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不过天色这样暗,应当还早。
四周的薄雾淡了许多,这也更让蔓娘清楚看见她四周空无一人。
“郎君?”蔓娘压下心里的慌张低声喊人,觉得或许他是去方便了。
起身时候外裳滑落,上头还放着一些散落的草药。
“草药味道重,能将我身上的气味压下去。”昨晚他拿草药时是这样说。
两枚枣子滚落地下,发出轻响,半响之后被蔓娘捡起来,擦了擦放好。
这是她临出府前带的干枣子,原本是想自己路上吃的,后来改变主意决定来寻他,就随手塞药材包里,想着他喝药之后还能甜甜嘴。
冷不防刚从衣裳里钻出来,冻的蔓娘一哆嗦,她把衣服收好,安安静静地缩在原地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蔓娘越发心下不安。
“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想抓的是我,到时候我自会护你离开。”
这是最糟糕的结果,蔓娘心底发沉,将腿蜷缩在一起,无措之下忍不住哭起来。
她太过伤心,以至于没注意到附近的动静,轻微的声响之后,有人问:“哭什么?”
“郎君?”
蔓娘抬起哭的发红的眼睛,眼前竟站着全头全尾的季守谦。
大抵是因为只穿着里衣的缘故,他脸色冻的发白,嘴唇颜色也淡,不过那眼眸依旧深邃,定定地看她。
“我还以为……”
“以为我抛下你不管了?”
“当然不是。”自诩年长他几岁,蔓娘颇为不自在,赶忙将眼泪擦干净,说:“我还以为你以身犯险去了。”
祁音好帅
季守谦轻笑:“逼不得已,走不到那一步,你瞧瞧,这些可能吃?”
水囊里的水不大够了,又找不到水源,蔓娘提议直接吃雪,但季守谦认为雪里可能混杂着林子动物粪便,吃完容易生病。
他摘回来五六个果子,红中带紫。蔓娘接过仔细看了看,认出这是山野小平果,秋季时吃酸甜可口,不过没想到冬日还能找到。
自省去找东西的繁琐和麻烦没提,二人将果子擦干净,小心翼翼地啃着。果子挂在树上自然冻坏了,吃起来也发硬味道也不算好,不过汁水也充足,吃完一个确实不觉得渴了。
俩人又各自啃了半个蒸饼,积攒了些许力气,蔓娘惦记着季守谦身上的毒,便说快点出林子好熬药。
可哪有那么容易?
陌生的林子里尽是薄雾,分辨不清方向,更何况他们是进了林子深处,身后又有追兵,只能不断前行寻出路。
又是一日过去。
他们还剩下最后一个蒸饼,水囊里半滴水都没有了,野果子也未曾再遇见,二人可谓是格外凄惨。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见追兵身影,想来是那麻麻豆起作用了,而且沿途季守谦又做了误导,想必也可以阻拦一二。
天色渐晚,他们还在赶路,季守谦走在前面,身后蔓娘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埋头赶路,谁都没说话。
一来是保存体力,二来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密林里前行不知时辰,直到俩人累的实在走不动才找避风地方歇息,也是运气好,竟寻了处小山洞。
“郎君,先别贸然进去,或许是熊窝。”
在洞门前试探一番,季守谦率先进去,里面确实有些动物毛发,不过并无食物,而且瞧着像是久不住了,这才唤蔓娘也进来。
洞口不大需得弯腰,进去之后更发觉逼仄,俩人竟只能坐在地上紧紧挨着。不过倒也暖和了不少,将那蒸饼取出来,慢慢啃着果腹。
洞口垂着枯黄枝蔓,过了会隐隐有凉意飘进来。
“郎君,竟下雪了。”
“嗯。”
雪花往山洞里飘,落在手上不一会就化成了水,更添凉意。季守谦将自己外裳解开,也不管蔓娘的推脱,将人拉了进来,再用外裳扣住她。
俩人紧紧拥着,彼此体温互相温暖,没一会竟沉沉睡去。
蔓娘昏沉沉的醒来时外面逼往日亮堂了一些,不过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她小心从季守谦怀抱里出来,他睁眼问她怎么了,蔓娘羞涩说人有三急。
季守谦抿了下唇不问了,只嘱咐她别走太远。
蔓娘随口应了一声,出来后万籁俱静,她打定主意要走远一些的。地上是薄薄的积雪,想来将他们一路以来的痕迹能遮盖一二,这般作想,就没那么厌烦下雪后的寒冷,搓着手往远处走,寻了处避风地方解手。
刚站起来系好裤袋,蔓娘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狗吠,但只有一声很快就消失不见,蔓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底不安,蔓娘低头寻了一截粗实的木棍,照着方才狗吠的方向寻了过去。没走多远,又听见两声,甚至隐隐听见人说话声。
当时第一反应便是跑,可往回跑了两步之后她猛然反应过来,拎着那棍子竟咬牙朝着藏身之处相反的地方跑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还不忘回头,天色太黑自然什么都瞧不见,但能听见狗吠和人声在朝着她逼近。
蔓娘白着一张脸,脑子却难得清明,她将这些人引开最好,若是引不开被追上,他们要抓的是郎君,看见她一个弱女子或许就放了。
总而言之,比发现季守谦要来的好。
这般打算之后,蔓娘耳朵一直关注着后头的动静,确定他们被自己吸引而来,这才拼命逃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下过雪之后空气清新,那猎犬寻气味慢上许多,才给了蔓娘喘息机会。不过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地上她留下的痕迹成了追命锁,再一次回头时,已经能看见追兵的影子了。
山林本就茂盛,加之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地面被薄雪覆盖住,将地面情况遮掩,蔓娘急于奔跑一时不察被隆起的树根绊倒。这几日食不果腹本就体力不支,这下更是眼冒金星,好半响都爬不起来。
两只手撑着地面,胳膊用力勉强撑起身子,然而刚爬起来,便听得一阵粗喘,不待蔓娘反应,小腿处骤然一痛,回过头竟是一只猎犬叼住了她的腿!
“找到了!”有人声由远及近,蔓娘忙于挣脱狗嘴,却不想又跑来一只狗,她怕狗咬她的脸,急忙用手护住。
来人将狗呵斥住:“哎哎,别把我们的季大人咬死了。”
“不对,怎么是个女人?”
两条狗松了口,剩下的人也陆续赶来,但在看清地上的人后,都不得其解。因为猎犬是嗅味道寻人,他们给狗闻的可是季守谦的气味。
怎么寻到了个女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蔓娘压着慌张从地上站起来,动了动小腿,发现不痛了,想来应当是衣服厚实这才没咬破。
“我是猎户之女,你们是谁?”蔓娘低垂着眼眸撒谎,强自镇定,寻机会脱身。
几个杀手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便有人说让蔓娘赶紧走。
蔓娘简直是求之不得,刚转身要溜之大吉。
“慢着——”有人出声,蔓娘身体僵硬地站在那,听见脚步声朝她走来。
“猎犬鼻子灵敏,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我看这位小娘子怕是身份不简单。小娘子,你和季守谦是什么关系?”
蔓娘背对着他们,但依旧紧张的吞咽口水,手指甲抠着手心,痛感让她强自镇定下来。
“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爹还在家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说罢抬脚就欲要离开,结果被人按住。
“小娘子且慢。”又是方才那个声音,他强行让蔓娘转过身来,竟又叫来那两只猎犬。
两只猎犬先是闻了闻贴着鼻子的碎布料。那布料颜色蔓娘太熟悉了,正是季守谦身上的料子。
接着放开两只猎犬,它们齐齐朝着蔓娘扑来!
那猎犬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味扑面而来,蔓娘吓的身子软在原地,也来不及躲。
“哎,别吓坏了小娘子。”按住蔓娘那人突然笑了,发出指令,两只猎犬顿时低声呜咽着退后。
平白无故,猎犬不会扑无辜之人,显然这位小娘子与季大人有所接触,而且还关系匪浅。
看着蔓娘惨白的脸,那人声音变得温和。“小娘子,我们不为难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他在何处,我们不仅会放了你,还会给你好处,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可蔓娘咬死了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姓季的,她坚持说自己是猎户,进来看陷阱,这就得家去。
“我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猎户,我未婚夫也是一把好手,你们最好将我放了,否则他们见我不回家,肯定会寻上来。”
这番话明明该有气势,但蔓娘性子温吞说话声音也柔弱,压根就没什么震慑力。
他们打定主意不放了她,蔓娘想要找机会逃,可他们推搡着她走在中间,又有两只虎视眈眈地猎犬,又如何逃?
唯有期盼郎君别被他们发现了。
那些人果然不是傻的,再仔细想想,此处乃是山林腹部,哪有猎户人家让一个小娘子自己进山的?再有,就算真是猎户人家,怎么连个防身利器都没有?
手无寸铁就敢进山看陷阱?
稍微琢磨了一通便觉得不对劲,尤其是有猎犬一直嗅她,更加坚定她与那季守谦有关联。
逼问蔓娘对方地点,蔓娘一直不承认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反正有猎犬,很快就能找到他。”
眼看着那猎犬带着他们原路返回,离他们的山洞越来越近,蔓娘心跳如鼓锤,思量着该如何给季守谦信号,叫他快点逃。
人多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狗不停在地上嗅着,时而发出犬吠,这么多动静想来他应当听见了。
听见了就会躲起来,蔓娘这般想着,心下不免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就瞧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
“快跑!”蔓娘忍不住提醒。
那些人也发现季守谦的身影了,作势就要围上去,还有人大喊:“劝季大人别跑,否则这位小娘子性命堪忧!”
蔓娘眼睁睁看着季守谦不仅没跑,反而朝着他们走过来。
“不是抓我吗?把她放了。”
蔓娘知道自己和郎君都不会功夫,面对这些人和两只猎犬,恐怕毫无招架之力。但如果她拖住几个人呢?郎君会不会有机会逃跑?
她从未想过,这些人是杀手会杀人的。
所以当看见季守谦朝着他们走来时,蔓娘想都没想叫他快离开,还低头撞向其中一个杀手,企图抢他的配剑,但没成功反而惹怒了杀手。
见已经找到人蔓娘无用了,那人作势就要动手。
“你敢动她一下,就别想见到账本。”
杀手看见季守谦空无一物的双手,猜测他是将东西藏起来了,索性没动手,等拿到东西没有后顾之忧再说。
“放人。”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季守谦站定,随手捡起地上的木枝将猎犬打退。
前有杀手,后有两只猎犬虎视眈眈,偏他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不会让人想到账本和各种证据早就不在他手上了。
“季大人,这小娘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杀手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见他们年岁差不多,其实已经猜出一二,嘿嘿笑道:“我们也不想牵扯无辜,不过季大人聪慧过人,留着这位娘子在免得你耍花样。”
和他们讲道理显然行不通,到手的人就没有放走的道理,说话那人显然是这批人的领头,只打了个眼色,便立刻有人上前按住蔓娘双手,叫她逃脱不得。
最后二人双双被抓。
好在东西没拿到手他们不敢如何,季守谦索性要了吃食和水,蔓娘心有戚戚吃不下,季守谦低声道:“多吃。”
蔓娘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片刻之后她垂下眼眸,硬是往嘴里塞胡饼,吃了大半个又喝了许多的水,浑身都充满力气。
季守谦与他们说,那些东西被他好生藏起来,得过去寻,杀手冷笑让他最好别耍花招。
下过雪之后走路打滑,他们一直走到了天黑,期间只休息了一次。
到了夜里众人疲惫不说路也不好辨认,只得原地修整。地上点了火堆,季守谦带着蔓娘坐在人少的一面,杀手们望了过来,蔓娘不敢看他们,反观季守谦神态自若,还叫她烤烤手暖身子。
“季大人,早点取得东西,我们兄弟几个也好回去交差,还能将你们放了,何乐而不为?”
“所以,还请季大人尽快带我等拿到东西。”
季守谦只道:“我现在还有和别的选择吗?”
杀手哈哈大笑,竟扔给季守谦一个酒壶,说喝点酒暖身子。
季守谦抿了一小口,过了片刻才递给蔓娘。吃东西的时候也是,都是他先吃上一些,确认没问题才让蔓娘吃。
夜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赶路了,季守谦带着他们一路往回去。杀手有些犹豫,季守谦道:“带着东西不好脱身,所以进林子后就藏起来了,至于具体位置,得走近了我才能辨认出来。”
确实说的过去,而且确定季守谦不会功夫,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又赶了两天的路,季守谦查看树木上的痕迹。“快到了。”
杀手也过来看,就见树干根部有小小的划痕,更加信任他。
“季大人,还有多远?”
“快了,今日就能到。”他说。
杀手们不免心急,想要更早拿到东西,因此不允许他们休息一直往前赶路。眼看着面前的雾气越来越浓,蔓娘顿时明白季守谦是什么打算了。
“就在附近。”又一次查看了标记之后季守谦起身,慢条斯理地用衣角擦了擦手,“不过记不清是哪棵树。”
“季大人不可能没做记号吧?”
“见此记号便可挖。”他随手指了一下树上刻画的痕迹。
其实那是他们陷入迷雾林寻路时刻下的记号,蔓娘紧张的手心发潮,不自觉地看向季守谦。
季守谦朝她点了点头以示安抚。
幸好杀手们四散开来寻东西,无人注意他们二人的异样。不过还是分出了一个人看守,免得被趁机逃脱。
刻痕的树不少,因为季守谦一句不记得,他们就得挖开被薄雪覆盖的土地。
有人抱怨怎么就下了雪,否则看着痕迹很容易就找到。也有人怀疑季守谦在拖延,小声告诉了头目。
领头人不动声色,只让他们继续挖,随后他来到季守谦身边,阴恻恻说了句:“季大人,做记号的树就这么多,早晚有挖完的时候。”
到时候找不见东西,恐会惹怒了这些杀手。
季守谦微微一笑:“挖完不就找到了吗?”
杀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离去,蔓娘凑上来牵季守谦的衣角,被他一把握住手。他的手很热,让出冷汗的蔓娘暖和了不少,心下也稍显镇定。
然而这股镇定没多久就被打破,蔓娘察觉到他在用小指蹭她手心,她侧头,便见季守谦无声说了句:“准备——跑。”
说罢,季守谦拿出匕首攻其不备,守着他们的那人没反应过来被逼退,趁着这个间隙季守谦带着蔓娘直接朝林子里冲。
因着紧张和突然,蔓娘大口喘息,双腿使劲努力跟上季守谦,然而就在他们要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也反应过来追击而来。
杀手出身动作更加急速,转瞬就追上二人,有人持剑而来,季守谦猛地推了蔓娘一把,她跌跌撞撞隐在了迷雾里,看不清外面状况只能听见一阵金石相击的声响。
蔓娘强忍着自己要出去的冲动找地方藏了起来,不敢出去给季守谦添乱。可郎君是文人,打的过那些人吗?
外面,季守谦勉强能支撑住。概因为他们还没拿到东西所以不敢下死手,如此他才能同他们周旋一二,可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落入下风,身上又挂了彩,甚至有个杀手打红了眼,那锋利的长剑竟然直直地朝着季守谦的心窝而来。
砰一声,有东西砸在了那杀手剑上,力道不大但剑尖歪了一寸,本该落在心口的利刃插在了肩头。
季守谦疼的闷哼一声,却直面那人,拦住他要去寻蔓娘的脚步,可他哪里是对手,最后招式都乱了,身上又添了新伤。
嗖——
一只箭矢凭空而来,猛地插入那杀手后背,杀手僵硬片刻倒了下去,随后又有数支箭矢射来,几个杀手纷纷躲避,再也顾不得旁人,趁此机会季守谦进了林子,迎面被蔓娘抱个满怀。
“郎君,你怎么样?”她捂着他肩头的伤处,然而腹部胳膊都有血往外涌,蔓娘急的掉眼泪,“我们快走。”
“不用走。”季守谦缓了一口气,“是救兵来了。”
果然,一刻钟后外面打斗声停下,有人唤季守谦名字,过了会,从薄雾里走出一人。
“徐郎君?”蔓娘大吃一惊。
*
第72章
晌午时阳光正好,出了林子后早已没了透骨严寒,迎面是春暖花开的景象,不过马车里依旧点了炭盆,因为季守谦褪去所有衣服露出身上的伤口,蔓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肩头处的伤尤为严重,看着就很疼,蔓娘上药时候手都在抖。
后背处的旧伤也没好到哪里去,幸好这些日子天气不算炎热,不过边缘处也开始化脓,她得将脓血都处理掉才能上药。
过了会儿徐望之上车,“大部分服毒自尽了,只来得及救下两个。”
季守谦颔首:“两个足以。”
原本温润如玉的清贵郎君,这会儿除了一张脸还能看,身上伤处纵横交错,看的徐望之都觉得自己身上疼。
“我就说都叫我带着,你非要自己带一部分,伤成这样。若是我晚来一会,你性命不保!”
按理来说徐望之是钦差大人,负责查处各处大小事件上奏天听,你就算拿到证据也得他负责一路押送回京。
但徐望之刚到平乐县的第一天,季守谦便同他说了一个计划。
证据分为两部分,最重要的涉及皇家瓷器和康王的相关账本由徐望之带走,剩下其余交给季守谦。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保徐望之。
除夕当日夜里,灯火通明,喝过酒水的季守谦眼眸璀璨如星,他说:“我亲自秘密押送,他们定然会以为证据都在我这,如此便会忽略你。”
徐望之不赞同:“你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们派杀手追杀你又该如何?”
“我自有分寸,只要熬到京城的接应接过证据,你我就都安全了。”
其实清源拿的证据与徐望之手里的无法相比,他快马加鞭就是为了去找皇帝拨下来接应之人,否则就算徐望之有皇家护卫,也抵挡不住一轮又一轮的追杀。
那些罪证足以让康王和有牵连的大族身败名裂,到时候他们犹如困兽,恐怕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季守谦当机立断将风险转移到他这,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得知季守谦秘密出行后,所有人都认为证据在他那。
一招混淆视听,等来了京城来的接应,证据得以好生保存。
他们二人说的什么蔓娘听不大懂,她只负责安静上药。过了会,清源送来熬药的汤药,服侍季守谦喝下。
之后徐望之得继续赶回京城,季守谦一行则是返程回平乐县。
期间季守谦一直喝着汤药,身体渐渐好转。清源赶车,蔓娘和季守谦坐在马车里,她频频掀开车帘往外开,之前的追杀叫她心有余悸,生怕还有人来杀他们。
朝堂之上的较量她不懂,她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到地方,好生养伤。
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季守谦轻声道:“现在他们自顾不暇,不会卷土重来。”
如果他没猜测的话,康王恐怕已经在召唤入京的路上了。
事实已定,挣扎无用。
蔓娘不懂那些,在得知他们安全后松了口气。后来一路平安地回到了平乐县,赶忙找来老大夫来给季守谦看伤势和中毒,府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照顾受伤的主家,清源还得亲自闭门谢客,蔓娘则是专心按照大夫的指使做进补药膳。
用抹布垫手打开砂锅盖子,厨房里顿时蒸汽袅袅。从外头抱柴进来的王大厨哎哟叫了一声。
“吴娘子,快让我来,小心烫到了你。”
自打蔓娘同季守谦一起回来之后,全府上下不再称呼她为蔓娘,一律叫吴娘子,而且对她越发客气。
“已经好了,”蔓娘说着要端锅,不过被王大厨眼疾手快先端下来,托盘里被赵嫂子摆好了梅花样式的隔热垫子,甚至放好了碗筷。
一切都收拾好之后,蔓娘端着去了主院。
原本在路上时不显,回来后季守谦再也支撑不住,连着昏睡了两日,幸好大夫说只是因为受伤和疲惫,并无大碍。不过醒来之后精力不济,这几日都在卧床。
府里上下都要清源打点,还有衙署那边也得清源来回跑报消息,这会儿他不在,想来是去衙署了。
把托盘放下后赶忙转身关门,待要入内室时喊了一声:“郎君,我进来了。”
听得他说进,蔓娘才端着托盘入内,他正披着外裳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后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夫说乳鸽滋补,郎君你多喝一些。”
煮的软烂的乳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夹了一块腿肉盛了大半碗的汤,将汤勺放好递了过去。
“你在养病不适宜油腥重的,我将上层油花撇出去了。”
汤汁清亮,乳鸽奶白,上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入口温度正好,微咸浓香的肉味充斥着口腔,喝下一口让人从上到下的温暖。
“你也喝。”
“我身体好着呢,不用进补的。”蔓娘连忙拒绝。
季守谦缓缓笑了:“这么说,我身体不好了?”
这话着实有歧义,闹的蔓娘红了脸。这会儿功夫季守谦盛了一碗汤递过来,蔓娘推拒不得只能接下。
俩人静静地喝着汤,谁也没说话,待一碗汤喝完,清源也回来了,季守谦招呼他去取东西。
“郎君,东西拿来了。”
季守谦抬了抬下巴,示意清源递给蔓娘。是一个小木匣,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布袋子。
清源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屋内只余他们二人。季守谦轻声开口:“是你的东西,早该还你的。”
回府之后客房就收拾出来给蔓娘住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对她客客气气,清源还准备了不少新衣裳。
这些变化蔓娘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意不知。想的是等他身体稍微好一些再离开也不迟,完全忘记自己签死契的事情了。
那布袋子里是她还回去的卖身钱,匣子底端则安静躺着她签的契约。
自此之后,她就是她,不属于任何人。
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是激动,可没想到格外平静,将东西一一收好后,说道:“最近郎君身体渐好转,我也不必再留,明日我就离开。”
“离开?”季守谦的眉头拧了一下,“你要离开我?”
“我们的关系……”蔓娘顿了顿,略了过去,只说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蔓娘,”季守谦掀开被子下地,因为身体亏空还晃了一下,他扶着床头才站稳,但依旧挣扎着走过来,握住蔓娘的手。
“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可过去是过去,而且当年你的契约上写的是卖身季府当丫鬟,并未有其他事实。再有,你我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不能在一起?”
“可是……”
蔓娘过不了心里那关。
她如今二十有五,寻常人家这个年岁的娘子孩子怕是都五六岁了,按照说法她已经老了,可季守谦还年轻。
如今不过二十又一,正如初升的日头,而且身居高位,想要什么样的小娘子没有?
她怎么配得上他。
性子质朴的娘子将情绪都刻在脸上,垂着眸子不敢看他,聪慧如季守谦,哪里能不知她的担忧?
“当朝首辅发妻便是他的青梅竹马,俩人年幼时相识,互相扶持,最后他身居高位迎娶她过门,你可知他们差几岁?”
民间成婚都是男子大女子,哪怕大个十几岁也有之。首辅应当是很大的官,他的妻子竟然比他年长吗?
“差了五岁。”季守谦拉着蔓娘,二人在床边坐下,他徐徐道来。
“坊间传闻其实首辅夫人是童养媳。”
童养媳蔓娘是知道的,有些村里人家会买个听话懂事的小娘子从小养在家里,预备给儿子做媳妇,不过那都是村里人做派,她这些年辗转在城里做工,还真没听说过哪个大户人家有童养媳一说。
“那事实呢?”
“事实也是如此,首辅出身寒门,他未婚妻自小就挣钱养家供养他读书,听说当年成婚时首辅亲言,若是没有他未婚妻的支持他走不到如今高度。”
说着季守谦攥紧蔓娘的手,定定地看她。
“与我而言也是如此。”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像是鼓槌似的重重敲击在蔓娘心上。
“所以,别走。”他说。
……
五月时季守谦的田地里收获了一批冬小麦,产量喜人,看的附近田地的百姓格外眼馋,后悔之下大腿都拍紫了,暗想自己怎么就没听知县大人的话,跟着种冬小麦,如此也好多些口粮。
有此案在先,平乐县的百姓们纷纷说愿意种植冬小麦,衙署承诺到时候会免费发放种子,老百姓们感激涕零,越发尊爱知县大人。
不止这一件好事,衙署还发了公文,说腾出了上千亩上等良田,若有意愿购买可及时来衙署,有人揣着全部家当来买,结果被告知每家每户定量,不得多买。
那人不满,觉得自己拿钱就该多买地,毕竟上等良田可遇不可求,若不是朝廷下令查抄了当地世家大族,这些田地也不会回归老百姓手里,下次再想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负责登记之人皱眉道:“照你这么说有钱就能买,这些地早就卖完了,还哪里轮得着你来?规矩不是给你们定下的,是给有钱有势人定的,是为你们好,明白吗?”
反应过来的那人赶忙道谢,规矩办了手续交钱离开。
周家、徐家为首的几户地头蛇,不止贪污受贿强占良田欺压民女的罪名,最主要的是涉及到了康王一案。
经查康王私下倒卖御用瓷器,这本该罪不至死,但从其府邸查出私囤兵甲,罪名不可谓不大,当即收监。而平乐县和平阳县等康王属地所有关联世家大族皆受牵连,家产查抄,流放千里。
那些被霸占田地的百姓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作为弥补,还允他们多钩一亩上等良田。
入夏之后,街道上的老百姓各个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连城东府门都打开了,绿萍红豆和兰姐三人终于敢走出府邸,不过依旧不大敢同人说话,好在如今平乐县再也不会有欺男霸女之人,她们走在街上格外安全。
三人都挎着小篮子,兰姐的篮子里装着做好的熏香,绿萍的则是一双红色喜鞋。
红豆拎着六盏灯笼,有些忐忑:“蔓姐姐大婚,我只送灯笼会不会显得太过寒酸了?”
季守谦和蔓娘的婚事定在了中秋,如今时间尚早,但三个人早就将东西备好了,今日就是提前送过去,同时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如今她身份不同,将来是要做知县娘子的,手里不缺银钱,再说,我们凑上来的那点钱算不得什么,不如做拿手的东西来表心意。”
红豆听的认真,没注意旁边巷子里走出来个人影,和她撞个满怀。她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其他,连忙检查自己的灯笼,幸好无甚损坏。
等抬头时,和她相撞那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背影倒有点眼熟。
绿萍转头问兰姐:“那位娘子是不是去过我们那?”
兰姐琢磨了一会,记起来了。“好像姓栾,和我们一起住过几日。”
XIU好帅
经她提醒,绿萍和红豆恍然大悟。
“我也想起来了,可对方不是府里的丫鬟吗?怎么瞧着如此的落魄?”
府里统一规制的衣服可都是细布料子,不像是方才匆忙走过栾莲儿身上的葛布。那葛布穿着硬,浆洗起来必须得狠狠捶打才行,否则洗完穿在身上,娇嫩的小娘子非得磨破了脖颈。
三人还不知栾莲儿另攀高枝早就不在府里做事了,更不知道徐望之没带走她后,她又想寻个高枝结果被人骗财骗色。
兰姐拽着她们:“行了,我们赶紧过去,蔓娘还等着我们呢。”
*
第73章
成婚之后,府里上上下下一律称呼蔓娘为娘子,这声娘子可不是普通称呼,乃是尊称,是府里郎君妻子的称谓。
婚后其他的还算好,只是蔓娘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依旧没法做到整日无所事事。
季守谦又给她找了两个小丫鬟侍候解闷,但蔓娘还是闷闷不乐。因为每日早起季守谦便走了,蔓娘从小到大都没这般闲散过,刚开始还算放松,现在只觉得无趣。
初雪这日,季守谦难得早早下值,叫清源从外面叫了拨霞供回来吃。
主屋和从前布置摆设大不一样,为了成婚全部重新布置了一番,在内室添了个梳妆台和衣柜,屏风换成了蔓娘喜欢的四季瓜果,外室撤了靠窗小榻,多放了一套桌椅,桌面上放着各类有趣的小玩意,还摆放了一套徐望之从京城送来的磨喝乐,听说京城的娘子们都喜欢,不过蔓娘也只是欢喜两日,就不肯把玩了。
丫鬟侍候季守谦净手,那边清源在忙着摆放餐食,蔓娘趴在椅子上,看着外面飘扬的小雪。
成婚之后锦衣玉食,大小事都不用她动手,所以比之前丰腴了不少,今日穿了一身碧色暗纹锦裙,腰身处收窄,越发显得身姿玲珑有致。
“怎么不高兴?”季守谦过来扶她起身,蔓娘笑了笑说没不高兴。
气色红润,媚眼如丝,眉心却轻微聚着,足以可见心烦意乱。
她不承认季守谦也没说什么,二人落座后清源又捧了一坛子酒水过来,打开塞子后一股枣香,正是前年蔓娘亲手酿的枣酒。
两年过去,酒水倒出来时呈现枣红色,香味扑鼻,一口入喉先是微辣随后便是满口甘甜。
桌上放了四盘羊肉,是庄子上送来的羊新鲜宰杀,王大厨刀工好,将那肉切的格外薄,用筷子夹起在铜锅里涮几下,变了颜色就能入口。
第一口羊肉放在了蔓娘碗里,成婚之后他处处呵护她,可蔓娘心里受用的同时又不大习惯。她心事重重,难免多饮了两杯,醉醺醺的娘子越发娇憨可爱,夜里闹腾的多要了两次水。
翌日醒来已经天光大亮,听见内室动静后,丫鬟静喜率先走了进来。
“娘子可要起身?”
轻纱帐里探出一只手,纤细若葱白,指甲圆润可爱,撩开一角后,露出散落青丝的一张素白美人面。
“竟这么晚了,怎地没叫我?”
翠心捧着热水盆进来,和静喜一起侍候蔓娘起身。都这么久了,蔓娘依旧不大适应旁人照料,好似她断了手脚不能行动,所以她基本都是亲力亲为。
两个丫鬟过来撩轻纱帐,蔓娘穿鞋出来,冷不防觉得脖子处一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衣襟松散,洁白肌肤上的点点红梅暴露无遗。
她腾的红了脸,有些娇怨。
在和季守谦亲密之前,她一直觉得他是温文尔雅的书生,做事有分寸进退有度。可哪里知道床榻上是另一番模样,说是如狼似虎也不为过。
这人如今才二十又二,年纪轻轻体力好,兴致来了时常折腾到很晚。主院叫水,府里上上下下便全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每每想到这,蔓娘就会臊红了脸。
赶忙将衣襟拢好,丫鬟送来衣裳,她穿戴整齐洗漱之后,坐下来用朝食。
今日送来了一碟米糕,每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切了六块摆放整齐,上头浇了蜂蜜和干桂花,夹起一块还带着温热,入口甜甜蜜蜜。
除此之外还有鲜虾汤底的馉饳,里面足足有二十个,各个饱满如元宝。蔓娘一看便知道是吴婆子包的,吃下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吴婆子病了之后蔓娘曾去送过钱,后来她和季守谦成婚后,吴婆子又来寻差事,便叫她去厨房做事,如此厨房依旧是三个人也能忙活过来。
和那些高门大户的娘子相比,蔓娘胃口不算小,将一碗馉饳吃了,米糕也用了两块,剩下的叫两个丫鬟趁热分食了。
翠心和静喜连忙道谢,吃完饭后撤碗筷,两个丫鬟在路上窃窃私语。
“娘子心肠好。”静喜说道。
翠心已经十八了,但静喜才十五岁,因着家境不好从小就被送富贵人家府里当丫鬟,之前她们便是在徐家做丫鬟,后来徐家因为康王受牵连,府里仆役们都各寻出路,翠心和静喜便入了季府。
静喜继续说:“我们进府数月,每月按时拿月银,换季了还有新衣裳穿,娘子大度,吃食上从来不苛待,这日子真好。”
翠心却翻了个白眼,“以前在小郎院里过的不比现在好吗?时不时就有打赏,一年下来能积攒不少体己钱。哪里像现在,只有一口吃食,打赏一个子儿都没有。”
她这话颇为怨念,静喜连忙提醒她祸从口出。幸好府里仆役不多,这段路就她们二人。
“娘子已经很好了,你可别乱说。”
静喜没说出口的是,在徐小郎的院子里侍候整日提心吊胆,被摸脸摸身上是常有的事情,兴致来了徐小郎甚至会当即拽着丫鬟进屋里泄火,哪里像现在被当成个真正的人善待?
也多亏了静喜年岁小长的瘦弱,这才免遭毒手。
翠心却不以为然,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吴婆子,端着一个托盘,里面好像是汤羹。
“娘子刚用完饭,怕是用不下了。”静喜提醒道。
吴婆子慈祥一笑,说:“这是红糖姜水,我算着娘子小日子快到了,喝完能舒坦一些。”
若不是她提醒,蔓娘差点忘了这两日该来小日子了,喝下红糖水确实觉得身上暖和不少,外面冷的厉害,她便在房里没出去。
如果她会识文断字的话,大可以买些杂书或话本子来打发无聊日子,但蔓娘不认字,只能做些女红消磨时间。
打算给季守谦做一双袜子,蔓娘女红不好,做了一天下来倒是做成了,但针脚不够细密,瞧着就粗糙。
静喜笑着说:“只要是娘子做的,郎君都会喜欢的。”
蔓娘红了脸不大确定,“是吗?”
静喜点头说是,翠心端来一盏热茶放下。“娘子,我女红还算不错,若不然我帮您吧?”
这是自己给夫君的心意,不想假以人手,于是摇头拒绝。那翠心便说她可以在一旁指点,蔓娘自无不可。
只是刚开始还算顺利,后来为了演示,翠心直接上手缝了一块,对比蔓娘的针脚,简直就是高下立判。
等到一双袜子绣完,天色竟然晚了,季守谦下值回来蔓娘都不知道,还是走进屋里后她才反应过来,竟然都这个时辰了。
“在做什么?”
他进屋来没急着凑过来,而是用热水净了手。翠心急忙过去要帮季守谦脱下大氅,结果被桃花眼随意睨了一下,便站在在原地不敢再动。
“你们都出去吧。”季守谦声音淡淡地吩咐。
“是,郎君。”
静心和翠喜退了出去,她们二人没同其他人住在倒房,到底是近身侍候的丫鬟,便让她们住了后院的耳房。
不过白日里她们可不能回去,得在主院侧房候着。主家宽厚,侧房里也点了炭盆,俩人进屋之后凑在一起烤火。
静喜犹犹豫豫好半响,似乎想说什么,翠心看出来索性直言。“想说什么就说。”
静喜:“翠心,你不会是……”
剩余的话没说出口,但是二人心知肚明。烤火的翠心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手型纤细好看凝白,因为自小就进大户人家当丫鬟,反而过的滋润,出门在外没人能看出来她是侍候人的,反而都觉得她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
刚入季府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娘子亲切和善,后来时间久了才从其他仆役只言片语里得知,娘子早前竟然只是府里厨娘。
大家谁也不比谁高贵,为何不能争一争呢?郎君乃是知县大人,是平乐县的天。人家富贵人家都三妻四妾,他们郎君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
见翠心眼睛里的野心勃勃,静喜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苦口婆心劝解:“现在安稳日子不容易,而且你也看见郎君对娘子的情谊了,不会分心给旁人的。”
翠心捂嘴笑:“你还是年岁太小,不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不管有多伉俪情深,都抵不过身体反应,你呀,还是多学着点吧。”
在徐小郎院子侍候时,翠心便是几个丫鬟里最受他宠爱的,所以她觉得拿捏男人太简单了,只差一个时机。
很快这个时机就来了。
原本该来小日子的,晚上季守谦安分不少,还用掌心替蔓娘暖腹部。不过肚子有一点点不舒服,是来小日子的前兆,可日子都过去了,竟然没来。
蔓娘没当回事,她月信一直不大准。
这天早上吃一碗汤饼,是王大厨拿手的鸡汤,结果静喜刚打开盖子,蔓娘就皱眉撇过头。
“味道这么有点怪?”
“是吗?”静喜用力嗅了嗅,却只闻到肉香。
翠心眼睛闪烁着光亮,想到了什么,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恭喜娘子,怕是有了呢。”
*
第74章
连着诊脉三次,都确定是喜脉,蔓娘这才面露欣喜,问大夫需要注意什么,并且一一记下。
静喜去送大夫出门,翠心将茶水换成了白水,说道:“我听人家说怀孕不可喝茶,娘子,我给您放点花蜜,喝些蜜水吧。”
头一遭成婚蔓娘也不懂,但觉得翠心说的对,于是开始喝起白水来,连蜂蜜都没放,明明无甚滋味,喝进喉咙里却是甜的。
“消息先别散出去,”蔓娘放下杯盏眉眼温柔,“我想亲自告诉郎君。”
“是。”翠心笑着应下。
不过今日清源回来传话,说是季守谦有公务需要处理,需得回来的晚一些。蔓娘忍着没说,只让清源照看好他,记得提醒他用饭。
“娘子放心,”清源应下,“晚间郎君要赴宴,多少都会用一些。”
“那叫他少喝些酒,免得头疾又犯了。”
平乐县在衙署的筹备下新开了学堂,夫子的束脩由衙署承担一半,学子们凑钱承担另一半,如此一来贫困学子也念得起书。
除此之外,贯穿整个州府的那条大河也重新治理,为免有之前祭祀之事发生,衙役们时常巡逻,还在低洼地段修了河堤,以免雨水太大冲了村庄和庄稼。
前年建的水车还在用着,省了不少力气,进城的百姓们会去衙署送东西表示感谢,有时是一篓山野栗子,有时是几颗自家种的菘菜,都不是贵重东西,季守谦便让人收下,送衙署厨房添菜。
因着当地大族少了几家,空置了不少房屋,这些房屋朝廷的意思是让当地人自行处置,季守谦和赵直商议过后,决定挂牌子租赁出去,收入不菲,冬日里给衙署所有衙役兵卫添了更厚实的冬衣,余下的钱设了粥棚,贫困百姓每人都能喝上一碗浓稠的粥。
除此之外,还查出衙署陈粮一事。
囤积的陈粮登记在册,是周显仁为首的大族动了手脚,衙署上下清了一批人,如今急需扩充人手,季守谦忙的便是此事。
家世清白、会识文断字、样貌还要端正,除此之外,赵直还要亲自进行考核,最后名单交给季守谦,由他定夺。
此事结束,季守谦设宴邀请衙署连日辛苦的赵直等人,因此今日不能回去陪着蔓娘用暮食。
相处时间久了,酒过三巡后赵直竟也敢揶揄。“大人难得今日回去的晚,属下敬大人一杯,不醉不归!”
结果赵直酒盏见底,季守谦只抿了一口。
他若是醉酒,蔓娘会担心。
此处乃是酒楼最大的雅间,最里面有个屏风,屏风后有人弹琴,氛围正好时,琴声停下,有个袅袅婷婷地娘子走出来,言笑晏晏地敬酒。
寻常富商宴请时也会请舞娘等助兴,只是因为季守谦两袖清风为官正直,所以他们的宴席才没有靡靡之风。琴师敬酒,算不得什么事情。
更何况这琴师对他们感激涕零,说若不是有官府的人在,她就还被困在徐府出不来。
原来又是个被徐小郎祸害的娘子。
如此更无法推拒了,可季守谦神色淡淡,那琴师样貌出众谈吐不凡,想来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女儿。她亲自倒酒,结果季守谦只是颔首。
貌美琴师脸上有些挂不住,赵直笑呵呵解围,那琴师豪饮一杯后,朝着季守谦鞠躬行礼,馥郁气味扑面而来,季守谦屏住呼吸,待人走远了才觉得好受。
一顿宴席结束,他统共也就喝了三杯而已,半点饮酒的样子都没有,不过回府之后依旧是先去沐浴更衣。
“怎么没睡?”
等季守谦回来后,就见妻子坐在床榻边,一脸温柔的等他。
“你早些睡,不必等我的。”他走过来握住蔓娘的手,感觉比他的手还要热,这才放下心来。
她手上有冻疮,那年开春她陪着他在陌生林子里呆了数日,冻疮越发严重,每每受凉都会发痒,挠多了就会变肿。
所以只要天冷下来房间里就会点炭盆,等到冬日里更是连点三个。在季守谦的悉心照料下,蔓娘的冻疮再也没复发过。
“今日喝的多吗?”她问。
“不多,不信你闻。”
人前斯文有礼的郎君,在蔓娘面前倒是有点耍赖的意味,双手一掐便将蔓娘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俩人面对面,他凑过来让她闻味道。
刚沐浴过,身上全是清新的澡豆味,自然半点酒味都没有的。
“闻过了?那到我了。”说罢他就往蔓娘脖子上贴,用嘴唇去品尝。
“别,”蔓娘用手推他,抗拒的意思很是明显,“我……我好想是有了。”
“有什么了?”意乱情迷之下的季大人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如遭雷击,随后欣喜溢于言表。
“你是说有身子了?”见蔓娘羞涩点头,他抱着人放在床榻上,作势就要去喊大夫,被蔓娘拦住,说她白日里找过大夫诊脉三次都是滑脉。
“不过一个月的身孕得多加小心,不可再胡闹。”
“我晓得。”
翌日到底还是请了大夫过来,确诊就是怀孕后季守谦简直就是喜笑颜开,难得见他这般外放情绪,蔓娘抚着没什么变化的小腹,觉得幸福不已。
这个孩子是被爹娘期盼着的。
……
成婚之后府里就多添置了两个丫鬟,因此主院还是以前的规矩,不用李二娘等人洒扫,主屋蔓娘自己会收拾,书房她则半步都不会踏入。
一早吃了热乎的鸡汤索饼后,屋里竟又多了一盆炭,烤的蔓娘脸蛋通红,热的浑身是汗,叫静喜撤去她们房间里。
静喜为难:“可这是郎君嘱咐的,大夫说怀孕女子会比旁人更怕冷,所以郎君让多点了一盆炭,是为了娘子好呢。”
“我知晓,不过也太热了些,这样若我出门反而会生病的。”
翠心附和,静喜便将炭盆撤了。蔓娘身上有汗说要沐浴,两个丫鬟便准备起来。
隔壁房间便是沐浴更衣的地方,昨夜季守谦换下的衣裳还堆放在那,蔓娘洗好后打算连同自己衣裳送过去浆洗。
只是拿过那件天蓝色外袍时,蔓娘手一顿。
“咦,好浓的香味。”翠心用力嗅了嗅,最后指了指袍子,“娘子,是郎君衣袍上的味道。”
静喜看向蔓娘,就见她脸色不好。
郎君如谪仙一般的人物,又是当地知县大人,想贴他的娘子不知道有多少,可他们郎君与娘子伉俪情深,从不沾花惹草,晚上也按时归来从未留宿过。
“兴许是郎君在哪里不小心蹭到的。”静喜安慰蔓娘。
翠心这时候却拆台:“光蹭可蹭不了这么大味道。”
静喜给她递眼色,但翠心就像是没瞧见一样。“娘子,经过一夜还能留下这么重的味道,怕不是泛泛之交啊。”
静喜急坏了,连忙拽住翠心,低声道:“别说了。”
明明大夫看诊的时候她们都在,大夫说女子怀孕之后容易忧思过重,尤其是冬日里不常出门,一点小事便容易郁结于心。娘子已经够头疼了,翠心怎么还添油加醋!
蔓娘叫她们将衣裳送去浆洗,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色越发不好,一整天都郁郁寡欢。
静喜有心说什么,但具体如何谁都不知晓,多说多错,所以一言不发。不仅如此,不忘警告翠心:“你别乱说话啊,瞧娘子都蔫了。”
俩人是去厨房取补汤路上,翠心不仅没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还理直气壮。“郎君外面有莺莺燕燕了,我们不得帮着娘子吗?”
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静喜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怀孕之后稍微有些恶心,因此蔓娘没什么胃口,鸡汤只喝了两口,静喜好说歹说,才吃了一小块鸡肉,剩下的倒是便宜两个丫鬟了。
吃完饭蔓娘就坐在窗边,屋里点炭盆必须得开窗,透过那一小条缝隙,她直愣愣地看着外面的枣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喜心疼,上前给她披了件衣裳,轻声道:“娘子,今日无风,我陪您出去逛逛吧?”
府里有花园,秋日里还种了颜色各异能过冬的花儿,虽然这时候有些萧条之感,但也能走一走散心。
蔓娘摇头,说身子疲乏就不出去了。
翠心拿出红绳来,陪蔓娘玩了一会翻花绳,静喜则在一旁鼓掌叫好,有她们二人陪伴,蔓娘脸上终于有点喜意。
下午时候,豆芽登门了。
严小虎的毒和胳膊早就好了,悉心照料这下也没留下什么病根,还在今年开春时候定下一户人家,年底就成亲。
“我还想着去帮你忙,肯定很累吧?”
蔓娘赶忙叫丫鬟上茶上糕点,拉着豆芽的手说个不停。他们姐弟无依无靠,豆芽又是当阿姐又是当娘,忙碌小虎子的婚事。
豆芽道:“都差不多了,就等着新娘子过门,还多亏了你帮忙找个便宜的宅子,否则住在鱼龙混杂的地方,人家小娘子肯定不嫁的。”
宅子自然是买不起,不过租赁的价格不贵而且地段也不错,小虎子生意越来越好,他们打算等新娘子过门后就开个铺子,豆芽和新娘子守着铺子,让小虎子出去跑,这样能挣两份钱。
豆芽喜滋滋地说了一通,过了会发现蔓娘不对劲。俩人关系亲密,蔓娘也没瞒着她,就说了有身子的事情。
豆芽高兴的不能自已,还说:“有孩子是好事,更能锁住季大人。”
孩子是牵绊,是立足之本,有了孩子这个家才算是完整。
豆芽絮絮地说了不少,直到日落西山才离开。
静喜去送客,翠心收拾桌子,时不时觑着蔓娘脸色,找了个机会开口道:
“娘子可是为那衣服的事情焦心?我以前在徐府的时候,主人家其实碰过这种情况。”
本来处于敏感时期,蔓娘没了主意又不敢同豆芽说,因此听翠心讲话,她连忙追问如何处置的。
翠心低眉敛目:“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那些没有妾室的也会有通房,在女主人身子不方便时侍候郎君。”
*
第75章
蔓娘其实是在大户人家身边侍候过的。
主人家莺莺燕燕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很多主家主家年岁已高,偏偏娶了比他女儿还小的妾室,生出的孩子比孙儿岁数还要小。
这些事原本以为离自己很远,可经过翠心提醒,蔓娘恍然,她现在是一府主母了。翠心说作为合格主母就是要亲自为郎君挑选知心人,一来显得自己大度,二来则是更好控制。
静喜送客回来,就见他们娘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片刻说累了要歇息,便叫她们先下去。
等回了侧房,静喜问翠心都说什么了。
没成想翠心压根就没有隐藏的意思,直接将和蔓娘的对话全盘托出。
静喜低呵:“你疯了?”
翠心不以为然,坐在炭盆旁烤手,云淡风轻道:“你年岁小,不明白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郎君去岁时又刚成亲,年纪轻轻血气方刚,若是不叫他在家里发泄,他出去拈花惹草反倒是不美。”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和娘子说这些的,你……你想当那个人。”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为自己打算有什么错?再说,我容貌性情不差,堪得侍候郎君的人选,你别提什么出身,那娘子还曾是府里厨娘呢,没见得比我们高贵哪里去。”
也正是因为蔓娘曾经的身份,所以惹的翠心欲望无限增长。
静喜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可这样不是破坏郎君与娘子的感情吗?”
“你呀你,说你年岁小你还不信。”翠心扶了扶发鬓,娇嗔道:“感情这东西是虚无缥缈的,只要娘子一直坐着知县夫人的位置,谁能破坏他们感情?我只是加入其中帮娘子罢了,可不是来破坏的。”
这番强词夺理简直叫静喜无话可说。
冬日天黑的早,府里已经灯火通明了,季守谦方才返家,带回来外面一品阁的糕点。
“大夫说你胃口会变得不好,酸枣糕酸甜开胃,若是吃不下饭就吃一些。”
蔓娘笑笑,果然拿起一块品尝起来,酸比甜味重确实开胃。饶是如此,暮食也并未用多少,而且用饭时常呆愣,全数被季守谦看在眼里。
季守谦一直有每日沐浴的习惯,蔓娘同他成亲后,因着每日亲密所以也会日日沐浴。俩人各自洗漱好后,季守谦拿着一本书上榻。
蔓娘背对着他,听见他翻书的动静,过了会他揽住她肩膀,轻声问:“睡了?”
她其实是睁着眼的,但一动没动,季守谦便将书籍放下去吹了灯,随后上榻从后面搂住她入睡。
也不知怎地,蔓娘泪流满面。
连着几日都兴致不高,外面又时不时下雪,蔓娘肚子月份太小,大夫说头三个月不稳妥,叫蔓娘小心行事,尤其是外面路滑,莫要摔了。
本来就满腹心事,这下更是懒恹恹地不爱动弹。
绿萍她们过来探望她,有人陪着说话,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不过还是被兰姐发现了端倪,说她眉宇间有郁气。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三个人被衙署救回来后就彻底失去亲人了,蔓娘便是她们最亲近之人,因此兰姐直来直往。
“瞧你面色不大好。”
兰姐一说,绿萍仔细观察,也发现了异常,就属最小的红豆,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还夸道:“自打蔓姐姐成婚之后,感觉越来越好看了,面色红润像是桃子似的。”
每日吃食精致,将过往亏空的身体滋补回来,又因为没有烦心事所以血气充足,面颊长肉之后更增添了几分柔和之美,加上穿衣打扮比之前更加华美,所以看起来粉面桃腮楚楚动人。
蔓娘被红豆逗笑了,绿萍嗔怒,手指点着妹妹额头:“你啊,赶紧吃糕点吧。”
红豆嘿嘿笑,拿起一块莲花酥往嘴里塞。
刚开始蔓娘没想说旁的事情,只提了一句自己有身孕。三人热烈恭喜之后,兰姐给绿萍使了个眼色,绿萍便将红豆支使出去。
“红豆不在,你可以说了,”兰姐道:“我们虽然无甚大能,但能帮你的肯定义不容辞。”
见蔓娘犹豫,绿萍急了,晃着她的手道:“人常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你有难事又没找季大人解决,肯定是说不出口的,不如同我们说,说不定会有办法。”
兰姐已经猜测到了什么,果然,蔓娘说完衣服香气之事,兰姐直截了当道:“你是担心有了身子后季大人在外面偷吃?”
话糙理不糙,半响之后蔓娘点点头。
绿萍哑口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在她看来季大人年轻有为相貌堂堂,想扑他的女人恐怕不计其数,他有其他女人也正常。
兰姐也是这样想的。“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故事,我以前做事的那户人家,主家郎君和季大人相比,不过是个小小秀才,家里便有一妻一妾,像季大人这般身份,往后女人不会少。”
她们每说一句,蔓娘的脸色便白一分,最后两只手将好好的帕子都揉皱了。
兰姐叹了口气,说了一些开解的话,但话里话外都是让她早点打算。
“你给他选人总比他在外面胡来要好,蔓娘,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如今你也是府里女主人了,得学着拿捏人。选好之后她就是替你侍候季大人罢了,别让她生下孩子就好。”
兰姐在高门大户里做事多年,最是知道这里面的勾心斗角。“你是后院的主人,既要有季大人的宠爱也要有实权,到时候让那人仰你鼻息过活,日子不照样悠哉?”
红豆取热水回来,冲了红枣蜂蜜饮子,兰姐便转了话题,不过蔓娘满脑子都是那些话,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
翠心不疾不徐,没再提什么通房的事情,因为她认为只要娘子是个聪明人,就该早早打算才是。
静喜年岁小,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为此她每日早起半个时辰洗漱打扮,还花钱买了胭脂水粉。本来底子就不错,稍微打扮一下越发动人。
可惜的是,郎君从不正眼看他。
倒是蔓娘,终于察觉出翠心的想法,可她依旧没松口。翠心知道迈出这一步不容易,所以并不着急。
眼看着入了腊月,蔓娘的肚子也稳三个月了,可还是没动静,饶是翠心再能沉得住气也不由得胡思乱想。
莫不是娘子有其他人选了?可这些日子娘子并未接触旁人,难道说,是从身边那些人里选?
那个叫豆芽的还未曾成亲,年岁也正好,又和娘子交好,或许是她?
想到这,翠心坐不住了,只等一个机会。
这日季守谦休沐,叫清源备车出城去赏腊梅。一早就出发,饶是地理位置好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庄子上。
因早早打过招呼,所以庄子准备齐全,路上半点积雪都没有不说,鸡鸭鹅羊鱼等也都准备齐全,就等着主子来品鉴。
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城内舒适,不过收拾的很是干净,屋内陈设也清雅,而且还有两三只腊梅放在花瓶里,淡淡幽香叫人心情大好。
夫妻二人坐在房间里,只需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满院的腊梅,粉红可爱,蔓娘手里捧着热牛乳,低头浅啜,眉眼带笑。
“最近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季守谦知道女子怀孕不易,还以为她前些日子情绪低落是因为有身子,并未往旁处想。他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年关将至公务繁忙,没能好好陪你。”
“我醒得,”怀孕之后蔓娘声音越发温柔,本就是个温吞的性子,现在说话做事更是慢慢悠悠。“你且忙你的,我会照顾好孩子。”
季守谦忍不住的笑意,伸手去摸她腹部,只有微弱的隆起,不过已经让他心情大好。
“今日休沐,我们就在庄子上游玩一日,待明日一早再回城。”
蔓娘自无不依,因为主人家有喜,所以今日杀鸡宰羊,所有人都有份。庄子管事带着一家老小来见礼,翠心瞧的分明,那管事的小女儿如今正是玲珑岁月,样貌清秀格外可人。
在底下行礼时候,翠心还特意偷看季守谦,发现郎君并未在那小女儿身上过多停留目光,这才放下心来。
可翠心还是拿不准,因为他们娘子给那小女儿一根银簪子打赏。
舟车劳顿之下,晌午蔓娘没甚胃口,但她有身子又不能不吃,于是季守谦便叫人烤了新鲜的鱼来。
原本油炸更为美味,可念着她不喜油腻,于是索性叫人收拾好鱼,拿到屋里用炭盆烤。
蔓娘喜形于色,当即说她来烤。静喜担心她身子,说:“娘子,交给我来吧。”
“就让她烤,”季守谦拿过各种调料也坐在炭火旁,静喜识趣地退下,季守谦道:“你烤,我来帮你。”
“烤鱼可没那么简单的。”蔓娘小声嘟囔着,像是饱满樱桃似的唇一张一合,鹅蛋脸上闪动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光泽。
“我知晓,”季守谦轻笑,问她现在可要放盐。
“少放一些入个底味,哎,放多了。”
那鱼身上洒了一层白霜似的盐巴,蔓娘懊恼。自己不过是一年未进厨房罢了,怎么就手生成这样。
她的恼色全被季守谦尽收眼底。
“这样扫一扫就好。”他递过来一把小刷子,原本是刷油用的,此刻用来刷多余的盐正好。
之后蔓娘操作就格外小心,鱼刷了薄薄一层油,放在炭火上烤的表皮金黄发脆,再撒上调料烤制片刻即可。
冬日里的鱼本就不会腥,又好生处理过,因此烤好的鱼肉呈现蒜瓣状,入口只剩下鱼香。
蔓娘兴起,连着烤了五条。他们夫妻二人吃了两条,叫清源和两个丫鬟将剩下的分了。
可能因为今日舟车劳顿,也可能是因为吃食是自己亲手所做,蔓娘今日心情大好,连睡着时都是笑着的。
……
再醒来时,季守谦正在拿着几张纸查看,蔓娘以为是公事,便没出声。
“醒了?喝口水润润嗓子。”成亲之后只要季守谦在,就不用两个丫鬟侍候,他亲自端来一盏秋梨膏,蔓娘刚睡醒懒洋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唇角落了点水渍,季守谦俯身蹭过,俩人嘴唇便都水光潋滟。
季守谦眸光暗了暗,扶着蔓娘加深这个吻。
自打她有身子后,俩人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夜里他搂住她睡觉时,蔓娘能明显感觉到他火气正旺,可只能忍着,有几次半睡半醒发现身边没人,过了会他一身水汽的回来,想必是去洗了冷水澡。
蔓娘心疼,也害怕。
那些人劝告的话她其实往心里去了,诚然,让他收个通房显得她作为主母大度爱护丈夫。
可,凭什么呢?
“弄疼你了?”
季守谦亲着亲着便品出了咸味,睁眼瞧见娇妻泪流满面。
他赶忙坐在她身边,低声哄着人。可蔓娘却咬唇不敢看他,说了句:“郎君,我不是个合格的妻子。”
话说的没头没尾,蔓娘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
“合格与否不是旁人来评判,是我。”季守谦将人搂在自己怀里,“我觉得你很好,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每次回家便卸去一身压力,你难道没发现我比成婚之前胖了些吗?”
这倒是真的,而且头疾几乎没再犯过了。
“可是有人说了什么风言风语?”他捏着蔓娘的手,细细揉搓着,同时耐心引导。
“没有,就是我……我……”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你先看看这个。”季守谦把方才一直在看的几张纸递在蔓娘面前,指着上头的字解释:“是城中最好位置的商铺,不大不小,随你做些什么都好,或是卖馉饳,或是卖饮子,总之,由着你喜欢。”
“给我的?”
“自然,”他顿了顿,还有些觉得对不住蔓娘,“早该给你的,但买到手里时租赁时间还未到,所以才耽搁了半年,如今年底他们就搬走了,我到时候叫人收拾干净,你看看想做点什么,叫人收拾出来便是。”
“早前就发现你心情不好,怪我整日忙公事忽略了你的感受,”看似无忧无虑的生活,其实也将鲜活的蔓娘束缚住了,季守谦发现她不快乐之后就开始着手铺子的事情,挑挑选选许久,才定下这个位置,商铺位置好才是重中之重。“现在月份大了稳定,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能排解无聊。”
他这样体贴入微,蔓娘又有点鼻子发酸想哭了。
“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蔓娘,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可好?不管什么事,我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屋里安静的只有炭盆噼里啪啦的轻响,好半响之后,垂头的蔓娘低声开口。
等她说完,季守谦竟笑了。
“在你心里我是那般急色之人?”季守谦气笑了,她竟然为这种子虚缥缈的事情烦扰,可转念一想,怀孕之人容易多虑,于是开口保证道:“今生今世你一人足以,况且我们的孩子就要降生了,以后我们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孩子,到时要悉心教导他们成才,此生足以。”
蔓娘嘴唇嚅动想要说话,季守谦又率先开口。“莫要同我说什么世间男子皆是如此云云,我就是我,不是旁人。好了,将契子收好,明日回城时我带你去铺子认认门,还有,你得想想做何用途,从装潢到开店,全都得你来想,要做的事情不少,辛苦娘子要养家糊口了。”
他一年俸禄不少,还有几处上等田,哪里需要她挣钱。可季守谦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叫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转瞬就忘了自己为何而哭,反而琢磨起做点什么小本生意来。
做馉饳铺子?卖蒸饼?开饮子店?
接下来蔓娘琢磨铺子的事情,将之前烦扰抛之脑后。
正好豆芽想开铺子却没本钱,回城之后蔓娘将她叫来,便说这铺子她们二人合开。蔓娘不方便在铺子里,商铺一干事宜全权交给豆芽,挣钱二人平分。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豆芽哪好占这等便宜,最后俩人商议,豆芽分三成,蔓娘分七成。
想来想去,到底是开了间蒸饼铺子,也卖馉饳。
市面上常见的蒸饼都是无馅的,图个量大管饱。蔓娘的铺子因着地段好,所以别出心裁,售卖肉馒头外,还有各类馅料蒸饼,比如红豆、桂花、红枣等等。
既比糕点价格实惠,又做的精致讨巧,颇获百姓喜爱,年底时候开张,很快就打出了名声。
蔓娘可不是什么都不做,在家里和面研究新方子,保管做出来的蒸饼即使放凉也暄软可口。
有事做之后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静喜看在眼里替她高兴,可翠心算盘落了空,不由得焦急起来。
年关将至,蔓娘给府内左右人扯了布料做了新衣裳,还多发放了一月的月银。和之前规矩一样,大年三十晌午便叫府内仆役都回家了,照例初四来上工。
静喜和翠心都不走,一来当初家里将她们卖了就是为了换钱,回去也不好过,二来住处在城外十几公里开外,寒冬腊月不好回去,三来,回家过年不如留在府里,好吃好喝还有炭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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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赵嫂子也没走,她丈夫也进屋谋生,平日里就做打杂的活,俩人求得恩准后将孩子接进府,一家三口就留在府内比出去要过的好,如此一来厨房也有人做饭。
下午时候蔓娘要睡一会,还说晚上守夜。季守谦劝阻,她不听,摸着肚子说:“我得给孩子祈福呢。”
季守谦笑着应下,待她熟睡之后去了书房,磨墨提笔,继续写未来孩子的名字。
手边已经有厚厚一沓纸了,每张纸上有两个名字,分别对应男孩和女孩。
可季守谦依然觉得不过,打算想出三十个名字后,同蔓娘商议,叫她从里面选。
清源在一旁侍候打着哈欠,季守谦看他一眼,索性叫他回去休息。
过了会,房门又开了。
季守谦以为是清源去而复返,头也没抬。“不是叫你回去休息吗?”
“郎君是我。”娇娇柔柔的一道女声随着轻轻的脚步声进来。
季守谦抬头,就见是妻子身边的大丫鬟翠心。
“她醒了?”
“娘子还在睡呢,我是来给郎君送茶饮的,菊花冰糖饮子,清肝明目,正好郎君读书写字累了休息时饮用。”
“放下吧。”季守谦随口说了一句,继续提笔写字。
谁料翠心将东西放下竟然没走,而是凑来书桌旁拿起砚台,美曰其名帮忙研墨。
“我有叫你研墨吗?”
府里所有仆役都觉得在季府做事很好,主家脾气和善,娘子心地善良。可此刻,温润如玉和善的郎君声音微冷,那双看娘子格外深情的桃花眼轻蔑地看着她,似看透了翠心所有的小心思。
翠心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可又不想放过难得的机会,硬着头皮道:“翠心认识一些字,可以给郎君帮忙。”
在和徐小郎厮混时候,他会念些低俗话本子,为此翠心识得几个字,自认为和大字不识的蔓娘相比高下立判。
再者,她们出身都是一样的,翠心知道蔓娘容貌好身段好,但她也有自己的优势,相信会成为红袖添香的解语花。
季守谦只是稍微偏头,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模样。
“本来该让她亲自处置你,今日就由我代劳。”
下午时候静喜红着眼睛来侍候蔓娘,她问怎么哭了,静喜说翠心离府了。
“怎么回事?”
静喜一板一眼道:“她家里有急事来接她,往后也不方便来侍候娘子了,临走前翠心还托我告知娘子,多谢娘子这些日子的照顾。”
“走的太匆忙了,你该叫醒我,合该多给她些盘缠傍身。”
静喜侍候蔓娘漱口,说:“娘子心善,您放心,郎君已经叫管家结算了银钱,还多给不少呢。”
至于翠心为何离开,静喜心想,娘子怕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
不像是徐府后院所有女人都要勾心斗角,他们娘子自在郎君的庇护之下,万千宠爱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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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完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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