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怎么打成这样?谁打的?可有报官?”
翌日蔓娘才收到消息,当即直奔姐弟俩住所,小虎子左臂没穿棉衣,从肩膀开始到手腕,固定了三根木棍,又用纱布缠的结结实实,直挺挺地打不了弯。
蔓娘来的时候他正坐起来喝药,他姐姐豆芽一双眼睛都哭肿了。蔓娘当即也落泪,没想到严小虎竟然还能笑出来。
“我没事。”
豆芽恼的很:“胳膊都断了还说没事。”
小虎子其实也疼,但他想着自己是男人,面对两个姐姐总得表现的硬气一点,免得她们担心。
豆芽让小虎子躺下,用棉被将他胳膊盖好,嘱咐他不要乱动。
蔓娘擦了擦眼泪,忙问怎么回事,这才知道昨日豆芽和小虎子一起卖货被人调戏,小虎子护姐心切,但对方醉醺醺地竟然敢动起手来,还指使仆从打小虎子,这才将胳膊打断了。
“你呢?你有没有怎么样?”蔓娘急切地拽住豆芽的手,上下打量。豆芽说她没事,被弟弟护住了。
得知他们已经报官后,蔓娘又坐了一会就得回去了,不过她先去街上买了几块大骨。
“要肉多的这几块。”
“娘子,带肉的可是另一个价了。”
“好,这几块我全都要,还有这两个猪蹄也一并包了。”
折返给他们姐弟送去,告诉豆芽日日都给小虎子做骨头汤,以形补形,胳膊很快就能长好。
她面对豆芽的时候还能装的不错,等走出那片院子,肩膀一下就卸了力,像是撑不住似的,整个人像是被挂在绳子上的角豆干,飘忽不定。
小虎子伤成这样,他们姐弟俩得用钱,所以从这借的钱得送回去,如此一来,差的就更多了,而且小虎子不能帮忙卖糖葫芦了,她的进项彻底断了。
天开始下小雪,蔓娘仰头,任那冰冷落在脸上,好似这般就能清醒几分。
年根底下路上都是人,还有零星进城的灾民,年岁大的熬不住又没钱治病,就在墙根底下铺个破被躺下,儿女跪在一旁,祈求路人能将他们买了去,好给爹娘治病。
一声脆响,两枚铜板落在了破碗里。
孩子们抬头感谢,想让好心人将自己买回去,结果一看是个衣着打扮普通的娘子,而且已经走远了。
“谢谢!”大点的孩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看着那位纤瘦的娘子消失在风雪里。
……
天一直下雪,外面呆一会就得搓手,王大厨看了一眼天色,说:“晚上给郎君炖一锅鱼汤。”
“蔓娘,你做什么?你若是做汤,我就不做了。”
“你做鱼汤吧,我和面烙饼,配鱼汤正好。”
自然还得有炒菜,栾莲儿自告奋勇要来做,被王大厨呵住,说让她做仆役们的饭菜练手就成了,给郎君送的吃食还是交给蔓娘。
明明下令的是王大厨,可栾莲儿却是越发的记恨起蔓娘来。
不过今晚季守谦没能回府用饭,因此做好的鱼汤被他们分着吃了。烙好的饼有一层金黄的油皮,内里则层层暄软,蘸着鱼汤吃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蔓娘一直心不在焉,还不小心咬了唇肉,再也没了吃饭的心思。
另一边,季守谦只用了块糕点就出去应客。
那徐小郎被羁押,徐员外坐不住直接冲进衙门里来。这一年来季守谦的业绩有目共睹,颇受百姓爱戴,因此徐员外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兴师问罪似的甩脸色,更何况这次当真是被抓住把柄了。
季守谦故作不知他来做什么,寒暄过后徐员外先忍不住提出见徐小郎。
“收监人等不可随意见人,徐员外应当知道规矩。”
俩人打了一会太极,徐员外朝着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便将一个沉甸甸地盒子放在桌面上。
不用打开便知道是满满登登地银子。
“小儿顽劣不懂事,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季守谦淡声道:“令郎打断了路人胳膊,对方已经提告,本官已经受理此案,按本朝律法办事,徐员外放心,保管公平公正。”
“大人,您看看再说。”徐员外突然压低了声音,索性掀开盒子。
一排排的金元宝闪人的眼。
“这是给苦主的赔偿银?且送他们家里去便是,不必过本官。”
以前同他们一起吃酒作乐的时候怎么没发现季守谦这般油盐不进?
给钱都不要?世上还有这种人?
出了衙门后,徐员外直奔周家,他们二人有姻亲自然交好。周显仁说他糊涂:“送什么钱?他们这种读书人最是自命清高,你找两副名门大家的字画,再配上孤本,最后再弄块最好的砚台,价值不菲又不粗俗,他保管收下。”
“可是,这些都不好弄啊。”
“你库房里肯定有点能充场面的东西,拿出高雅的送便是。”
当晚回去就翻找了一通,若是说金银财宝徐员外自然懂,但高雅的东西还真不好说。库房里东西也不少,记不大清谁送的,又懒得翻册子,加上救子心切,索性找到两个看起来不错的瓷瓶,又翻出来两幅字画。
当天夜里就送到了季府,门房通报之后礼物进府,徐员外松了口气。
东西没直接送进屋,清源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因着屋里站着个人,且和这件事有关系,而方才当着她的面,郎君叫他收了,这无异于昭告蔓娘,郎君偏向徐家。
“送了什么?”
清源答道:“花瓶一对,字画两幅。”
“拿进来看看。”
清源看了看蔓娘,就见她眼眶越发红了。
有心提醒郎君这样不好吧,可他们郎君做事何时轮到他指手画脚了?更何况郎君向来有自己章程。
于是清源便去将东西取来,一一摆放好。
季守谦过去查看时,蔓娘也悄悄偏过头。她求到郎君面前有两件事,第一件已经说完了,就是小虎子被打一案。
从豆芽那得知罪魁祸首竟然是徐小郎,蔓娘立刻告诉她关于王芸娘的事情。豆芽信誓旦旦,说不管徐家给多少钱她都不会松口,要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晚上,犹豫再三,蔓娘还是来了,她知道自己私下里问案子是不合规矩的,可此事涉及到小虎子,她不能坐视不理。结果没说几句话,清源便说徐家来送礼,而郎君将东西收下了。
服侍主家这半年的时间里,蔓娘认为他们主家是个好官,可没想到此刻他的行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蔓娘忽地有种孤立无援之感,原来这世道一直都是如此,他们贫下老百姓在权贵面前就是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郎君,我先回去了。”她说完不等季守谦回应转身就走。
“慢着,不是还有第二件事情吗?”
方才季守谦摸了字画和花瓶,此刻正拿手帕净手,蔓娘回过身,就见他慢条斯理不疾不徐。“严小虎的事情会按本朝律法行事,凶手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相应的也会给苦主争取一定利益,但前提是,严家姐弟扛得住徐家的威压。”
蔓娘瞳孔微缩,显然是震惊他会如此说。
可是他收了徐家的礼……
“蔓娘,你知道该如何同他们说。”季守谦模样生的极好,俊逸倜傥,英俊非凡,那双桃花眼看谁都像是含着三分情,点漆似的眸子定在蔓娘身上,叫她不由自主地点头。
“郎君,我知道的。”
她为方才自己误会他而唾弃,他们郎君是什么人?当时山火着起来时,他都愿意背着她这个累赘,后来在河里,他也不顾忌太多渡气给她,如此清风朗月之人,她怎么能那样想他?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郎君,第二件事……”
季守谦就站在蔓娘不远处,他身材颀长,轻而易举地看见她低头时,脖子弯出的优美曲径,像是一截花茎,脆弱又美丽。
蔓娘全然不知自己被人这般肆意打量着,她深深吸了口气,最后竟然噗通跪了下去。
“还请郎君买下我。”
此话一出,不仅是清源,连季守谦都愣住了。
“你签的是活契,可知晓活契和死契的区别?”
在蔓娘重重点头时,眼前浮现一只手。“起来说话。”
他们主家果然是善心人,在被季守谦扶起来时候蔓娘更加坚定了要把自己卖给他的念头。
她想了很多种方法来挣钱,可远远不够,她又身无长物,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自己卖了。
当年是家里人将她卖了,现在是她自己要卖掉自己。
何况卖给别人不如卖给他们郎君,她愿意一直在他身边侍候着,下厨端茶倒水都可以。
就怕他不愿意买,毕竟府中都是活契。
“既你知晓,就该知道,签了死契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我,懂么?”
刚用过茶,吐息之间带着茶香,加上他身上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格外好闻。
最后一点动摇也踏实下来。
蔓娘第一次主动抬头看他,坚定道:“郎君,我知道。”
一个有未婚夫的人想要把自己卖了,图什么显而易见。
“你缺钱?为何?”
蔓娘眼神闪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二人僵持的时候,清源小心翼翼插话:“那个,若是你缺钱的话,我有,可以借你,缺多少?”
他们只是在一个府里共事的关系,蔓娘知道清源是心肠好,可是那么一大笔钱,她又怎么心安理得的收下?思来想去,签死契是最好的法子。
蔓娘摇头拒绝了清源,等着郎君的回复。
“签了死契,婚丧嫁娶可都是由我做主了,你可知晓?”
蔓娘重重点头:“郎君,我都知道的。”
她低垂着眼眸,所以没瞧见季守谦竟缓缓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作者君给自己宣传下一本啦《小姐和管事》文案如下:人常道: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下九流。
曾为官宦小姐的苏清宁连下九流都不如,瑟缩在笼子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祈祷有好人愿意出一百两买了她去。
因着她生了一张美人面所以不少人趋之若鹜,但知道她有腿疾后又都避之不及。眼看着就要被送进烟花巷里做最下等的妓,终是有人出了价。
半价又半价,二十五两。自此,她彻底成为漠北人的奴隶。
带她回家那人年轻俊美打扮不俗,明显有别于其他老百姓,养在深闺里天真烂漫的苏清宁不由得猜测,对方身份不一般。
她便想效仿话本子里做派,让他喜欢上她,替她脱奴籍。
可努力了许久后,苏清宁发现自己被骗了。
他哪里是高门贵公子,分明就是个破落小管事!
被她戳破那日,他神色平静地道:“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贵公子。”
苏清宁不肯依,哭哭啼啼地状数他的罪证。
“骗人、心眼坏、剥削我、强迫我学术数,还让我喝苦药……”
掰着手指头没说几条,身上便多了一件暖和的外袍。
“回屋说,外面冷的紧,一会染了风寒你又要闹着不肯喝药。”
这人就是个坏种,就是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苏清宁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可没想到后来,他一介白身,为了她闯龙潭过虎穴,硬是为苏家平冤,还她一身清白。
小剧场:
雨过天晴那日,苏清宁见完前未婚夫回去的路上碰见了男人。
她心里雀跃的紧:“冒着大雨来寻我,是不是怕我和前未婚夫旧情复燃?”
“当娘的人了,稳重些。”
这人语气平平像是半点都不在意,可身上衣裳湿透显然是等在这边许久了。
第52章
“郎君,蔓娘她……不是有未婚夫吗?”
清源从外面回来,捏着死契的文书,上头有蔓娘的手印,银钱也结清了。本来按照牙行那边规矩,成年男女基本在二十到五十两,但他们郎君发话,给了六十两。
清源回来的路上一直琢磨着,只能猜测是蔓娘的未婚夫缺钱,所以蔓娘才把自己卖了。
可如此说来,他们还怎么成婚?要知道签了死契可就得主家发话,否则成不了婚的。
“有未婚夫就一定要成婚吗?”
清源没想到他们郎君说了这样一句,他思忱片刻觉得郎君说的对。“不过,她筹钱是不是要给那人啊?毕竟那人现在过的清贫,我去打听,那个叫严青的就靠抄书挣钱,勉强果腹罢了。”
季守谦正站在花瓶前,像是在仔细观赏,闻言只是冷嗤。“养不了妻儿,就不配成婚。”
清源一咯噔,回忆方才他们郎君说的话,怎么有点要棒打鸳鸯的意思?
眼看着年底了,按照世俗规矩各家都要走动。季府近日收了不少礼,清源在家坐镇一一检查,里面藏着银子的一概当场退回,只收些文玩字画亦或者有趣的东西,并当场一一登记在册。
腊月二十八这日,府里来了位客人。清源昨晚就打过招呼,因此晌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一共六道菜,四荤一素一汤,尽显地主之谊。
来的客人只有两位,因此剩的菜不少,撤下来之后正好赶上府里仆役们吃饭,众人便瓜分了。
“还是厨房好啊,油水足。”有人笑嘻嘻地同栾莲儿说话,“怪不得你不肯跟着李二娘了,隆冬腊月洗衣裳多冷啊,在厨房暖和和还有好吃的,我看你都胖了不少了。”
这话自然有讽刺之意。
刚开始大家还都让着栾莲儿,觉得她年岁小又被家人抛弃,因此多有照顾。但时间久了就发现她不安分,对郎君的心思简直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
府里这些人没事就凑在一起,同乡下村里围在树根底下的长舌妇没什么区别,议论的人从蔓娘变成了栾莲儿。
不过那栾莲儿倒是比蔓娘强上一些,不痛不痒,还能谈笑风生,众人觉得没意思便也不再多说了。
有人询问府里贵客身份,门房见过客人,便说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看就非同寻常。
此人确实不是普通人。
“冬小麦种的如何了?”
晚上下值回来,屋里点着光亮,桌上摆着八道菜,清源在一旁斟酒,季守谦身侧坐了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瞧着只比他略年长几岁。
“托你的福,已经种下,不过老百姓不曾种过冬小麦,不敢大刀阔斧的进行,只能用我的田来种,待来年开春丰收了再推广。”
此人正是季守谦的好友徐望之,他言笑晏晏:“旱灾之后百姓们生活如何?”
俩人时常通信,但一来一回得月余,因此信上言简意赅,这下总算能促膝长谈了,因此说的格外详细。
都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过今日难得高兴,二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季守谦脸上的笑意也多了许多,徐望之给他讲述了京城概括,末了朝着京城方向拱手。
“陛下叫我等秘密出行,就是知晓民生多艰,可惜一路以来见多了世家大族恃强凌弱,老百姓被其压迫剥削,苦不堪言啊。”
他们这些读书人原本不懂这些的,想要了解老百姓的生活就得走近他们,季守谦也是在走马上任之后才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就拿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田地来说,普通老百姓手里的都是下等田,上等和中等田地都握在有权有势之人手中,轮不到他们。更别提这些地头蛇横行霸道,仗着有钱为非作歹。
听了王芸娘的事情后,徐望之先是皱眉,随后便是叹气。
“若是在天子脚下,他们怎么敢为非作歹?可有其他把柄?若有,趁我在直接处置。”
季守谦:“你这一路上做了不少实事,恐风声早就传过来了,他们自然会收敛。”
徐望之苦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季守谦是探花,年长他几岁的徐望之是状元,按理来说是都该是入翰林院的才能,不成想季守谦被打发到了这里,而徐望之则是进了户部。
结果进了户部没多久,表面上请了病假,暗地里则是替皇帝巡查去了。
京城的诡谲云涌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徐望之的住处闭门不开,但只要他妻子出现,必然会有人试探,想知道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如何。他妻子虽能圆滑过去,但时间久了,定然会被人查出端倪。
最主要的是,徐望之手上沾了血。
徐望之出自江东徐家,出行自然会有护卫,而且皇帝也拨了十名高手护他周全,但奈何人心叵测。
一共多名钦差同时出发,各自负责几个州府,而徐望之负责的州府管辖内正好是皇家御用瓷器以及茶叶。这两样东西一般人可能看不出门道,但徐望之出身大家,又异常聪慧,对账目查出异样,徐望之便得去实地查看,结果就落了套。
茶园在城外郊区山上,附近有密林,若是没有熟人引路很容易迷路其中。当天不巧,徐望之将人派了出去,只带了四个人,结果被骗进密林里,走不出不说,还遇见了熊。
“熊?”季守谦眯着眼睛,“你去的时节还未完全开化,熊该在冬眠才是。”
“人为。”饶是经历过一遭了,再次说来依旧惊心动魄,侥幸逃了出去,但皇帝派的人手折了一个,他自己的小厮也重伤一个,最后不治而亡。
后来徐望之处置了几个小官,又将所见所闻如数上奏天听,也算祭典死去亡魂。
他说完遭遇后,屋内安静了一瞬。半响后徐望之笑了笑:“一直在说我,倒是谈谈你如何?可有找到你的那位家人?”
俩人交好,季守谦的事情徐望之也多少知晓一些,知道他父母俱不在,家中只有一位相依为命的……小娘。
其实季守谦并未说其身份,按照徐望之的猜测,应当是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小娘子,否则他怎么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还是清源提了一嘴,徐望之这才知晓其中缘由。
“找到了。”季守谦道,他岔开话题,说明日带他去看几样东西。
翌日天明,朝食做了汤饼。
“美味!”徐望之刚尝了第一口便忍不住称赞,“还以为你被派到此处会过苦日子,不想过的比我还好。”
他这一路风餐露宿,原本翩翩如玉的郎君现在变得又黑又瘦,更是瞧着比季守谦年长了。
再看季守谦。
徐望之笑着打量他,暗道不愧是探花郎,样貌气质简直独一份。
“喜欢就多用一些。”
徐望之挑起一筷子面,说道:“这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不像是面,里面可是放了鱼肉?”
因着今日吃饭人多,便是蔓娘同栾莲儿一起来的,俩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清源叫回来,只得回屋解释道:
“回郎君,取了冰河里的鱼和虾,捶打成泥后放入少量面粉做成面条,汤底则是用鱼骨熬制,放了少量姜末和胡椒粉去腥。”
最上头洒了胡荽提香,整碗汤饼吃起来弹牙鲜甜,回味无穷。
俩人都穿了府里仆役的衣裳,不过徐望之多看了蔓娘一眼。
只因为相识许久,在徐望之的印象里,季守谦从不好色,那时考试结束,众人提议去消遣,没想到竟还有衣衫单薄的小娘子作陪。
那些娘子们自然也会找客人,都奔着年轻俊朗的季守谦去了,宛若进了妖精窟。但季守谦坐怀不乱,不为所动,正常来讲弱冠的年纪身边该有懂事的丫鬟,但季守谦洁身自好,并未有女子近身。
而眼前的这位厨娘,徐望之有种感觉,季守谦待她不一样。
年轻的状元郎不仅学问好,观察力更强,注意到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位厨娘身上。
按照规矩,徐望之笑着叫小厮给两位厨娘打赏,回去路上,栾莲儿高兴的不得了。俩人都得了一把银瓜子,掂量一番,怕是得有一钱。
“那位客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出手竟然这样大方。”
和栾莲儿相比,蔓娘就显得冷静许多,将银瓜子收好。
这边用过饭之后,季守谦带着徐望之去往库房,刚开始他还不明所以,待看到清源打开匣子,露出一对花瓶之后,徐望之的脸色变了。
皇家御用瓷器,竟出现在这里。
……
下午时候飘了小雪,蔓娘戴了红豆亲手编制的草帽挡住风雪,买了不少吃食去探望严小虎。
豆芽娇嗔,叫她不要乱花钱,他们手里有钱的,但蔓娘笑着说:“是姐姐的一份心意。”
让豆芽将东西都安置好后,蔓娘将之前他们姐弟俩借给她的钱放在桌上,豆芽正奇怪,蔓娘三言两语将自己签了死契的事情说了。
“你疯了不成!”豆芽第一个恼了,小虎子立刻从床榻上坐起来,“蔓姐姐,你……”
“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不过我也有我的打算,严青此人不是善茬不好对付,我这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好像要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好了,我生是郎君的人,死是郎君的鬼,背后有本地最大的官知县大人,你们说我还怕严青吗?”
她笑吟吟地说话,豆芽姐弟终于被劝服,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不过豆芽还是担忧,拉着蔓娘到一旁说话,脸色通红欲言又止,好半响才道:
“我听人家说,签了死契就得为主家做任何事,蔓娘,你模样生的好,我怕……我怕……”
黄花大闺女到底不好说什么,但蔓娘听懂了,捂嘴噗嗤笑了。
“我们郎君过完年才二十又一,比我小四岁,再说他相貌堂堂又是知县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你且放心,看不上我的。”
*
第53章
徐望之来到平乐县的消息藏不住。
且不说他之前半年内到过多地处理过多人,那康王毕竟是藩王手眼通天,恐怕早就得了消息,再传给周显仁等人。
因此,徐望之到来的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九,当地几个大族都派人送了东西和帖子,邀请一叙。
徐望之来者不拒,便也不在家用饭,而季守谦今日要忙最后一日,所以白日里只有他们仆役在家,饭菜倒也好做。
栾莲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连王大厨同她说话都没听见,被训了一番,整个人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
明日便是除夕,家里又有客人,自然得好生准备着,府里所有人都忙碌着,院子房间都要好生洒扫,连门房都挥着扫帚清理门前雪。
大抵是之前旱灾,如今时不时下起小雪,老百姓们并不抱怨,反而收集起来堆放在院子里,想着若是来年开春不下雨,这雪就派上用场了。
蔓娘也是这般作想。
后院除了她几乎无人踏足,因此她堆了几个雪球放在角落里。
种下的麦子早就收了,不过麦穗不够饱满,挑挑拣拣最后只磨了一小口袋的面。至于其他的庄稼,搭建好的架子上还爬着角豆藤,上头还挂着角豆,用手一摸,硬邦邦的但应当可以吃。
秋收之后园子里种的最多的便是菘菜和大葱,胡荽也有一垄,不过被雪打的趴地了。
近日太忙,蔓娘盘算着过年完来收拾。
厨房里三个人都不得闲,明日除夕宴要求十二道菜,今日要把一些配菜收拾出来,王大厨擅长做鱼,庄子上送来的鱼虾都好生养着让其吐泥腥,明日拿来做菜正好。
蔓娘则是切着菘菜和肉馅,明日一早要包饺耳。
栾莲儿也出力,王大厨让她做一些洗菜打杂烧火的事儿,厨房热热闹闹,还真是有过年的样子了。
因着他们这些人都是活契,所以季守谦发话,待做完饭便可各自家去,过了初三再来。
王大厨问清源,他们都不在谁给郎君做饭。清源说蔓娘留在府里,栾莲儿便开口,说她也要留下。
“管家,你知道的,我爹娘都不要我了,我当真无处可去。”
栾莲儿顺利留下,除夕这日晚上上完菜,府里各人便可归家去,因着日子特殊,蔓娘他们也吃的好,做菜的时候多做了一些,凑了六道菜,分出去一份给那位客人的仆从,剩下的她和栾莲儿分着吃了。
那边清源发话说不用侍候,让她们休息即可,因此饭菜是拿回倒房吃的,屋里的火盆烧的暖,俩人就在地桌上,即使饭菜有些凉了,但因为烤着火盆所以并不觉得,反而吃的香甜。
秋日里蔓娘酿的酒也拿出来一坛,毕竟今天是好日子,代表辞旧迎新,蔓娘倒了个碗底,想着尝尝滋味意思意思便可,但栾莲儿抱过酒坛子就给她满上,还说:“反正郎君不用我们做事了,不醉不归又如何?”
确实在理,而且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压的蔓娘很是难受,索性也没拒绝。
俩人闲聊,栾莲儿今日格外殷勤,给蔓娘夹菜还给她倒酒,不过倒第三碗的时候,蔓娘摇头说不喝了。
吃完饭,蔓娘有些飘飘然,栾莲儿便说让她休息,她来收拾。
蔓娘确实头有些发晕,漱口之后直接躺下,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火盆燃烧声响,蔓娘酒喝了不少便想去净房。推门出来后,寒风登时将她的醉意吹散七分。
时辰尚早,刚又睡了一觉回去恐怕也睡不着,蔓娘索性去了后院,借着银白的月光开始收拾地。
果然是闲不住的丫鬟命呀。
薅完地里的杂草和庄稼后,蔓娘站起来休息片刻,还暗想自己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总是闲不住。但转念一想,这些事情左右是自己要做的,早做完早利索。
干活时候就是容易出汗,等收拾完之后,地里就只剩下菘菜和大葱了。蔓娘本该回去的,可也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怎么回事,并不觉得累,索性拿起锄头开始翻土。
这块地不知道为何如此的贫瘠,蔓娘施肥之后才变得肥硕一些,所以蔓娘便想着把这片地翻了,这几日有时间再堆肥,养上一段耗时间后,等春日里好播种。
翻着翻着,锄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以为是石头,便使了大劲,却不想下一瞬蔓娘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声尖叫。
……
徐望之有些醉了,季守谦叫清源送他回客房,他则是出来走一走散散酒气。
三进的院子平日里仆役众多,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允他们放假回家,整间院子就变得空落落地。
季守谦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厨房走去,待走到院门处才恍然,不过既已来了,他便进去了。
这是季守谦第一次来厨房,本以为会有人在这,却不想空无一人,只有冷锅冷灶。
他捏了捏鼻梁,眉头轻蹙,意外自己没能控制住心中所想。
片刻后转身离去,慢步在花园里。
另一边,清源送徐望之回房,他那个小厮简直就是不堪重任,清源想着今天是好日子,便也和对方喝了酒,谁料对方一杯就倒,还是清源将人背回来的。
也不能这样说,他主子也不擅饮酒,醉醺醺的不省人事。
喝醉酒的人身边离不开人,早前陪着他们郎君在书院读书时,便有个学子醉酒无人照看,结果被自己的呕吐物堵住口鼻闷死了。
所以清源不敢马虎,打了水给徐望之净面,还没忘了去隔壁看看他的小厮。
他们郎君叫他过来便是此意,而且他们郎君并未醉酒,因此清源不担心。
“水……”喝多了酒便会觉得口渴,徐望之要水,清源连忙去倒,不想方才打来的水已经凉了,便叫他稍等片刻,他连忙出去再打。
疾行在院子里,还看见了散步的季守谦,他吩咐道:“他们主仆二人皆醉了,你今晚好生照料。”
意思是不用回去,就住在客房即可。清源犹豫:“可是郎君那边……”
“我还没醉。”
清源只得应下,等打完热水回来已经不见他们郎君踪影,想必是回去休息了,便没多想,急匆匆地回去照顾徐望之去了。
然而季守谦并未回主院去,不知怎地心神不宁,索性去了正门处,见院门从里面锁好,路过倒房的院门时,瞧见是开着的,顺手也给关好。
只是心头一丝惊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也兴许是因为饮酒的缘故,因此季守谦没着急回去休息,索性就在院子各处闲逛起来。
平日里府中都是清源操持,现在看各处井井有条,想来府里的人都有在认真做事。
不知不觉,竟然来到了后院处,这里平日里无人问津,但季守谦知晓蔓娘在此处种了一片菜园,只是并未丰收罢了。
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连目光都变得柔和。
转头便要离开,却听得有女子的幽幽求救声。
“救命,有人吗?救命……”
寒风过耳,那声音越发幽怨,像是说书人嘴里迷惑书生的女妖,只待有人入其陷阱。
季守谦站定,之后便没听见声响了,可思忱片刻,他到底朝着后院去了。
待绕过来一看,就见地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旁边还散落着锄头。
蹲下来刚要探查,便又听得里面喊救命,这下季守谦半点都没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谁?”
跌坐在地的蔓娘听见动静连忙抬头,可这里黑黝黝,她看不清来人,待这人走动几步,听见了熟悉的步伐,她才不敢相信道:“是郎君吗?”
“是我。”
这里太黑,刚下来还有些不适应,闭眼片刻再睁开眼睛时,隐约瞧见地上的轮廓。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你如何了?”
“掉下来之后没防备,应当是崴脚了。”
之前她就崴过一次,虽已经好了,但不巧的是这次依旧是左脚,而且疼的蔓娘要晕过去,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喊。
本来府里今日就没多少人,这里又偏僻无人问津,蔓娘拢了拢衣襟,做好今日在这冻一晚上的准备,却不想有人来救她了。
来人还是他。
脚踝处落了一只大掌,蔓娘呆坐在地上冷的很,脚踝也冰凉,因此越发显得他手温度炙的厉害。
“肿的厉害,你且莫动。”
显然比上次要肿,而且他摸的时候她嘶哈吐着气,看来是疼的厉害,要不然也不至于一下都动不了。
几下就将外裳脱下,随手团了团放在地上,让蔓娘坐上去。
“万万不可,此处异常寒冷,郎君莫要冻坏了身体。”
季守谦压根就不同她辩驳,两只胳膊轻轻一勾,便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他的衣服上。
府里的主子吃穿用度自然都是最好的,何况季守谦乃是本地的天,他身上穿的俱是好料子,比如这冬衣便是今年新做的,据说是京城里时兴的样式,里面添了新棉,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蔓娘头一次坐这么贵重的“垫子”,上头还带着他的体温,叫她腾地红了脸。
这成何体统?
*
第54章
方才下来的急迫,因此再回到洞口处时这才发现,竟然有两人高。
怪不得蔓娘摔坏了脚,若不是季守谦身强体壮,跳下来之后怕是也得受伤。
在季守谦到来之前,蔓娘独自在这里恐有半个多时辰了,恐惧和寒冷席卷全身,叫她瑟瑟发抖。可奇怪的是,在季守谦下来之后,虽然还是冷但她竟然不怕了。
脚步声回荡,季守谦从洞口处去而复返,蔓娘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已经蹲下解释了。“距离地面太高,而且洞口处结了冰很滑,想要攀上去恐困难。”
蔓娘:“那怎么办?”
“别急,我再去里面看看。”
蔓娘知道里面还有空间,感觉此处地方像是地窖,可远比地窖大的多。转头望去的时候黑压压地叫人心头发紧,保不齐里面会有什么危险。
“郎君,你小心。”
暗色里二人对视,借着洞口微弱光亮,能看见她眼眸里的担忧。
“好,我去去就回,有事唤我。”
蔓娘点头,季守谦缓缓站起来,脚步声渐远,黑暗像是巨兽的吞天大口,将他的身影吞没。
蔓娘一直看着季守谦的方向,没过一会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焦急,手支在地上,努力探头睁大眼睛瞧,可还是什么都瞧不见,反而是手越发痒起来。
她只得重新坐好,两只手轮换着挠发痒的地方。应当是之前冻坏了,兴许是长了冻疮。蔓娘平日里在厨房做事,暖和的紧,所以一时不察,但只要遇冷就痒的厉害,显然不对。
挠完之后手背越发红了,但蔓娘看不见,只觉得又痒又疼,两只手捧在一起用嘴哈气才好受许多。她索性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颇像村中闲逛的老大爷,不过确实暖和许多。
“郎君?”着实放心不下,蔓娘小声开口,片刻后得到回应,她才松了口气。
脚步声渐近,不待蔓娘说话,肩膀上突然压了重物,随后一股暖意包裹全身。
她伸手一摸,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子,皮毛光滑的紧,而且格外温暖,这么一会她身上就暖了起来。
“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狼皮。”
“狼皮?”
摸起来很是柔软而且宽大,确实是好东西。“不过这里为何会有狼皮?这里难道不是地窖吗?”
如此的好物件不该在库房里好好存放吗?之前在大户人家做工的时候,他们这些下人连靠近库房的资格都没有,不仅有专人守着,还落了好几把大锁,听他们说库房很大,分门别类各自存放,这般好的皮毛为何会在此出现?
接下来季守谦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他说:“因为这里是秘密库房。”
“秘密库房?”
似是懂她的疑惑,季守谦补充道:“不是我的,应当是上一任主人建造的。”
蔓娘便想起来,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就是平乐县的上任县令,不过因为贪污渎职而被砍头处置了。
“难不成这里是他的藏窝点?”
季守谦颔首:“应当是这样。”
他一直蹲着同她说话,伸手将狼皮拢了拢,告诉她抓好更暖和,他再去探一探,看是否有其他出路。
大抵是身子暖了,蔓娘不再慌张,叫他放心去,还不忘提醒让他也拿一块皮子御寒。
夜色深重,只有洞口处才有些许光亮,越往里走越是黑暗,季守谦得靠着双手摸索。地上的箱子整齐排列在一起,方才是季守谦随手打开一个,摸到了皮毛,当即就送去给蔓娘。
这回他给自己拿了一个,摸起来不如方才的狼皮大,不过围在肩膀上也是绰绰有余。
外面本就是寒冬腊月,这地窖又挖的这样深,季守谦的外裳垫在蔓娘身下,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可想而知有多冷。
有了皮毛护体,总算觉得身体微暖。
上一任知县是如何死的,季守谦比谁都清楚,当时抄家抄出了现银几箱数万两,更别提还有其他地契房契。
一个小小的知县便如此盆满钵满,自是引得皇帝大怒,若是叫皇帝知道还存了个这样的地方,怕不是要将那贪官的尸体拉出来鞭尸。
摸索了半响,竟摸到了烛台,可惜他未带火折子,自然无法点火,只能继续寻找,企图找到有用之物。
这边,身体暖和的蔓娘用手拢着皮子,过一会就得换一只手,否则手就痒的厉害。
她朝着洞口望过去,可能是月亮偏了位置,正好照亮洞口处,果然墙壁之上有冰雪,想要攀爬上去不大可能,只能祈祷郎君能找到其他出口。
可惜,天不遂人愿。
季守谦回来了,带回一个坏消息,此处只有这一个入口,但也有个好消息,箱子里还有皮毛,他又带回来几条,市面上格外珍贵的皮子被他当作稻草,随意垫在蔓娘身下,好叫她暖和一些。
蔓娘身上围了一层又一层,果然保暖。她身侧坐着季守谦,也披了几条,如此才好过一些。
“郎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清源。”
“也是,管家发现郎君不在房内,一定会出来寻的。”
按理来说郎君出来散心清源该跟着才是,但她也没有询问的立场,于是按下不表。
这边,清源忙的焦头烂额。
那小厮倒是没喝多少,不用担心呕吐,但徐望之确实没少喝,还吐了两次。
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又给徐望之脱脏衣服,还得拿毛巾擦拭干净,再套上干爽衣物。一通忙活下来,清源一脑门的汗,又得去厨房打水。
没成想栾莲儿在,她帮忙舀水,顺道问有没有看见蔓娘。
清源说自己一直在客房照顾客人,没看见蔓娘。那栾莲儿哦了一声不问了,提出帮他送水。
有人帮忙自然好,她端着一盆热水,清源拎一桶,到了客房后盆里的水正好能用,清源连忙又投湿毛巾给徐望之擦拭。
“要不,我来?”
让女子做这些自然好,可现在深更半夜不好留她,便说不用。推脱说这是贵客,郎君叫他好生照顾。
栾莲儿道:“正是因为贵客,所以我想着也出一份力,这样,我收拾收拾地上吧。”
虽然清源收拾了一番,但屋里还是有味道,栾莲儿去厨房取了灶膛灰,铺上清扫一番,味道确实小了。
她还去角落里拨了拨炭盆,规规矩矩地做事,清源便也没管她。
过了会清源说道:“天色晚了,你且回去吧。”
栾莲儿乖顺地说好,还说让他也早点回去休息,顺道将脏水带走了。
眼见着徐望之呼吸平稳,清源松了口气,心想既然都吐完了便安全了,他再呆上一时半刻就回去。
这可苦了密室里的二人,尤其是蔓娘。
就在方才她挠手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处一只大手,将她的手包裹住,随后双手搓动,很快蔓娘冰凉的手就在他手心里像是一朵花似的热烈绽放。
她欲言又止,红唇几度开启又闭上。
有心问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有冻疮的?毕竟这里暗的很,什么都瞧不见。又想问,他为何……对她如此呵护。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水下渡气的事情来,一个念头告诉她,那是为了救人何况郎君也给栾莲儿渡气了。
可另一个念头很快如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你怎么知道郎君给栾莲儿渡气了,兴许,他只给你一个人嘴巴对嘴巴渡气了呢?
至于为何,你自己心里知晓。
怎么可能?蔓娘忙甩甩头,将脑子里杂乱的想法甩出去。
“怎么了?可是那只手难受?”
这里太冷了,俩人挨着坐多少能暖和一些,因此他说话时声音就响彻在蔓娘耳边。
像是冬日初雪般清冽悦耳,叫她倏地红了脸。
“还好,多谢郎君。”
她这话就显得格外疏离了,但季守谦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抓过她另外一只手搓起来。
这人明明是书生,但也不知道怎地体力这般好,她身上都凉透了,他手心依旧热似火炉,搓的她不仅手热,全身都热起来。
平心而论,他们主家当真是她见过最好的郎君了。年轻有为,俊逸非凡,公正有礼。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就是想入非非,亦或者可以说是异想天开。
可控制不住地心脏快速跳动,她抬眸偷偷看他。
只能瞧见大致轮廓,却已经让人觉得心满意足了。有时候人明知道不该如何如何,但人性如此,谁又能控制的了自己?
蔓娘的手一直被包裹着,身上又有皮子,因此半点都不觉得冷了,又等了不知道多久,蔓娘昏昏欲睡时,听见有人喊郎君。
清源总算出现,找来了绳子放下来,二人顺利逃出去。
望着黑黝黝地洞口,清源有很多话想问,但他们郎君已经抱着蔓娘大步流星离开了。
“去厨房煮姜汤,快。”
清源正色:“是!”
“郎君,我回住处就好。”眼见着要进主院了,蔓娘没有来地慌乱起来。
“郎君,我……我没事,这不合规矩的。”
她心跳如鼓锤,却听得青年嗤了一声。
若真说规矩,她曾是他名义上的小娘,如今又有婚约在身,他这般抱着她,已然是视道德礼仪为无物。
可,那又如何?
*
第55章
大年初一,外面飘起了小雪,院子里的枣树银装素裹,雪花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落在书桌旁摆放的腊梅上,更显梅花清新可爱。
在房门被推开之前,蔓娘忙捂嘴打个哈欠,眼睛里溢出了点点晶莹,表情怯怯。
“郎君。”
推门进来的正是季守谦,大抵今日是新年第一天,他难得穿了件宝石蓝色的锦袍,乌黑的发梳的整齐,整个人温润如玉,好一个俊俏郎君。
蔓娘不敢看他,只收回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那双鞋。
这屋里处处雅致清幽,就连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所绣花纹都是竹叶图案,她在这显得格格不入。
可昨夜她就在这了……
回想起昨晚,蔓娘耳根子立刻红透了。
他们郎君将她抱过来后安置在外室的小榻上,让清源去煮了姜汤,蔓娘确实冷的厉害,一碗姜汤下肚好受许多,可她身体僵硬只半个屁股坐在那,生怕弄脏了小榻。
结果郎君叫清源去取药,不由分说脱了她的鞋袜……
之后自然是上药,大抵是药膏好,今日果然消肿,也没什么痛感了。
“如何?”
季守谦走过来询问她,蔓娘连忙说她已经好了,甚至可以下地。像是怕他不信,她赶紧下地。
过夜时的被子已经被她叠的整齐,脱掉的罗袜也穿好。季守谦扫过她的两只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仿若细腻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压下异样,他淡声道:“方才大夫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虽未伤及筋骨,但最好卧床休息三日。”
一大早清源就出去找大夫了,大年初一医馆都不开,仗着是知县大人的家丁才敲开门。老大夫说不严重给开了膏药,贴三日消肿了即可。
全程蔓娘都不敢抬头,怕被老大夫问她一个丫鬟怎么住在主人房里,更害怕一会回去栾莲儿问她昨晚去哪里了。
蔓娘坚持要走,季守谦拍了拍手,过了一会清源进屋,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带轮子的椅子,说是叫轮椅,她坐上去之后自己就能来回走动,只不过上下楼梯不大方便。
结果出来了才发现,楼梯上铺了板子,方便她出入。
临离开前,蔓娘看着那宝石蓝色的衣摆,再一次道谢,清源说推她回去,蔓娘摇头拒绝,说回去没有楼梯,她自己也可以的。
今日李二娘他们不在,因此小雪无人洒扫,轮椅吱吱呀呀压过去,留下痕迹。地上还出现了几双脚印,一双脚印引起蔓娘注意,方向与蔓娘同行,竟是往倒房去的。
脚印大小一看就是女子,且只有回去一行,并未有出来的脚印。
栾莲儿?
难道她昨夜也没在房间?那她去哪里了?
回了倒房后,那栾莲儿正在洗漱,眼神闪躲。蔓娘也没有窥探别人动向的心思,见她没问自己,便索性也没说什么。
她脚上有伤,季守谦便吩咐清源出去酒楼买来吃,原本就酒楼是歇业的,但有钱谁不挣?也托了福,蔓娘和栾莲儿的朝食竟和主子的一样,还有几样糕点。
糕点是好东西,府里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哪里买的起这东西。杏仁糕、云片糕、红枣糕、桂花糕四样。蔓娘喜甜,最喜欢吃杏仁糕,又香又甜,连着吃了两块。
那栾莲儿像是没什么胃口的样子,蔓娘也不好多吃,便将糕点放在桌上,如此也装点一番,喜庆一些。
“可是不合胃口?”
饭间徐望之脸色不大好,也没怎么动筷,季守谦以为他不喜欢吃这些。但明明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吩咐下去的,亦或者他昨夜醉酒太难受?
提出请大夫来给他看诊,徐望之脸如菜色,说自己无事。
“你无事最好,今天有要事告诉你。”
吃完饭,季守谦就带着徐望之来到后院,白日里看那洞口更是瘆人,徐望之弯腰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上一任县令留下的密室。”
“密室!”徐望之简直是目瞪口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这东西,连忙问里面有什么?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清源便将梯绳放了下去。“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幸好给府里仆役放了假,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是在一个箱子里发现数册账本之后,徐望之更是感叹:“天助我也!”
这件事自然是秘密,清源和徐望之的小厮清点数目,里面白银一箱,最少有一千两,更别提皮草五箱。这东西看似普通,但若是在京城里买一张上好皮草,五百两也使得。
除却这些外,还有一些瓷器,不出所料出自官窑,乃是皇家御用规格。
季守谦和徐望之对视一眼,都明白此事不同寻常,恐牵连甚广。
朝堂上的事情,对于蔓娘这等普通小老百姓来说太过遥远了,她只关注自己眼前的事情。
坐着轮椅烤着火盆,火盆里是清源送过来的栗子,各个开了口,免得烤炸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蔓娘用铁钩子将其勾出来,待凉一些再上手扒。
原本她每日在厨房打转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闲暇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刚开始她想的是等腿脚好一些了去找严青,用钱把婚书换回来,她再给豆芽姐弟一点钱,毕竟他们俩就靠着小虎子走街串巷挣钱,现在伤成这样,恐怕得来年夏天才能干活。
思绪混乱,不知道怎么就飘到了自己手上。
那大夫给她看过脚伤之后,郎君还开口叫他看了一眼蔓娘的冻伤。
大夫说不严重,注意别再受冻就好,但还是开了药,昨晚涂抹之后,今日见了寒风果然没那么痒痛了。
密室里那般寒冷,若不是有郎君拿来了皮子给她保暖,又帮忙搓手,恐怕她的手会落下病根。
和城里人不一样,村里人有冻疮好像是很普通的事情。小时候天天干活,家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要她洗,烧热水是要费柴的,她只能用冷水洗,时间久了便有冻疮了。
后来她被送进季府,那位从不拿正眼看她的季小少爷给她买了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用完当真好了许多,加上季家冬日里不屑省下炭火钱,她便也没遭什么罪。
再后来她流离这几年,自己多加注意,这双手方能保养的还不错。
她生的纤瘦,手指也纤细若葱白,手心里是一颗饱满的栗子,扒开壳后金黄的肉露出来。可蔓娘却没吃,眼神怔怔地盯着,似透过栗子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好半响之后,她面红耳赤,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将那颗栗子放入口中。
“软糯香甜,想要吃到这等好栗子可不容易啊。”
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清点完东西之后,又点了四个皇家护卫在后面轮流守着。
“她不会说出去吧?”徐望之又道。
她指的谁不言而喻,季守谦笃定:“自然不会。”
徐望之:“不是不信你,是不信人心,世风日下啊。”
他手里扒开一颗栗子,举起来示意:“这是我来的路上采买的,想着味道不错拿来与你尝尝。”
不止是栗子,还有许多其他土仪,不过这栗子叫徐望之印象深刻。
“这些不是普通的栗子,是老百姓进山一棵树一棵树的寻来的,山珍本该卖价不菲,但奈何大族压着价,老百姓敢怒不敢言,只得听命于人。”
徐望之买了一袋子,按照三倍的价格来算,那卖山珍的老伯当时就红了眼睛,连连鞠躬感谢。
说到这,嘴里的栗子都不甜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守谦,你说何时能海清河晏?”
“来日方长。”
徐望之无奈笑道:“你还是觉得水至清则无鱼?”
季守谦不置可否。
“所以,这就是你收下那些人送礼的理由?”
二人围着炭盆坐着,既是昔日友人,又是上下级的关系。
朝廷派的钦差有先斩后奏之能,此刻徐望之眼神如炬,紧紧盯着季守谦,不错过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四目相对,半响之后季守谦淡然一笑。
“不然?”
“哈哈。”徐望之也笑了,不过接着说了一句,“游走数月以来,见多了太多的人和事,迫不得已有之,威逼利诱有之,总之,做不到莲花出淤泥而不染。”
“当年你要上任时,我还在想,陛下为何叫你屈才来此地,直到成为钦差我才明白,原来是叫你打先锋。”
季守谦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表情,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徐望之长长叹了口气:“旁的且不说,其中艰险恐怕只有你自己知晓。”
他作为钦差都有人敢动手,更别提小小知县了。而且地头蛇有数不清的人脉和手段,若不是季守谦足智多谋,恐怕这一年都不得安生。
“还好。”所有一切化作两个字,连声音都淡淡的。
晚上时候依旧是酒楼来送席面,丰盛自不必提,清源还叫送来酒楼的招牌酒饮唤作桃花酿,坛子格外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好友相聚,又有好酒好菜,自然是要痛饮的,但今天徐望之说道:“守谦,你我相熟,知晓对方酒量如何,不如就以茶代酒算了,这坛子好酒留着我离开时你为我践行。”
清源在一旁偷笑,心想哪里是想留着践行,分明是之前醉的太厉害,恐怕他们主仆都害怕了。朝着徐望之小厮望了一眼,叫长意的小厮果然摸了摸鼻子,明显也害怕了。
俩人吃饭,清源和长意布菜,倒房里的蔓娘和栾莲儿也正吃着饭,同样都是酒楼送的饭菜,她们两个娘子饭量不大,所以只有四道菜,八宝鸭、清蒸鱼、素炒菜心、东坡肉。
但这已经很是丰盛了,甚至还剩下许多,明日一早还能吃。
栾莲儿捂着肚子打嗝,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蔓娘正收拾碗筷,她就坐在轮椅上自然不方便行动,就想着把碗筷都归整好,叫栾莲儿送厨房去。
哪里想栾莲儿竟然道:“就放在这也没什么。”
蔓娘说有味道不大好,而且屋里烧着火盆有些热,若是饭菜坏了就可惜了。
“我觉得没什么,主要是我有些累,蔓姐姐,就放在这吧。”
最后是蔓娘将托盘放在腿上,推着轮椅出门的。
那栾莲儿只是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嘁了一声。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小姐和管事》落魄大小姐和漠北小管事的故事,喜欢的宝子可以点收藏呀。
第56章
大年初三这日,蔓娘的脚彻底好了。原本就伤的不重,加上大夫的灵丹妙药,她每天都贴那膏药,又不怎么活动,三天就能下地了。
初四这日众人回来之后都投入到自己活计当中。
门房拿着扫帚去扫大门口和街道上积压的雪,刘登等人则是帮李二娘他们清扫府里的积雪。
幸好下雪后走的人少,没彻底踩结实,用脚尖踢一踢,少量结实的雪块就掉了,轻松地扫到一旁。
众志成城,用了一个多时辰,将整个院子都清扫干净了。蔓娘累的脸蛋通红,李二娘心疼,过来扶着她。“让你别干你非不听,脚还没好利索呢。”
蔓娘笑着说已经好了,李二娘嗔怒:“好什么好,人家栾莲儿好手好脚的都不出来干活,你一个崴脚的人还抢活干。”
主家心肠好给他们休沐叫他们回家团圆,因此扫雪一事,包括不爱干活的王大厨都来了,就是没见栾莲儿踪影。方才李二娘瞧见她在屋里坐着,拿着一把瓜子围着火盆嗑呢。
李二娘这话就是故意给在场所有人听的,那栾莲儿是王大厨徒弟,王大厨有心替她辩驳几句,却毫无道理,只能闭嘴。
大家心思各异,准备各自回去休息了。李二娘提了句:“都先别走,还有后院的雪没扫。”
那后院便是蔓娘种菜的地方,也是发现密室所在,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蔓娘本能觉得不能叫其他人知道,于是连忙扯了幌子,说后院不用扫,雪有用处。
大家都知道她在后院种了庄稼,可惜种的东西不大饱满,算是贫收。见她脸色不好,还以为怕大家看见她种的那片不太好的田地,因此便说不去,还说如果需要的话,让蔓娘叫他们。
如此,一行人便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主人家用炭盆取暖,他们仆役用的是火盆,木柴多的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烧着屋里也暖和,一推门一股热浪。
“呦,这么清闲啊。”
几个人进屋,蔓娘净手去了,其他人也都忙自己事情,李二娘看不过眼,故意说了这么一句。
以前栾莲儿也躲活,但她嘴甜,哄的这些人团团转,就算被李二娘说几句,她也笑眯眯圆滑的厉害。
这次却呸了一声,李二娘愣住,屋里其他人也看过来。
就见那栾莲儿将瓜子皮吐在了火盆里,又随手将手里的瓜子皮扔里,火苗腾的生长起来,照的她的脸庞红润不已,像是鸿运当头。
“栾莲儿,你什么意思?”李二娘直接质问。
那栾莲儿拍着手里的灰,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条帕子擦手,不疾不徐道:“我没什么意思啊,就吐个瓜子壳也不行吗?”
李二娘:“今天扫雪怎么不去?”
栾莲儿一脸无辜:“是郎君让去的吗?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你!”她这番无赖做派叫人生气,就在李二娘要和她继续理论时,蔓娘拉住了人,低声提醒:“你看她手里的帕子。”
府里仆役们都是普通人家,用的帕子再好也不过是细布料子,但栾莲儿手里的帕子在火光下映处光泽,一看就是丝绸的料子,而且边角处绣了竹叶,活灵活现,远非凡品。
瞧见李二娘的视线,栾莲儿像是故意似的,还将帕子展开,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脏污。
李二娘也看见了,心里一咯噔。
这是郎君的帕子?她转头眼神询问蔓娘,他们不在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蔓娘摇头,她自己也不知晓。
心里没有来的一阵慌乱和不适。
屋里其他人对视一眼,终于明白栾莲儿的底气在哪了。这是搭上主家了?
她们视线又不约而同的看向蔓娘。
此刻,蔓娘垂下眼正在弯腰扫裤脚和鞋子上的雪,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不过各人都有自己心里的小算盘,有人盘算着到底是栾莲儿年轻,虽样貌不及蔓娘,可人家没嫁过人啊,也有人认为他们郎君这般相貌和地位,家里有多个暖床人也正常。
衙署那边要到正月初七才上值,这几日季守谦便在家中。
府里来了贵客,容不得他们马虎,蔓娘得赶紧去厨房忙碌了。王大厨也在,随口问一句:“莲儿怎么没来?”
蔓娘摇头说不知。
晌午做了八菜一汤,蔓娘自己一个人送不过去,王大厨也得帮忙,这时候栾莲儿才姗姗来迟。
王大厨说了她几句,栾莲儿笑嘻嘻,像是全然没往心里去,接过托盘,三人便朝着主院去了。
正月时候天气依旧寒冷,不过主屋里一直烧着炭盆,因此在屋里并不觉得冷,轻轻一声响,季守谦放下一子,那徐望之皱眉,半响后无奈摇头:“守谦棋艺见涨,我输了。”
恰好三人来送饭,清源忙打圆场,叫长意过来帮忙摆饭菜。
蔓娘一直规规矩矩垂着眸子,只盯着自己眼前看,因此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看她。
屋里人不少,但季守谦捕捉到了每个人的表情。
尤其是徐望之主仆。
自打厨房三人进屋之后,徐望之的面色就一直不大对,那长意更甚,脸如菜色。
季守谦默不作声,待饭菜摆好之后,他突然开口道:“栾莲儿留下布菜。”
以往从不用人布菜,冷不防开口,在场人俱是诧异,尤其是蔓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咬着嘴唇离开。
到了外面寒风直往脖颈子里灌,她脑子总算清醒几分。
是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知县大人,她只是普通仆役,俩人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下人,本就不该有太多交集。
脑子是清醒的,可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回到厨房后,王大厨便得做仆役们的饭菜了,询问蔓娘做几个人的饭,她才缓过神来,没忘记多报人数,毕竟还有人在后院守着。
一般摊贩都得初七之后才开门营业,因此府里存了不少冻肉,主家不喜吃肥,肥肉就便宜他们了,切成厚片热油下锅,肉片在锅里滋滋啦啦地响,很快边缘就变得金黄,锅里的油也变多,满屋都飘着油脂香气。
待肥肉全部煎至半透明时,蔓娘还一动不动。
“哎哎,蔓娘,锅!”
缓过神来的蔓娘连忙抄起灶台旁的大碗,碗里是葱姜蒜,下锅后翻炒几下,又洒了一勺子酱油,那金黄的肉片顿时变得浓油赤酱,现在吃一口定然香掉了舌头。
一大盆切好的菘菜下锅继续翻炒,待炒的叶子发蔫了,往锅里倒水,最后加了一把粉条。
炖菘菜是普通人家冬日里常见的吃食,不过厨艺有高低,经过蔓娘手这么一炖,普普通通的菘菜都变得美味起来。
刘登年轻又是个能吃的主,吃了两碗饭不满足,又打了一碗饭,将锅底的汤泡在饭里,埋头苦吃起来。
有人打趣:“刘登,过年回家还饿着了怎么.”
刘登也不恼,等最后一口饭进嘴,他才笑眯眯开口:“家里鸡鸭鱼肉都有,但总觉得没有府里的饭菜好吃。”
府里的调料都是挑好的买,就拿酱油来说,打回来的都是头道酱油,没那么咸,颜色滋味都足够。寻常人家打的酱油都是最便宜的,是剩下的酱豆又腌制出来的,鲜度不一样自然没法相提并论,更何况还有蔓娘的厨艺支撑着。
众人吃完饭准备各自散去做事了,那栾莲儿脚步匆匆地回来,王大厨好心给她留了一碗饭菜,栾莲儿端着碗不大想吃。
屋里八菜一汤,各个都是色香味俱全,怎么到了她这就只能吃肥肉炖菘菜了?
“吃啊?趁热吃才香呢。”
“人家现在厉害了,攀上高枝了,自然看不上我们仆役饭菜了,哎,莲儿,郎君怎么没留你吃饭啊?”
李二娘一直和栾莲儿不对付,所以故意问话,众人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都留下看热闹。
“怎么没留?没看见我才回来吗?再说,干你何事?”
方才进厨房时她脸色就不大好,不再像之前那般嘴甜,开始同李二娘呛声。
李二娘啧啧几声,道了句:“是同我没干系,我就是好心问问,你急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栾莲儿竟然放下碗筷,捂着脸跑了。
“她是不是哭了?”
“你说你,惹一个小娘子干什么。”
话是这样说,但没人去追她。剩下的那碗饭没动过,便宜刘登了,几口就吃完,打着饱嗝离开。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万万没想到,下午时候府上贵客身边的那位小厮传话,说要接栾莲儿离开。
当时蔓娘并不在倒房,是李二娘急匆匆地过来同她讲的。
“什么意思?要接她去哪?”
李二娘点了点蔓娘的额头:“你傻了,栾莲儿攀上的高枝是府上那位贵客。”
“不是我们郎君?”
“对啊,那贵客派人接栾莲儿,他们这就出府,带上她过好日子去了。”
李二娘又念叨着什么,蔓娘没听清。
那双漂亮的杏眸眨了几下,忽地荡漾出了笑意。
*
第57章
府里那位贵客为何带走栾莲儿,谁都不知道。
清源倒是清楚几分,在季守谦开窗户赏雪时,过来添热茶。
“郎君,您说徐郎君那般清贵的人物,怎么就……”
就没能过得了美人关呢。
“那栾莲儿也就年轻一些,称得上清秀。”
可远不能说貌美,而且徐郎君早就成婚了,娶的妻子听说还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徐郎君在婚后不曾有别的妾室通房,如此深厚的夫妻感情,怎么能容许外人介入?
清源说着偷觑他们郎君。
其实,还是他们郎君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所以才会开口留下栾莲儿布菜,没想到徐郎君竟失手打翻了酒盏,行迹分外可疑。
待吃完饭之后,季守谦给清源使了个眼色,清源会意,拉过小厮长意就出去了,房门一关,将人拉去自己房里套话。
那长意自然是什么都不肯说,但清源跟着季守谦多年,如今也习得了一点皮毛,便直接叹口气说:“是不是她?”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但足以让长意像是炸了毛的猫。
“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主屋内,好友二人也在说话。一个状元,一个探花,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什么时候的事情?”
徐望之叹了口气,“除夕。”
“因为你喝醉了?”
“是。”
余下的话自然不必说了。
且不说徐望之醉酒是否能成事,只要俩人有一点瓜葛,他徐望之就跑不了。
“你当如何?”
“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徐望之深深吐了口浊气,说道:“原本想着我们之间应当是没什么,但她说我动了她,那日我醉的厉害,着实什么都记不清了,事已至此,只能负责。守谦,我欠你个人情,将人给我吧。”
“徐望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季守谦眼神凌厉地看向他,显然是不赞同。
那边清源套完话带着长意回来,没敲门就听见屋里的争吵。
要知道季守谦和徐望之可是读书时的挚友,二人惺惺相惜,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如今更是一起为圣上办事,何时见过他们红脸?
很快,房门猛地被推开,就见徐望之失了往日的风度,脸红脖子粗,甩袖而去,长意连忙跟上。
清源站了一会,决定进屋里去,但见他们郎君也面色不大好,估摸着是因为栾莲儿和徐郎君起争执了。
果然,当天徐望之便带着栾莲儿离开了,清源打探一番,徐望之使了高价租赁了一处三进的院子,他们三个人和其他的护卫一同住了进去。
想到这,清源也替他们郎君不值。
读书人一般都洁身自好,他们郎君更甚,而徐郎君也是如此清雅爱惜自己羽毛的郎君,所以他们二人才情比寻常。可出了这样的事情,若徐郎君说出一句,他是被栾莲儿算计,兴许他们郎君还能想办法。
可他也不说,甩脸子带人离开,这……
清源想到了一句话,“一个巴掌拍不响”或许是那栾莲儿主动,也或许徐郎君真就没能过了自己那关。
正月里的雪下的更小,被风卷着往屋里进,落在季守谦的手背上,砂砾似的雪花很快就被青年炙热的温度融化,化为了一滩水。
“人总是会变的。”季守谦吐出这么一句,声音格外清冷。
“去将密室里的账本都拿来。”
清源打了个寒颤。
郎君这是不信任徐郎君了。
“是。”
密室入口已经无人看守了,里面的东西早就秘密转移,至于那账本则是一直在府里锁着。清源去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锁,将账本送去了正房。
季守谦开始磨墨,清源忙摆好纸张。
……
另一边,徐望之在房里唉声叹气。
栾莲儿来敲门,长意去开门偏过身让她进来。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里是泡好的茶,走近之后小心翼翼地斟茶,温声细语道:“郎君,这几日大鱼大肉恐会上火,喝茶泄泄火。”
徐望之看了她一眼,栾莲儿立刻娇羞状。
“放下吧。”
见他对自己不热络,栾莲儿格外失望,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被带在身边,还怕没有机会联络感情吗?
长意则是为他们主子鸣不平。
他们郎君和夫人郎情妾意,如今却出了这么一遭事,不仅如此,还与季郎君产生了嫌隙,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傍晚时候,有人递了帖子,徐望之没甚心思,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赴约,毕竟对方可是和康王有姻亲,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谁成想那栾莲儿一直在外面等着,说作为丫鬟陪着他去。徐望之刚要说不必,栾莲儿便哭的梨花带雨,说什么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云云。
逼的徐望之不得不带她。
带出去安分也便罢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竟特意在宴席上露了脸。
当天晚上周显仁便查出来她的身份,以及徐望之和季守谦起嫌隙的事情。
“是个机会。”
没多久,就有人给徐望之送女人,结果他不收退了回来。栾莲儿得知后还哭了一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整日在徐望之面前晃,烦的徐望之捏额角,最后拿出二十两银子给她,说若是觉得闷得慌便去街上买点胭脂水粉打发时间。
人家随手一拿的钱,却是栾莲儿长这么大收到最大的数目,不由得喜上眉梢,当天就出门去了。
……
府里一切归于正轨,眼看着就初七了,蔓娘先去看了豆芽和小虎,带了不少东西。
豆芽嫌她乱花钱,蔓娘笑着道:“都是用的上的,眼看着开春,你和小虎子一人做一身衣服,吃的则是专门给小虎子买的,熬汤补补身体。”
带来了一匹布,半扇排骨,另有点心几包。点心可不是普通人家能消遣的,小虎子虽然是大人了,可眼珠子黏在上头,笑的蔓娘当即打开一包莲蓉糕给他吃,也取了一块塞豆芽嘴里。
甜味总是会叫人心情愉悦,豆芽笑弯了眼睛,和蔓娘叙了会话。蔓娘问徐家可是来人了,豆芽点头,说来送了五十两,叫他们撤了提告。
五十两,确实诱人。
豆芽说:“难道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若是钱给的够,岂不是要买我弟弟的命?”
那徐小郎的所作所为都被人不耻,徐家更是手眼通天,蔓娘觉得他们恐怕还有后招,叫豆芽小心些。
“我才不会妥协。”小虎子嘴里还有糕点,说话模糊不清,姐弟俩统一观念,一定要让恶人受罚。
“你呢?何时去取婚书?”
蔓娘也拿不准,不过近日得取了。豆芽说让她告诉一声,她去作陪,免得严青耍什么小心思。
出来后又跑了城东一趟,也买了一些糕点和干果,同绿萍她们闲聊几句,答应当过几日正月十五前帮忙卖东西。
也是巧了,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栾莲儿。
她两只手都拎着东西,身上也换了府里那套统一规格的衣裳,穿了一套桃花粉的衣裙,还披着一件同色的披风。头上簪花戴红,瞧着确实比之前娇艳几分,一派大家闺秀的架势。
瞅着蔓娘之后,她赶忙拦下人,一说话就暴露了本性,笑嘻嘻道:“蔓姐姐出来买菜啊?我陪你啊,正好我刚买完胭脂水粉,还不知道要做点什么好,陪你买菜算是个消遣。”
这话多少有点嘚瑟之意,可惜,蔓娘根本不在意,她过的如何又与蔓娘有何干系呢?
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栾莲儿不高兴的紧。现在她可不是府上打杂的小丫鬟了,如今傍上了徐望之,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能和府里的郎君交好,身份自然低不了,而且不少人给他送礼,一看就是位高权重之人。
如此说来,她的身份便不可同日而语,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远非蔓娘这等仆役身份可比。
在栾莲儿看来,蔓娘见到她合该像是见到府里郎君一样,客客气气恭敬有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拿她当以前的栾莲儿。
她的不满就写在脸上,蔓娘哪里看不出?可栾莲儿攀上高枝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直言自己有事,抬脚便走了,气的栾莲儿在身后跺脚。回去之后也不大高兴,想着去找徐望之告状,结果徐望之没在家,吃了个闭门羹,她就更加不高兴了,气恼地抹眼泪。
……
府里给每个人准备了红封,一串钱六十六个。
按理来说蔓娘是死契不该有,但那沉甸甸的钱串子,她也分了一个,好生存起来,喜滋滋地做事。
过完年的街道比之前更热闹一些,府里也是如此。毕竟年前布置的红灯笼等都还在,到处张灯结彩。
不过这些日子那位贵客没再上门了,蔓娘私下里问了一嘴,还提到碰到过栾莲儿。
清源摇头:“都说红颜祸水,这回我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郎君好几日不曾见徐郎君了。”
蔓娘一怔。
这意思是因为栾莲儿,俩人起了嫌隙?
仔细思量一番,她做过活计的主人家确实都讲究规矩。
来做客的人将主人家的丫鬟给带走了,这算什么事儿?
而且说不定不大光彩。
像是他们郎君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怕是忍受不了。
清源也没想明白这么严重,亦或者,其中还有别的事情。毕竟这些日子徐望之一直赴宴,和那些人打的火热。
听府里的班头说,还看见有人给徐望之送礼。
之前他们郎君也收礼,清源现在知道为何了,那是因为郎君要收集证据!可徐郎君在做什么?
冷不防听见蔓娘说一句,人总是会变的。
清源无比苟同,人,就是会变的。以前那般爱戴妻子,夫妻和睦的一个人,竟然还会动别的女人,这也便罢了,竟还将人带在身边,就差招摇过市了。
怪不得他们郎君不爱与他走动了,君子之交也有了裂痕,甚至徐望之派长意来要账本,他们郎君都没给。
刚开年,衙署没那么多事情要忙,季守谦下午便回来的早些,点灯抄账本。
那么多账本,一页一页抄下去是个辛苦活。近日里连砚台都用的多,清源只能帮忙磨墨,手磨的黑漆漆,肚子也饿得慌,咕噜噜直叫。
季守谦抬头看了他一眼,清源捂着肚子不大好意思。
“去吃些东西吧。”
暮食吃的确实不多,清源便打算去厨房翻一些,结果没什么直接能吃的,只能厚着脸皮把蔓娘叫起来。
“刚洗漱还没睡呢,没关系的。”冬日里天黑的早,他们仆役做完自己事情便可回倒房休息了,蔓娘其实早就躺下了,但听说清源饿了就想到郎君应当也饿了,于是穿好衣服就跟着来了厨房。
正月里最常吃的朝食便是饺耳,什么馅料都可,像是蔓娘就喜吃四肥六瘦的纯肉馅,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原本就打算明早吃饺耳的,因此馅料早就切好了。
不过他们郎君口味轻,厨房里有扒好的虾仁,蔓娘切成大颗粒,混在肉馅里,手脚麻利地开始包。
本来清源就不大好意思,这会儿更是献殷勤帮忙烧火,还说帮她包。结果一抬头的功夫,蔓娘手指飞快,已经捏出来二十多个了,笑着说一会就好。
说一会果然没用多久,捏了四十多个饺耳。清源自然不会说怎么捏这么多我吃不完,一看就是带了他们郎君那份。
除了饺耳外,蔓娘还准备了一份红枣银耳羹,说是夜里冷喝着暖身子。
东西一多清源自己就端不了,拜托蔓娘跟着送一趟。
蔓娘垂下眸子有些犹豫。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郎君,她怕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
第58章
到底还是跟着清源去了主院。
结果清源说蘸料不够,他去厨房取去,留下蔓娘一个人摆饭。
其实就是三盘饺耳,一盅红枣银耳羹,再把碗筷摆放好即可。
这边放勺子的时候,听见平缓的脚步声走近。
“伤势彻底好了?”
“嗯,已经大好了,多谢郎君关心。”她垂着眸子继续做事,声音也平缓,可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正好端着小盅,里面是烫人的羹,若是洒了……
“小心。”一双大掌扶住了她的手,帮忙稳住。
他刚放下笔墨还未来得及净手,便将蔓娘的手背沾染上了墨色。
刚将小盅放下,季守谦便递来了帕子。他的帕子自然不是普通料子,一方帕子价格怕是顶蔓娘的十个。
她摇头不肯接,“回去拿水洗一洗就好了。”
然而他却不由分说的抓过她的手,一点点擦拭着。
若说之前在密室里只有他们二人,郎君见她受伤可怜,所以对她多有照顾也是情有可原,可现在呢?
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起来,压的她赶忙收回手,退后了两步。
过了年之后,季守谦便是二十又一,这个年岁完全褪去了少年感,彻头彻尾的变成了男人。鼻若悬胆,眸若点星,就算是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俊逸非凡。
俊挺的眉梢微挑,薄唇扯出了讥笑的弧度。
“为什么躲?”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她既肯为了那劳什子未婚夫签死契,自然也得为他守身如玉,不可与其他男子过多纠缠。
可季守谦偏要问,要听她亲口说。
自然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只能说道:“我是怕弄脏了郎君的帕子,墨迹沾上洗不掉的。”
这也不算假话。
当年蔓娘刚进季府,一个人照顾季小少爷,给他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团黑,闻了闻才知道是墨汁。结果洗了很多次也无用,饶是颜色淡了些,可彻底洗干净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好好的衣服浆洗多次,脏污那处都要洗破了。
“是么?”季守谦淡声回问,似乎不信她的说辞。
即使垂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烫的她心里发慌,她忙不迭地介绍夜宵。
“饺耳是河虾冬笋猪肉馅,还请郎君趁热吃。”
说罢她便福了福身子想要转身离开,结果手腕被人握住。
之前的接触还能用情有可原解释,可现在呢?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哪里和旁的男子这般亲昵过?
登时一张脸烧的通红,离的近还能看见她脸上细微的绒毛,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桃子似的。
好像轻轻一按便会迸溅出甜美的汁水。
季守谦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明显看出她的慌乱,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叫严青的人。
他脸色沉了几分,这次她挣扎,他没放手,反而是越攥越紧,另一只手捏着她下巴叫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郎君,是还有事?”几个字而已,却说的哆哆嗦嗦,眼睛也不敢看他,偏了寸许落在季守谦的耳朵上。
这般模样在季守谦看来俱是心虚,更叫季守谦以为她在意“未婚夫”严青,嫉妒之火窜了起来。
他忽地偏头。
阴影落下来时候,蔓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唇角落了柔软一物。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在清源推开房门时,季守谦松开了她。
“郎君,我回来了。哎……”清源刚推开门,蔓娘就像是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郎君,她怎么了?”
季守谦揉了揉额角,清源想起来郎君暮食喝了三盏桃花酿,看样子是头疾发作了,便也顾不上其他,赶紧来照看他们郎君了。
……
快三更天了,但蔓娘一直没能睡着,杏眸圆瞪盯着棚顶看,似要将那棚顶看出个花儿来。
可看着看着,忽然出现了他们郎君的脸。
或是轻笑,或是蹙眉,一双桃花眼深深地望了过来。
蔓娘打了个激灵,立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本想告诉自己莫要胡思乱想的,可他们郎君的种种行为不得不让她多想。
莫不是真像是豆芽所说,功成名就之人就喜好玩弄女子情感?
可……可他们郎君那样年轻又事业有成,想要什么要的娘子没有?之前还听清源提过一嘴,说县城里有个大家族想要将嫡女嫁给他。
平心而论,蔓娘没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出身不好样貌也一般,唯独厨艺还算拿的出手。可主家总不会因为她厨艺好,就对她倾心吧?
她琢磨了一宿也想不通,索性也就不想了,翌日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送朝食时像是以往那般低垂着脑袋,放好东西就走。
从始至终,季守谦也没看她。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他是主子,她就是仆役。
蔓娘觉得自己是疯了,因为心中各种情绪涌动,最后竟然觉得失落。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何特别,因此抑制住心中所想后,长长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了。
今日约见了严青。
她不好随意出门的,因此找的由头是采买,胳膊肘挎着篮子出门去,寒风涌入脖颈子,她用手拢着衣领低头靠边走路,有马车从她身侧走过。
刘登和她打招呼,蔓娘这才发现是府里的马车,不自觉地朝着车帘望过去,很快又转回视线,同他点头。
马车是要去衙门点卯的,自然不能停,刘登笑着同她摆手之后就继续前行,等快走出一条街了,马车被叫停,清源从车里出来跳下车去。
“务必将郎君安全送达衙门。”清源嘱咐,刘登自然应是。
从暖和的车里下来,清源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还挺冷啊,这么冷的天一般人不会出来,蔓娘出门估计就是买菜,郎君为何非要他跟上?
搓了搓手,清源开始折返,他步伐快,没一会就发现了蔓娘踪影跟了上去。
眼见着蔓娘走过菜市口了,清源这才正色起来,暗道他们郎君竟猜准了她不是买菜。
眼见进了一间茶楼,而且上了二楼雅间。
清源神色一凛,坐在一楼散座,视线盯着大门。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进来一个年轻人,低头朝着雅间去了。
清源都不用上楼,等茶楼伙计下来之后,塞了一把铜板。“方才那名男子可是与一名褐衣娘子相约?”
看在钱的份上,茶楼伙计笑嘻嘻说是,但再多的话便不肯说了。
清源抓耳挠腮想知道蔓娘同严青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自然是要婚书。
签了死契,她便能拿出五十两了,特意去钱庄兑了十张五两的银票,怕拿着银子太过惹眼。
当看清那十张银票时,严青脸上笑意顿时淡了。
“你哪里来的钱?”
“这不是你该管的,婚书拿来了吗?”
性子平和的娘子,在严青这则是面色严肃,半分笑脸都不肯给。
那银票和普通的纸张触感不同,严青的手搭在上头却没急着去捡,盯着蔓娘看了好一会,突然笑了。
“是你做活的主家给你的?你答应什么了,当人家的小妾还是通房?”
“你要脸不要?”他这话不止侮了她,还侮了郎君,蔓娘当即恼起来,“钱你收下,快将婚书给我。”
“蔓娘~”严青拉长声调,不赞同似的摇头,“跟着我起码是正妻,你这又是何苦?”
“不要再惺惺作态了,婚书给我。”
严青摇头:“蔓娘,我不能让你踏上歧路,婚书不能给。”
以为只要给了他五十两,就能一手交钱一手交婚书,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耍赖。
“你!”长这么大,蔓娘还是第一次如此的气急败坏,腾地站起来,颤手指着严青鼻子骂,可她着实气急了,好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无耻!”
近在咫尺的手纤细,指甲圆润可爱,隐约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严青伸手便要去攥,被蔓娘躲闪开,像是怕被蹭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连忙将手缩起来,看的严青都笑了。
“我自问样貌不算差,又会读书写字,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他既说出这句话,心里便是瞧不起蔓娘的意思。
蔓娘如何又听不出这施舍般的语气?
她面色越发冷,眼睛直勾勾盯着严青,可在严青看来没有半点威慑力。他甚至笑容越发猖狂:“等出了正月就得赶路了,你同我一起进京,东西不用拿太多,到了京城可以置办。”
这话说的格外慷慨,蔓娘冷笑:“你现在穷的只能同别人挤一个房间,还有盘缠赶路吗?还有钱置办东西吗?严青,别以为你口舌如簧,我就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你是想利用我挣钱。”
话音落下,严青的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蔓娘。”
“你真面目如何,我并不想知道,这五十两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今日要么把婚书给我钱你拿走,要么你一文钱都别想得到。”
素日里她都是柔和的性子,现下说起硬话来,竟叫人不敢反驳。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严青琢磨了一通,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将银票抄起,又从怀里拿出婚书,重重拍在桌上,最后拂袖离去。
拿着那张婚书,蔓娘没敢掉以轻心,出去后找了个帮忙写书信的摊子,使了两文钱,叫他帮忙看上一眼,听得那人念出婚书内容同记忆里一模一样后,又仔细确认了落款位置,确实是写的严青和自己名字,上头还有俩人的手印。
蔓娘松了口气,将那婚书小心放在怀里,朝家去了。等她走后,尾随很久的清源凑了上来,照例是使了一把铜钱,询问方才念了什么内容。
之后便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季守谦。
清源说完,他们郎君什么都没说,甚至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处理公务。闹的清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他们郎君的异常。
公文许久不曾翻页了。
“我已知晓。”好半响之后他才说了这么一句。
当天又飘了小雪,庄子上年前送来的羊宰杀之后还未吃完,取了羊排出来,琢磨着是清炖还是红烧。
思绪也不知怎么就胡乱飘起来,等蔓娘反应过来时,已经下了重料。
王大厨在一旁用另一口锅做菜,抬头看了蔓娘一眼,说:“感觉这几日都是心不在焉,可是有事?”
“没事。”蔓娘连忙矢口否认。
暮食一道红烧羊排、清蒸河鱼、蒜蓉炒菜心,另有一道豆芽汤。
本来是要做肉丸汤的,但王大厨说近日郎君似上火,便叫做了一道素汤,思来想去,做了这道豆芽汤。
清澈的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还有少量豆芽,看起来就像是水。
清源盛饭时候还诧异了一瞬,方才蔓娘送完饭菜就走了,他也不好过问。
季守谦瞥了一眼那豆芽汤,原本紧皱的眉头忽地舒展开。
他们郎君变脸变的太快,清源没弄懂,挑着喜欢的饭菜吃了,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喝了口寡淡如水的豆芽汤,随后睁大双眼。
“郎君,豆芽汤好鲜。”
“里面塞了鸡茸,应当叫鸡茸豆花汤。”
这道菜看似普通,实际上要将鸡肉的筋挑出去后,再剁成茸,分外考验刀工。至于下一项,则是考验耐心——要把鸡茸塞到豆芽里。
自然是没塞太多,味道够了足以。
不过可以有更偷懒的汤品,她反而选择这道菜,是否说明了什么?
翌日天色将亮未亮,蔓娘照例第一个起来去厨房。
结果在门口看见个负手而立的人影,转过身来唤她:“蔓娘。”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旧版本没替换,现在是最新修改版
第59章
那日的事情,蔓娘努力说服自己忘记。
可她真的忘了吗?
柔软擦着唇角而过,异样的情绪在见到季守谦那刻,便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郎君。”他就站在厨房院门口,蔓娘想当看不见都不成,只得走过去规规矩矩的喊人,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寒风一吹,她身体颤了颤。
季守谦低头,明明天色昏暗,可他就是瞧见了她脖颈处的鸡皮疙瘩。
薄唇微抿,他道:“这里风大,进去说。”
郎君要进厨房?
蔓娘没读过书,但听过一句什么“君子远庖厨”,不知是否就是君子莫要进厨房的意思。就算不是,大户人家的主子都不会进厨房,不拘男女。
眼见着季守谦已经先一步走进去了,蔓娘只得紧随而至。厨房里素日都收拾的整洁干净,季守谦环视一圈,见调料和食材摆放的井井有条。
这边蔓娘手脚麻利地点了蜡烛,还拿了凳子给他,昏黄的烛火下,她手背冻的通红。
“冻疮膏可还有?”
蔓娘正思忱着他来做什么,冷不防听他问这么一句。
“有的。”她想说也不用日日都涂抹,毕竟不算严重,然,没等她开口,青年宽大的人影便罩了下来,蔓娘的两只手被攥住,揉搓起来。
第一反应是抽手,可反而被他拽着更靠近几分。
二人之间只有一拳距离,甚至呼吸可闻。
他身上多了一股淡雅的茶香,蔓娘无法思考那是什么香气,脑子里空白一片。
“你老躲什么?”炙的发烫的手掌握住她的两只手,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他蹙眉问她。
“郎君,我……我不冷。”蔓娘总觉得此刻的情形不大对,可她又挣脱不开,又想起之前栾莲儿的事情,她忽地茅塞顿开,面色微冷。
“郎君莫不是以为我是那等随意之人?”
豆芽之前提醒过蔓娘,说大户人家最喜欢收府里丫鬟了,但蔓娘没往心里去,觉得他们郎君年轻俊朗正直有度,不是那种人。
可现在事实摆放在眼前,容不得她再推脱了。
“我虽签了死契,可不代表我会听之任之,在我职责范围内,自然是责无旁贷,但郎君若是……若是……”
蔓娘再次抽手,依旧没能成功。头顶上传来一声不明所以的笑意。
XIU好帅
“你觉得我是放荡之人?”
“自然不是。”
“那你觉得现在是什么情况?”
蔓娘不做声,偏过头盯着烛火看,眼睛里既有迷茫不解和羞涩,压根就不敢抬头。
季守谦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觉得我如何?”
难道是要拿身份压她吗?他是知县大人,是府里的郎君,她就该顺从他吗?
“郎君自然千般好,”蔓娘咬唇,再次试图挣脱,依旧无果。
“既知道我千般好,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
一句话将俩人之间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挑明。
蔓娘扭过头,眼睛里不可置信。
……
“今日蔓娘起的晚啊。”王大厨打着哈欠,和往日一个时辰进来,却见蔓娘刚生火。
平日里这个时辰,粥都熬好了。
“嗯。”蔓娘应了一声,火光映的她一张脸红彤彤。
今日时间紧凑,便做了呛锅汤饼。少量热油烧开后放葱花和酱油,呛出香味后放水,待水开后撒入鸡蛋手擀面条。
这面条切的细,煮过一开之后就得盛出来,面条被蛋黄染了一点金黄色,碗里又烫了一把菜心,最后撒上一把胡荽。
王大厨要往里放葱花,蔓娘连忙阻止。“郎君要上值,不好放葱花,容易有到味道的。”
王大厨做了两样小菜,蒸了一碗蛋羹,蔓娘又把泡好的咸菜切成细丝,过了几遍水,沥水攥干,拌上麻油和少量香醋。
“今日有咸菜?我最喜欢你做的拌咸菜了。”清源笑着接过托盘。
刚开始吃的时候只觉得爽口,后来细细品味下来,这个味道只在蔓娘这吃过,和当年的一样。
“郎君也喜欢吃。”在进门时候,清源小声又补充了一句。
蔓娘抬眼飞速扫了一眼桌旁的人,脸色涨的发红,清源摆饭菜时候瞧见了,还疑惑外面风没那么大,怎么给脸吹成这样。
“我来就行了。”见蔓娘伸手跟着摆饭菜,清源便说他来就成,以往都是蔓娘送完就走,不知道今日怎么格外殷勤。
“清源,去取醋。”
清源应了一声,小声拜托蔓娘帮忙。其实就剩下几个小菜了,等清源离开,蔓娘小心取出来,又按照吃饭方便将小菜放的近一些,咸菜远一些,再把汤饼端起放在季守谦面前,取过乌木银头箸放好。
“郎君请用。”
“今日的饭菜分外可口。”他忽地说了这么一句,可他还未品尝呢。
“今日时间匆忙,来不及熬肉汤,只简单做了些,还望郎君体谅。”
“无碍。”季守谦脱口而出这两个字后,突然就笑了,“怪我耽搁了你的事情。”
蔓娘两只手搅着,脸越发红润。小声道:“没事的。”
季守谦:“看来下次还是要在你不忙的时候见了。”
屋里气氛正浓时,清源回来了,他是跑着去的,回来时也脚步加快,进屋之后有点喘。蔓娘便说告退,清源忙着给郎君醋,也没注意她脸色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
吃过饭到了衙门之后,长意来了,说他们郎君邀请季守谦晚上一叙。
季守谦应下了,不忘派清源回府告知一声。
既晚上郎君不在,蔓娘便收心做自己事情了,先是去城东取了她们姐妹三个做的东西,兜转一圈售卖出去。这回红豆的灯笼格外好卖,因为眼看着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她做的花灯要么是小兔子,要么是小虫子,格外讨巧,价格便也饶上去一些。
看着她们多挣钱,蔓娘打心底里跟着高兴。
又去探望了豆芽和小虎子,豆芽埋怨她又买东西,还说上次买的排骨没吃完。
“你得日日给他吃,多吃才能长的好。”
小虎子是伤了左胳膊,不耽误下地走路,笑嘻嘻说等过完正月,大夫就给他拆板子。
“大夫还说我年轻身体好,寻常人起码得绑两个月呢。”
豆芽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逞能说没感觉了,要我说再多绑一个月,恢复的好。”
严小虎一门心思地要拆板子挣钱,蔓娘担忧他身体,严小虎笑嘻嘻说没事,一点都不疼。
寻常百姓哪里敢生病受伤,生病就得吃药,看诊买药得花钱,将那药材拿回来熬煮也得费柴木,处处都要花钱不说,身体不适还没有进项。
他们姐弟俩住的地方租金虽不高,但要求一次□□三个月房租,而且鱼龙混杂,小虎子出行不便就得豆芽自己一个人来回走,他当真不放心,想再找处地方。
可找新地方就得用钱,豆芽手里有八两银子不舍得花,说什么是家底,到时候要给弟弟娶媳妇用的。
姐弟俩就是这样互相惦念着,看的蔓娘心里发软发酸,说钱不够她有,随后又是和豆芽一阵撕扯,最后也没将钱送出去。
豆芽又问起婚书的事情,蔓娘笑的轻松,告知已经拿到了。姐弟俩都替她高兴,小屋里点着火盆,三个人其乐融融。
可惜,很快就有人打破了平静。
来了个颐指气使的中年男人,进来就要和豆芽单独谈。
严小虎冷着脸:“我已经说的明白了,不要你们的钱,我只要公正!”
那中年男子笑了,自来熟地拉过一旁的椅子,翘起二郎腿坐下。“这位是?”
豆芽护住蔓娘,一脸敌意地看他。
不用介绍蔓娘就猜测到对方是什么人了,徐家的人。自打年前徐小郎被收押之后,就一直在牢房里关着,蔓娘和清源打探过,竟然脸除夕都没放人。
“不能因为他是大户人家的郎君就打破规则,等来年开春郎君要提审了。”
所以徐家开始发力,之前就给豆芽姐弟钱,让他们撤销提告,自然是未成功,否则也没有这次。
那中年男人看了蔓娘一眼,显然也没将她当回事,索性直言:“我就开门见山了,你们要多少钱才会撤销提告?”
“这不是钱的问题!”豆芽气的脸都红了,“自打我弟弟被你们小郎君打骨折之后,你们一次都没来过更别说道歉,后来要告他了,你拿着几十两银子过来打算封口,连道歉的话都不说。难道有钱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被本朝律法制裁吗?”
中年人又笑,似乎在笑豆芽的天真。“道歉值几个钱?真金白银拿到手里才是真的,我见你们太年轻所以才好言相劝,你们可知道徐家是什么人家?轻而易举就能让你们姐弟在平乐县里待不下去。”
利诱不成,又开始威逼。
之前蔓娘同豆芽说过徐小郎祸害王芸娘的事情,更让豆芽姐弟坚持,要让徐小郎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对方是什么态度?道歉没有,甩过来几十两银子就想息事宁人。对他们不仅没有尊重,而且格外蔑视。
小虎子气的当场将人赶了出去,那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厉声道:“你们可别后悔!”
院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那中年男子这才急匆匆离去。
有个妇人叫住小虎子,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同大人物作对。“最后吃亏的是我们平头老百姓。”
小虎子摇头,那妇人叹气缩回房里,砰的关上门。
其实蔓娘一直担心徐家耍什么手段,连连嘱咐他们要小心。
眼看着天色不早了,蔓娘得回家去。外面下了小雪,路上百姓行色匆匆,蔓娘也低着脑袋拢紧衣领口疾行,路过酒楼时,就见其早就点起了灯笼,金碧辉煌好不热闹。来往的都是锦衣华服之人,根本就没有普通百姓。
瞧见酒楼伙计对下马车的人毕恭毕敬,又对凑过来讨吃食的乞丐恶语相向,蔓娘也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蔓娘?”
一道女声叫住了她,蔓娘回头,竟然是栾莲儿。定睛一看,方才下车的人是徐望之,风雪迷眼,她这才没看清。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之前叫蔓娘蔓姐姐,现在直呼其名。栾莲儿穿着打扮都今非昔比,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似的。她踩着绣花鞋,几步走到了蔓娘面前,还特意扶了扶发鬓上的簪子。
一支镂空梅花簪,做工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蔓娘,你穿这么少不冷吗?不若将我这件披风借给你。”她嘴上说着借,实际一动不动,俩人都心里明镜,栾莲儿就是来显摆。
但为何要在她面前显摆?她和徐望之可没什么关系。
眼见着蔓娘稀松平常地看她,没说几句就离开,栾莲儿气愤不已。
回过头时,就见徐望之已经带着长意进去了,她不敢再闹小性子,连忙追上去。
“三郎,等等我呀。”
一路追随到了雅间,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小厮了,栾莲儿定睛一看,除了清源外竟还有几个眼熟之人。
栾莲儿回忆了半响,才记起来对方来给徐望之送过礼,好像是徐府人。
*
第60章
今日是徐望之邀请季守谦赴宴。
自打上次他们不欢而散后,俩人就没再见过面。清源倒是和长意见过几次,不过都是公事公办。本以为徐郎君是要缓和与他们郎君的关系,却不想竟然还邀请了别人。
其中就有徐小郎的兄长。
徐小郎的案子三日之后开审,这时候叫他们郎君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但清源怎么也没想到,在其中牵线搭桥的竟然是徐望之!
雅间内,只留下了栾莲儿端茶倒水。三个年轻人各隔一个椅子而坐。栾莲儿偷觑季守谦,俊秀的眉眼看不出端倪,不过一直未曾言语,想来是不喜徐大郎在。
先开口的是徐望之,相互介绍之后,那徐大郎站起来笑着拱手:“早闻季大人英明,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徐大郎是庶出,素日里都是跑商队,过年才回平乐县,此前未见过季守谦。寒暄过后,季守谦只是微微点头,那徐大郎看了徐望之一眼,徐望之朝着他摇头,示意且行且看。
栾莲儿站在角落里,等着时不时给他们斟茶。她身上穿着的披风领口处带了一圈灰兔毛,柔软保暖,正是徐家前些日子送来的东西。
原本徐望之是不收的,但栾莲儿见过之后爱不释手,说什么也要,无奈之下,徐望之只得收下。像是栾莲儿头上戴着的簪子,手上的玉镯,都是出自徐家。
徐家送进来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几回下来价值不菲,他不答应也得答应。
来的路上还愁眉苦脸,说不知道如何同季兄说。栾莲儿靠着他,娇嗔道:“三郎只是牵线搭桥而已,成不成的三郎都尽力了。”
话虽如此,可人家送了重礼,不出力又该如何心安理得?
徐望之:“都姓徐,说不定以前就是本家,守谦,等出了正月我就要启程返京,又徐兄和你互相照料着,我也安心。”
徐大郎笑着接话,夸赞他们手足情深。徐望之感叹道:“那是自然,我和守谦如亲兄弟一般。”
又说起了当年的一些趣事,季守谦听着听着眼神也变了,回忆往昔,不免感叹物是人非。
酒楼开始上菜,竟然连蒸熊掌和红烧虎鞭,其他炒螃蟹等珍稀菜品更不用提,显然不是平乐县该有的食材。
“是我走商带回来的,二位仁兄快动筷,这些东西就得趁热吃。”
酒楼大厨处理的不错,半点腥膻味都没有,那熊掌熬煮的时辰够长,胶质入口颤巍巍,比之猪蹄更为粘稠和弹韧,别有一番风味。
徐望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虎鞭给季守谦,季守谦淡淡看他一眼,说了句:“好像你更需要。”
这话一出,徐望之脸色通红,讪笑道:“守谦现在爱打趣人了。”
气氛缓解下来,季守谦的话也多了不少,不过每每徐大郎提到弟弟的事情,他都避重就轻,一顿饭下来,什么应承都没得到。
回去之后,徐望之觉得头疼。栾莲儿化作解语花,过来端茶倒水,捶背揉肩。温温柔柔道:“三郎莫急,那季大人既是三郎好友,总要卖你一个薄面。”
“你不知道他是何种性子。”徐望之更头疼了,“看似圆滑,实际刚正不阿。徐小郎的案子,怕是不好弄。”
“可是徐家不好得罪的,家大业大,那季大人孤身一人,若是没有三郎支撑着,如何与其抗衡?”
在徐望之身边呆了这么多天,栾莲儿早就知晓其身份了,甚至知道他已经成亲了。但那又如何?能攀上高枝就是她的厉害。
捏着徐望之僵硬的肩膀,栾莲儿继续道:“何况三郎不是普通人,再有你们之间的交情,不管怎么说,他也得通融几分才是。”
“你说的对,守谦只是一时气愤罢了,我明日再去找他。”
翌日徐望之又来寻季守谦,不过清源在主屋门口堵着,不叫栾莲儿进去。
她不满噘嘴:“我是三郎的人。”
清源面无表情:“哦。”
气的栾莲儿直跺脚,喊了几声三郎也没人应声,满脸涨红索性跑了。
“长意,你不去追吗?”清源瞥了一眼在门口站的笔直的长意,见他无奈摇头,便知道栾莲儿在他们那恐怕是作威作福。
不仅在徐家厉害,到了季府也拿自己当盘菜,路过时瞧见了李二娘,特意停下脚步,探出脚尖,指使李二娘给她扫鞋上的雪。
李二娘笑眯眯,一口一个栾娘子,直接拿着大扫帚扫过来。
“你干什么?”
好好的鸳鸯绣花鞋,被扫帚刮的开线了!
李二娘一脸无辜:“不是娘子叫我扫的吗?”
吃了哑巴亏,栾莲儿更生气了,提着裙摆就走,拿着扫帚的李二娘呸了一声。“她还拿起乔了。”
傍晚的季府显得格外清冷,好在有灯笼照亮。栾莲儿本想随便走走散心,也不知道怎么就来到了厨房。
这个时辰仆役们都吃完饭了,按理来说厨房该没人才是,但里面透着光亮。她推开院门,几步走到门前。
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蔓娘坐在已经熄灭的灶膛前,手上竟然是针线,因为做的认真,直到栾莲儿推门进来,她才恍然地抬头,下一瞬连忙将手里东西藏在身后。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栾莲儿走进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颇为感叹:“以前觉得府里厨房特别大特别好,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
蔓娘抿着唇,颇为谨慎地看她。
栾莲儿捂嘴笑:“你藏什么?我都看见了,是给郎君做的袜子?”
没想到被她瞧了个仔细,蔓娘面色发红,栾莲儿笑的更欢,心里还有点得意。特意在蔓娘身前转身,让她看自己的一身行头有多贵重。
“郎君那般在意你,怎么还让你穿这身衣裳,哎呦,连个像样的首饰都不曾送你吧?我同你说,男人若是只甜言蜜语,连钱财都不肯舍得在你身上花的话,那就是骗子。”
她凑近蔓娘,语气里带了恶意。
“说不定啊,他只是见你貌美想要玩玩。”
“口下积德。”蔓娘柳叶眉皱了一下,不满旁人这般说他。
栾莲儿笑了笑,抢过她手里的袜子,啧啧道:“你觉得他会喜欢这个吗?针脚太粗,布料用的也不好,他们这些身份尊贵的人皮肤娇嫩的紧,可不像有些人皮糙肉厚。”
有些人指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在府里这些日子,栾莲儿知晓蔓娘温和的性子,与人为善格外质朴。
“是了,你也是皮糙肉厚,穿着锦缎不会将其刮坏了吗?”
没想到她竟然会反击,偏偏说的栾莲儿哑口无言。回去路上还在生气,而那徐望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也不哄哄她。
最后还是栾莲儿凑过来,嗔怒道:“三郎,你不在有人欺负我。”
“又怎么了?”
“还不是吴蔓娘,她见过如今过的好,三郎又对我呵护有加,因此不免嫉妒,说话夹枪带棒,好不讨厌。”
“你和她计较什么。”
“怎么不能计较了,她有季郎君疼爱,我有三郎疼爱,就是能放在一起比。不过她过的自然没我好,季郎君不像是三郎,出手大方阔绰,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那个厨娘叫蔓娘?她和守谦?”
“咦,郎君竟然不知道吗?是啊,我还看见蔓娘给季郎君做袜子呢。”
徐望之打探消息格外灵通,何况手底下还有皇家护卫暗地里琢磨,因此早就知道季守谦和蔓娘的关系了,不免脱口而出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吧。”
“怎么不好法?”栾莲儿格外感兴趣,奈何徐望之怎么也不肯说了。
……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厨房迎来了第二个人。
“我……”蔓娘比之前更加慌张,努力将自己手背过去,怕被他瞧见。
季守谦轻笑:“藏什么?莫不是给我的惊喜?”
脑海里响起栾莲儿的话,手里的袜子变得烫手,怎么也不肯拿出来。
还扯了谎子说不是给他的。
季守谦笑容淡了些:“不是给我,你想给谁?”
俩人刚心意相通,对于对方的喜爱不够完全确定,就像是蔓娘听信了栾莲儿的话,此刻的季守谦不免担忧她还对那严青存了心思。
俩人一时静默无言。
半响之后,还是季守谦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她。“是送我的,对么?”
他容貌生的好,那双桃花源映着烛火,越发的幽深,像是要把蔓娘牢牢吸住似的。
“蔓娘,”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蔓娘环住,脑袋靠在蔓娘肩上,“其实是送我的,只是你还没做好准备,对吗?”
他是个温润如玉的郎君,声音也悦耳动听。怀抱温暖带着清冽香气,叫紧绷的蔓娘松懈下来。
“嗯。”她犹豫再三,低声说道:“我怕你嫌弃。”
“怎么会?”季守谦抱着她时候便看见她藏在身后的袜子了,轻笑一声道:“你送的我都欢喜。”
听闻他这样讲,蔓娘悬着的心放下了,两只手去回抱他,好像他们这样可以到地老天荒。
临分别前,季守谦给她发鬓上戴了个簪子。
蔓娘既欢喜又担忧,生怕被人瞧出来。她的忧虑自然被季守谦看在眼中,他道:“放心,普通的样式。”
话虽如此,在回倒房前还是将那簪子拿了下来。夜深人静时,偷偷取出来在手心里摩挲,心里说不出的甜蜜滋味。
翌日天亮,蔓娘到底没忍住,将那簪子戴上。李二娘眼尖瞧见了,笑着说好看,还问她在哪买的,蔓娘含糊说在卖货郎那里。
李二娘还有点可惜:“我瞧着样式挺别致的,寻思也买回来戴戴,哎,蔓娘,你真会买,瞧着上头的花纹,竟是藤蔓啊,正合你名字呢。”
蔓娘一怔,自己竟没发现其中的小心思。小心取下来仔细端详,果然是一条藤蔓缠绕其上,雕刻的格外细致。
一上午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干起活来都不觉得累了,下午时候却不想出了事。
蔓娘才体会到老人所谓的福祸相依。
衙门门口聚集着不少百姓,清源一脸急色在前头走,蔓娘急匆匆地跟上,等到了仪门,清源进去不得,蔓娘只身而入。
过了仪门便彻底入了衙署的地界,宽大的厅堂两侧是穿着官服的衙役,手里拿着上半截黑色下半截红色的杀威棒,各个面色冷冽,看着冷血无情。
*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