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平乐县因为知县大人的未雨绸缪,并没有因为干旱而发生灾难,百姓安居乐业,远比其他城镇过的要好。
城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瞧着破衣褴褛的那些人,便知道是逃难过来的。
前几日便有此端倪,但城门守卫只以为是乞丐,并未往灾民那想,如今人多了不敢贸然放进来,连忙往上报备。
一层又一层,最后消息来到季守谦这里。
城门口排队人太多,挑着担背着竹篓的牛二人不由得有些焦急。
昨日同那娘子说好了今日去给她送菜,可眼看着都要过了约定时辰了,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生气,不要他的这些菜了。
最后是官府来人,统一将那些灾民登记在册,单独开了另外一个小门让他们进城,如此,牛儿还跑了一段路,最后踩着约定时辰来到季府门前。
门房认识他,便帮忙去喊了蔓娘。见蔓娘出来,牛二先是道歉,随后满头大汗地介绍自己半夜三更就从家里挑出来的菜。
“娘子您看看,这青瓜各个翠绿饱满,我还拿了一些老瓜种,味道会偏酸,但做汤别有一番风味。”
牛二小心翼翼翻着底下的蔬菜,因着是刚摘下来的,上头还带着露水,还有些被霜打过的,牛二连忙解释说不耽误吃,而且会更甜一些。
他送来的菜确实比菜贩子送的更新鲜更饱满,蔓娘挑挑拣拣,竟要了大半。
价钱也比旁人要的低,着实省了一笔小钱。
牛二憨笑道:“娘子,我帮您拿进去吧。”
这府里不好要外人进,蔓娘让门房帮忙拿,牛二就挑着剩下的菜底子走了,沿途叫卖,用了一个时辰全部卖完,这就准备家去了。
出城时候遇见值守的班头和衙役回来,牛二连忙低头,等他们走过去了才敢抬起脑袋,心想今日便解禁了,事情也就彻底过去了。
季府里,因着买到了新鲜的菜,蔓娘便开始收拾起来,瓜豆长的很好,蔓娘和王大厨便着手切丝晾成豆干,冬日里没菜便吃些菜干,也是一种美味。
其他的菜也都如法炮制,这些菜干自然不是给主人家吃的,是他们仆役的口粮,否则冬日里蔬菜那样贵,他们恐怕得日日吃菘菜,有了这些还能调换口味。
栾莲儿自然也来帮忙了,不过她不小心切了手,好大一个口子冒了不少血,蔓娘下意识地要用草木灰止血,忽然想起自己有药,带着她回住处,找到自己匣子里的药。
蔓娘给栾莲儿上药的时候,对方视线落在药瓶子上。瓶身光滑精致上头还有花纹,显然不是他们这等做工的普通人舍得买的。
几乎一瞬间,就知道这药是哪来的。
这边蔓娘拿出纱布给她包扎好,还道:“切面大,幸好伤口不深,现在天气又冷,要不了几日就能好,不过你还是别碰水,一会同李二娘说一声,浆洗衣服怕是不成了。”
栾莲儿竟还能笑出来,声音甜美撒娇似的往蔓娘身边靠。“多谢蔓姐姐,如果不是你,我这伤口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对了姐姐,这药叫什么?感觉撒上去就不疼了。”
是郎君送的,蔓娘自然不知晓其名字。“好用就成。”
随手将那药瓶放回匣子里,好生放好后就得去做饭了。
近日栾莲儿很是老实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蔓娘只当她年纪小,也没同她计较。
她继续去给那边的娘子们送饭,因着饭菜太沉,之前便送去一袋子米,叫她们自己煮饭,蔓娘再做好了菜送去。
入秋之后,家家户户便吃两顿饭了,府里对他们仁慈,照旧一日三餐吃着,因此蔓娘给娘子们送饭装了两个食盒,一手一个拎着走在路上。
刚用过朝食的时辰,路上有不少上工的百姓,各个行色匆匆,还有一些衣衫破烂形容消瘦之人,看着倒不像是乞丐。
有人推着独轮车拉货,怎奈路人太多,那独轮车摇摇晃晃,竟奔着蔓娘来了。幸好她反应快,偏过身子躲过,然嗤啦一声轻响,好好的裤脚被刮开了。
蔓娘有些恼便要找人算账,结果独轮车倒了,袋子里装的大米也不知怎地洒了一地,不少百姓围观,竟还有人伸手去抓地上的大米往嘴里塞。
在场人都吓了一跳,忙去阻拦。“生米不能吃,哎,别吃。”
“不许吃,那是我的大米!你给我吐出来!”
现场一片混乱,蔓娘只得咽下这口气,算自己倒霉。
到了后,那婆子把饭菜拿走了,蔓娘嘱咐道:“油纸包里是干菜,提前泡水,或者直接焯水之后拌上盐巴麻油就能当咸菜吃,若你们夜里饿了煮点粥也好下饭。”
送了将近月余,刚开始她们闭门不开,到现在见到蔓娘来,愿意开门同她说句来了。
蔓娘容貌脾性都好,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而且日日都来送饭,做的饭菜又可口,几个娘子便也愿意同她说上几句话。
她们的经历蔓娘都知晓,刚回来时候还闹过几次上吊,幸好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如今她们愿意从封闭的屋子里出来是好事,蔓娘就同她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因着就坐在院子里,那婆子也不好在饭菜上动手了,因此今日吃到的肉格外多。有个叫红豆年岁最小,如今才不过十五岁,朝着她身边的绿萍眨眨眼,又点了点饭菜里的肉片。
绿萍已经十九岁了,是红豆的姐姐,明白她说什么意思,垂眸低笑起来。
她们被祸害的娘子里,最大的二十八岁,最小的十五岁,俩人是最先走出来的,也是红豆第一个发现婆子将肉挑走偷吃。后来她每日都出来等蔓娘,就是为了看着婆子别偷吃。
当人想要寻死时,什么山珍海味都不重要,但当人想要活下去时就不一样了,开始捍卫自己的利益,是个好兆头。
等蔓娘要走时,绿萍叫住她,温声说帮她把裤脚缝上。蔓娘推脱说不用,绿萍道:“几针的事情。”
意料之外地技术精湛,因着布料颜色深,针脚又下的密实,不细看几乎都看不出来。
蔓娘感叹绿萍的好手艺,红豆凑过来与有荣焉:“我姐姐可厉害了!以前还能做绣活卖钱呢!”
一句话让蔓娘活络了心思,当天回去之后特意跑了趟衙门,结果衙门着实忙碌,她就让人帮忙递个话,等了好久才见清源出来。
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清源也跟着高兴。“太好了,我一会就告诉郎君去。”
“对了,蔓娘你回去小心些,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多注意。”
蔓娘早上就遇见了,这才知道那些乞丐似的是灾民,自然,也有稍好一些的,但无一例外,全都骨瘦如柴。回去路上蔓娘有意避着,生怕被冲撞了。
当晚,郎君没回来用饭,不过清源回来一趟,说那边的事情就交给蔓娘了。
“郎君说你心细,又都同为女子,多少比我过去好办事,至于你说的想法,郎君自然是支持的。”
事不宜迟,当天吃完晚饭,蔓娘和李二娘俩人推着小车,车里米面粮油各种调料都有,蔬菜自不必说,不光有买来的,还有后院蔓娘自己种的,另还切了一刀肉。
见到那一刀肉,守门婆子眼冒精光,忙说她能做饭。
蔓娘笑了笑:“听管家说,你不会做饭来着?所以才叫我日日来送饭菜。”
婆子眼珠子一转,“也不是不会做,肯定没有娘子你做的好吃啊,我就是能弄熟。”
“既然如此,就不劳烦你了,她们有会做饭的。”
“对啊,兰姐会做饭。”红豆凑过来说话,那婆子讪讪地道:“行,我帮你们打下手。”
几个人将东西都安置好后,天色也晚了,绿萍送她到门口,问她何时再来。
“三日来送一次菜。”顿了顿,她又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下次来给你带。”
叫她们自己动手,便没空胡思乱想了,要说将人一下子从沼泽里拽出来不大可能,只能循序渐进。
这里好吃好喝的养着她们几个,绿萍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好意思提劳什子要求,甚至想学着之前离开的栾莲儿,也进府侍候知县大人,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可夜里绿萍胡思乱想,一想到要和男人接触,不免就干呕起来,将同屋的红豆惊醒,连忙起来给她倒水。
“没事。”绿萍反过来安抚妹妹,同时羡慕妹妹年纪小忘性大。
忘性大是好事,绿萍睁着空洞洞的眼睛想。
翌日,红豆叽叽喳喳叫醒绿萍,兰姐早早就起来熬了粥,辅以蔓娘送的菜干,又切了青瓜,两道下饭小菜吃的众人心满意足。
绿萍留意着守门婆子的神色,见她似乎因为吃的好儿心情大好,于是她上前去,温声请求对方帮忙。
“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要买布啊,不过娘子,你这点钱恐怕买不了什么好料子,”婆子掂着手里的几个钱,定睛一看,左不过十几文,“还不如你裁个破衣裳,从上头取布呢!要想买好布头,得加钱。”
绿萍问加多少,婆子扣了扣牙,从牙齿上摘下个菜叶子随手一弹。“怎么也得再加三十文吧。”
一听还要这么多钱,绿萍当即将钱拿走了,那婆子呵呵笑:“我可是帮忙,决计不会贪你的钱,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绿萍倒是想,可她哪里再变出来三十文钱呢?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把十五文钱翻来覆去的擦拭。
红豆凑过来:“姐姐,你可以让蔓姐姐帮忙啊”
“那有何难,我们这就出去便是。”来送菜的蔓娘应承道。
“可……”因着蔓娘推车来送菜,因此院门半开着,虽这里偏僻,可外头依旧有人走动。绿萍控制不住的面色发白,手都开始发颤。
忽地被一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声音又轻又揉。“别怕,我同你一起。”
红豆则是凑在绿萍的另一侧,纤瘦的身子靠在姐姐胳膊上,两只手紧紧将她裹住。“姐姐,我也陪你。”
三个人就这样亲密无间的走了出去。
日落西山,入秋过后天黑的更早,因此街道上行人越发见少,而且看不清彼此容貌。正因为如此,绿萍总算放松一些。
见她这般害怕,蔓娘本想带她去布庄的心思歇了,正琢磨着该去哪里寻布,便听得一阵拨浪鼓的声音。
“针线包,栗子枣,缺啥找我钱花的少!”
蔓娘灵机一动,喊住了那卖货郎,绿萍却是身体僵硬,怎么也不肯朝着那边走。卖货郎边吆喝边挑着担子过来,绿萍直接藏在了蔓娘身后。
“你这可有布头?”
“自然有,不知道娘子要什么样的?”天色太黑,那卖货郎索性拿出个蜡烛,虽只有食指大小,但足以照亮他的担子。
货郎弯腰翻找,还真找出来不少布头。蔓娘也不知道绿萍要做什么,便转头小声道:“你过来挑挑吧。”
说罢,蔓娘又问货郎另外的担子里装什么,将人引走,好让绿萍能安心挑选。
俩人走到另一边,货郎口舌生花,一一讲解,如此卖力,不买点东西过意不去,于是挑了几朵绢花。
“你卖的价格倒是便宜,还有她拿的布头,一起算了。”
货郎给了个极低的价格,蔓娘拿出钱袋子数钱,天色太黑,货郎格外识趣将那蜡烛举过来一些,正好照亮蔓娘的脸。
柳叶弯眉,面若桃李。
货郎揉了揉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蔓姐姐?”
*
第42章
“是我啊,我是严小虎!”那货郎手中的蜡烛因着主人激动而晃来晃去,他指着自己的脸,一提严小虎三个字,蔓娘便惊喜不已。
这些年四处做工养活自己,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因为蔓娘性子质朴,因此也交下了一些朋友。
小虎子便是其中之一,准确地说,是小虎子的姐姐豆芽同蔓娘交好,果然,蔓娘下一句便是问:“你怎么在这,你姐姐呢?”
“一言难尽,”小虎子叹了口气,长话短说道:“家里遭了旱灾,我们姐俩一路逃到这里,见这里安居乐业,就打算安置下来,蔓姐姐,你怎么在这?”
上次见面时,蔓娘脸颊消瘦整日穿的灰扑扑。现在不一样了,瞧着比之前胖了一些,脸上丰盈不少,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的眉眼弯弯带着柔情。
小虎子黝黑的脸蛋通红,蔓娘同他没说太多,还得照顾绿萍姐妹。询问他们住在何处,小虎子说现在还没安定下来,便要了蔓娘的地址,蔓娘与他说了自己所在位置,让他叫豆芽有时间去看望她。
“天色晚了,你卖完赶紧回去,免得豆芽担心。”
小虎子高兴地哎了两声,在蔓娘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
“哎,还有一件事。”
……
“蔓姐姐,你怎么脸色不大好,是这些东西太贵了吗?”
“蔓娘,这些多少钱,我给你就是,不能让你出钱。”
出去时是绿萍走在中间,等回来后,姐俩将脸色苍白的蔓娘围住,绿萍看见蔓娘付钱了,也看见和那货郎来回拉扯,以为他们是讲价,便说自己买布头的钱自己付。
“一共也没收多少钱。”蔓娘声音虚弱道。
小虎子要一文不取,蔓娘怎么会占他便宜,何况他背井离乡来到这讨生活。二人拉扯之后,蔓娘直接塞了一把钱到他口袋里,这才算了结。
回去路上天色黑压压地,像是一大块厚重的布料压在人头顶,压的人呼吸也不顺。
蔓娘捂嘴咳嗽了几声,手里拎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往季府方向走去,半路碰见了清源,还给蔓娘吓了一跳。
“怎么心不在焉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今日回来的早,季守谦想吃一碗圆子,结果蔓娘不在,让王大厨做了一碗。吃完饭,季守谦状似不经意道:“天黑了她还没回来,兴许是那边有什么事情绊住脚,你过去瞧瞧,若是缺什么也好直接办了。”
于是清源就出来了,还瞧出来蔓娘脸色不大好,以为她身体不舒服。
蔓娘忙说没事,还问郎君最近在衙署吃的什么,可需要她做些吃食按时送到衙署,将话题岔了过去。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清源如醍醐灌顶,“你不知道,郎君忙起来没时没晌,老是忘了吃饭,等过时辰后也没胃口了,这些日子消瘦不少了呢。”
“眼看着初冬了,得好生滋补才能抵寒,昨日庄子里送了不少好东西,我明日做好了送衙门去。”
路上有清源在,蔓娘心下踏实许多。
小虎子说那人似乎也来了,但他没看仔细,也兴许不是那人。
可到底让蔓娘吓着了,当晚噩梦连连,翌日起来浑身乏力,栾莲儿都发现她脸色不好了,问她需不需要休息。
满腔恐惧苦楚无人诉说,蔓娘强打起精神,准备去做饭。王大厨也瞧出来不对劲了,便说今日府里饭菜都由他来做。
栾莲儿也自告奋勇:“我帮王大厨打下手,蔓姐姐你就休息吧。”
可什么都不做更是容易胡思乱想,俩人好说歹说,最后蔓娘坐在院子里晒菜干。
今日也不知怎么,日头被掩在乌云后,天灰蒙蒙的更叫人心情差。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蔓娘捂嘴咳了几声。
……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顺利生下孙儿!”
与此同时,小村落里一间房灯火通明,外头站着几个人,牛二贴着门站着,听见房间里媳妇生产时痛苦的嚎叫。
他急的狠狠抓了一把头发,牛二娘瞧见了连忙过来道:“儿子别急,肯定能顺顺利利,你别抓头发,都抓掉了。”
“娘,我咋能不着急啊,她不该是十一月中旬生吗?怎么才刚进十月就发作了?”
“女人生孩子哪有定数,”牛二娘撇了撇嘴,“这不给她找了产婆吗?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可什么都没有……”
牛二娘还在絮叨着,但牛二什么都没听进去。一个时辰后,只听凄厉一声叫喊,屋内再无声音。牛二直觉不好,急忙要往里闯,结果他娘阻拦说屋里污秽男人进不得。
娘俩争执着,产婆从屋里出来,两手空空。
“孩子呢?男孩还是女孩?”
“我媳妇怎么样了?”
产婆叹了口气:“产妇昏过去了,孩子……你们自己来看吧。”
谁料那孩子生下来竟然就是死胎!
牛二娘骂天骂地,说牛二媳妇晦气,当初她就不同意她进门,牛二非得坚持要娶她,现在好,断了老牛家的香火了!
好好的一个男娃啊,就这么没了。
牛二泪流满面,一是心疼妻子,二是为了那死去的孩子。他不敢相信孩子是死的,还企图去救。
众人拦下他,说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牛二猩红的眼睛喊道:“让我再看看孩子,说不定是你们看错了,这几日我每天都隔着肚子同他说话,他一直有回应!”
之所以从隔离地方偷跑出来,就是担心妻子太过劳累,也着实想念未出世的孩子。跑出来当日就贴着媳妇肚子,听见小家伙有力的心跳声。
好好的,怎么就……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虎子带来的消息着实将蔓娘吓着了,连着做了几日的噩梦,脸色也越来越差,和天上的乌云颜色都差不多了。
王大厨探头往外看,猜测道:“会不会是要下雨啊?”
栾莲儿不认同:“都十月了,应当不会下雨了吧。”
谁料还不到晌午就下起了毛毛细雨,但没过一会裹着雪花往下落。
老百姓并不恼,反而高兴的紧,雪花也是水啊!
老天爷下雨也不能耽误蔓娘给郎君去送饭。
今日要送走的四道菜,有三道菜是王大厨做的,蔓娘只做了一道响油鳝丝。庄子里精挑细选送来的鳝鱼,一条比一条肥美,是最好不过的滋补佳品,开膛破肚收拾干净内脏放干净血,又把外头的粘液也刮干净,再去骨切丝,用盐和葱姜抓一会,清水过一遍,确保不会腥。
锅里烧了猪油,鳝丝下到锅里滋啦响动,这一步考验厨子技巧,多一分肉柴,少一分肉不熟发腥。待那鳝鱼丝打卷,下入黄酒酱油和少许糖提味,最后勾了薄芡出锅,上头撒上小葱碎,把烧的冒烟的麻油浇上去,滋啦啦的香味顿时散开。
栾莲儿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要是鳝鱼再多几条就好了。”
郎君仁慈,肯定会让他们也尝尝,可惜,统共也没几条,蔓娘变着法的做,什么红烧鳝鱼、爆炒鳝鱼、双脆鳝鱼……
这已经是最后一条了。
忍着口水,等蔓娘装好之后栾莲儿道:“蔓姐姐,你脸色着实不大好,还是我去送吧。”
蔓娘摇头,说自己没事,栾莲儿担忧道:“那我陪你去。”
俩人出去之后,栾莲儿发现蔓娘有时候东张西望,有时候又低头走路像是被人发现。送完饭回来路上,遇见了个货郎,俩人竟到一旁无人之处说起话来。
栾莲儿眼睛转了转,当天晚上主动去送晚饭,假装不小心说出蔓娘的“秘密”。
“我什么都没说,管家你可别往外传啊。”说罢,栾莲儿急匆匆走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清源琢磨了一番,到底将此事说了。
“她亲眼看见的?”
“是,栾莲儿说瞧着他们举止亲密,应当相识已久。”
这几日早晚送饭都是栾莲儿送来的,晌午饭则是清源从门口接过,算算日子,竟多日不曾见过蔓娘了。
季守谦沉吟片刻,说了句:“可能是旧识。”
清源挠头:“我觉得也是,不过栾莲儿的意思是,俩人亲亲密密……”
“街上那么多百姓,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密密?”
季守谦打断清源的话,“布菜。”
“是。”
结果翌日一早,季守谦乘坐马车刚要放下帘子,便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来找蔓娘。
来人年纪轻轻瞧着也就十八九岁,一身布衣虽瘦弱但精神抖擞,笑起来时候有一颗小虎牙。
蔓姐姐,对方这样称呼她。
季守谦未启唇,却是用舌尖在嘴里将这几个字碾了一遍。
“郎君,可出发?”刘登询问。
季守谦放下帘子,“走。”
当天晌午清源拎着食盒进来,季守谦正在整理公文,状似不经意地道:“谁来送的?”
“今天是栾莲儿。”
她竟没来。
下午时刻,清源拿出本子,上头记载今日接下来的行程。“郎君,今晚是赴钱家宴席……”
“推了,就说我身体不适。”
“啊?郎君哪里不舒服,可要我叫大夫?”
“回府。”
清源觑着他脸色不敢多问,连忙叫刘登赶车过来。
等二人回到府上,清源也没搞懂他们郎君要做什么。按照规矩传了晚膳,例行问询他们郎君想吃什么。
“今日天冷,吃馉饳。”
那日小雪之后连日阴天,偶下小雨,这是大好事,河可蓄水,来年庄稼也能丰收。一场雨后一场凉,冷的说话甚至能见到热气,便脱了秋衣换了夹层棉衣。
府里所有仆役都有新衣裳,而且是夹了新棉花,穿起来既不臃肿又足够保暖,栾莲儿穿的格外仔细,都不肯帮忙烧火,怕把衣裳烧坏了。
王大厨笑话她,俩人斗嘴,蔓娘则是慢条斯理地捏了馉饳,准备下锅煮了。
王大厨见状赶忙也烧油做饭,做了一道青菜小炒,一道蒸小河鱼,配上蔓娘做的馉饳,一并送去了主院。
房间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院门处,只见来人竟不是蔓娘。
季守谦捏了捏额角,收回视线,一时有些不解为何自己对蔓娘如此关注。
清源拎着食盒回来,连忙关上房门隔绝寒风,说道:“栾莲儿说蔓娘脸色不大好,所以她来送饭。”
“这种情况几日了?”
听见清源说前几日蔓娘就脸色苍白后,季守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当即去让清源将蔓娘叫来。
数日不见,她面色果然不大好,叫了一声郎君,声音微哑,不仔细听倒是不明显,可季守谦察觉了,蹙眉看她,又立刻吩咐。
“清源,去请大夫过来。”
*
第43章
这几日蔓娘总是心事重重,连话都少了。李二娘察出不对劲来,关切她是不是病了。
其实她身体没病,是心病。
可蔓娘有苦说不出,只能推辞为身体不舒服。但郎君竟要给她请大夫,蔓娘忙不迭地说不用。
“郎君,我没事,就是……就是连日下雪天寒地冻,稍稍有点不舒服罢了,多喝点姜汤就好了。”
“清源还不快去?”
清源连忙跑着走了,留下蔓娘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般不容拒绝的态度,突然让蔓娘意识到,她的主家并不是普通人,而是这平乐县的天,是这里最大的官。
那她是不是可以求得主家庇护?
不成。
她只是个仆役,是卑微的老百姓,那人却是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谁轻谁重一眼分辨。怕到时候不仅没能得到庇护,连眼下的活计也要丢了。
这些纷杂的思绪让蔓娘脑子发热,忽地额头贴了微凉之物。
视野之内出现一双黑靴,青色的衣摆还在晃动,额头上的触感依旧,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些水下的画面,转瞬即逝,却足以让蔓娘杏眸圆瞪。
季守谦蹙眉,“果然有些热。”
他掌心宽大,不止覆盖了蔓娘的额头,修长如竹的手指几乎将蔓娘的头骨包裹住,身上皂角和墨香混合,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本不觉得自己发热,这会儿突然全身都烫起来。
前一阵子在水下,郎君……郎君渡气给她了?
不,一定是她现在发热烧的糊涂了。怎地胆大妄为,竟然敢肖想起主子了?
可这会儿呢?
青年的手掌还贴着她的额头,这远不是一个主子该对仆役的态度。
兴许郎君是怕她生病过继给旁人吧,她开始找理由,正好青年收回手,蔓娘刚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不想温热的气息逼近,季守谦竟然弯下腰与她平视。
“脸怎么如此之红?”
他生了一张英俊的面皮,打马游街时京城的高门贵女都为之痴迷,到了平乐县更是只在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冷不防和他对视,生就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候格外深情脉脉,像是一汪静谧水潭,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蔓娘像是只呆头鹅,直愣愣地看着他,不想他突然勾唇一笑,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
脸上突然爆热,蔓娘只觉得无地自容,一张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两只手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郎君,我……我……”如天上谪仙一般的面庞还深深印刻在蔓娘的脑子里,占据她全部心神,本就口舌不伶俐,这会儿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什么?说她不是因着和他对视而脸红?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贝齿咬着下唇,疼痛总算叫她冷静下来,小声道:“郎君,要不我先回倒房,等大夫来了去倒房寻我。”
她两只手捏着裤脚,头埋的很低,耳边发鬓微乱,碎发贴着她红透了的耳根。
季守谦有些晃神,一眨眼,他们竟都长大成人了。
“坐吧。”再开口时,季守谦自己都不知道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便是不让她回去的意思了,想想也是,府里本就传她和郎君之间的风言风语,若是让其他人知晓郎君为她请大夫,恐又掀起一阵波澜。
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总觉得此刻有些难熬,幸好清源及时回来,才不叫蔓娘尴尬。
大夫进门后还以为是季守谦病了,忙行礼道:“大人,请伸手容老夫诊脉。”
“给她看。”
大夫转了视线,就见一个仆役打扮的娘子拘谨地坐在那,瞧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点了点头。
大夫可是城里的杏林圣手,光是出诊一次就收费不菲,向来是给城中高门大户的主人家看诊,除却前些日子去帮忙治疗疫病,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请来给普通人看病。
观这位娘子肌白雪腮芙蓉面,杏眸含情美人眸,羞羞怯怯欲语还休。
老大夫瞬间明白了什么,像是对待季守谦那般恭敬客气,“娘子请坐,还请娘子伸出右手。”
搭了脉搏,半响之后老大夫咦了一声,又询问她近日是否嗓子不适,时而咳嗽,让她张嘴仔细查看了口腔。
蔓娘点瞧着大夫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几日天冷的快,我应该只是普通的染了风寒吧?”
大夫不语,让她换一只手来诊脉。
这次耗时更久,蔓娘有些怕,怕自己生病就无法做工挣钱,倘若是厉害的病症,保不齐要被赶出府区。
到时候她无依无靠,又该如何是好呢?
许久之后,大夫收回手站起身,“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夫,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吗?”蔓娘急不可耐地问,眼眶微红声音发颤。
季守谦敲了敲桌面,“不妨直言。”
大夫:“那好,老夫就直说了,娘子的脉搏稳中带乱,声音沙哑喉头微红肿,又探得肺部似乎受损,按理来说这只是普通风寒之症,可奇怪的是,娘子体温并不高,再有,娘子,请你伸出右手,将袖子挽起。”
涉及到自身,蔓娘顾不得许多,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腕子上黄豆大小的红斑分外显眼,大夫指着红斑道:“如果老夫没诊错的话,娘子病症与城外疫病相符。”
“不可能。”
蔓娘已经懵了,开口的是季守谦,“她从未去过那里。”
大夫叹气:“也可能是有病症之人传染给娘子的。”
“我曾去过那里,是否会是我带回来的病症?”
大夫摇头:“大人去的时候都戴了蒙面,而且每次离开将蒙面扔了,又净手熏艾草,回来后换了衣服,所以不大可能带病症,而且若真是大人带的,您应首当其冲才是。”
当天晚上,蔓娘宿在了客房,府里其他人也都诊过一遍,让王大厨熬了一大锅汤药,每人一碗灌了下去。
这般大张旗鼓,府里人不免人心惶惶,清源安抚说只要按时喝药,不会有人出现问题。
其他人尚且如此,独自在房间的蔓娘更是紧张的来回踱步。那汤药简直比胆汁还要苦,可她知道自己病了,一饮而尽,清源送来一盘子干枣,正是蔓娘自己晾晒的那些。
嚼了两颗枣子,方才觉得嘴里的苦涩被压下去,房门吱呀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季守谦。
“郎君且慢,大夫说这病会传染。”她惊的后退几步,捂住自己口鼻。
“我站在这里同你说话。”季守谦书在门口,脊背挺直的像是松竹。
“你想想这几日都接触过谁?”顿了顿,他补充道:“兹事体大,你仔细想想。”
“我去了城东那头,和绿萍她们几个接触过,还去买了菜,接触过卖菜郎,还有货郎,再有去过衙门,不过未同他人说过话。”
“可记得卖菜郎与货郎的相貌?”
“记得。”蔓娘干巴巴地描述一番,说完小声道:“货郎我认识的,他是逃难过来,应当与疫病无关。”
“谁都有可能,说这些为时尚早。”
当天主院的烛火一直亮着,按照蔓娘的说法,季守谦画了卖菜郎的画像,至于其他接触的人都有固定地方,倒是好寻。
一夜过去,季守谦眼眸里带着血丝,到衙门后立刻召集人手吩咐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叫城门严加盘查,第二件事是城中派人挨家挨户的探查,若有疫病征兆,即刻隔离。第三件事,叫曾去治疗疫病的大夫配方子抓药,在城中多处地方设锅熬药,每人每天都要喝一碗,有病治病,没病防身。
“最后一件事,派人去查当初隔离时,是否有人跑了出来。”
“这……应当不能啊,有衙役值守,他们出不来。”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面上带了疲惫之色。“倒是我脑子糊涂了,那些时日值守的衙役全部召集在一起,分开问询。”
赵直一脸郑重:“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放病人出来?”
“怕有人偷跑所以才派人值守,若当真有人离开,不会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里应外合,总之,一问便知。”
此事涉及整个平乐县百姓的安危,半点都马虎不得,因此审问之事赵直亲自出马,不到一个时辰,就一脸大汗地来复命了。
说完,却见知县大人一脸了然,赵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人您又派人去村子里了,果然英明。”
作为下属,马匹该拍还得拍。季守谦又加派人手,直接叫人将整个村子都封了。
绿萍她们自然也被隔离不允许出来,大家都有些怕,生怕自己染了什么病死掉,反而将之前发生的糟糕事情淡忘一些,更加抓住生的意愿。
不少百姓见又是有人盘问又是发药,也不免害怕起来,但显然和干旱等天灾无法相提并论,尤其是一些经历丰富的老人,说不要钱给喝药,为啥不喝?朝廷派发的药,可药不死人。
这几日天气一直阴阴沉沉,偶下点小雨,一碗热乎汤药下去,不少初染风寒的百姓觉得身心舒畅。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大家就不排斥了。
城里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村子里的牛二却是不好过。
那班头全都招了,村子进出口又被封锁,所有人不得随意进出,更是得知此番全是因着牛二私逃而起,村里百姓不免对他多有怨恨,看在他刚失去孩子的份上才没同他计较。
牛二媳妇已经醒来了,不过在知道孩子没了后大哭一场,身子越发虚弱起来。村里赤脚大夫和产婆都应对不了,让牛二进城寻大夫来,可进出口都被封锁着,他又如何去?
最后去求了衙役使了银钱,叫来治疫病的大夫来帮忙瞧瞧。
不瞧还好,看完之后又得知生下来是个死胎,大夫面色就不对了。
牛二怕媳妇有事,连忙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说他出逃那日回来贴媳妇肚子还有动静的。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可怜地看他。“你也说了,之前一直都好好的,自你回来之后孩子就不爱动了,甚至你妻子突然发动,结果孩子没有呼吸。究其根本,原因在你啊。”
看起来好利索的牛二实际上还是会传染人,殊不知竟是自己将亲生孩儿给害死了。
得知真相后牛二恨不得去死。
可就算他死了有何用?犯下的错无法挽回。和他接触过的百姓不知多少,唯有全城防范。
大夫说,孕妇小童以及老人情况会更严重,成年人则只是像蔓娘这般脸色不好容易咳嗽,看起来像是风寒。
只要按时吃药,二十日之后就能痊愈。
病了的蔓娘就住在客房里,这可是府里专门接待客人而布置的房间,环境陈设自然比倒房仆役房要好的多,但冷不防就她自己,总觉得空落落的。
一日三餐都有王大厨过来送饭,但他就放在门口,待离去之后蔓娘才去开门,因此整日也没人同她说话。
这日晚上王大厨来送饭,提了一句说外面有人找蔓娘,蔓娘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来人是不是叫豆芽?”
“不知道叫什么,不过是一男一女。”
蔓娘没办法出去,便让王大厨帮忙转告,叫他们按时喝药,生怕自己过了病气但他们不知。王大厨自然是如实转告了,回来后又跑来一趟。
“他们走了,留了口信,说那人果然来了,叫你小心。”
一门之隔,蔓娘面上毫无血色。
*
第44章
幸好当时牛二快好了,接触的人也不多,除却蔓娘外就没其他人了,也多亏了蔓娘不出去走动,如此一来城内的疫病就控制住了。
绿萍几个喝了几日汤药就好许多,而且也没什么症状,不过还得接着喝,在日子到之前是不允她们出去的。
几个人惦念着蔓娘,兰姐做饭,红豆烧柴,绿萍帮忙打下手,三个人也能说说话。兰姐说:“不知道蔓娘怎么样了?”
红豆道:“蔓姐姐不是大人身边的人吗?肯定会被照顾很好。”
“也是,”兰姐随手把锅盖扣上,用抹布擦手,“大人那样心善,连我们几个都愿意施舍照顾,更别提蔓娘了。”
“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说话的是绿萍,“蔓娘是真心实意对我们好的人,现在她病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兰姐问:“你之前不是绣了帕子吗?要不要托人送过去?”
那帕子就是在小虎子处买的布头和针线包所绣,其实普普通通,绿萍觉得拿不出手。可身无长物,到底还是托人送了。
桌子上,一方白色边角绣着荷花的帕子,针脚细密活灵活现,一看绿萍就是下了苦功夫。旁边是十来个用草扎的蚂蚱,蔓娘手指一碰,那蚂蚱便跳起来,像是活了似的逗的蔓娘开怀。
“红豆手怪巧的。”她喃喃自语。
最后一份礼物是个小盒子,只有巴掌大小,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打开一看,竟然是两颗滴溜溜的丸药,低头一嗅,浓郁香气。
这是……香丸?
听说大户人家的娘子们所穿衣服都要熏香,用的就是香片和香丸,这可是金贵东西,她们怎么弄来的这个?
疑惑归疑惑,蔓娘好生将东西收起来。帕子精致好看,她还不大舍得用,便也收好。推开窗子瞧着阴沉沉的天色,心下也跟着发沉。
小虎子说看见那人了,来告诉一声就是让蔓娘小心些,莫要碰上了。原本蔓娘担惊受怕,但后来一想,她如今在府里都不出去,怎么可能碰到那人?等往后采买的活计叫王大厨去就是,她可以一直不出府。
只要她不出去,便碰不到那人,他心高气傲,说不定只是路过平乐县,要一路往京城去。
到时候永生永世都不会见面。
……
城里照旧在发汤药,也多亏了季守谦造福百姓弄了水车,如此庄稼丰收,老百姓们安居乐业,便愿意主动纳税和缴粮,这样衙门才有钱去采买汤药为他们熬制。
城门处依旧设严,进城的灾民控制在一定数量,免得人数众多起乱子,城外的灾民也不会作势不管,那些要善名的员外老爷们开始发力,一天时间就有五六家施粥的棚子,甚至有灾民不愿意进城,就为了在城外能吃饱。
其中最大的棚子是周家的,当家人周显仁还曾露面亲自给灾民盛粥,不过因着他体格臃肿,没做一会就手臂颤颤,满头大汗,不得已,叫了其他人来继续做活。
饶是如此,周显仁的名望越来越好,此事传到了季守谦耳朵里,他淡淡一笑,提笔写下大字交给了清源。
第二天,一块牌匾便抬进了周家,上头刻金色大字:善。
笔走游龙,字迹洒脱,于内敛中展露锋芒。
都说字迹如人,若是懂书法之人在场,恐能从中揣摩出季守谦那温润如玉皮囊下的狂放不羁。可惜,周显仁叫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只会夸声好。
“知县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能得大人亲笔所赠牌匾,恐此生无憾!”
“还是周员外德行配位,早前知县大人就曾当面夸过您善举暖人心。”
当地世家就属周家势大,众人自然奉承,夸的周显仁心花怒放,当即决定明日施粥时,再每人发一个菜包子。
城内的灾民也好生被安置,因着平乐县安居乐业,因此不少地方都招工,供吃供住的活计不在少数,只看那些灾民肯不肯。
自然也有游手好闲之辈,嫌做这个活太累,嫌做那个活太脏。如此这般挑剔之人,衙役只冷笑道:“你自去寻。”
帮衬到这个份上已然够了,难不成还得管他一家老小不成?
见衙役这般,那灾民便不敢再说什么了,灰溜溜地去米行报道。但因着他们许久不曾吃过饱饭,身体多有瘦弱也扛不动太多,就让他们做些精细活,因此给的工钱只有其他人的一半。
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挑三拣四,还有一些灾民身上是有些薄银的,比如小虎子和豆芽姐弟,他们进城之后只需要托官府帮忙寻一处安全庇护之所,自己就能养活自己,如此倒也没闹出什么事端来。
不过灾民与那疫病正巧赶在一起了,城内百姓颇有微词,有人觉得是灾民将疫病带过来的,因此瞧见他们远远躲开,不愿意雇佣。
有官府的人在自然不敢如何,但几天时间里,竟处理了六件百姓和灾民冲突事件。街上巡逻的衙役都比之前多了,只要看见有打架的苗头立刻按住,耐心解释一番,大多数也就和解了。
无人的巷子里,两个人厮打的厉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地上倒着一条扁担两个筐子,筐子里东西滚了一地,什么大枣针线包,还有滚开油纸包沾了满身灰的麦芽糖。
若是以往,这些东西掉在地上小虎子要心疼的不得了,但今日他眼睛通红地按着身下之人,抡起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落。
那人偏头躲开,随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个石块,直接砸砸了小虎子肩膀头位置。
小虎子吃痛卸力,那人趁机翻身起来,扶着墙角缓缓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擦了下鼻头的血迹,随后竟然笑了。
“严青,你笑什么?”小虎子气喘吁吁,一手捂着被砸的肩膀头,恶狠狠地盯着严青。
“我笑你蠢。”
说话的严青年纪明显比小虎子大上几岁,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身板单薄,看起来文质彬彬,带有几分书卷气,他扶着墙壁慢慢活动身体,衣服滚的都是褶皱,还伸手去抚平。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蔓娘,你就勃然大怒,反而证明了你见过。”
在小虎子变了脸色时,严青已经整理好衣裳了,莞尔一笑道:“让我猜猜,她就在平乐县里对不对?你没来几日就见过她,说明是在街上遇见了。要想将货卖出去,一般都会沿着繁华街道走一圈,假设你在此过程遇见她,要么说明她现在混的还不错,居住地点在繁华地段,要么说明她给人府里当丫鬟,如此才会在那里出现。”
按照蔓娘的性子,给人当丫鬟的可能性更大。
严青说话时一直观察着小虎子脸色,见他面色微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越发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你莫要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你不是唤她做姐姐吗?待我们成亲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夫。”
“我呸!”小虎子狠狠啐了一口,“你不要脸。”
气急败坏之下,小虎子欲又要动手。严青本不想同他纠缠,但瞧见了巷子口有人过来,他立刻改了主意。
小虎子也没想到他打严青,严青竟然不躲。第二拳刚要下去,便听得身后一阵厉喝:“住手!”
两个衙役走了过来,当即将俩人拉开。那严青任由鼻血流下来,方才又被他们看见小虎子动手,因此衙役压住小虎子,问他为何打架。
结果小虎子一言不发。
“官人,我们二人是相识。”没想到严青这时候打圆场,说了几句好话,最后两个衙役警告一番离开了。
“小虎,你还是趁早告诉我她在哪,否则闹到官府去谁脸上都不好看。”严青轻拍小虎子的脸,笑容满面道:“你也不想你的好姐姐被我告到官府吧?”
“什么?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回家后,小虎子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了,豆芽也不免焦急起来。
“姐,要不然我去告诉蔓姐姐一声叫她防备着吧?”
“不成,”豆芽一口回绝,“严青此人狡诈的像是狐狸,保不齐就在外面等着你去找蔓娘,小虎子,你听姐姐说,你不仅不能去找她,这些日子也不能路过她住的地方,万一严青跟踪你顺藤摸瓜,岂不是顺了他的意?”
“对对,是我糊涂了。”小虎子差点忘了严青是何等阴险之人了,之后几日果然没往季府附近走,甚至连城东的别院附近都不曾去。
……
日子一天天比一天冷,家家户户屋里都得烧个火盆,有那富裕的便用炭盆。不过这炭也有好有坏,像是蔓娘房间里几乎无烟的炭便是上等。
窗户开了一条缝隙,外头飘着小雪。屋里被炭盆熏的暖烘烘,不过蔓娘依旧手脚冰凉。
她心不在焉,连外头来送吃食都不知道。
“蔓姐姐,吃饭了。”外头是栾莲儿,蔓娘不在,她便被正式调入厨房打下手了。栾莲儿高兴的紧,日日都去主院送饭,虽然郎君不曾同她讲话,但总在他眼前晃一晃也是好事。
所以,栾莲儿其实打心底里不想让蔓娘出来,可嘴上却是笑着道:“蔓姐姐,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你就可以出来了呢。”
隔着门板说话,蔓娘嗯了一声,听起来不大高兴,栾莲儿也没多想离开了。
等她走了好一会,蔓娘才开门端过饭菜。一道菘菜炖豆腐,里头放了猪油,上头飘着不少油花。另外一道菜是巴掌大小的炸鱼。
饭菜虽好,可蔓娘却是没什么胃口。
“没吃完?”
“是,我瞧着几乎没怎么动过,郎君,会不会是在房间里憋闷太久的缘故?”
书桌后季守谦翻了一页书,索性嘱咐道:“你去一品阁点菜带回来,要……”
半个时辰后,蔓娘把外面清源送来的东西搬屋里来好生摆放好。
桌子中间是个小炭炉,炉上架着海碗大小的小锅,这会儿被炭拱的汤汁沸腾,热气袅袅。围绕着桌边放着一盘切的如纸薄的兔肉、一盘羊肉,另有冬日时节不常见的青菜两盘。
虽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她知道这叫拨霞供,是有钱有势的人才吃的起的。
心下烦恼被美食一扫大半,蔓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兔肉涮了起来。
只是她之前已经吃过一顿饭了,而且蜷在房间里不出去走动,胃口小了许多。
清源汇报道:“郎君,肉都只吃了半盘,菜倒也没动几口,我方才收盘子的时候远远瞧了她一眼,像是满腹心事。”
“满腹心事。”椅子上季守谦修长手指敲着桌面,形状好看的薄唇重复着这句话,末了,突然嗤笑一声。
清源摸不着头脑,季守谦却让他明天去做一件事。
调查曾在府门前出现的年轻货郎。
*
第45章
出来之后蔓娘先是将自己在客房里住的痕迹清扫一遍。
寻常人家碰上这种事情,大抵就让她卷铺盖走了,亦或者搬去库房住去,万不能让她住客房,郎君当真是心善。
所以,蔓娘将屋里打扫一遍,还把被褥也都拆了清洗。
早起准备去衙署的季守谦路过晾晒的院子,瞧见她正往绳子上晒枕套。
“郎君,”蔓娘也瞧见那道站定的人影了,忙行了个礼,青年微微点头,大踏步离开。
回到住处,其他人都去做事了,早起清扫完的李二娘正在扫屋子。见到蔓娘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道:“你都瘦了。”
蔓娘笑着道:“我倒是觉得自己胖了。”
从小蔓娘就知道一个道理,只有自己干活才有饭吃。没成想当人家仆役后,反而享了二十几天的清闲,皮肤都比之前白了一些,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娇憨恬美。
蔓娘已经彻底好了,李二娘放下心来,见蔓娘这就要去厨房,她连忙提醒道:“你不在的时候栾莲儿整日在厨房里,现在成了王大厨的徒弟呢!”
据说王大厨是某个酒楼大厨出身,所以性格倨傲,当初蔓娘刚来时没少被他瞧不起,没想到他竟愿意收栾莲儿当徒弟,着实稀奇。
等到了厨房,果然瞧见王大厨抱着膀子,那栾莲儿正切着菜,王大厨时不时指点几句。
“病彻底好了吧?”王大厨瞧见蔓娘先开口,蔓娘微笑着说好了,栾莲儿举着菜刀挥舞道:“蔓姐姐,我在学做菜,等学成了就能帮你分担了!”
王大厨笑她:“想达到蔓娘的水平,还得至少两三年。”
“我有那么差劲吗?”栾莲儿一听有点泄气,王大厨便说好话哄她。
蔓娘一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不过她身子大好,就得回来继续做事,先检查一遍之前晾晒的菜干,挑了角豆干出来,打算用猪油炖了,再弄个菘菜,作为仆役的饭菜就算不错了。
王大厨连忙接过木盆,笑嘻嘻地道:“这点小事让莲儿来,正好她练手,莲儿,还不快过来?”
栾莲儿洗菜做杂活,王大厨操勺,一时竟然没蔓娘的事儿。可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吃过饭犹豫半响,到底出门了。
她格外谨慎,挑人少地方走,还低垂着脑袋,想必没人能认出她来。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城东别院,绿萍几个见到她格外高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蔓娘就是不放心她们所以过来瞧瞧,见几个人面色不错,桌子上还放了不少小玩意打发时间,便知道不会再有人寻死了。
绿萍:“正好你来了,这双袜子送你,天冷了脚要护住,否则老了要坐病的。”
袜子用料厚实,远比府里采买回来的要好,蔓娘拿着袜子,手暖心也暖,连声说谢谢,闹的绿萍红了脸,嘟囔着:“一双袜子而已,你不嫌就好。”
红豆凑过来抱了抱蔓娘,叹气道:“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编点小蚂蚱,蔓姐姐你缺了就告诉我,我给你编。”
兰姐过来,点了点红豆的额头:“就属你滑头。”
随口问上次她从的香丸用没用。
“那可是金贵东西,哪里舍得用?你买的?”
绿萍捂嘴笑:“是兰姐自己做的。”
这回轮到蔓娘惊讶了,“你会制香?”
原来兰姐曾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全都是当时在府里学的手艺。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勉强能熏一熏,不过你要是嫌麻烦的话,直接扔衣柜里也会有香气。”
“太过金贵,我都舍不得用呢。”蔓娘实话实说,“这香丸若是拿出去卖,恐要不少钱,我得留着,待重要时刻再用。”
兰姐捂嘴笑,故意问她什么重要时刻,给蔓娘闹了个大红脸,几个人笑作一团。
“不过你说的对,”兰姐收了笑,语重心长道:“我身无长物,又承知县大人莫大恩情,总不好一直当蛀虫,所以无事时搓了些香丸,想要拜托你帮我去问问价。”
“自然好啊,”蔓娘也跟着高兴起来。
得了应承,兰姐笑容满面,拍了身边绿萍的肩膀,“来吧,和蔓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绿萍这才扭扭捏捏地从房间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筐,拿出里面的帕子来。“我只会些针线活,缝了这些个帕子,也麻烦蔓娘帮我问问价。”
蔓娘自然是满口应下,红豆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说:“我什么都不会。”
“你若是编些竹篓子什么的,也可以拿出去卖钱啊,或者做的精巧些,比如用竹片做花灯,我瞧着外面花灯卖的不便宜,何况马上年底了,若是能做些讨巧的样式,肯定有人愿意买。”
经此提点,红豆信心大增,拜托蔓娘帮她弄些竹片和灯笼纸来,还满口应承,待卖出去了分她一半的钱。
“好哇,我等着呢。”哪里是想要她的钱,分明就是盼着她能忘记过去一切,重新面对新生活。
……
当天蔓娘就出去问了价格,兰姐手头不富裕,所以制作香丸用的材料都是最便宜的,持香程度差上一些,有钱人家恐不会买,但总有人手头不富裕又想要香丸的,因此十颗香丸尽数都收了,给出了每颗十五文的价格。
至于绿萍的帕子,因着绣工还算不错,一方帕子三十文,也卖了一百二十文。
不过红豆要的竹片不大好找,蔓娘上街还得躲着些,本想拿面巾覆面,可街道上人来人往无人带着面巾,她倒是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因此只能小心翼翼低着头,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想来也是,平乐县这样大,俩人也不一定会遇见,而且那人不见得会在此处久留。
总算是找到了红豆做东西要用的东西,付钱后告诉了地址,叫店家送上门去,她也得赶紧返回府里。
谁料走出没多远,被人拍了下肩膀,蔓娘当即像是炸毛的鸡仔,转回头时一张脸煞白。
“娘子,你东西掉了。”只是提个醒的路人,说完话就走了,蔓娘却是心有余悸,心想还是暂时不要出门了。当天晚上见到清源,将钱交给他,让他帮忙送城东去。
清源还好奇,问她怎么不自己去送,蔓娘推脱说这几日天气冷。
……
晚上栾莲儿去主院送吃食,原本蔓娘叫她等一等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等。蔓娘只能抱着酒坛子亲自去送,到了主院正好见栾莲儿往外走,瞧见她捧着一坛子酒,栾莲儿连忙要接过说她去送。
“蔓姐姐你病刚好,劳累不得,还是让我来吧。”
“只是一坛子酒,拿的动。”蔓娘随口道。
照理说她都这样说了,栾莲儿该让开才是,没想到她挡在那大有不让蔓娘过去的意思,还是清源听见动静,唤蔓娘一声,那栾莲儿才不情不愿地让开,注视着蔓娘进屋的背影,最后噘嘴跺脚,无可奈何地走了。
“家里枣子酿的酒,天冷郎君可以浅酌一杯暖暖身子。”
清源打开坛子倒出一盏,大抵是因为酿造时间短,颜色稍显浑浊,不过气味倒是香甜,浓郁的枣味直冲鼻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
季守谦浅啜一口,入口格外的顺滑,微微的辛辣恰好暖身,最重要的是回味甘甜并不辣嗓子。放下杯盏时眉梢微挑,说了句:“倒是好手艺。”
见他喜欢,蔓娘也没有来的高兴起来,“做了十坛,就摆在厨房角落里,若是郎君想喝随时可取。”
“此等佳酿合该分享,清源,你去取两坛送赵县丞家中。”
清源连忙称是,他一走,屋里就没人布菜了。蔓娘犹豫了片刻,柔声问:“我给郎君布菜吧?”
大户人家规矩多的很,以前蔓娘做事的一户人家用膳,一家三口一顿饭要吃二十四道菜,得三四个丫头布菜,像他们郎君每顿只吃四道菜已经算是节俭了。
季守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竟连布菜也会了。
当年在季家时候,她可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后来季守谦亲自教她,如此过了一年而已,十五岁的蔓娘便出落的有模有样,举手投足斯斯文文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无异。
但他也从未让她做过布菜的活。
他面色复杂,越发好奇分开的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道熏鱼,一道炸河虾,一道丸子菘菜汤,另有一碟拌干菜。
蔓娘生的瘦弱,拿着镶嵌银头的乌木箸,瞧着手指纤细若葱白。她是个干净人,又是做饭的厨娘,指甲剪的干干净净,形状圆润透粉,夹菜时指腹用力,边缘处便有些泛白。
轻轻的一声响,一块熏鱼落在季守谦面前的碟子里,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开始品菜。
四道菜挨个尝完,他忽地说:“今日未下厨?”
都不是她的味道。
“今日都是王大厨做的,栾娘子给他打下手,也很是辛苦,倒是让我偷闲了。”
她是个憨直的性子,但不是傻。咂摸着这话恐有问罪的意思,可她着实不想骗人,便实话实说,说罢觑着他脸色,见他并未不快。
“吃惯你做的了。”
烛火通明里,蔓娘悄悄抬起眼皮,瞧见他薄薄的唇。
倏地一段记忆涌入脑海里。
温热的唇相贴,一口气渡了进来,眼睛在黑漆漆地水里睁开一条缝隙,只认清面前人是谁便再次昏迷过去。
“蔓姐姐,蔓姐姐?”
“什么?”
待蔓娘走出主院,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似的,那栾莲儿迎面走来唤她,她都不知道。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张粉面涨的通红。
“你脸怎么这么红?”栾莲儿绕着蔓娘走了一圈,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问:“蔓姐姐怎么去主院这么久,是郎君同你说什么了吗?”
“管家不在,我帮忙布菜来着。”
布菜?之前她屡次三番地要给郎君布菜,可郎君都拒绝了,怎么蔓娘就能布菜?
*
第46章
当晚蔓娘胡思乱想了一夜,最后归于他们郎君是善人不会见死不救,兴许……兴许当时在水里也给栾莲儿渡过气。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悸动和心慌全然消散。
冬日里天亮的晚,衙署点卯的时辰也晚了半个时辰,不过府里人起来时天依旧黑蒙蒙,挨着蔓娘睡的栾莲儿伸手一摸,没摸到蔓娘,一个激灵就坐起来,瞧见蔓娘正在梳发,她才松了口气。
旁人没注意她,唯有李二娘瞧见了,越发觉得她心术不正,老看着蔓娘做什么?好像要取代蔓娘似的。
再说了,她一个刚入门的学徒怎么可能取代的了蔓娘?
不说旁的,就说这些日子蔓娘不在,王大厨撒手让栾莲儿做仆役的餐食,一样的东西蔓娘做出来就是美味,她做出来只能尝出来咸淡,勉强果腹罢了。
“愣着做什么?赶紧起来啊,郎君都起了。”之前栾莲儿跟着李二娘,虽爱偷懒不听话,但多少能减轻些负担,后来人家有更好出路,就对李二娘爱答不理了,正好李二娘对她也不客气。
栾莲儿穿着衣裳,嘴上也不消停:“我这不是起了嘛,再说,衣服不得一件件穿。”
倒房里放了两个火盆,谁半夜起夜就往里面添几块木头,到后半夜木头才烧完,大家睡了个好觉,就是早上起来凉嗖嗖的,着急穿上厚衣服,也没空管李二娘和栾莲儿的官司。
蔓娘更不想管,尤其是在想到郎君可能也给栾莲儿渡过气之后,她心里便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说不出什么滋味,总之,不大好受。
火盆上架着水,众人便用这一盆子热水漱口净面,蔓娘第一个起来收拾完便准备离开,谁料漱口的栾莲儿急忙将水吐进桶里,“蔓姐姐,等等我。”
“哎,今日是你倒桶。”倒房里住着这么多人,洗脸漱口水就得一大桶,每个人轮流倒一天,昨个儿是蔓娘,今天就是栾莲儿了。
“你就帮我倒一下呗。”栾莲儿撒娇求着那人。
刚开始大家见她年纪小,撒娇卖痴很是管用,但后来见她左右逢源,又老是找机会往主院去,便都心里明镜她要干什么了。
以前蔓娘什么都没做,都被这些人排挤,更别说栾莲儿有实际攀附的举动了。
那人不同意自顾自地梳发去了,栾莲儿只得拎着桶出去,可蔓娘早就走了。
待栾莲儿追到厨房时,蔓娘已经和好了面,正把昨天切好的肉馅调味。
“蔓姐姐,我来吧。”见她要切葱姜,栾莲儿急忙去抢菜刀,结果蔓娘视线凝在她手上,问:“方才可净过手?”
“……不曾。”
倒掉的桶要和夜香放在一起,栾莲儿着急忙慌地过来,忘了净手。
蔓娘叹了口气,舀了锅里热水给她,又将那菜刀扔进盆里,用热水泡过才拿出来取用。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王大厨姗姗来迟,知道蔓娘要包饺耳,便炒了两样小菜,并上几样蔓娘自己腌的咸菜,一并送去了主院。
自然又是栾莲儿送饭,清源不知道哪去了,见院门开着她就直接进去了,主屋亮着烛火,这个时辰郎君应当已经起身了,于是她去敲门。
随着一声进,栾莲儿推门入内,果然见季守谦已经在桌边等候了。她忙不迭地将饭菜一一摆放好。
“饺耳?”
栾莲儿笑的甜:“是呢,入了腊月就得吃饺耳,寓意平平安安过冬呢。”
竟然年底了。
一个地方一个习俗,在季守谦的家乡,入腊月吃饺耳,寓意着防寒送福。冬日里太冷了,冻伤是常有的事情,吃饺耳就是提醒着接下来会更冷,一定要多加小心。
看着饺耳的形状,他问了句是谁做的。
栾莲儿眼珠子转了转,“是我和蔓姐姐一起做的,郎君快尝尝,不知道是否合您的胃口。”
以前在家时是蔓娘和清源一起做饺耳,奇形怪状,她不大好意思地说家里不常吃,所以不大会做。
饺耳要用白面来做的,馅料不说用肉吧,也得有菜,冬日里的菘菜干干巴巴,炖菜还好说,若是拿来和馅得放不少油呢,哪里舍得。因此家贫的蔓娘没吃过几次,更不会包,还是清源提点,才勉强包上。
哪像盘子里这般形状好看。
面若冠玉的郎君轻笑起来更是叫人移不开眼,栾莲儿看的有些痴了。
“还有事?”未料他冷冰冰地问她,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
“我、我留下给郎君布菜。”
“我记得曾说过不用,可是忘了?”
凭什么蔓娘就能留下布菜,她却不行?明明她比蔓娘年轻那么多,性子也更讨喜,怎么郎君就偏对那蔓娘另眼相待,对她不闻不问的?
这般小想着不免眼眶泛红,年岁小脸上也藏不住窘迫,可惜季守谦就当没瞧见。
清源回来时和栾莲儿擦肩而过,还有心问她哭什么,结果她急匆匆地跑了。
入冬之后灾民数量就稳住了,毕竟天寒地冻,路上灾民大多就地而活,不愿意冒雪赶路,反而有冻死的风险。
入了平乐县的灾民统共二百多人,登记在册之后都寻了生路,不过也有年长或年幼无法做活养活自己的,这些人可去城内施粥棚子处领善粥。
城外的冬小麦顶着一头薄雪被,清水乡的农户老金日日都去地里看,在旁人担心的询问中笑呵呵地道:“别怕别怕,这雪下来后不仅不是坏事,反而可将害虫和虫卵都冻死,来年开春小麦就能茁壮生长了!”
跟着种冬小麦的不算多,也不敢拿大片的田地出来赌,因此这冬小麦的动向只有一些人知晓。
除了衙门的人外,就属城内的大户们关心了。
毕竟若是真的种成了,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但也有人不看好,比如徐员外等人。
“以前不是没听过两茬稻,但那得是暖和地方,平乐县一入冬就下雪,说不定早就将麦苗冻死了。”
这些世家大族最是爱敛财,若真有这等好事早就下手了,因此便没将冬小麦当回事。当天下午徐员外上门去了周家,询问给知县大人送礼一事。
“收下了?真的?”徐员外拍了拍大腿,“我就说他是装清廉,看吧,也想捞点油水!”
昨日叫人给季府送了一盏玉如意,原以为季守谦会像是之前那般推脱,不想他的管家竟然收下了。
也是,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次。若是再不收下,多少显得不识抬举。
既然收下礼物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当天设宴邀请季守谦,宴席上再次提到税收一事,结果季守谦只是微笑,说年底要盘账目,而且要上奏天听,马虎不得。
这话就耐人寻味了。
之后周家缴粮,一车车的粮食往衙署的粮仓里运,负责验收之人打开一袋粮抓了一把,点头便让他们往里运了。
该缴的税收也一点没少,衙署的账目着实亮眼。
“新米熬粥就是香!”
锅里熬着米,还放了切开的干红枣,另有之前晒干的橙皮丁、花生碎、芝麻、瓜子仁等,开锅之后撒了少许糖,整个厨房都飘散着香甜味道。
先盛了一盅盖好,又把准备的小菜一碟碟放好,栾莲儿抢过托盘说她去送,蔓娘便也没同她争。
腊八粥作为朝食着实不错,作为府里的主人,饶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绿色的新鲜菜,少油清炒,只放盐提味,远比夏日里吃更加清爽。
清源更喜欢吃蔓娘做的各种小菜,既下饭又不咸,吃了两碗腊八粥,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去衙门的路上,清源禀告道:“门房说这几日蔓娘就出去了一次,买了些东西回来。”
前些日子他们郎君叫他查叫严小虎的卖货郎,这人是灾民,过往不太好查,因此只查出来基本信息,结果清源和他们郎君汇报时,季守谦揉着额角说不用说了。
近日来,郎君好像有点怪怪的,好似对于蔓娘格外关注,甚至叫门房留意蔓娘的动向。
为什么?清源想,郎君不是已经原谅蔓娘了吗?愿意让她留在府里,吃喝不愁还有钱拿,这不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
那现在又是做什么?
清源搞不清楚更不敢问,总之,季守谦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就是。
冬日的街道也分外热闹,路边摊贩吆喝着,行人匆匆,偶有停下脚步要上一碗热乎羊汤和胡饼来暖身子。
有个青衣衫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吃了东西,随后准确寻了地方。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每间房都是住着一家子,大门因此敞开无人阻拦。
豆芽见到严青时,下意识地就要跑,结果被按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豆芽面色惨白,那严青却是扬长而去。
翌日城东别院就迎来了客人,姐妹三人齐齐沉默,许久之后红豆说:“我去。”
三个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根本出不得门,只要看见男人就会觉得恶心。方才那货郎说话时,绿萍都要吐了,兰姐也不大好,唯有年岁最小的红豆还算精神,决定跑这一趟。
傍晚时,蔓娘正准备暮食,李二娘代为传话说有人找她,蔓娘出去一看竟然是红豆。
红豆一张小脸冻的通红,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蔓娘于心不忍,和门房说了一声,将人带入倒房仆役住处去了。
等红豆暖和过来,才说明白来龙去脉。
原来是严小虎拜托她们给蔓娘传个话,说那人约她三日后在湖边见面。
“货郎没说太多,只道这件事恐不会善了,让你早做提防,还说,如果你不去的话,那人要报官。”
当天蔓娘心不在焉,晚饭做了东坡肉,却不小心多放了盐,之后又为了平衡咸味放了很多糖,最后做成了又咸又甜的肉,连不挑食的清源都吃不下太多,最后剩了大半撤下来,被刘登他们几个分了。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辰,蔓娘拎着筐,同门房说要去买年货便出了门。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文案如下: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47章
寻常百姓家里到了腊月确实得采买年货了,那些住在城外偏远小村落,进冬日就开始置办了。
大多是扯两块布料,一家几口换身新衣服,再买点糖块,肉也得买上一些,现在外面冷,只要放进缸里,等落了雪就能存住。
有钱人家会买一些青菜,不过这东西在这时候格外地贵,许多人家都是在秋日里囤上不少菘菜萝卜等,冬日里就当菜吃了。
城外地里种的最后一批菘菜被运进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们各自采买着过年需要用的东西,因着今年丰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除了蔓娘。
她紧了紧胳膊肘上的挎篮,走的心不在焉,所以并不知晓身后跟着人。
那日齁咸的东坡肉之后,季守谦便叫清源留在府里准备过年的东西,顺道关注蔓娘动向。
清源心里门清,哪里是让他采买啊,分明就是让他专门看着蔓娘。
所以蔓娘出来后,清源也跟着走出来。路上都是薄雪,走起来没什么声响,到了繁华路段百姓众多,更是将清源的脚步声掩盖,所以一直跟到了湖边也没被发现。
原本夏日里满满一湖的荷花都落败了,瞧着分外萧瑟,湖边的柳树也褪了枝叶,光秃秃地藏不住人。
幸好来湖边垂钓的人不少,清源的身影隐在两棵树中间,旁边坐着个钓鱼老翁,倒像是他陪着人家来垂钓似的。
他视线一直关注着蔓娘,见蔓娘停下转头,清源还做贼心虚地藏了藏,但蔓娘只是焦急地寻人,压根就没注意到他。
没一会儿,竟是严小虎和豆芽姐弟来了。
豆芽长话短说,就说严青来找她,如果蔓娘不出面的话,他就直接状告衙门去。衙门是什么地方?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更别提他们这等无依无靠的普通老百姓了。
豆芽再三思量,觉得事情不能闹大,这才让严小虎联系蔓娘,但也存了个心眼,让弟弟间接找人,生怕被严青知道蔓娘的落脚地。
不远处的清源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不过见三个人面色不佳,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过了会儿,又来个人。
此人形容消瘦,长相还算俊朗,一身洗的发白的衣裳,走过来时言笑晏晏,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可不知道为何,清源看见蔓娘后退了几步,像是那人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多年未见,难道蔓娘不想念为夫吗?”
“呸!”啐人的是严小虎,像是老母鸡似的将两位姐姐护在身后。“严青,你到底如何才能放过我们?”
严青在看见蔓娘时便眼前一亮,比之多年前,现在的蔓娘丰腴了一些,瞧着愈发的乖顺可爱,不免意动。连严小虎的冷呵都没放在眼里,往前走几步,痴痴地唤蔓娘。
“蔓娘也是你叫的?”那个在府里好脾气的人,难得像是刺猬般竖起尖刺,“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们挑的这处地点水浅又是风口,因此无人钓鱼,倒是方便他们说话了。
严青背过手,长长叹了口气。“原本以为你我再无缘分,没想到竟在他乡相遇,蔓娘,这便是上天助我,命定的姻缘。”
“郎君,他们说了会儿话就散了,我暗地里调查了一下,结果……结果……”
晚上季守谦回来,清源自是要汇报今日情况,便将所见所闻一一说了,还识趣地去查了那书生的底细。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书生也是灾民,手头紧靠着抄书过活,因此住的地方鱼龙混杂。一次醉酒之后,竟和同院一个交好的书生吐出,他未婚妻也在平乐县的事情。
本该没什么,可问题是,那未婚妻竟然是蔓娘!
清源得知此事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显然,季守谦的反应比他好上一些,鸦羽似的睫毛垂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他们说什么可知?”
“离的太远听不清。”
“好一个未婚妻。”
季守谦突然嗤了一声,清源拿不准他的想法,便问是否还要继续关注蔓娘。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谁也拦不住。”他这般说着,晚饭却是让清源吩咐厨房,叫蔓娘做菜送来。
当初从一个打杂的一跃成为厨娘,王大厨便知道蔓娘做饭符合郎君口味。庄子上送来了冬鱼,王大厨说蔓娘鲜少弄鱼,这条肥硕的鲤鱼就给她了。
季守谦爱吃河鲜,几乎每日都有鱼,什么酱焖杂鱼,什么红烧鱼……今日蔓娘做了一道松鼠鱼。
多亏了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时的经历,那家女主人是南方来的贵女,嘴巴挑剔的很,不大适应这边饮食,所以自己写了方子叫底下的人做,一来二去的蔓娘便学会不少。
这松鼠鱼说来也简单,无非是将收拾好的鱼改花刀,加入葱姜水和盐入个底味腌制片刻,再拍上粉入宽油炸至定型。
另起锅烧油,加了糖醋酱油姜丝调了浓郁汤汁,浇上即可。
栾莲儿照旧要去主院送,不过蔓娘摇头,说她自己来。
“我是见你脸色不大好,怕你辛苦。”栾莲儿讪讪地收回手。
去往主院的路上,蔓娘想了很多。之所以今日亲自去送饭,就是想求一求郎君。
那严青步步紧逼,要与她年前就成婚,否则就官府见。
“到时候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还不如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不是吗?”
他的话像是一个沉甸甸的铁秤砣,压在蔓娘心上,憋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豆芽姐弟提议凑钱给严青,叫他放过蔓娘,可严青竟然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两!
蔓娘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五十两,又如何拿出来?豆芽咬咬牙说给小虎子准备成婚的钱有八两,她愿意拿出来。
可远远不够。
最重要的是,蔓娘不想给他钱,可这件事到底要如何解决?思来想去,便想到了郎君身上。
她来这里将近半年,不敢说熟悉郎君的秉性,但知晓他是个好人、好官。或许,郎君是她破局的契机。
只是将饭菜摆放到桌上,迎接季守谦的注视时,她的嘴像是黏了浆糊,怎么也开不了口。
在外做事这些年,她最是知道主人家秉性的,底下的人只要做事就好,不许弄出其他幺蛾子,更是半点有损府上颜面的事情不许做。
如果她真的说了此事……
“你都答应人家要成亲了,怎么还临时反悔了?这不是坑人吗?”
“是啊,严青一表人才还是读书人,难道配不上你一个寡妇?”
“蔓娘啊,不是婶子说什么,人呐,就得见好就收。”
当她承受不住向外面求助时,便是这样的声音,抨击她不知足、要求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夜色深重,桌上的烛火暗了一瞬。
季守谦取下灯罩,拿过剪子剪下灯芯,再将灯罩安好时,昏黄的光照料蔓娘惨白的脸,她将那托盘放下,一一摆菜时,小手指是勾着的。
她紧张无措时便会这样。
那年府里季老爷子的小妾们还未完全遣散,一日晨起时,她便是这样端着碗喝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问她为何勾着手指,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连忙摇头,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年纪太小性子又质朴,还不知道要如何撒谎。
不过季守谦并未追问,反而是到了晚上时,她自己憋闷不住,主动过来寻他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是老爷子的一个小妾同府里仆役通奸,被她瞧见了。当晚,季守谦作为府里主子便处置了那对男女,剩下的小妾们也都在第二日出府。
寒窗苦读多年,最重要的便是耐得住寂寞,因此季守谦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她早晚会再来找他。
等蔓娘走后,清源提了一句她脸色不大好。
彼时,季守谦正在品尝松鼠鱼,入口是酱汁的酸甜,鱼肉裹粉炸制,外酥里嫩,与酱汁相得益彰。
这本该是符合季守谦口味的一道菜才是,可他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看起来食欲不振。
“既要成婚了便是大喜事,又怎么会脸色不好?”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口腔里酸甜味不知怎么就有些发苦。
“她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要解除契约吧。”
他们这些签了活契的仆役,也得像是死契那般遵守规矩,凡事都要告知主子,死契的生老病死都由于主子拿捏,活契好一些,不过若是成婚的话也得提前告知。
就连出府也不是随便都能出的,像蔓娘用的借口是采买,那门房也不疑有他,笑着说等晚上尝蔓娘手艺。
蔓娘挤出一个笑容来,挎着篮子出门了。
先是去了城东别院,她们三人潜心做事,没几日便做了不少东西,叫蔓娘帮忙卖掉,也好过个好年。
“我们姐妹几个商量着总不好一直占大人的宅院,想着凑钱给大人,不多但聊表心意。”说话的是最大的兰姐,叫蔓娘今日卖完货物的钱,拿出来一半交给季守谦。
“大人大抵是看不上这三瓜俩枣的,但也是我们一份心意,待来年我们就找地方搬出去,不麻烦大人。”
季守谦的恩情她们一辈子都报答不完了,只能用自己力所能及笨拙的去表达。
和初次见面相比,三姐妹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即使回不去家,但能用自己双手挣钱养活自己,这日子也有盼头。
香丸和帕子还算好拿,红豆做的五个灯笼费事一些,不过蔓娘也是做惯了粗活的,拿着便走也不觉得寒风吹手。
之前帕子和香丸就售卖过,因此还是去上次那家,给的钱也丰厚。但灯笼就不好办了,连着走了两家,都说不缺灯笼。
等到了第三家,蔓娘已经在街上游荡了一个多时辰了,脸蛋冻的通红不说,两只手也红彤彤的,一进暖和的铺子还有些发痒。
万幸的是这家铺子愿意收灯笼,虽说红豆十五岁了,但童心未泯,做了两盏普通灯笼,三盏兔子灯笼,活灵活现,当即就讨得铺子里一个带孩子的客人喜欢,直接买了两盏。
总计卖了五百钱,这么多铜板放在挎篮里晃荡出声,蔓娘便用自己的帕子包住,免得引人注意。
可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
“蔓娘如今也是能人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成婚之后莫要抛头露面,只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挣钱的事宜由我来做。”
*
第48章
蔓娘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碰到严青,对方笑眯眯地道:“竟然碰上了,不如我请你喝杯茶吧。”
蔓娘面色不虞,冷声道:“不用,让开。”
“蔓娘何必如此绝情?你我二人也算是相识多年,而且有婚约在身,若无意外的话,年底就成亲了,未婚夫请你喝杯茶不是应当的吗?”
“都说人面兽心,原来就是你这样的人,严青,你未免太过不要脸。”
羞愤之下,她的脸更是涨的通红,当真是粉面桃腮,看的严青目光幽深。除了曾嫁过人外,娶蔓娘这件事简直就是无可挑剔。
“蔓娘出落的越发貌美了。”他嬉笑着凑近,蔓娘哪肯让他近身,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人才后悔,自己不该惹恼了他,否则更不好谈。谁料严青捂着脸,笑容越发畅快。
“几年不见脾气见涨了。”
不过也好,有脾气更有滋味,严青摸了摸脸,笑的越发荡漾。
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着实不好受,蔓娘深深吸了口冷气,脑子也清醒过来,直接问他到底怎么样可以放过她。
“要么成亲,要么五十两,我之前就说过的,蔓娘怎么不记得了?”
“你明知道我没有五十两!”
他们是站在一处街口,人来人往,那严青已经恢复了翩翩书生模样,加上此刻蔓娘被惹怒,看起来像泼妇在找茬。
严青竟然能言笑晏晏,他伸手指了指篮子。“这里面就是钱,方才我听见声响,蔓娘,你我马上就要是夫妻了,合该坦诚相待才是,我又不会要你的钱。”
“你真无耻。”这些年蔓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登徒子有之,无赖有之,但像严青这般表里不一之人着实少见。
“枉你读过圣贤书!”
“这里太冷,”严青自说自话,冻的搓手,“去喝口热茶,我们慢慢叙旧。”
“同你没什么好说的,”蔓娘说罢,努力平复心情,却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周身寒冷。
“好,我同意了。”
严青不着痕迹地打量蔓娘,稍显吃惊。
他提出五十两解除婚约,自然不是为了要钱,要知道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不见得有一二十两,更别提她一个孤女弄五十两了。
他就是想娶她。
但她现在说,严青拿不准她的能耐了。
方才俩人谈话已经引起人注意了,蔓娘只得压低声音。“但我有个条件,手里银钱不多,得分批给你,严青,你不用急着拒绝,要知道兔子急了还咬人。”
这便是警告的意思了。
严青眼睛里出现玩味,半响之后轻笑:“依你说的便是,不过你要怎么分批次给?难不成五十两要分成一辈子给?那不如你嫁我算了,我挣钱养家,你就在家养孩子。”
明明严青生了一张还算不错的面皮,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蔓娘作呕,她立刻比划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说道:“每月一付,每次二两。”
“你是给人家当丫鬟还是当妾室,一个月竟能挣这么多钱。”
二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一年下来那就是二十四两。
“你嘴巴放干净些,”蔓娘不是真的泥人,自然也有脾气,瞧见她要被自己惹恼了,严青收敛不少,不过他摇头。
“过完年我就要即刻启程进京赶考了,若你不嫁我,就要在正月之前将五十两全部给我。”
“你!”
严青:“否则你就等着嫁我吧,到时候同我一起进京,待我功成名就,往后你就不用给人家当丫鬟使,奴仆成群前呼后拥,好不自在。”
如果自己当初没心软就好了。
回去路上,蔓娘不止一次这般作想。
当年她从娘家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生怕被他们找到再卖一次,所以只能边走边挣钱。日子自然是不好过的,其中种种自不必提,后来她机缘巧合,同旁人一起到了严家村,正好赶上秋收,她便给豆芽家里当短工。
村子里给的钱自然不多,好在豆芽家里就他们姐弟俩,供吃供住,倒也算个过渡的好差事。
蔓娘是能吃苦的性子,不等豆芽家收完,便有人雇她去收地。
这人自然就是严青了。
严青家里父母俱在,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从小就读书好,因此在家不做事。不过父母病了,地里没人管,光靠弟弟妹妹收不完,于是严青便想使几个钱算了。
原是想雇个壮实汉子,但一眼就看见了蔓娘,鬼使神差地定下了蔓娘,自那之后二人就一起做事。彼时蔓娘不过十八岁,严青也才二十岁,他读过书肚子里有墨水,又有意亲近蔓娘,时间久了俩人关系也就拉近不少。
严青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因为是读书人,所以村里还是有很多人家愿意同他结亲的,家里二老也盼着他早点成亲开枝散叶,但都被严青以耽误读书而拒绝了。
不过遇见蔓娘之后,严青就改变了想法。
他频频对蔓娘示好,在收庄稼时给蔓娘倒水,晌午时候给蔓娘带饭。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样貌,蔓娘肯定同意,却不想她拨浪鼓似的摇头,一副惊讶模样。“我从未想过同你……”
一句话叫严青心沉了下去,但他面上不显,还推脱说自己是玩笑话。之后得知蔓娘寡妇身份后,严青越发不甘心。
一个寡妇,还敢拒绝他?
人性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得到。
之后的几日严青还是如往常一样,蔓娘只以为对方真的是开玩笑,毕竟他是读书人,在蔓娘心里读书人很是厉害,甚至能娶员外家的小娘子。
所以也对严青没那么多防备,在干完最后一天活后,严青说家中父母邀她吃饭,顺道将工钱结算给她。请长工和短工吃饭很正常,而且家中那么多人在,更何况她得取钱。
不过去之前她说先回去洗漱一番,灰头土脸上门不大好。这些日子她就暂居在豆芽家里,临走前告诉了豆芽一声。
也正因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在天黑后蔓娘还没回家时,豆芽才能带着小虎子及时赶到,没酿成大祸。
蔓娘被灌醉了,明明她只喝了一杯,但很快就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才醒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豆芽提议让她尽快离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蔓娘便收拾东西准备走,谁料那严青竟然赶来了,还拿来了一纸婚书。
蔓娘几个不识字,严青一个字一个字的读,说那是婚约,上头竟然还有蔓娘画的押!
蔓娘自然不会认,豆芽和小虎子也护着她据理力争,可严青淡淡一笑,说了句:“白纸黑字容不得你,蔓娘,嫁给我有什么不好呢?”
被家里逼迫给季老爷冲喜时,蔓娘害怕的躲起来;季家人冤枉她赶走她,蔓娘也是东躲西藏,人的本性难移,所以遇见这种事情蔓娘的第一反应便是跑。
有豆芽和小虎子助力,蔓娘轻而易举地逃跑了,一跑就是这些年,本以为远离那些噩梦,却不想再一次被纠缠上来。
好在,只要五十两就能彻底摆脱他。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蔓娘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府里供吃供住,还给提供衣服,自己又精打细算,所以这半年来的钱一直都攒着,可算来算去,也只有四两。
……
门房同蔓娘说话,蔓娘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去后将今日卖东西得来的银钱一分为二,用麻绳串好,一部分等着送去城东,一部分则是在晚上交给清源,告知是城东绿萍几个人的心意。
清源简直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刚解救回来时,她们三个人可都说无颜活在世上闹着去死,清源都觉得她们活不过年底。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她们竟然还能自己挣钱了?
“这是好事,不过我相信郎君不会收她们的钱。”
蔓娘自然知道她们几个的意思,若是不给钱,总觉得无脸呆下去,便说让郎君定夺。清源琢磨了一番确实是这样,索性叫蔓娘一起去。
暮时做了米糕。
米是庄子上送来的新米,因着季守谦的地是上等田,因此结出来的庄稼也颗颗饱满,提前一晚上浸泡,翌日打磨成浆粉,连糖都不用放,只在上头洒了少许的干桂花,蒸熟之后切成三角块,一块块米糕洁白无瑕,桂花点缀香气扑鼻。
路上清源就闻到味道了,止不住地咽口水。
等到了主院,先让蔓娘说事情,清源去摆饭菜。油焖河虾、冬笋炒肉、麻油菜心、菘菜丸子汤。主食便是米糕了,端出来的时候清源都咽了好几次口水了。
这边,蔓娘说清楚来龙去脉,双手将钱奉上。清源以为郎君不会接,却不想季守谦朝着他点头,示意他将钱接过来。
清源便拿过沉甸甸的一串钱。
其实蔓娘打心底为绿萍她们高兴,如此一来,她们心里的负担便也少了不少。
“她们和之前大为不同,想必其中有你的功劳。”
蔓娘和当初刚入府时候一样垂头站在那不看他,总会让季守谦疑惑自己是否长相难看,否则她怎么看他不看?
他朝着清源摆手,清源会意,将那钱递过来。
“蔓娘。”季守谦薄唇轻启,叫她。
许多人都管她叫蔓娘,可不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格外的婉转悠长,格外动听。
蔓娘脸不知怎地就红了,微微抬头,瞧见他的薄唇,还有伸展开的修长手指,他勾了勾手,蔓娘便上前去。
“伸手。”
别看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但也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唯独对季守谦,俩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下意识地听话。
手上落了沉甸甸的东西,是那串钱。
“城东那边得劳你照看,家里也得你操持,辛苦。”
“这钱给你,算是你辛苦顾家的补贴。”
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起年少时在季家,那位季小少爷板着脸给她送钱的模样。
心念一动,她忍不住抬眸。
面前俊逸的青年似乎与那少年郎的脸重叠在一起。
吃惊之下手里钱没拿稳,啪嗒落了地。
*
第49章
蔓娘是个质朴的性子,从不打探主家的事情。
这个习惯甚好,谁都喜欢任劳任怨不乱说话的人。
不过当晚洗漱时候,蔓娘没忍住询问李二娘,可知道郎君的名讳。
“不知道,只知道郎君姓季。”
手里的牙刷子冻的发硬,用热水泡了一泡才见软,蘸了牙粉仔仔细细地刷牙。
旁边栾莲儿也来洗漱,不过她拿出了一盒带着香味的牙粉,竟有一股清茶香气。
香味打断蔓娘的思路,她瞥了一眼栾莲儿,那栾莲儿还以为她想用牙粉,便递过来,颇为大气道:“给蔓姐姐试试,很香的。”
府里会发放牙粉,不过都是没香味的,像栾莲儿这种估摸着要不少钱。
蔓娘摇头,继续刷牙,栾莲儿便将牙粉收好,还有点庆幸蔓娘没用。这东西她也舍不得用呢,不过用完嘴巴味道好闻,到时候在郎君面前也好开口说话。
当天夜里众人都熟睡了,就剩下蔓娘睁眼看着棚顶,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凑够钱。
她倒是不怕吃苦,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出去挣。豆芽小虎子那里倒是有钱,她可以先暂借用,但还是差了许多。
胡思乱想之后,蔓娘长长叹了口气。
“年前应当还能卖一批,你们可以抓紧做,我帮你们去卖。”
翌日,蔓娘来了城东,将钱全数给她们,季守谦给她那份她也没留,只说大人知道她们的心意了,希望她们能拿这些钱好好生活。
“府里给你们送的年货怕是不够,缺什么告诉我,我帮你们出去买。”
兰姐道:“之前送了半扇猪,够我们几个吃到正月了,肉肯定是够了,还有你送来的菘菜萝卜,吃菜没问题,就是这屋里空落落的,想买点红纸回来,剪窗花喜庆喜庆。”
这都是小事,蔓娘一口答应下来,不过没着急走。绿萍心细,看出来她有事,便温声询问了一番。
蔓娘只道自己想借用她们的厨房做吃食。
“拿出去卖?你缺钱?”兰姐当即将自己那份推到了蔓娘面前,“拿去用便是。”
绿萍也把钱推过来。
红豆正用麻绳串呢,第一次挣这么多钱还有点舍不得,小手指勾着绳子,最后一咬牙说愿意给蔓姐姐用,尽数推了过来。
三个人都目光灼灼地看她,看的蔓娘心尖发酸。
“谢谢。”她声音有点发颤。
这些年虽然遇见了不少恶人,但也收获了很多善意。像是豆芽姐弟,像是面前的三姐妹。
兰姐还怕她有心理负担,便说:“我们几个吃住都不花钱的,你且拿去用,不着急还。”
绿萍则是道:“还差多少?我这几日可以多绣几方帕子,能帮你凑一凑。”
差的钱太多了,蔓娘没细说,只说自己借用厨房做点吃食拿出去卖。
昨晚她就想明白了,唯有这一条出路,只不过她现在到底是府里的厨娘,被主子知道私下里售卖吃食说不过去,所以才来到城东这里。
兰姐她们自然是应下,还提出帮忙打下手。蔓娘来的时候还带了食材,这个时节想要卖东西,蔓娘第一个就想到了糖葫芦。
这东西好做,山楂便宜的很,就是糖有点贵。将一盆糖放入锅里,又倒了少许的水,大勺不停搅拌,糖融化之后会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赶忙撤木柴,余温将糖浆烘成了甜蜜地褐色,冒着鱼眼泡,蔓娘把穿好的山楂放里裹一圈,随即立刻放在盘子上。
盘子底下垫了雪,没一会就冻住了,蔓娘叫她们一人拿一串尝尝,兰姐道:“一串六个呢,来,咱们一起吃。”
其他人吃完赞不绝口,就蔓娘柳叶眉轻蹙。“糖衣有些厚了。”
她来的时候还特意打听过,一串要五文钱,她买糖就用了二十文,如果糖挂的太多利润就少了。
于是接下来不断尝试,还真叫蔓娘做出来薄糖衣的糖葫芦了,而且保证每个山楂上都挂满了糖,色泽诱人,看的红豆咽了好几次口水。
现在外面冷放的住,蔓娘给她们留了五串,但绿萍忙插在垛子上三串,说留两串够她们吃了。
也罢,左右她还要再来做的。
自然不能自己吆喝卖街,她能出府已经着实得了便宜,不好在外逗留太久,因此这件事还得交给其他人。
严小虎拍着胸脯。“蔓姐姐你放心,我走街串巷,正好帮你卖了。”
豆芽拉过蔓娘,问她怎么想的,真要给严青五十两?
“要不,你还是跑吧?就像之前那样。”
“只要解决这件事我就能安心过活了,豆芽,我现在的日子很幸福平静,所以我很珍惜。”
她也想过跑,可问题是不能因为一个严青就放弃现在的好日子,更遑论豆芽和小虎子刚站住脚,如果她走了,严青定然会找他们麻烦。
“那我借你。”豆芽姐弟一共有八两银子都要给蔓娘。蔓娘想了想,收了五两。
“手里没钱多紧啊,而且快过年了,总得买年货,这些就不少了,谢谢。”
“客气什么,不过蔓娘,卖糖葫芦能挣够吗?”
蔓娘手里的钱加上好友借她的钱,才堪堪十两。
还差四十两。
她今日做了五十串糖葫芦,一串按照五文算,假如全卖完就是二百五十文,扣除成本,估摸着能剩一百大几十文。
已然不少了,但远远不够,还得想其他的法子才是。
府里主家一天只在家吃两顿饭,白日里其实他们没什么事情,而且现在栾莲儿在当学徒,王大厨让她做所有的杂事,所以蔓娘基本就不用做什么了。
晌午回去时,栾莲儿做好了仆役的饭菜,用猪油熬的菘菜汤,蒸饼,另有之前蔓娘晾晒的青瓜干,泡洗之后拌上调料便是一道下饭小菜。
吃完饭蔓娘过来收拾厨房,栾莲儿说她帮忙,蔓娘洗碗时候她在收拾灶台,状似无意地说了句:“蔓姐姐,你怎么最近老往外跑啊?”
府里人出去其实算是忌讳,蔓娘每次出门都是借着采买的由头,便如此对她说。
栾莲儿哦了一声,说:“我看年货都买的差不多了,是还缺什么吗?那明日我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啊?”
“不缺什么了,再买些调料就好,若你想去就去。”
出去之后二人果然买了调味料,年底了这些东西卖的贵一些,不过季府家大业大不差这点钱。卖完之后蔓娘叫栾莲儿先回去,她说要去城东一趟。
栾莲儿拽着她手臂,撒娇说也想去。“好不容易才出府透透气,想在外面多呆呆呢。”
“确实不好带你去,你若是想再散散心,可以再沿着街走走,不过外面冷早点回去。”
总算甩掉了栾莲儿,蔓娘快步去了城东。这边兰姐几个人已经帮忙将山楂都串好了,如此一来倒是省事。
做好后就到了约定的时辰,严小虎准时出现,笑呵呵地将昨日卖的钱给她,蔓娘拿出二十文,说是他的辛苦钱。严小虎哪里会收,可蔓娘坚持,他也推脱不得,只得收下好让蔓娘心安。
“蔓姐姐,那我走了。”严小虎挑着货担,就把插着糖葫芦的垛子放在筐里立好,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不远处的巷子口时,有个女子举止奇怪,捂着脸背对他匆忙离开,他也没当回事。
当天晚上去主院送暮食,栾莲儿破天荒地没抢活,只说手腕疼。蔓娘便说她去送,到了主院后,清源欲言又止,“你……算了。”
接过托盘后就叫她回去了,搞的蔓娘云里雾里。
其实清源刚回府,栾莲儿就来告状了,说蔓娘在外头做吃食拿出去卖。还说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城东,那里人都知道,想必还有证据在。
在一般府里这自然是忌讳,可蔓娘是什么人?清源便将此事压下不表,也没叫季守谦知晓,想必郎君知晓了也不会怪罪蔓娘的。
就是急的栾莲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不声不响了。
……
这几日衙署还在忙,年底要上奏天听,要整理管辖内税收事宜,还有来年春耕相关,总之颇为繁忙。
另赵直禀告,说徐小郎一直很安静,想必是被家里嘱咐过莫要闹事。“大人,可还需要人盯着他。”
“盯。”
季守谦薄唇轻启:“王家如何了?”
“王芸娘一直不曾出来见人,她哥嫂盘了个铺子卖猪肉,可惜是个不着调的,三天两头地歇着,生意不算好,估摸着得赔钱。”
盘铺子的所有钱都是徐家给的封口费,他们等于在吃王芸娘的血肉。
赵直每每都叹气,心想如果自家孩子被欺负,管他什么世家大族,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搏个公道。
“都各自派人继续看。”
季知县上任快一年了,原本观望的各大世家多少摸出点脾气,便也不像之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徐小郎和其他大族子弟一样,都是万千宠爱长大的,被困了将近半年,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偏偏他爹还告诉他要小心行事。
小心什么小心?能出什么事情?再说了,若是有事给钱不就行了吗?在平乐县还有他爹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就算那个劳什子知县,给他送点礼就摆平了。
这般想着,徐小郎渐渐恢复往日穷奢极乐的生活,还把他爹派来看着他的人打了一顿,又给了十两银子,告诉他该听谁的话。
这些事情自然到了赵直耳朵里,但他觉得没什么,因此并未同季守谦汇报。
可没想到酿成了大错。
*
第50章
冬日的平乐县半点头看不出萧条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热闹繁华,也正因为如此,小虎子的生意还算不错,他的担子里可什么都有,针头线脑、零嘴糖块,现在又多了糖葫芦,吸引住孩子的同时,也叫大人能从他这买些物品。
算下来这几日卖的货比往日多了不少,晚上数钱时候小虎子还呲牙笑,说感谢蔓姐姐。
豆芽叫他不要收蔓娘的钱。“她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你别收。”
小虎子委屈:“我是不收的呀,但她非要给我。”
“她是怕麻烦你,她一直怕麻烦别人。”豆芽叹了口气,说收就收吧,攒着到时候都给蔓娘。
“五十两可不是那么好凑的。”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还有七天过年,怎么样,五十两凑齐了吗?”
“你既是开春才走,就按照之前说好的,每月给你,急什么?”
回去路上碰见了严青,怕被他知道自己住址,便同意和他一起来喝茶。
这间茶楼装潢的不错,来往的也多是衣着富贵的百姓,楼上还有雅间,估摸着一壶茶价格不便宜。不过,坐着散客的大堂价格还可以,一户十文钱,可续热水。
蔓娘喝了一盏,那严青笑眯眯拎起茶壶又给她续上。
“季大人?”
楼上雅间窗户开着,方便贵客听楼下说书人讲故事,今日有人邀请季守谦谈事,便选了此处,看见季守谦往楼下望,那人也往下看,结果只看见了茶楼客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那人还以为底下喧嚣吵到了季守谦,连忙上前要关窗户,却被季守谦拦住。
修长的手指抵在窗边,视线扫过后便收回,因此蔓娘半点都没察觉。
她此次和严青来喝茶也有谈一谈的意思。
“若你一直留在这,我每月给你钱,我同意五十两,但你说要离开这,在你离开之前我凑不齐那么多钱,不如给你二十两,你将婚书还我。”
“蔓娘啊蔓娘,”严青笑着说她学坏了,“以前的你可是质朴的老实人,现在变得狡猾不少。”
“和你比算不得什么。”
变得扎手的花也是值得摘下的,严青微笑:“你知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钱。”
蔓娘直视他:“你也知道我并不想嫁给你。”
“那你想嫁给谁?”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严青发现蔓娘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呛他:“与你何干?总之,不是你。”
“我这里非常难受。”严青捂着心口,“但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想要钱,是想要你嫁给我,所以五十两,免谈。”
不欢而散,蔓娘脸色不大好。
回府之后难得没直接去厨房,而是回倒房躺了一会。白日里倒房没人便不生火盆,蔓娘用被裹住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发痒,她控制不住的去挠,挠的发红发烫才罢休。
下午去厨房时候,见王大厨在宰鸽子,之前蔓娘做过乳鸽,栾莲儿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觉得做饭并没有想象中难,因此跃跃欲试,甜言蜜语哄的王大厨找不到北,同意让她上手。
王大厨清了清嗓子,“蔓娘,晚上叫莲儿炖乳鸽,咱们俩包饺耳和炒菜,怎么样?”
又看见灶台上的灶糖,蔓娘才恍然今日是小年,得吃饺耳才行。而且她心情不虞,确实没什么心思,既然有人愿意做那便做了。不过她去和面之前说了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栾莲儿嘴上笑盈盈答应,心里其实不服气。不就是放那几样调料吗?她有眼睛有手也会的。
结果送去主院没一会,清源就来了,看着三个人,视线最后转到王大厨身上:“今日的汤是谁做的?”
栾莲儿不敢作声,王大厨张了张嘴,咬牙说是自己做的。
清源道:“下次炖汤让蔓娘来做。”
说罢将托盘放下,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王大厨打开盖子,见汤汁清澈,乳鸽软烂,应该没问题啊,结果试了一口,不由得皱眉。“咸了。”
不止咸,还有股没褪毛的鸡味。
栾莲儿都要哭了,觉得自己闯祸了,连忙求情,王大厨被她哄好,说让她继续学习便是。
晚上睡觉的时候,栾莲儿凑过来问蔓娘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方。
“葱姜都要放,去腥,盐要少放不够可补。出锅时放胡椒粉提味。”
“我就是这样做的。”栾莲儿嘟囔着,不免觉得蔓娘藏私,故意叫她在郎君面前出丑。
晚膳季守谦吃的不多,那碗汤勾的人口干舌燥,清源不敢让郎君饮茶,怕夜里睡不好,只能倒了一盏温水,想了想,将蔓娘送来的干枣洗干净放里两个泡上,有股枣子的香喝起来不算太甜。
见季守谦正在练字,清源不动神色地放在一旁。
字一日不练就会生疏,就像是读书人想要进步甚至保持住,每日起码要写十张大字。墨条最便宜的也要几十文,纸张有便宜有贵,寻常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不说束脩和其他花销,光是笔墨纸砚一年起码得花费个二三十两。
所以当年蔓娘才会那样节省,他们三个相依为命,省下来的钱拿去给季小少爷买笔墨纸砚。
刚开始季小少爷并不知晓内情,他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家道中落在他眼里便是跌入谷底,哪怕日日都有荤腥,他都觉得饭菜猪都不吃。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苦读,许久不曾和那个名义上的小娘见过面。后来再见面时惊讶她又瘦了,她笑着说不可能肯定胖了,但季小少爷确定她瘦了。
季小少爷是不食人间烟火,可不代表他是傻子,略微探查之后,厨房里干巴巴的咸菜,没吃完的杂粮……
小少年第一反应是恼怒。
“我养不起你不成?你就整日吃这些!”
又瘦又小的蔓娘虽然年长他几岁,可身量还没有季小少爷高,拦不住对方把那些烂干菜扔掉,对方还下令必须一起吃饭。
下午时候就送来了一块金子,有拇指大小,边缘翘着,一看就是用剪刀剪的。
小少爷把季老爷子为他打造的黄金长命锁剪了。
后来,他们吃的还不错,三个人也没耽误长身体。
不过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会紧着他,小少爷恼的很,她却笑笑说:“你吃好穿好才能更好读书,往后指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
养老送终,她对他的期望一直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可她又与那人是怎么回事?未婚夫?
“郎君……”清源小声提醒,季守谦缓过神来,这才发现纸张上的字迹狂放不羁,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水。”
清源连忙去端水,季守谦慢条斯理地净手,而那张纸堂而皇之地铺在桌面上,他半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清源心脏怦怦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安置。”
“是。”
等到第二日清源再来时,那张纸就不见了。清源想,或许郎君是随意写下的。
结果用过朝食之后季守谦没让清源跟车,叫他去查人。
之前已经查过一次了,所以这次轻车熟路,清源虽然不明白郎君查蔓娘的未婚夫做什么,但他按照吩咐将严青查个彻底。
“……他那老乡还说,严青其实前几年成过婚,妻子回娘家干活时候掉井里淹死了。他这次来平乐县,一是为了避灾,二则是为了进京赶考。”
每说一个字,季守谦的眉眼便压低几分,待清源说完偷觑他们郎君,发现他似乎颇为恼怒。
应当是为蔓娘抱不平吧?竟然找了个克妻的男人。
正当季守谦欲要吩咐什么的时候,有衙役急匆匆地敲门,待叫人进来后,衙役快速道:“大人,徐家小郎打人了。”
入冬之后天黑的早,徐小郎昨夜在烟花柳巷里呆了一晚,白日里又喝了一天的酒,黄昏时候才摇摇晃晃往家去。
暗地里看着的衙役打了个哈欠,跟着徐小郎数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徐小郎除了花天酒地之外,似乎没什么越矩的行为,所以衙役放松警惕回家去了。
事情就是发生在衙役走了之后,有人来衙门状告徐小郎打人,可徐小郎并未到场,只有两个苦主,一个胳膊奇怪地弯着,另一个哭的不能自已。
“大人可要为我们姐弟做主啊!”
……
最近蔓娘没什么心思做饭,不过该她做的时候,她依旧会一心一意,但因着走神,栾莲儿几次同她说话她都没听见,导致栾莲儿以为她不愿意教。
私下里找到王大厨抱怨,王大厨挠头:“蔓娘不是那样的人。”
“师傅,你的意思是我冤枉她了?我在说胡话?方才你听见了,我问她馉饳皮怎么能做的劲道煮不散,她都不搭理我。”
朽好帅
馉饳可是蔓娘的拿手菜,学人家拿手菜什么意味?王大厨有心训她两句,但徒弟会撒娇,王大厨只得道:“我看她有心事。”
“有心事就不回答别人了吗?”
这些蔓娘自然不知晓,她正烦恼该怎么多挣点钱。因着快年节了,所以糖葫芦卖的还算不错,但远远不够……
蔓娘怎么也没料到,她连糖葫芦的进项都没有了。
因为严小虎被人打的胳膊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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