏在伤口边缘。江叙深吸一口气,眼下二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说是穷途末路都不为过,哪还有要碘伏手术刀的权利?


    她拿出手中的匕首,割掉了衣裙的一角,而后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意指明显。


    “来吧奉书,我相信你。”


    他话音落下,江叙没立刻动手,而是用匕首尖抵在他的那一处皮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江叙忽然问道:“你今日去哪了?回家怎么没找到你?”


    “去和肃王议事了,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知道你会找回家,我就赶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躲在柴房?”


    “我——”褚秉文话未出口,江叙手中一用力,一小节铁块连着木茬掉落,混着他身后的一小块皮肉,引得他“嘶”了一声。


    江叙从前都是在盛华身边看着,没怎么动手实操过,所以下手有些粗糙了。她顺起方才制备的布条,这才给他包扎了起来。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积雪从树梢上簌簌地落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整座山,积雪和黑夜摸去了二人的去路。


    羽林卫没再追上来,但二人好像也被困在这里了。


    冷风吹过,江叙只感到冷。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像是身上的血也结冰了一般。


    她的指尖突然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掀起衣袖去看,发现自己的血管不知不觉中变了色,深红色蔓延在手臂上,触目惊心。


    是寒毒发作了。


    江叙心中苦笑,这毒在身上那么久都不发作,偏偏在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褚秉文察觉到了江叙的异样, 拉住她的手臂,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深红色,心下震惊, 连忙开口问道:“奉书, 你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茫然, 分明昨日同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这样的病?


    江叙没说话,将手臂从他手中抽走。她整个人被冻得有些麻木, 身子已然有些打寒颤。二人逃出得急, 她身上穿的还是高云舒丧仪上的那一袭素衣, 有些薄, 必然抵御不了寒冷。


    褚秉文见状, 立刻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整个人环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手上已经没有余力了, 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方才树墩撞到了肋骨,此刻连呼吸都会疼。可他并未在意, 低头去看江叙的状况。


    脸贴在她的脸上,发现她此刻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还要冷,冷到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体温。


    可能确实是毒已入骨,此刻褚秉文拥着她,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意, 甚至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像上一次濒死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痛苦。


    “奉书, 不要闭眼啊……”


    话音未落,褚秉文几乎愣住。这种无措的感觉他熟悉,这种言语他也熟悉。她上一世濒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种话,眼下居然又是……


    不要闭眼……不要睡……


    不要离开我……


    这种话他上一世说了不少次,最终也没能将她叫回来,如今又要说吗?


    他生怕一语成谶,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只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清醒。


    江叙靠在他胸口,身上冷得厉害,下意识往他的怀中钻,却发现找不到半分温暖。


    大雪一连下了这么久,连他也觉得冷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偏偏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这是唯一一次,她还能有意识,还能看到褚秉文的脸。看他担心焦灼,恍然想起了上一世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滴泪。


    她始终不相信一个人的情绪能被另一个人占据得那么彻底,直到听说在她离世后,他险些自戕的事。


    学生时期的孩子自有一股傲娇气,会因为爱慕者对自己一往情深而心生自得。江叙上学时期也是如此心境。


    可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她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苦。为什么要将情绪寄托在她身上?为什么要靠着这份爱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


    分明是两情相悦,分明是天造地设,但爱到最后为什么是无边的苦楚?


    两个活生生的人遭受如此磨难,究竟为了什么?


    苦海无涯,痴爱难渡。


    她睁开眼,看着褚秉文眉头蹙起,面露忧惧。他这个样子不大好看,分明生得眉目俊朗,却偏偏一副忧容。


    她伸出手,覆在了他的眉头上,想将他的眉心抚平。


    “褚秉文,这次不要再去做傻事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孤苦出身,唯一的干爹也早就离世,身边的朋友也相继离开,事到如今算是孤身一人,所以她才有胆子和章符柏去赌。


    但褚秉文不一样,除了她,他还有家人,还有都护府,不应当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奉书,如果没有你,我活着才叫傻事。”


    江叙心底一阵没来由的委屈涌上来,她只觉得鼻中酸涩,但又不想让两个人道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于是说道:“别这么说,我都要愧疚了。其实咱们俩的婚事没你想得那么好,我骗了你很久。”


    “当初成婚,我是有所图,章符柏承诺可以帮我查我干爹的死因,但是前提是要你喜欢上我,让我成为你留在燕都的羁绊。”


    事已至此,江叙将当年的那些事都吐露了出来,她当初确实心思不纯,与他成婚是有所图谋。


    只是当初她不愿二人因为这些事而夫妻间离,所以就瞒着没说。而如今到此绝境,说通了也好,能让他心存芥蒂,不至于日后依旧对二人的情义耿耿于怀。


    于是接着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受他指使听他调令,婚事也是。”


    褚秉文低头沉默,江叙以为说了这些话他就会如同梦醒一般不再有所执念,却没想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只听他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你是薛家的人。”


    江叙震惊,没想到他知道的居然那么多。


    薛家与各地都护都有点过节,当年薛之焕在内阁当政时,一度主张先帝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这才有了如今中央与地方都护暗戳戳的矛盾。


    天家人急于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和薛之焕当年的改革也有些关系。


    她母亲是薛之焕府上的侍女,出身不高,不受重视,也正因如此她母亲才能趁乱将她一个小孩子送出薛府。


    江守忠同她的母亲是同乡,应当也是年少时有几分情义在,所以才将她接进了宫中抚养。


    这些年过去,母亲早在抄家的时候已经被杀,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江守忠也早就去世了。


    太后等人也没再接着搜查薛家人的事,还以为这件事便无人再提及,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江叙疑惑:“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为什么……”


    ——与我做尽了夫妻事?


    “因为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啊,你受他指使,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你背负的东西那么多,我怎么能把你推开?”


    “你是薛家人,那又如何呢?朝堂上的纷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下颌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满心眷恋:“而且我爱你啊奉书。我们是夫妻。就算你真的伤害了我,我也没有怨言,你已是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再抛弃你呢?”


    江叙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不愿意再与他说这些话,他越是说她就越是不舍,越是痛苦。


    “褚秉文。”她叫了他一声,转而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是什么事都会答应我?”


    “嗯。”


    江叙把手中的匕首递到他手里,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刀刃朝外,说道:“杀了我。”


    褚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惊呼:“什么?”


    “我中了章符柏的毒。”江叙说道:“如今与他决裂,解药应该是不会给我了。眼下大雪封山,我会撑不住的。而且我现在很冷,冷到……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快失温了。人在冷到极点的时候会感觉很热,会很痛苦,会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想自己太难受了,就只能让褚秉文来下手。


    褚秉文握着那把匕首,人却没动。江叙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还是把匕首往他掌心里推了一下。


    心知他是心中不舍,于是低声劝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江叙没哭,但忽有几滴泪落到她脸上。眼下确实太冷了,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是冰冷的。泪从褚秉文的眼眶流出,落在她的眼角,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奉书……”他声音哽咽,已然经受过一次妻子的离世,不愿再经受第二次,何况是要他亲自下手呢?


    “奉书,我怎么能杀你呢?我怎么能对你下手呢?”


    他跪在雪地上,怀中是自己濒死的妻子。


    命运弄人,接连两次都要将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为什么?


    他将怀中人搂得紧了些,手在她的后背上下摩挲几下,突然开口,“我们回燕都,我带你回燕都找他。我用都护府和我的命换你的解药,你会没事的……不要怕奉书……”


    “不要害怕……”


    江叙叹息一口,见他眼下说话已然有些不经思索了,便提醒道:“回燕都,你我都活不成。”


    章符柏那样的人,会给他们活路吗?若是能给,他二人也不会有眼下的困境。


    话音未落,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热起来了,像是内里在发热一般,身上的衣服都让她觉得燥热难耐。


    她伸手想脱去外衣,却被褚秉文按住了手,把她的衣襟重新拢好,裹得紧紧的,手压在她衣领上,哽咽着说:“好奉书,听话,不要脱。我带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叙摇了摇头,此时的眼皮也开始越来越沉,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也已经开始不太连贯了:“可是我好热,好难受……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好难受……”


    “我想死……”


    见爱人痛苦,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痛苦。


    褚秉文攥着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冷得他有些发抖,此刻这把匕首有些沉,他怎么也端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江叙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心口的那一阵针扎一样的痛又涌上来。


    像是被人活剥了心脏,只留一副躯体立在此处,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他想起了她的离世,那时候她倒在他怀中,身上的血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体内的血流走。


    而如今又是,二人的距离如此近,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消逝……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可她痛苦至此,看得他也心如刀绞。于是他拿起了匕首,悬停于二人之间。


    江叙恍惚中看见了他的动作,这才闭上了眼。


    她半生孤寂,几世都没能长命,不过眼下还不错,死在他手上,他也不至于因为她的死而耿耿于怀,只是会痛苦些罢了。


    算了,她已然没有力气想这些了。


    人有轮回转世,她这一世的执念未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遇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江叙闭紧了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滴温热的液体,像是泪。


    可方才他的泪是冷的啊。


    那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了她的唇缝里, 顺着唇齿落入口腔,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好闻。


    但是温热的。


    是难得的暖意。


    江叙睁开眼,看见他垂下来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新鲜的刀口,血正从他的腕脉处涌出来, 滴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悬在她唇齿前, 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把她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让血能顺着她的喉管滑下去。


    唇间一股暖意, 是身上为数不多回温的地方。带来这阵暖意的居然是鲜血。


    是滚烫的血,是爱人的血,是救命的血。


    他伤势不轻,身上的箭伤还未止住血, 又伤了自己的手腕放血给她,那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微弱,却出乎预料地同频, 又浅又急,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他抱着她,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任凭风雪肆虐, 相爱的人再也不分开。


    ——奉书, 你不要再留我一人在这了,好不好?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怎么忍心看我孤身一人?


    燕都的雪一连下了好几日,郊外山势险峻, 被大雪埋得看不清前路。山间不见人影,零星的几家客栈到是有不少因大雪而滞留的人。


    江叙再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头疼得要炸开一般,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只茫然地盯着客栈的天花板。


    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身侧传来一阵动静,她偏过头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身量高,身形和褚秉文有些相似,都是骨架阔大,腰背结实的身形,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面前人不是褚秉文。


    应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


    习武人一般分为两种,一是于燕都中当值的护卫,这种人身条匀称利落,肌肉紧致结实,体态匀称悦目,是极为好看的身形。


    另一种便是褚秉文这种时常带兵征战的将军,因常年披着重甲行军操练,故而身形要魁梧几分。虽不如前一类的好看,却让人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来。


    只见他一袭玄色布衣,正透过窗户望着窗外。江叙一瞬间只觉得有些熟悉。


    “韩公子?”


    江叙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裂得厉害,此刻的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了。


    韩阔回过身,见她转醒,也是有些惊喜,刚要开口,却被江叙打住:“他呢?”


    韩阔给她倒了一杯水,正准备给她递过去。


    江叙却在见到韩阔的一瞬间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褚秉文当时已然受伤,自己能活着出山已是难得。但他为了让她的身体回温,割了自己的腕脉给她放血喝……


    嘴里的血腥味尚在,那他人呢?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江叙从床榻上起来了,接着问道:“褚秉文呢?他还活着吗?”


    “你先冷静点,你昏迷了五天,这样突然激动身子会受不住的。他——”见她突然发作,韩阔也被吓了一跳,开口劝说,话才说到一半又被打断。


    “他是不是死了?”


    韩阔话未说出口,只听门口传来一阵声音:“奉书,我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叙猛地转过头,只见褚秉文站在门口,肩上还缠着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半截。


    面色苍白,唇色极淡,也是虚弱了不少。


    褚秉文看着她的脸,方才她焦急的那一幕正好被他撞见,只觉得百感交集,一来因她的担心而沾沾自喜,二来心疼不顾身上得伤势就要来找他。


    分明她自己才是病得最严重的。


    褚秉文看着她,而后张开了手臂。


    劫后余生,江叙忽觉得鼻间一阵酸涩,也顾不得这种亲昵的姿态让旁人看了去。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过去抱住了他。


    她不管不顾,心中全是见到他的欣喜,以至于褚秉文被她撞得微微退了一步,身上的疼痛让他没忍住蹙了一下眉头。


    手上却没松开,又觉得这点拥抱根本不够,于是掌心的力道压着她,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江叙哭得很大声,声音还有些断断续续的,闷在他胸襟里:“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她鲜少哭泣,可就他回燕都的这几日,她足足哭了两次。


    他倾心于她,是不愿意让她受到一点委屈,可如今才得知她身中剧毒,还害得她逃亡至山间,险些因此而丧了命,只觉得满心愧疚。


    褚秉文低垂着头,把下巴搁在她发顶,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哭泣的人。


    胸腔尚的伤口依旧疼,但远不及心中伤痛。


    一直立在一侧的韩阔见状,只觉得自己立在这有些尴尬,于是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


    江叙被他这一声叫醒,从褚秉文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朝韩阔点了点头:“多谢韩公子了。”


    “只是,韩公子不应当在定西吗?怎么忽然来这里了?”


    韩阔看了褚秉文一眼,褚秉文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韩阔收回目光,说道:“定西那边战况安稳,眼下是回燕都述职,碰巧在路上遇见了你们。”


    他笑了笑,顺手把倒的那一杯水放到了桌子上,说道:”也算是缘分吧。”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韩阔脸上停了一下,只觉得有些疑惑。韩阔是追随先太子的旧臣,章符柏登基之后清算先太子党羽,本来是对韩家兄弟也动了杀心,要不是高云舒的求情加上韩老将军挡了那杯毒酒,韩阔早就死了。


    章符柏于定西的态度并不清明,燕都中没有动静,韩阔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辉燕都述职?


    江叙只思索一刻,却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不管怎么说,是韩公子救了我们二人,这份恩情,我们必然铭记于心。”


    一边说着,余光见褚秉文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手肘轻碰了他一下,意思是让他也跟着道谢。


    不论他二人如今还算不算得上朋友了,但人家出手救了他们性命,一句道谢的话总是该有的。


    褚秉文顿时面露尴尬,但在江叙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嗯,是。”


    “恩情什么的,暂且不必提。”韩阔笑了笑,转而换了个话头:“你可知你身上的毒已入肺腑了,若是没有解药,下一次病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其实是早有预料,章符柏当初和她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种毒不简单,害得她畏凉。后来她也在燕都中的医馆看过,都看不出个结果来。


    但她知道自己确实毒已入骨,不然也不会在雪山上求死。


    眼下人没死成,还好端端地站在这,也算是捡了一条命。


    可燕都里的医者都看不出来的东西,他怎么会知道?


    江叙问道:”韩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早些年大昱与大凉交好,大皇子格泰手下一个叫阿术律的将军,善用毒。我早些年跟随先太子,与那阿术律见过几面。其中有一种毒每六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全身血脉变深红,体寒如置身冰窟,症状和你的差不多。”


    “你的毒,应是从大凉来的。”


    江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凉的毒,那章符柏手里的解药,也是从大凉来的?他一个皇帝,手里为什么会有大凉的毒药?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是来找韩阔的。


    韩阔没再往后说,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说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说完便走了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留他二人。


    褚秉文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江叙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惊呼:“你做什么?”


    “你身子还没恢复,光着脚站在地上会受凉的。”


    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拉过被子裹住她的肩膀,盖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在她的旁边坐下来。


    她方才起身有些急,全然没顾及到这个,被他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她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脚上依旧是冰凉的,她左脚叠在右脚的脚面上,搓了搓,想找回点暖意,却发现并没有用。


    一双手探进了被子中,冰冷的脚面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热意,但她的脚腕敏感,这一触碰让她有些痒,于是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褚秉文的手落了个空,人也有些失落,便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奉书?”


    她总觉得旁人碰自己的脚会不自在,所以本想婉拒了他这一番好意,却在见到他这幅表情之后心软。


    尤其又想到他在山上为救自己不惜放血的事。


    “我……”她开口,是想解释。


    “我脚上怕痒,你可以轻点吗?”


    说着,又将脚伸了过去,一双温暖的手再次覆了上来,不过多时便回温了不少。


    安静良久,江叙才开口,问道:“你们在谋划什么?”


    褚秉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于是反问道:“奉书,你想说什么呢?”


    “韩阔根本不是碰巧遇到我们对不对?”江叙回想起二人被羽林卫追杀时,那只盘旋在二人头顶的鹰,“刚进山的时候,你给韩阔通了信儿对不对?你知道他在附近。”


    褚秉文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江叙便接着说道:“你说那天去见了肃王,可肃王那天在高云舒的丧仪上,你见的不是他。你去见谁了?”


    “褚秉文,你我如今的处境,你还要瞒我什么事情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见褚秉文不言语, 江叙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眼下在燕都的不是你和韩阔,是漠北军和定西军, 对不对?”


    褚秉文的手顿时僵住,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随后轻笑一声:“奉书,我瞒不过你。”


    “其实刚回燕都就想和你说了,但是见你状态不好, 怕你经受不住, 就想着先放一放。”


    “那天我是去见了韩阔。肃王要起兵了, 我与韩阔如今都是他麾下的人。那天是去整合漠北军与定西军的军队, 却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 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事回了家,没想到正好遇到搜家的羽林卫。”


    他三言两语地便说清楚了这些事的来由,从前念着她经受了燕都事的摧残,应是没有精力再为他操心, 于是便没准备说。只想着带她离开燕都,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再让她知道。


    可她如此聪慧的一个人,已然猜出了其中的不少事, 他就不好再瞒着。


    他微微低眸,是在等着江叙的反应。


    他以为她会追问,或者会担忧,可江叙只是沉默, 没说话。让褚秉文有些意外。


    “怎么不问了?”他问。


    江叙这才抬眼看着他, 目光平静:“问什么呢?如今是骑虎难下,当初已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知道有今天。”


    她说完, 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是我的错。是我出的那些馊主意,我怎么没想到高家居然会倒,如今高家一倒,什么都没了。是我把你推到今天这一步的……”


    褚秉文忽然倾过身去,而后伸出了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温哄道:“奉书啊,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换谁都会这么选。”


    “你不是推我的,你是救我的。”


    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好像异常地贪恋褚秉文的怀抱。说来也神奇,从前她没觉得一个拥抱能给人带来什么情绪价值,可眼下她却觉得这拥抱能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让她有些舍不得放手。


    于是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褚秉文的后背和肋骨上的伤都被牵动了,一阵痛感袭来,引得他呼吸停了一瞬,却没发出声音。


    痛是真痛,可他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问道:“怎么了?”


    一瞬间,江叙忽想起他在雪地里割开手腕给自己喂血的样子,想起他腕口涌出的温热液体落在她唇间的触感。


    “我刚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褚秉文垂着头,脸贴在她的颈侧上,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会的,奉书,哪怕我变成了鬼魂,也会回来找你的。”


    月挂枝头,燕都一连五日的风雪终于在这个时候停歇。客栈坐落于燕都郊外的一片偏僻处,群山环绕,山路纵横。一场风雪过后是满目的白。


    客栈地处偏远,物资稀缺,所以炭火烧得并不旺,江叙总觉得身上还透着寒意,有些睡不着觉。


    客栈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披了一件外氅出来透口气,正好在楼梯口看见韩阔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搁着一壶酒。


    韩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对她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酒液是无色的,透着一股不同于花酒的凛冽气息,她开口:“借一杯喝。”


    韩阔目光温和,面带笑意,却并不赞同,只说道:”江姑娘伤势未好,喝酒不太利于身体。”


    “无妨。”江叙说,“我中了寒毒之后身子寒凉,喝点酒能回温。”


    韩阔没有立刻接话,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缓:“定西的酒烈,姑娘慢些喝。”


    江叙接过来抿了一口,还是被辣得呛了一下。这酒比她喝过的花酒烈得多,入口便是一阵辛辣,她强撑着将那一口酒咽下去,却感觉喉咙好像被堵住了,缓了一口气才恢复过来。


    韩阔见状,轻笑一声,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转而又用另一个杯子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边境一带的酒都是这样烈。”他解释道:“边境天冷,风沙大,喝些烈酒能让身子回温。但江姑娘如今的身子还是少喝为妙,而且这酒辛辣,姑娘怕是喝不惯。”


    江叙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忽想起她和褚秉文在燕都酒楼喝花酒的时候。几杯花酒下肚,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她先上了头。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酒量好,如今想来确实是。人家从小喝的是这种东西,花酒对他而言怕是跟喝水差不多。


    她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韩公子,你与褚秉文从小就认识吗?”


    韩阔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而后说道:“算不上,定西与漠北相邻,小时候随父亲去过几次漠北,只见过他几面。那时候年纪小,也谈不上熟络。后来一起到了燕都,才真正熟悉起来。”


    “那时候我俩处境差不多,凑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多些。只可惜后来我们各为其主。虽是从前在燕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后来也就疏远了。”


    他忽轻笑一声,似乎也是为今日的际遇感到奇妙:“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同一麾下的人。”


    江叙沉默了一瞬,出身相似,处境相似,也难怪他二人会成为朋友。


    只是他说唯一,到是让江叙有些疑惑,那高云舒呢?褚秉文说韩阔与高云舒有一段情,可这段情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情?


    她忽然问了一句:“韩公子在燕都的朋友,只有褚秉文吗?”


    此言一出,韩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江叙。像是知道她问的是谁一般,只斟酌了一刻,轻声说:“她不算朋友。”


    江叙心中意会,也没有再追问。她还当他将高云舒看成了萍水相逢,以为他没放在心上,于是心中只替高云舒感到唏嘘。


    可下一刻,韩阔放下酒杯,又说了一句:“就像你和褚秉文一样,你们算是朋友吗?”


    ——不是。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忽对自己方才那些想法有些愧疚。她是轻视了韩阔对高云舒的感情。


    “那韩公子听说过燕都的事了吗?”她又问。


    “听说了。皇后病逝,举国哀悼。”


    他语气淡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道:“她年少时常常入宫,本是个生性欢脱的人,生养在宫里委屈她了。可她姓高,生来就该活在那片天地里。”


    “就像我姓韩,生来就该在定西一样。”


    江叙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底一阵恍惚,是想起自己和褚秉文,一个生在燕都,一个生在漠北。


    若是没有那一段际缘,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干系。天南海北,了无牵挂。


    可奈何命运弄人,偏偏让这两个人有了缘分。


    想来高云舒与韩阔也是。


    韩阔喝完了一杯酒,忽而问道:“江姑娘,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江叙的喉头微微发紧,她没有敢说高云舒被挑断筋脉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说那个人在死前已经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她不愿插手旁人的情事,但奈何她是高云舒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韩阔于自己还有恩,这些话应该她来说。


    可说出来便能消解执念吗?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都是没有再说话。直到韩阔伸手把江叙面前那只空酒杯拿走了,搁到自己那一边:“酒伤身,对寒毒也不好,还是注意些得好。”


    江叙低头看着他将酒杯收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寒毒……有没有法子能解?”


    韩阔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才说:“那时候听阿术律说过,这种毒产于大凉,解药也只有大凉有。”


    他看了江叙一眼,目光亦是透着一丝不解:“说来也新鲜,你这毒居然是从章符柏那里来的?”


    江叙没有否认。


    她又问:“那这一次,为什么没要我的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褚秉文的那口血吗?”


    韩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口血是热的,给你带了点温意。也许只是你命大,硬生生扛过去了。”


    “我不懂医术,只是先前跟随先太子的时候听说过。若真是论解药,除了章符柏手上,也就只剩大凉人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开口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若真是因为那一口血反倒方便了,褚秉文应该巴不得自己的血能救你。当年没能救下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开心还来不及。”


    江叙瞬间愣住了。


    什么当年?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从未说过啊,难不成是褚秉文说的?


    她看着韩阔,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江守忠的女儿。”


    “——江奉书。”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褚秉文,再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也没有耐心去和别人解释这件事,因为听起来实在荒唐。


    韩阔接着说道:“漠北一直有‘归客’的说法,褚秉文第一次跟我提起的时候我不信。后来见他那样待你,不信也信了。”


    江叙和韩阔没怎么相处过,自从被救回来也不过才几日功夫,他就能看出来,就能信了?


    话说到此处,韩阔却是突然想起了刚在雪地找到他们二人的场景。


    高家突然出事,漠北军和定西军也需要转移阵地,他本来和褚秉文带着军队往郊外的营地走,褚秉文却执意要回一趟家。


    后来他被那只鹰引到了一片山坡之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才看到雪地里的两个人影。


    女子蜷在男人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半边脸埋在对方胸口,冻得满目苍白,唯有唇色是鲜红的。男人身上满是血迹,应是受过伤,暗红色的血已经冻在了衣料上。


    左腕上的伤口像是新伤,只是因为天气寒凉,硬生生地给冻住了。


    韩阔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脉,好在都还活着。他让人把两人抬起来,裹了厚氅,准备带走。


    他刚要起身,褚秉文却忽然转醒,费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意识恍惚,看不清面前是什么,只在风雪里模糊地辨认出一个人影。


    “救救她。”他说,“求你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起兵前一夜, 客栈里异常地安静。


    褚秉文一直念着她随身带着一把匕首,知她如今缺少安全感。自己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在她身边,所以就给了她一个弩机, 刚刚好能够套在手腕上, 覆住小臂到腕骨之间的位置。


    弩身是暗色的, 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机括嵌在侧面,用拇指可以扣动。褚秉文把它套在她手腕上, 调整了一下搭扣的位置, 说道:“你身手不算好, 匕首这类的兵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这个不一样, 用不用得好看准头, 对于你来说要实用得多。”


    江叙低头看着腕上那具弩机,忽然想起在宅子中逃亡的时候,里面的羽林卫就是拿这种东西伤了他。


    后来二人逃亡到燕都城郊外,梁轩也是有这个东西。


    褚秉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弩身侧面的凹槽上,说:“机关在这里, 搭箭之后拨动这里——”


    他演示了一下,弹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江叙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又看了看那具弩机, 说:“这确实比匕首趁手得多, 谢了。”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怎么谢?”


    他的话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微微低下了头,靠近了她些许,意指再明显不过。


    江叙意会,却偏偏没如了他的意,往前倾了一点,只是把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转瞬即逝,隔雾观花,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褚秉文似是对这样的动作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她的手没让她离开,自己往前凑了几分。


    另一只手才扶住了她的后颈,就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褚秉文不甘心,低头飞速地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者让江叙有些意外,是杜宇。


    他们所处的这家客栈不算大,藏在一处山坳里,前后都是林子,只有一条雪路通到山脚下,若非有人引路,寻常过客根本不会往这走。


    江叙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地方是肃王手下的一个窝点。


    掌柜的姓林,从前是肃王府的管事,后来肃王经办了这家客栈,林掌柜便留在了这里。


    除此之外,这家客栈还有不少熟悉的人,江叙因为身体病重,所以没怎么出门,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些事的。


    除了他,秋水和贺明月也都在这边。因为熟悉的人太多,所以一瞬间让江叙有了已经到了漠北的错觉。


    江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碗药,黑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褚秉文从桌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碗,像是想喂她。


    夫妻之间本是应该如此的,刚熬好的药有些烫,他应该替她吹一吹,递到她嘴边。这些动作暧昧而亲密,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江叙已经自己端起碗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一剂药苦得厉害,光是气味就让人皱眉,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她把空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注意到褚秉文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了?”她问。


    褚秉文收回手,收回了方才的那一副神情,低声道:“没什么,本想着喂你的,没想到你喝得那么快。”


    江叙轻笑一声,随口调侃道:“什么话,喝个药还需要人喂,我又不是伤得动弹不了,哪至于?显得人怪娇气的。”


    药这种东西苦,就应当一口气全部闷掉才对,一口一口喝才叫折磨。


    而且她也不觉得喝药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无非是苦了些,但还可以接受。若真论起来,应该也就是买药的时候痛苦了些,钱包痛苦了些……


    开药是笔不少的开销,若不是有医保能抵一部分,恐怕她的工资都要还给医院了。


    她正思索着这些事,面前的褚秉文却突然开口,问道:“奉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不解,问道:“什么?”


    “我说过,你娇气些也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目光灼灼,看得江叙有些动容。恍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伤了脚,褚秉文硬是要将她背回去。少年时期的她脸皮薄,觉得在外露出这种亲昵的姿态让人厌烦,所以总是一再拒绝他。


    可他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将她背了回去。


    她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总觉得过往就是过往,总是回忆没有个意思。


    但那些年的事总在她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连带着他这句话都想了起来。


    她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主角说起情话来太过轻浮。有的承诺过于重,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能否做到便说出口,这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总是对旁人的情话不屑于顾,甚至会觉得他们可耻。但眼下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她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做什么都可以,他真的能做到。


    想起了近日发生的那些事,他二人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以往的秘密也都吐露了出来,按理说应当是感情愈发深厚才对。


    可她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压力。他敢将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可她不愿意这样。


    她忽然叹息一口,缓缓说道:“褚秉文,别这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啊?”


    听闻此言,褚秉文偏过头,微微蹙眉,随后倾身搂住了她的腿,将她放到了桌子,另她能与自己平视着。


    手落在了她的腰身上,轻轻摩挲一下,说道:“你我之间没有亏欠。当初你不顾我是个短命人留在我身边,可我却让你丧了命。若真是有亏欠,那也是我欠你的。”


    他眼眸幽深,眼尾上挑,本是一副锐利的长相,此刻却满脸柔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抚在她脸上,指腹落到了那颗小小的痣上,满目心疼,说道:“这一世看你受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低声说道:“奉书,我们去大凉吧。你身上的毒,总要去解的——”


    “不行!”江叙斩钉截铁,被他的这想法吓到。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只听她问道:“你之前不是说大凉人害了你父亲,你绝对不会和大凉搭上关系吗?”


    江叙挣脱出了他的手,面对着他,正色道:“要是去了大凉,就坐实了你通外敌的罪名。这和谋逆还是不一样的,你是褚家出身,就算此番跟着肃王起兵失败,最后也就是落了个天家给的罪名而已。但若是和大凉扯上关系……”


    她斟酌着开口,忽想起自己家附近的那座贰臣墓的由来。演义中将多次易主的人称为“三姓家奴”,褚秉文坟墓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史书上说他通外敌,一人侍奉两个君主,所以称为“贰臣”。


    若只是兵变失败,最多落得谋逆的罪名,后人评说时最多就是一句鬼迷心窍。但若是通外敌,那便是民族的罪人,是在史书上被无数人唾弃的存在。


    她已经从史书里知道了他的结局,所以她不能再让他走上那条路。那是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奉书,我不想失去了父亲,再——”


    ——失去你。


    这种事情光是想来就觉得难受,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嘴,先感受到的是心口那一阵莫名的痛意。


    江叙及时拥住了他,这才让他的那股痛意渐渐淡下去,只听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也不要去。”


    “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半年。”她说,“半年里总会有办法的,燕都局势还不一定怎么样,我们再观望观望,好不好?”


    如果肃王起兵成功,章符柏被拉下皇位,那说不定就有机会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褚秉文这才没有念着大凉的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都听你的,我们再观望观望。”


    思索片刻,他又说道:“明日肃王准备起兵,宫中局势不一定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军队离开燕都的路线也可能不一样。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客栈,你就直接北上,去朔宁。”


    江叙将头从他的怀中抬起,问道:“那你呢?”


    褚秉文将她往自己的胸前拢了一下,本意是想让她暖和一些,却发现她的身体不见半点回温。


    ——奉书,你已然病入膏肓,你让我如何能放下心观望呢?


    心中思索着,这话却是没说出口,他只说道:“我也会去朔宁。”


    夜深,她却没有睡意。从前他的怀抱是暖的,如今她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毒的原因,还是因为心中有事。


    她一夜未合眼,褚秉文也没有。


    褚秉文离去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江叙只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她一夜未眠,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在褚秉文起身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是有话要说,却没立刻开口,只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褚秉文对于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意外,但见她又迟迟不说话,便柔声问道:“奉书?”


    “你……”她犹豫着开口,“会来找我的吧?”


    她脸皮薄,所以很少开口说这种言语,只是因为今日实在有些不踏实。褚秉文对这种言语像是十分受用,难得她流露出这般软昵的姿态。


    他只轻笑一声,而后俯身轻抱了她一下:“一定会的。”


    江叙一早坐在床沿上喝完了药,正靠在榻上歇着,忽然听到客栈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所在的房间顺着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这家客栈的马厩。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人正把马往马厩里牵。她撑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


    只见牵马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看起来像是赶远路的行商,江叙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同样是因为大雪封山没能走出去的人,于是便关上了窗户。


    可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大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眼下才想起来找客栈,这群人应当是趁着风雪出发的。什么货物居然如此着急?


    江叙又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们一个个肩背匀称,腰板挺直。一个商队,每个人的身形都如此相像,怎么可能这么巧?


    况且这些人的身条和气质,到不像寻常商人,更像是……


    宫中护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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