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最近一月天气太热,铺子生意没之前好。”
入了七月,日头一日比一日大,蔓娘穿着轻薄的纱料衣裳走在街上,没一会也出了一身汗。
铺子里全靠豆芽和她弟妹撑着,俩人都是吃苦耐劳的性子,天不亮就来和面做吃食,蔓娘便给她们四成利,俩人也好分。
春日里生意特别好,上工上值的人路过买上一个红豆蒸饼一个肉馅蒸饼,滋味不错还饱腹。有时间的会配上一碗馉饳,面向老百姓售卖的馉饳不可做的太清淡,汤底是用猪大骨熬制,里面还加了猪油,趁热吃香喷喷,吃完满身都是力气。
不过入夏之后生意就没那么好了,蔓娘是一早来的,坐在铺子里一个多时辰,上门的客人屈手可指。
“那便卖冷淘,卖冰饮子。”蔓娘当即拍板决定,当日晌午就定下售卖种类,不过光靠豆芽二人忙不过来,这两日还得再寻个帮手。
“哇~”小孩的哭声在铺子里响起,乳母抱着孩子避去一旁喂奶,豆芽则拽着蔓娘说体己话。
“我听人说,谁喂孩子奶,孩子就跟谁亲,你当真不自己喂?”
孩子刚满月,未出生时候季守谦就安排了一个乳母一个丫鬟等着侍候,等蔓娘生产后她是有奶的,可季守谦不让她喂,说是怕休息不好。蔓娘满心满眼都是孩子,趁着季守谦不在偷偷喂过,但孩子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蔓娘疲惫乏累还得给他喂奶,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被季守谦发现,只得作罢。
白日里就放在她房间里,孩子饿了乳母解开衣襟喂。晚上跟着乳母睡,这样蔓娘也养好了身体,出了月子后整个人容光焕发,半点不像其他产妇那般憔悴。
这会儿穿了一身草绿色的云锦纱料裙,袖口和裙边绣了应景的兰花,走起路来飘摇如仙。梳了时下娘子们流行的发鬓,戴了一支镶红宝石的簪子,面上倒是没涂水粉,不过出行前涂了一点口脂,瞧着粉嫩可爱。
“没有呢,”蔓娘说话温声细语,“孩子是我的,哪能和旁人亲,你放心,白日里都是我带的。”
孩子越来越大,蔓娘亲自照料着,就喂奶的时候需要乳母,或者她疲乏休息时,叫丫鬟们看着。
豆芽点头:“那还行,说起来你生产之后比之前丰腴不少。”
原来的蔓娘太过纤细了,现在脸颊饱满如鹅蛋,柳叶弯眉巧笑嫣兮,叫人移不开眼。
豆芽感叹:“季大人待你很好。”
“我知晓的。”
岂止是好,简直就是无微不至。成亲之前的自卑,婚后的忐忑,全在季守谦的实际行动中消散。
现在的蔓娘坚信是因为自己足够好,所以命好。看,她有了如意郎君,生下麟儿,还开了一间铺子,那日季守谦开玩笑说铺子流水比他当官挣的多,往后就靠蔓娘颐养天年了。
原本季守谦将马车留给她,叫他们母子出行乘马车方便些,但出府就是为了散心,走在街上感受人间烟火气会让蔓娘心情大好。
静喜走在蔓娘后半步远的地方,后头乳母小心抱着筐,筐里是孩子,身边还有个年岁大一点的丫鬟帮忙照料。
路边摊贩卖什么有趣的东西蔓娘随手就买一些,什么拨浪鼓,布娃娃,想着可以给孩子玩。
付过钱要走时候,瞥见路边坐着个干巴瘦弱的老伯,蔓娘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
他面前筐里放着红彤彤的果子,瞧着不像是自己种的,因为个头不大,倒像是野果。搭放在筐上的手指甲里都是污泥,衣服也脏兮兮,一张脸满是皱眉,张口吆喝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因着果子太小老伯又邋遢,所以连在摊位前停留的人都少。
感觉到蔓娘的注视,那老伯还以为来生意了,连忙拿起果子给蔓娘看,说便宜卖给他,只要三文钱。
一筐果子瞧着只有十斤左右,就算全卖完也只有三十文。
静喜:“娘子是想吃果子吗?我去买些来。”
见蔓娘停在那脚步不动,还以为是要买。谁料蔓娘摇头,随后竟慌张的快步离开了,静喜小跑着才跟上。
等回府之后,乳母带着熟睡的孩子下去,屋里就剩下静喜侍候,递过来一盏红枣姜片茶。“娘子,您喝些解解暑。”
原本俏丽的脸上血色尽失,静喜瞧着不大对,不由得担心起来。“娘子,您可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回来。”
刚出月子没多久,大夫说生产会让女子身子亏空,说不定就是出门这段路累着了,还是看看为好。
谁料他们娘子制止,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要睡一会,你先下去歇着吧。”
静喜心细,将茶壶放好后又把窗户关上半扇,这才退了下去,独留心神不宁的蔓娘。
手里的红枣姜饮都凉了,蔓娘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回忆起方才见到那人,不由得恨从心中来。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是她爹。
当年就是她爹做主,为了钱将她送进季府,才十四岁的年纪就要给行将就木的季老爷冲喜。
那时她年岁小,信了她爹说什么为了她好。季老爷死后,蔓娘在府里同季守谦主仆过活,日子确实过的很好,所以后来家人来投奔,她才愿意接济他们。
原本以为他们一家人会和和美美,不想出了事情被赶出季府后,爹娘第一个念头就是再将她卖了。
当时已经有人选了,是镇上死了三任妻子的瘸腿屠夫。
那屠夫蔓娘见过,凶神恶煞一脸横肉,旁人只要多看他腿一眼,他立刻就挥刀要砍人。
蔓娘哪里肯嫁?收拾东西连夜跑了,这才有了后面这些年的颠沛流离。
蔓娘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亲生爹娘对自己女儿至此。在生了孩子后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孩子面前,她更是困惑不解。
今日一见,尘封许久的情感决堤。
当天晚上就和季守谦哭诉了半宿。
抱着妻子轻声安慰,同时庆幸他们关系越发亲密。若是以往,她决计不肯同他说这些,憋在心里还不知道要憋多久。
“别担心,不见得是他,我明日找人查探一番。”
“若是呢?”她揪着他衣襟问。
季守谦笑:“是又如何?当年将你卖了就已经断了父母缘分。”
翌日去查,结果没见到人。
蔓娘心神不宁状态不好,静喜看在眼里,提醒说:“铺子还等着娘子送方子呢。”
“差点忘了。”
冷淘好说,各家大差不差,只要清凉爽口即可。但饮子不一样,每间铺子都有自己的秘方,家家户户味道都不一样。
蔓娘暂定了时下最普通的紫苏饮子、酸梅汤、乳糖真雪、冰雪冷元子。
她不会写字没法写成方子,况且豆芽也不认识字,索性就教赵嫂子熬制,额外给她付一份工钱,做好后叫人直接送铺子里去售卖,也省了豆芽姐妹俩辛苦。
街边卖的饮子为了节省成本大多寡淡如水,只有商铺里售卖的冰饮滋味不错,而且蔓娘舍得用料,冰块又下的足,刚开始售卖那日还可以免费试饮,又获得一批回头客,加上铺子里本就卖的各色蒸饼和馉饳,生意越发蒸蒸日上。
饶是说那人不见踪影了,这边蔓娘也不喜出门,就在府里逛逛,逗逗孩子,偶尔绿萍几个来找她闲聊,日子过的照样轻松自在。
七月底的时候,外头枣树上的蝉鸣惹人心神烦躁,静喜便指使了赵嫂子那口子,搭个梯子抓蝉。刚抓到一半,便有人来通报说门口有人寻娘子。
“寻我?什么人?”
“回娘子,是个妇人。”
在平乐县蔓娘认识的就那么几个,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这妇人是谁。但也谨慎,没叫人将其迎进府里,她出门去见。
绕过影壁,便瞧见台阶下站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正拘谨站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来。
门子一看,这妇人长相同他们娘子竟有三分像,当即避开,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蔓娘……真是你……”
这人出声之后,蔓娘才将她和十年前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她老了许多,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是五十多岁。脸上陪着笑,上前两步想要抓蔓娘的手,可被蔓娘面无表情吓了回去。
“蔓娘,我是娘啊,你……你不认识我了?”
蔓娘还是不说话,那妇人越发的拘谨,不过依旧和多年前一样絮絮叨叨。“也是巧了,有个人说认识你,还给我指了地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找了许久托人带路,这才寻了过来。蔓娘,见你如今过的好,娘也就放心了。”
“有事?”
妇人说了好一通,蔓娘只冷冰冰回了两个字。
“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听说女婿是平乐县的知县大人,想着亲姐夫,怎么也得照顾弟弟,想让他给你弟弟们谋个差事,也能吃上一口官粮。”
“这还不叫大事?你当那衙署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再说,他们何德何能,能吃上官粮?”
陪蔓娘出来的静喜一直站在后头,几句话就听明白妇人来历了。更没想到他们娘子素日里脾气质朴和善待人,也有强势的一面。
妇人被这样一通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擦了擦手心的汗,继续陪笑:“女婿就是衙署的天,想要进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我们是一家人,打着骨头连着筋,你也不想看着弟弟们没饭吃吧。”
“我是他们爹还是他们娘,要管这些?还有,我们早就没干系了,当年你们将我卖了换银子那日,我就与吴家半点干系都没有了。”
说罢直接转身,叫门子将房门关好,还告诉往后不用通传,直接撵走就好。
回到主院,逗了会孩子,小娃娃爱睡觉,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静喜送来了绿豆饮子,顾忌蔓娘身子没放冰,不过放凉之后也颇为爽口。
“娘子,喝些去去火。”
蔓娘喝了一大碗,放下碗时竟然笑了。
大抵是因为这些年的积怨全部发泄出来,现在只觉得舒心畅快。
“娘子,她会不会还来啊?”静喜为她担心。
“来了我也不怕,闭门不见就是。”
静喜忧心忡忡:“可事情传出去,会不会对娘子名声有影响?”
“倒了我疏忽忘了这茬。”蔓娘扶额恼怒。
他们既然知道她的住处找过来,她就没法不认,想着将话说明白一刀两断,但全然忘了丈夫的存在,说到底怕这件事影响季守谦。
晚上回来与他说了此事,季守谦道:“你想好了要与他们一刀两断?”
蔓娘重重点头。
原本以为接下来他们还会闹出幺蛾子,不想一直安安静静。
蔓娘不知晓的是,她娘来府里当天,她爹就去衙署大闹一场,仗着自己是知县大人的老丈人无法无天,还打了赵直一巴掌。
当天就被季守谦发话拿下,得知蔓娘心思后,处置起来更是无忌惮,直接按照本朝律法杖刑五下,丢大牢里关了三天。
吴家人见季守谦如此不留情面全都怕了,等老吴从牢房里出来后,他们就灰溜溜的离开了平乐县,想着等谋划好了再来。
殊不知,夏末时候季守谦便得收拾行装,准备带着妻儿上京赴任了。
之所以将他扔在这就是为了查访康王以及大族贪污枉法鱼肉乡里之事,原本事情查清楚就该叫季守谦回去的,但季守谦自己上奏天听想要多留一年。
如今时机已到,就等着回京面圣。
蔓娘还有点舍不得这里,绿萍几个如今也能养活自己了,铺子交给豆芽她也放心,豆芽哭着说她会照料好铺子事宜,学着写账。
蔓娘放心她,不过分得清最好免得伤了情义。
府里其他人该遣散的遣散,给了厚实的遣散费,乳母不想离家,幸好静喜愿意跟着蔓娘走,又寻了个年岁大一些的丫鬟照顾孩子,更加稳妥。
临行前夕,蔓娘去了后院。
自从知道后院有密室之后,小园子就荒废了,左右也结不出硕果,索性不白费力气。
这片土地承载了她许多美好回忆,冷不防要离开,她竟深深不舍。
“到了京城之后大可买一处庄子,夏日里避暑,还能给你种些东西解闷。”身后的季守谦上前来将她扶起来,揩去泪痕。
“听人家说京城寸土寸金,买一处庄子恐要很多钱,而且我们若是留下,总不好一直租房子住,买一处院子最好,可也不知道是什么个物价,手里的银钱够不够……”
月光如银,将二人相贴的身影拉长,她细细地絮着忧心,和丈夫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喜欢,我们下本《小姐和管事》见啦[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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