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鹿聆呦整条手臂都像是被烈火炙烤, 疼得她痉挛颤抖,“好痛。”另一只手抓着江鹤白,声音细弱, 嘴唇颤抖。
他抱着她, 用手掌托着她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肘,想替她受,替他痛。
鹿聆呦将脸贴在他脖颈的皮肤上, 可能是因为太过脆弱,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依赖他, “你抱紧我。”
江鹤白并不敢太用力,微微偏头,看了眼林淮。
“刚吃了止疼药, 要等一会才能有效,”林淮说,“今天第二天, 肯定会很痛,明天能稍微好点。”
鹿聆呦忽然抬头,“我觉得伤到了尺神经。”
“没那么严重,你不要有太重的心理负担。”林淮立刻说道。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江鹤白, 眼眶突然红了,江鹤白只得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许是药效起了作用,手臂上的灼烧感渐渐收缩,最后凝结到纱布下面那道伤口上,她知道林淮说对了。
她太清楚自己的伤势,形状、程度、用药等等, 反而成了负担。
江鹤白用指腹轻压着她发白的嘴唇,“吃点东西好不好?”
鹿聆呦没动,江鹤白将小饭桌移到她面前,打开餐盒,一份肉沫蒸蛋、一份蔬菜粥。
他用勺子给她喂了一口蔬菜粥,鹿聆呦入口就想吐,又强忍着咽下去,养伤需要营养。
她在心里强调。
江鹤白见她不想吃,又换蒸蛋。
鹿聆呦一闻到腥味,一下子干呕起来,瞬间牵动手臂,刚缝合的伤口像是徒手撕裂一般,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又带起皮肉,整只手皮开肉绽。
鹿聆呦看着包在手上的纱布渗出殷红的鲜血,“血……”
“没有出血,呦呦,没有出血。”林淮看着她的手说道。
鹿聆呦一凛,再看自己的手,包扎完好,连一点剐蹭线头都没有。
她刚一动,江鹤白就握着她的手肘,防止受伤的手有任何磕碰。
所以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对不起,”鹿聆呦垂下眼眸,“我可能……情绪不好。”
江鹤白什么也没说,重新将她揽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入睡。
外间客厅。
江鹤白坐在沙发上,双眼盯着帘子,心脏像被一只铁手死死攥着,连呼吸都是痛的,却不及她身体疼痛的万一。
“鹤白,你不要太担心。”林淮看了眼帘子,VIP病房一半是病房,一半是家属休息区,中间用帘子隔着,方便随时听到动静照顾病人。
他压低声音,“呦呦的手没有伤到要害。”
江鹤白抬头,林淮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她现在需要心理疏导。”
“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只是,”江鹤白顿了下,他能感觉到鹿聆呦其实是排斥的,如果她主观排斥,心理医生的介入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江鹤白烦躁地扯着衣领,他无奈地发现竟只能与林淮讨论鹿聆呦的情况。
只因为他是看着鹿聆呦长大,了解她的成长环境和过去的创伤,还有医生背景,江鹤白最无奈。
但此刻,他更关心鹿聆呦能否好转。
轻叹了口气,江鹤白说:“你知道她有黑暗恐惧症和双向情感障碍吧。”
林淮点头,“黑暗恐惧症只要避免特定的环境,其实影响不大,她现在的情况是双向转抑郁。”
江鹤白猝然抬头,整个人宛如一座雕塑。
“只是有倾向,”林淮纠正,“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有一个防御的动作。”
痛感袭来,鹿聆呦看到血的瞬间,下意识抬手抵挡,动作没有到位,但林淮注意到了。
“昨天的事情对她伤害很大,那个画面会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必须及时做心理疏导。昨天郑高明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这是医院对本院医生的规定。”
医生也是普通人,被拿刀的歹徒砍伤多多少少都留下心理阴影,她还被推去挡刀,拿手术刀的手受伤,所有的情形对她形成了情绪“围剿”。
在最脆弱的时候集中爆发。
“我们医院有制度,可以给她安排心理,”
江鹤白否决,“她这几天情绪不高,就是因为你们医院有人举报。”
林淮沉默了一瞬,“是我欠考虑。”
江鹤白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掀起帘子。
鹿聆呦睁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把蔬菜粥给我加热一下,我再吃点。”
江鹤白将她扶起,“吴嫂做了新的饭菜,马上就到。”
“干嘛要这样麻烦,”她看着江鹤白有些发白的嘴唇,“你也没吃吗?”
江鹤白亲亲她的额头,“一会我们一起吃。”
“你都没换衣服,”她摸着他的眉骨,眼下,“我的手这会没那么疼了,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陪着你。”
江鹤白与心理医生沟通后,带鹿聆呦转到江氏名下的私人医院。
换了新环境,医生护士都不是她熟悉的同事,鹿聆呦奇异地轻松了不少。
她催促江鹤白去洗漱。
他大概很少有两天不洗漱,衣服脏了没有换的经历吧。
衣襟上沾的好像是血污。
他收到消息赶来时,她在手术室,怎么沾上的?
鹿聆呦看着自己的手,试着动了动每一根手指,“嘶~”啊……才第二天,太疼了,不能着急。
疼代表没有损伤神经。
江鹤白洗完澡,换了身轻松休闲的衣服,她指着吴嫂送来的食盒。
“一起吃。”
他将移动餐桌挪到床边,给她垫高靠枕,摆好餐碟,“想先吃哪个菜?”
鹿聆呦视线指向翡翠白玉卷,“白菜富含维生素,有助于伤口愈合。”
江鹤白垂眼,慢条斯理地将白菜卷弄散,香味散开的同时热度也降下去,他吃了一口,才给她夹起一块。
晚餐比上午好点,虽然依旧食不知味,但没再犯恶心。
江鹤白极有耐心,一口一口地给她喂,鱼头豆腐汤也是自己先尝。
“你不是不吃鱼头吗?”在家他完全不碰鱼头。
他“嗯”了一声,用筷子将鱼头上的肉剔下来一块,“小心烫。”
鹿聆呦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冒出一点点青茬,伸手摸了摸,微微扎手,她突然想换受伤的手去触摸。
江鹤白担心她牵扯到伤口。
“你看我的手指没有受伤,”伤口在手掌到手腕的位置,鹿聆呦刚准备举起来给他看,手肘就被他托住,“你别动。”
“我就想试试。”
试一试两只手的触感。
“吃完饭就给你摸,”他又夹了块鱼头喂给她,“摸哪里都成。”
鹿聆呦咬着鲜滑软嫩的鱼肉,差点翻白眼。
“我是说我的脸。”他闲闲补了一句。
“我就是在说脸啊。”她不甘示弱。
“芦笋牛肉?你的最爱。”
鹿聆呦扭着脸躲开,“我吃饱了。”
江鹤白看了看,晚上吃得分量勉强,他没再纠结,将剩下的饭菜吃完,除了鱼头豆腐。
起身将餐桌移到一边,过来她这边,动作轻柔地勾起她的下巴,覆在她唇上亲亲,“等我去洗漱一下。”
鹿聆呦一脸懵。
还没感觉到,他就去了卫生间,只能舔舔嘴唇。
这种时候思想居然能还能滑坡。
躺得有点久,下床活动活动。
换了环境,心情没那么压抑了,连伤口的痛感都减轻了一点,鹿聆呦走到沙发那边,看到他换下的外套上的污渍。
藏青纯色外套上拇指大的一块深色血污。
她摸了下,感觉有硬物,装饰口袋里有东西?
鹿聆呦拿出来一看,是剪断的戒指。
当时那把刀砍伤她的手,整只手迅速肿起来,戒指取不下来无法做手术,只能剪掉。
原来他装起来了,她本来打算回头去医院拿。
大概是医护人员将东西给他,他都没来得及清洗一下,就直接装口袋里,之后一直守着她。
尤其是昨晚,她半昏迷着,一会哭着说疼,一会从噩梦中惊醒。
他更是半步都没离开。
卫生间的门打开,鹿聆呦听到动静,手一抖,戒指掉在地毯上。
她刚想弯腰,江鹤白快步走过来,“你别动,”弯腰捡起来,随手放在茶几上,“我抱你去床上。”
她拿起戒指,“你用酒精清理一下。”
断开的戒指上有残留的血痂,其实整个戒指都已经变形扭曲。
江鹤白拿来酒精,用棉签沾着擦拭,“不要了吧,我重新给你买个新的。”
“我不,我就要这个,”她对感情上的物质有种偏执的占有欲,哪怕坏了,也不要替代品,“这个和我的钻戒是一套。”
“那我找人修补好了再给你。”江鹤白清洗干净,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鹿聆呦起身,他倏地站起,作势就要抱起她,鹿聆呦挡了下,“我去洗手间。”
他挑眉,还是将她抱起,送到洗手间,伸手就要脱她的衣服,她没让。
“你什么地方我没见过。”
“你出去。”她低声怒吼。
他不肯,“你一只手不方便。”
鹿聆呦想了想,“那你去给我拿条裙子。”
江鹤白立刻出了洗手间,十秒钟就拿了条睡裙,然后非常自然地脱掉她的衣服,一点都没碰她的身体,小心翼翼给她穿上裙子。
然后出去。
鹿聆呦站了几秒,刚才是在玩123木头人吗?
她收拾好自己,出了洗手间,等在门口的江鹤白将她抱起,就几步路,他也要抱着她到床上。
“你等我一会,我再去洗个澡。”
鹿聆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鹿聆呦在心里骂了句“臭流氓”。
刚吃完东西, 她不想躺着,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正在播放一个外国老片子, 像素很低,没有字幕,听着有点费劲。
江鹤白洗完澡, 看了眼电视,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
以为他要喝, 没想到他是拿着瓶子在下颌线一圈冰敷。
鹿聆呦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江鹤白走到床边,微微弯腰,看着表情呆呆的鹿聆呦, 将脸伸过来,“摸吧。”
……
鹿聆呦抿紧嘴唇,放下遥控器, 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脸,皮肤紧致冰凉,胡茬扎手。
“你几天没有刮胡子了?”
“三天,”他想了下, “应该有四天了。”
江鹤白的头发还是湿的。
发梢的水珠落在她手心,触感温凉。
她拿着毛巾给他擦着头发,江鹤白像只淋了雨的小狗,乖乖趴在她腿上,一只手轻握着她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肘。
鹿聆呦顿了下,试探着伸出受伤的手,手肘立刻被他托着,她几乎不需要使力。
最先碰到的是食指和中指, 刺刺密密的扎手,微微的电流流过,感觉与右手不同。
她想用点力。
江鹤白握住她的手肘,“伤口还没长好,你别动,我来。”
他坐起来一些,一手扶着她的手肘,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拇指,放在自己的下巴位置,唇角勾出一抹弧度,微微的粗粝扎着指腹,触感明显。
“喜欢吗?”
鹿聆呦慢吞吞地转着视线,心跳突突的加快,轻轻咽了下,又镇定自若地看着他,还扬了扬下巴,表示满意。
江鹤白笑意加深,坐直看她。
她眉心一跳,“过来。”
他上道地凑过来亲亲她。
电视上音乐急切而激昂,非洲草原上的狮子追着飞驰的吉普车,男女主一边击掌一边挥舞着帽子。
江鹤白摩挲着她的手肘,“你原来喜欢这种调调。”
“少来,”鹿聆呦下意识反驳。
撞上江鹤白的视线,她舔了下嘴唇,给自己找理由,“我要喝水。”
江鹤白从善如流。
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喂到她嘴边,鹿聆呦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就不喝了。
晚餐吃的还可以,鱼汤和蔬菜汤都喝了一些,喝水就是借口。
他也没在意,仰头喝完水,将杯子放一边。
俯身亲亲她脸颊,“早点睡觉。”
电影进入尾声,男女主摆脱狮子的追逐,在烈日黄沙的草原上,越凑越紧,在车内就开始脱衣服。
啪!
黑屏。
鹿聆呦看向他,江鹤白关了电视。
“少看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他义正言辞。
鹿聆呦憋笑,这话少男少女说才合适吧,他俩是俗世夫妻,啧~
“你过来。”她勾着手指。
江鹤白轻咳一声,“我认为这几天我们还是要克制一下。”
“我还没摸完。”她歪着脑袋,作势要伸手。
他立时托住她的手肘,“别乱动,”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游移,最后落在她的手上,“你等等。”
江鹤白拿起冰水,温度不够,他到冰箱重新拿了一瓶,放在胡茬上冰了几秒钟,然后凑到她手心的位置。
食指、中指触感明显。
江鹤白抬起头,“还要吗?”
鹿聆呦看着他,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犹豫了下,指腹放在她无名指的指甲下,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力道固定,将下巴胡茬搁上去,蹭了下。
像冬天的静电。
鹿聆呦眨眨眼,无名指的感觉是明显的,那小拇指呢?
她的伤在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靠近小拇指,一直延伸到尺动脉腕背的位置,鹿聆呦最担心的就是这两根手指对细微的感知力。
她的手,在手术台上能透过手套感知血管的搏动、筋膜的层次,哪怕是毫米级的组织差异,都能清晰捕捉。
这是天赋,也是日复一日的训练才拥有的绝对手感。
麻药过后,她就挨个试过每一根手指,日常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
鹿聆呦忽然使力,用小拇指去蹭他的胡茬,整个伤口因为她的动作牵扯,尖锐的痛感瞬间贯穿肩膀,到心房,连呼吸一下子都颤抖起来。
“小心,”江鹤白慌乱地想稳住她的手臂,看到她整个人弯腰蜷缩,强忍疼痛,想伸手,又怕一点点多余的触碰会加重她的痛感。
许久,他的手才放在她单薄微颤的肩上。
鹿聆呦抬头,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白的毫无血色,连皮肤下细小的血管都能看清了。
江鹤白将她拥在怀里,下巴上的胡茬蹭着她的脖颈,很扎,很痒。
可是她的手好像没有感觉。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皮肤,“我还没摸到。”
刚才一下,痛感比触感来的更快。
江鹤白拿走她的靠垫,将枕头放平,握着她的肩膀想让她躺下,鹿聆呦不肯。
僵持了一会儿。
他重新低头,握着她的手肘抬起手,用下巴去扎她的小拇指。
木木的,没有知觉。
鹿聆呦脸色大变,他忽然用胡茬蹭着她其他的手指,刺刺木木,感觉一样,是刚才牵扯到伤口,整只手都仿佛处于疼痛当中。
她抬头。
江鹤白看着她,眼眸深邃,凝着眉头,几次欲言又止。
“我是不是还没有吃药?”她还是将那些翻涌的不安压下去。
江鹤白重新接了杯温水,拿了药片,鹿聆呦吃了药。
时间还早,她白天睡了好几觉,这会一点困意都没有,江鹤白却是眼下乌青,应该有两天没合眼了。
“我们早点睡吧。”她说。
江鹤白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放在枕头上,握住手肘,盖好被子。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她刚在一起,笨手笨脚的,现在是越来越娴熟。
他按下关灯开关,房间一暗,窗边放着两盏落地灯,呈透明荷叶型,缀着水晶流苏,像荷花上洒落的雨滴。
“鹤白,你把灯移过来点。”
江鹤白照做,“不够亮吗?”
“不是,我想看清楚一点,”她偏头看着落地灯,“过来。”
江鹤白又搬起落地灯,鹿聆呦说:“我是让你过来。”
他“哦”了一声,放下灯,坐到她床边。
鹿聆呦拍拍床铺,示意他躺下。
江鹤白看了眼旁边的沙发床,私人医院这一点安排的很到位,即便是家人陪护,也有休息的地方。
“我睡那儿,”他说,“可以吗?”
鹿聆呦看了看他,点头同意。
他刚准备起身,睡衣被她拽了下,他立刻坐回床上,眼底闪过一抹犹豫,几经挣扎,还是拒绝,“今晚真的不行,等你伤好一点好不好。”
“……”
鹿聆呦已力竭。
她就是,她只是,她……可能是受伤后脆弱放大,对他更加依赖了。
鹿聆呦松手,转过脸去。
懒得理他。
江鹤白起身,又俯身亲亲她的额头,悄声说:“我问了医生,最多一周。”
她震惊地看着江鹤白。
最后咬咬牙,“你早点睡觉,明天我要看到个帅气的老公。”
江鹤白轻笑了一声,躺回沙发床,“老婆。”
“嗯?”
“老婆。”
鹿聆呦:“……”闭上眼睛装睡。
深夜,手心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她很想抓一下,又默默忍耐。
侧过脸看着他熟睡的脸,优越的眉骨,高耸的鼻梁,凌厉的下颌线,以及冒着小尖尖的喉结。
她用手指描绘。
鹿聆呦悄无声息地坐起,没有穿鞋,走到沙发床那边,刚准备在他身边躺下。
他一下子惊醒。
江鹤白的眼里带着不太清醒的空洞,手臂已经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准确地握住她受伤的手肘。
“怎么了?”声音微哑。
“我想和你睡。”鹿聆呦轻轻说道。
江鹤白清醒了几秒,“现在吗?那我们去床上。”
“就这儿。”
“床上宽敞。”他将她抱起,放在床上,开始脱衣服。
又顿了下,视线停留在她手上,犹豫着问道:“我用手行吗?”
鹿聆呦勾勾手指,待他凑近,拽着他的衣领,抬起下巴就亲了上去,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而易举地闯进她的牙关,热切地回应着她。
脊背立时绷紧,呼吸发颤。
安静的夜晚,感官无限放大,薄弱的意志力,意乱情迷的夫妻。
她毫无正在地咬了一口。
江鹤白捂着嘴,眼底的欲念在昏暗的房间里肆意放纵,急喘着,“怎么了?”
“我是说我想挨着你,”鹿聆呦又恼又羞,掐了他一把,“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事还有什么?”
男人低着头跪坐在床上,昏暗的灯光下胸口的起伏格外明显。
鹿聆呦听上去像是数落他,声音里带着娇憨,更像是邀请。
“我以为你想要。”
江鹤白在她身边躺下,身体记忆与思想拧了下,她的肌肉记忆明显同样被唤醒,在他躺下的瞬间仰头。
又吻到一起。
鹿聆呦也就昏了一秒,刚刚还义正言辞地说人家,她扭过头,
“我手都这样了。”
江鹤白同样理智占上风,“是我想要。”
鹿聆呦心满意足地挨着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昏暗中,江鹤白睁着双眼,黑眸格外冷冽,她从来没有这么粘人,双向转抑郁,其中一项就是突然过度依赖或分离焦虑。
他亲亲她的额头,还是下定了决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翌日, 江鹤白给鹿聆呦请来业内权威专家复诊。
陈教授仔细检查了她的手,又与她分析了手术报告,共同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手不会受影响。
鹿聆呦知道是江鹤白动用了人脉, 也清楚是因为自己情绪过度, 况且她辅修心理,一般的心理治疗没用,还会让她本能防御。
江鹤白干脆让她与业内权威专家直接对话。
在熟悉的领域, 专业的术语沟通,她得到的不是空洞的安慰, 而是自己认可的专业分析,这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更有用。
复诊过后,鹿聆呦主动配合心理疏导。
她一直都没告诉江鹤白, 其实这两天一闭上眼睛,那把刀就会砍向她,她猛地睁眼, 看到的只有天花板,可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把刀会再次袭来。
只有紧挨着他,才感觉到安全。
一线医生大多数都会遇到医闹, 虽然这次事故确实是个极端少数事件,可她一开始还是选择独自消化。
不想被同仁说成矫情,更怕被同仁知道她的心理出现异样。
鹿聆呦与心理辅导员聊完,说不上有啥用处,就像在街角静静坐着喝了杯咖啡。
这种感觉不错。
窗外梧桐树叶被雨水洗的透亮,水珠顺着叶尖垂落,她推开窗户,湿湿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整个人都精神了点。
鹿聆呦换下拖鞋,准备下楼到院子里走走。
一开门,却被门外的保镖拦住,她都不知道江鹤白在外面安排了保镖,他们表示要请示一下。
鹿聆呦说不用。
江鹤白有个重要的签约仪式,别因为她只是想下楼走走就去打扰。
打开电视,看了会综艺节目,忽然听到门外有争执声,鹿聆呦关掉电视声音,只听到保镖阻拦的声音。
她去开门,保镖还站在原地,江雅婷已经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目光不善。
早知道就不开门了,鹿聆呦准备关门,江雅婷将怀里的花丢给保镖,“琦明姐被你的人拦在楼下,我替她跑一趟。”
这家医院是江氏私人医院,能拦住外人,却拦不住江雅婷。
表姐来看她,怎么不给她打电话?鹿聆呦伸手,保镖很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花,才给她。
江雅婷见状,翻着白眼,“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有前科。”鹿聆呦冷冷说道。
她漂亮的眉眼睨视着江雅婷,有那么一瞬,那种冷淡又不容冒犯的神态竟与江鹤白重合。
夫妻做久了就会越来越像,俗称“夫妻相”。
江雅婷刹那失神。
双目定睛,才看清原来她穿得是自己买给哥哥的衬衫。
“你为什么要穿这件?”
谁也没有料到江雅婷会突然发难。
她毫无征兆地抓住鹿聆呦的领口,两个保镖同时控制住江雅婷,而鹿聆呦的手因为江雅婷的拖拽撞在保镖腰带的金属上。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几秒内。
鹿聆呦手上的纱布渗出鲜血,以她的经验确定缝合的伤口崩开一段,手心的皮肉像被掀起,痛感超过承受范围,反而没了知觉。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手,殷红的鲜血开满掌心。
整个过道乱成一团,奔走的医护人员,江雅婷的哭喊,保镖扭着她,打电话的声音……
大脑轰然成了空白,鹿聆呦呆呆地站着,身体机能导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却毫无知觉,任由人把她抬上急救床,送进手术室。
江鹤白反复看着监控画面。
他到底为什么要去签约?
顾琦明不过是顺路,想看看鹿聆呦,被人拦住。这时江雅婷跳出来,自告奋勇帮她传达心意。
她明知江雅婷出现在这里很可能就是来搞破坏的,却因为自己被拦,心底隐晦地感到不适,将花给她,觉得江鹤白既然防备顾家人,那和呦呦有过节的江雅婷更得防着。
没想到……顾琦明一整个懊悔自责,只希望呦呦的手没事。
江雅婷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五根手指包成粽子,整个人哭到岔气。
梁文沁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江雅婷做了美甲,五根指甲全部掰断,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小臂被保镖的手捏到轻微骨裂。
“雅婷,”梁文沁想安抚她,又硬生生狠下心,冷冷说道:“你没救了。”
江雅婷浑身抽搐,哭到打摆子,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更不敢相信她如此惨状,母亲竟然会无动于衷。
鹿聆呦被送回病房。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不会影响日常。
一句话,似乎宣告了死刑。
江鹤白垂下脑袋,极力压抑着情绪,他从来没有这么无措过。
“哥……”江雅婷哭着去碰江鹤白,被他甩开,正好是她包扎的手指。
梁文沁想推走轮椅,江雅婷疯了一样,直接将手指伸进轮子里,“她的手没事啊,妈!妈!”她厉声尖叫,“鹿聆呦的手不是我砍的!”
“江雅婷。”江鹤白豁然起身,双目猩红嗜血,死死盯着妹妹,他从小疼爱的妹妹,他几乎很少对她说重话。
而此刻,浑身绕着一团戾气的江鹤白,忽然掐住江雅婷的脖子,声音阴寒到骨子里,“呦呦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她是个外科医生。”
梁文沁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掰开儿子的手。
江雅婷完全忘记了哭,眼神里满是绝望,“哥?哥……”
“我送你去休息。”梁文沁想推走轮椅,江雅婷却不肯,竟用受伤的手抓住轮轴,指尖已经有些微的血丝渗出。
她依旧执拗地说:“不是我,不是我。”
梁文沁只得放松轮椅。
江鹤白忍无可忍,直接将监控视频给她看,“你明明知道她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动手?你为什么这么坏?”
“我?”江雅婷目瞪口呆,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不,不,“你知不知道我对你,”
啪!
梁文沁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管她的伤,直接扯出她的手,连拖带拽将人弄出房间。
……
鹿聆呦睁眼,江鹤白倏地起身凑过来,嘴巴一张一合,手掌抚着她的额头,又按铃。
医生来来回回。
她再次醒来,江鹤白正用棉签沾温水给她擦嘴唇,他眼里布满血丝,见她睁眼,又惊又喜,依旧说着什么。
她听不见。
窗外的天空黑了又亮,阴天小雨又出太阳。
穿着白大褂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
江鹤白将她抱起,鹿聆呦缓缓睁眼,瞳仁转动,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快黑了还是快亮了。
她想抬手,整条手臂木木的。
脖颈被扎的生疼,“咳,”她轻喘了一下,“疼。”抱着她的身体一僵,又松开,江鹤白怔怔盯着她,“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听力,整整七天,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鹿聆呦抬手,摸着他的胡茬,有三四毫米吧,触感没有刚出来的青茬扎手,像野草一般。
“你怎么都没有刮胡子?”一开口,才发现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江鹤白像是长舒了一口气,抱着她又亲又蹭,“你喜欢我就留着,不喜欢我就刮掉。”
天渐渐亮起来。
她看着外面,“我想出院。”
……“好。”
橡树湾像是一块被隔绝的净土,她安静地养伤,吴嫂变着花样给她做营养餐,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谁都没有。
江鹤白话不多,可也尽力在找话题,她偶尔会回应一两句。
天阴沉沉的,没一会下起了冬雨,落在地面上,湿湿滑滑的,像快要结冰又不够冷一样。
南方的冬天就是如此。
寒冷到骨髓里,又不结冰。
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粉粉浅浅的一条疤痕,痒痒的,木木的。
一点也不影响日常。
她一遍遍练着缝合,从早到晚。
江鹤白看不下去,握住她的手腕,“你已经练了十几个小时了,明天再练。”
鹿聆呦瞳孔一帧一帧地转动,最后定在歪七扭八的缝合线上,她大学第一堂缝合课都比这个强。
“不行,勤能补拙。”
老师说过,天资是极少数人才拥有的东西,但大多数医学生通过练习,一样能成为优秀的医生。
她的天赋被折断了,可她的手没废,她可以做回一个普通的医生,她和所有平庸的人一样了。
江鹤白痛苦地闭上眼睛,半跪在她面前,将头埋进她怀里,整个脊背弯曲抖动。
鹿聆呦只是木然地看着。
“你到底要我怎样?”声音闷闷的,他环上她的腰,“呦呦,她已经被我送出国了,我保证你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好不好?”
鹿聆呦点头,“好。”
他没有被赦免的轻松,这两个月,他说什么,她都说好,没有质问,没有情绪。
鹿聆呦放下工具,双手捧着他的脸,“不见挺好,见了又能怎样,她恨我,我也恨她,可是我又不能犯罪。”
她终于理解妈妈和外婆了。
江鹤白怔怔看着她。
“我的手不是她砍的,那天只是个意外。从医学上来讲,我的手已经恢复了,她对的伤害连个轻伤都够不上,自然没法给她定罪。”
“呦呦,你别这样。”
“你不是说她五个指甲都伤了吗?还有骨裂,那她伤得比我重。”
江鹤白将她抱着怀里,“你别吓我,呦呦,我求求你,你别吓我。”
鹿聆呦任由他抱着,“鹤白,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遗产法院判了吗?”
“判了,全部归还。”
她轻轻扯动嘴角,他对顾家人一点都没手软,对江雅婷却百般袒护,也是,对家人自然要偏袒。
他们都有家人。
鹿聆呦看着他,“江鹤白,我们离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窗外冷雨沥沥, 夜色无边。
仿佛吞没了房间内的光。
江鹤白僵了好久,才缓缓松开她,起身时似乎踉跄了下, 他声音干涩, 却还是极力保持镇定:“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你听到了。”她抬头。
鹿聆呦很平静,难过吗?按理来说她应该难过, 甚至歇斯底里,可她没有心力。
试验室的光冷白, 江鹤白居高临下,刚好挡住光源,轮廓清晰冷硬, 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我们先不说这个,你先好好养身体。”
鹿聆呦站起来, 身体恍了下,江鹤白一下子扶住,她也没有拒绝。
从试验室出来,几只小猫追逐, 在她脚下滚了一圈,倏地一下窜上花瓶,打翻假花后逃之夭夭。
几个月时间,四只小猫都长大了,狸花猫又重新踏上了流浪之旅。
小狸也是跃跃欲试,三花和大橘比较恋家,奶牛热衷拆家,刚才的花瓶就是奶牛打翻的。
鹿聆呦瞳仁随着小猫追逐移动,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小猫窜没影了,她又默默收回视线,回到主卧。
“给小猫找个领养的人吧。”
江鹤白拿着药盒的手一顿,“我们自己养。”
她看了一眼,“那你养吧,疫苗我打过了,这几只猫的生存能力都很强,你不需要多操心,就按时喂食就行。”
“吃药吧。”他将药片递给她。
鹿聆呦看了一眼,摇头,“不吃。”
治疗抑郁症的药会产生不良反应,厌食、恶心、失眠……头痛等等。
她平静地接受了心理医生开的药,吃了一个月,反应越来明显,这几天嗜睡又失眠。
可能手抖与药物也有关,她用手掌使劲揉了下太阳穴。
这两天开始出现偏头痛。
江鹤白将药放下,将她揽在怀里,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明天我们再去看一下医生吧,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药。”
“我想一个人。”她说。
江鹤白将她抱起,放在床上,“等你睡着了,我再去书房。”
“我睡不着,”她看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已经让人去请全世界最好的外科专家,一定能把你的手治好。”
鹿聆呦扯动唇角,“我的手已经完全好了。再好的外科专家也没办法把一个庸才的手变成天才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以前总是我在逃避,现在怎么连你也开始逃避了?”
“鹤白,我是认真的。”
江鹤白目光灼人,说出的话却是冷得吓人。
“我们是联姻,你想顾家永远翻不了身吗。”
出院后,两个月的时间,鹿聆呦的神情第一次明显变化,他什么意思?用顾家威胁她吗?
江鹤白耐心耗尽,语气和神情更是冷冽决绝,“离婚就中断合作。”
遗产官司之后,顾家的公司风雨飘摇,全靠着当初联姻时签订的几个合作项目支撑,那是顾家最后的底牌。
鹿聆呦脸色蓦得发白。
她还是在乎外婆留下的产业的,还是在意舅舅的。遗产官司没有撕的很难看,顾言书和顾琦明配合清点资产,顺利移交。
“你一定要这样吗?”鹿聆呦艰涩道,“两败俱伤,又何必呢。”
江鹤白神色骇人,“既然知道会两败俱伤,就不要去做两败俱伤的事。”
“你爱我吗?”
江鹤白眼神森冷,犀利反问:“你连这个都要怀疑?你真的一点心都没有。”
她抱着腿,将脸枕在膝盖上,“我爸爸也爱我妈妈,可他同时爱很多人,他还爱他的乐队,可我妈妈想要独一无二的爱。”
鹿聆呦以为自己可以理性的看待婚姻,当初的联姻可以作为交换,后来喜欢了就在一起,可实际上,江鹤白没有偏向她时,她是绝望的,连争取都不愿意。
这样的性格,不好。
可她无力改变。
只好放弃爱他。
她现在真的相信基因,她继承了顾秋书的偏执,可鹿聆呦想自救,亦如顾秋书当年选择解脱,他不愿意离开那个男人,最后香消玉殒。
她离开了,就不会再去纠缠他为什么不把她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江鹤白强硬地将她抱在怀里,“我不相信你心里没有我。”
“有,”她垂着眼眸,“我很喜欢你,像之前喜欢林淮一样喜欢。”
江鹤白猛地抓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到像是随时会捏碎她的骨头,她皱着眉头想反抗,忽然被他推倒压在身上。
“你说什么?”他的目光沉沉落下,声音宛如从地狱里传出来。
鹿聆呦有些僵硬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亲口在他面前承认从前喜欢过林淮。
鹿聆呦的眼里渐渐有了湿意,喉咙发紧,移开视线,“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
“以前在舅舅家,只有林淮会送我礼物,哪怕只是出于礼节,可是其他人都会忽略我。”心里泛着酸涩,再提起阴雨绵绵的青春,依旧难过。
她笑着,胸口浅浅地起伏,眼睛一眨一眨,睫毛湿漉漉的。
“后来你对我好,我就喜欢你。”
江鹤白脸色冷冽阴沉,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
窗外的冷雨丝丝缕缕潜入卧室,恒温的房间温度骤降,顷刻间整个房间冰寒透顶。
鹿聆呦转过头,身体被他控制着,她却不看他,闭上眼睛,无法逼退的泪水顺着睫毛流下,在眼窝形成一滩浅浅的水坑。
她是那么脆弱,又那么冷血。
江鹤白几乎无计可施,他一边威胁她,一边还要顾及着她的病情。
可听到她说这些,他的心一凛一凛的,几次话要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天之后,鹿聆呦彻底与外界断联,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试验室里的工具也被清理,吴嫂也没有再来。
他将她关起来。
除了江鹤白,她见不到任何人。
花园里铺了一层雪粒,窗外灰蒙蒙的,好像永远都没有晴天了。
南方偶尔下雪,也快很快融化,可这场雪却铺满了院子,踩在上面,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鹿聆呦伸手,雪粒落在掌心,好一会才滑开,浅粉色伤口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疤痕。
她抬头,天空像一块灰罩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后仰倒下,却是倒在他怀里。
江鹤白从房间里出来,衣着单薄。
他抱起她,鹿聆呦拒绝,“我想在外面再呆会。”
这些天,她反抗过,逃跑过,他似乎比她病的还严重,偏执地将两人困在一起。
“外婆病了,我们去看看。”
鹿聆呦一惊,顺从地跟着他回房间,极快地穿好大衣,期间她问了几次,他始终沉默。
外婆的身体状况她很清楚,一直病着,属于点灯熬油,现在……
车子停在医院。
鹿聆呦刚要下车,江鹤白握住她的手腕,张了张嘴,“舅舅说外婆的情况不是很好。”
“我先上去问问医生怎么说。”
江鹤白松了手,他想说不要“自欺欺人”,可看着她的样子,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顾琦明和林淮许久未见鹿聆呦,却还是被她的样子吓一跳。
“你怎么这么瘦?”顾琦明看了眼江鹤白,他脸色也很不好。
鹿聆呦轻轻摇头,走进病房,外婆已经不认人了,医生说就这一两个小时。
她躺在病床上,脸颊凹陷,只剩一把骨头,听到呼唤,也是一动不动,鹿聆呦握着外婆冰凉的手。
她的四肢已经不再供血运转,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轻轻握了下鹿聆呦的手,瞳孔逐渐扩散,心电仪器呈一条直线。
“医生……”
确认死亡。
病房内哀哀戚戚的哭声,顾言书伏在母亲床头,眼圈微红,偶尔抹一下眼泪,顾松明和顾琦明站在床尾,小声抽泣着。
鹿聆呦很想哭,可是她没有眼泪。
“你,”林淮看了眼鹿聆呦,急忙掏出手绢,替她捂着鼻子。
鹿聆呦擦了下鼻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好在江鹤白从身后抱住她,一连串的检查,得出结论。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血压会瞬间升高,鼻腔内血管比较脆弱,承受不住压力而破裂出血。
鹿聆呦依旧神色平静。
顾言书都来安慰她,“你外婆已经八十一岁,也算高寿,呦呦,你要照顾好自己。”
就差几天,就过年了,年初就是外婆八十一岁寿辰。
江鹤白说外婆的八十一岁寿辰由他操办,并预谋在寿宴这日抢夺外婆的赡养权……外婆终究是没等到。
顾言书握住鹿聆呦受伤的那只手,“别让你妈妈和外婆牵挂。”
“对不起。”她轻轻圈住舅舅的脖颈,看到他鬓发斑白,心里一阵阵难受。
“是我对不起你,舅舅欠你一句道歉。”
外婆的丧事一早就准备好了,按照她的遗愿与外公合葬。
丧仪结束后,江鹤白要带她回橡树湾,鹿聆呦说想去一趟医院,谁也不肯让步。
林淮和顾琦明早就注意到两人的问题。
“呦呦。”顾琦明出现在她身后,林淮挡在身前,问他:“她怎么了?”
江鹤白眼底的怒意似乎要将人生生凌迟,“让开。”
顾琦明:“呦呦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你限制了她的自由吗?”
江鹤白盯着鹿聆呦,“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鹿聆呦迎上他的目光, 忽然奇怪地笑了笑。
江鹤白瞳孔微震,伸出的手一僵。
顾琦明已经将鹿聆呦护在怀里,手抚在鹿聆呦的后背上, 隔着衣服也能摸到骨头, “你怎么瘦这么多?你怎么照顾的呦呦?”
后一句盯着江鹤白。
鹿聆呦毛衣上套着黑色羊绒大衣,身形依旧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看了眼表姐, 这有点冤枉江鹤白,他每天亲自下厨, 她喜欢吃的几样菜,江鹤白做了几次后就有模有样了。
“是我自己没胃口。”药物反应越来越强烈,她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林淮皱紧眉头, 走到一旁,江鹤白深深看了眼鹿聆呦,双手插兜往前走了几步, 林淮背对着姐俩,压低了声音。
“呦呦的病更严重了吗?”
江鹤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心理医生明确告诉他,一个天才医生的手废了,无异于断肢, 她现在所有的反常都是心理应激,过往受到的伤害也会趁虚而入,进而加重心理负担。
她再也受不了一丁点刺激,暂时避免与外界联系,也是不得已的手段。
“她的手,”林淮也是拿手术刀的,更理解这种痛楚,“呦呦最开始学的是生物医学, 可是试着让她重新回到原本的轨迹上去。”
鹿聆呦大学期间被教授发现天赋,才转去的临床医学。
“外婆刚过世,呦呦只是看着像没事,”江鹤白轻叹道:“等过段时间吧。”
腊月的冷风吹过,顾琦明拉起鹿聆呦的围巾,“爸爸说的对,奶奶算是高寿,你别太难过。”
她轻轻摇头,“外婆一直受病痛折磨,走了也好。”
“你们,你和鹤白还好吧?”顾琦明试探着问道。
“我想离婚。”鹿聆呦说出口,心脏骤然绞痛,仿佛心肌出现短暂缺血一样。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忍着心痛。
顾琦明一愣,猛地看向江鹤白,这才明白两人为何看着奇怪,“你们吵架了?”
这时江鹤白过来,“呦呦,我知道你想回医院,但是你暂时不适合上班。”
“我是去辞职。”
林淮刚想说什么,看到顾琦明的眼神,便没有开口。
鹿聆呦从实习期就在这家医院,工作三年,有收获,也有不尽人意,她递交辞职信时,刘院长很惋惜。
她没有回科室,手续很简单,结束后直接乘电梯下楼。
电梯到负二楼,鹿聆呦看着倒数的楼层,忽然按了一楼。
江鹤白没有阻拦,陪着她走出电梯,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中药、西药区窗口,看着排队的人群,看着楼层科室指示牌……
忽然,门外一阵欢欢喜喜的说笑声打断她的思绪,一行背着大包拖着行李箱的人鱼贯走进来。
很少有组团上医院的。
走近了,鹿聆呦才认出,他们是今年去苏黎世进修回来的同事,哦,前同事,难怪这么开心。
他们从她面前经过,有说晚上涮火锅的,有说今年评选稳了的,有说……
鹿聆呦转身,拉了下围巾,露出鼻子,又将帽子往上推了下,走出大门,南方冬天的风真的能吹进骨头里,她却觉得痛快。
抬头望着天空,笑了笑。
江鹤白忽然抱着她,鹿聆呦依旧仰着头看天,吸进了太多冷空气,胸腔刺刺密密的痛。
回到橡树湾,她有点轻微发烧,吃了药早早躺下。
江鹤白等她睡熟了,才下楼。
顾琦明和林淮已经在楼下等候多时。
“呦呦要和你离婚,”顾琦明一向如此,开门见山,直击要害。林淮却是吓一跳,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他轻轻用手碰了碰她。
江鹤白冷冷盯了她一眼。
顾琦明直视回视。
“你这里什么时候收藏了这么多酒?”林淮打开酒柜,“奶奶刚过世,我们喝点没关系吧。”
这话成功打岔了剑拔弩张的气氛,顾琦明没好气地说:“没关系,奶奶知道我们不孝。”
江鹤白看了眼酒柜,他收走鹿聆呦缝合的器具后,她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会调酒玩,他这才准备了这么多酒。
林淮苦笑,拿了瓶白兰地,又看到一些调酒工具,干脆拿出来,自由发挥调了杯酒。
顾琦明看出江鹤白的心思,“你不想离婚。”
林淮端着调好的酒,朝她眼神示意,“现在主要还是想想怎么样才能让呦呦快点好起来。”
快点好起来。
江鹤白已经想尽了办法,她的手不可能再恢复,除了等她接受现实。
还有什么办法?
“呦呦吃的药有很多不良反应。”江鹤白艰难说道。
林淮点头,“盐酸舍曲林片、氟西汀、曲唑酮这些常见的治疗抑郁症的药基本都会有厌食、失眠等症状,也会有人出现暴瘦的情况,等疗程结束,自然会恢复。”
“所以你限制了她的自由,不让她出门?”顾琦明始终在自己的节奏里。
江鹤白的话字字见血,“出去干什么?她的工作遭受流言蜚语,她甘愿牺牲婚姻来报答的亲人算计了属于她的一切,你让她现在去面对这些?”
顾琦明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承认,呦呦受的苦顾家,别全扯到顾家头上,一大半就是她的亲妈刘素珍造成的。
连工作上的流言蜚语也是。
“那你呢?”到底是大律师,她很快稳住心神,“呦呦的手本来能好,后来又怎么了?”
江鹤白双目嗜血,反反复复在心里拷问自己,自责懊悔为什么要离开。
“你当时为什么要去见呦呦?就为了让她放弃遗产?”
“你最该防着的人是江雅婷。”
顾琦明讥诮冷笑,“她人呢?哦,犯了法,连句道歉都没有,就在你们家的帮助下逃之夭夭,难怪呦呦要和你离婚。”
江鹤白眼中一暗。
林淮急忙拦着顾琦明,“你不是说她构不成刑事责任吗,最多就是行政处罚,况且两次伤情很难界定,呦呦的手从医学上来说已经痊愈。”
他又看向江鹤白,“话说回来,江小姐最起码应该道歉,就这样一走了之,呦呦会以为你不在乎她。”
“他不敢,”顾琦明的目光如同冰针般地刺向江鹤白,“他害怕江雅婷说出什么不堪入耳的话,这才着急把人送走。”
“说的也是,还是别见了,”林淮赞同,又不解道:“她怎么就和呦呦过不去。”
“当然是因为某人偏心纵容。”
江鹤白看着顾琦明,讥讽地说:“你不遑多让,顾松明和你的母亲对她的伤害更长久,也没见你天天伸张正义。”
“我真后悔,”顾琦明咬牙切齿,“三年前就不该把呦呦推入火坑。”
她上前一步,紧迫地视线盯着江鹤白,“我从法律上定不了江雅婷的罪,所以你也认为她没有罪?”
“江雅婷有错,‘罪’倒不至于,肯定有错,而且错的离谱,”林淮尽力挡在两人中间,他握住顾琦明的肩膀,柔声说道:“三年前两家联姻,不是你决定的。”
顾琦明垂下眼,语气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情绪,“你不懂。”
“我不会再让雅婷见呦呦。”江鹤白退让。
顾琦明一把推开林淮,“不再见面?呵,她不是已经被送出国一次了吗,这次又能关多久。”
江鹤白声音中寒意森森,“你不但早就知道,还拿此事当筹码。”
顾琦明浑身一颤,姣好的容颜似乎不受控制地扭曲了几下,很艰难地稳住心神,他都知道了。
“呦呦知道吗?”话一出口,才听到声音走调变形。
“我怎么会告诉她,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她的姐姐,实际上出卖她,愚弄她,欺骗她?”
顾琦明后退,“别说,别对她说。”
林淮听不明白两人之间的哑谜,却也清楚自己老婆心思一向深沉,顾家的事他也不想掺和。
“你们两个不要再争执这些无畏的事情了,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帮呦呦尽快恢复。”
江鹤白:“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他无奈地发现,此时此刻最能帮上呦呦的人竟然还是林淮。他有所有心理医生没有的优势。
“我们辞职只是换个环境,呦呦辞职,是有斩断过去的心理,还是因为不肯面对暂时无法做手术的事实,更容易钻牛角尖。我的提议是顺着她的心意,她一直想去苏黎世进修,之前因为医院的名额没能如愿,现在不用了,我可以帮她。”
“她现在的身体可以吗?”江鹤白犹豫了。
“不去临床,只做学术研究,没有问题的。”
顾琦明却觉得不妥,这个时候去进修,治标不治本。
“呦呦亲口说想和你离婚,我觉得问题的症结在你们两人的关系上,她的伤是一方面,你偏袒江雅婷才真正伤害了呦呦,不然她不会提离婚。”
林淮:“可能只是为了逃避现实,毕竟,”
“逃避是因为无法面对,”顾琦明冷静道:“既然我们都不可饶恕,那不如放过她。”
江鹤白转身,忽然僵住。
鹿聆呦站在楼梯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她明明吃了睡眠的药,怎么会?
江鹤白来不及多想,快步过去,握着她消瘦单薄的肩膀,“怎么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鹿聆呦淡淡看了眼林淮,又转过脸,看着江鹤白,“我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鹿聆呦不记得上次在家里过年是几年前。
去年是替同事值班, 那个同事说好几年没回娘家过年了,想和她换了班,反正顾家她不想去, 江家怕拘谨, 一个人待在橡树湾也没意思,就答应了。
前年,哦前年在急诊轮岗, 入职第一年惯例值班。
再往前,回顾家, 外婆犯不犯病都是不欢而散,她就借口在宿舍赶论文……
江家今年在老宅过年。
整个园林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植物花草顺应季节而生, 廊下风灯依旧,还真是传统。
鹿聆呦随着江鹤白回到卧室,房间内暖融融的, 灯光明亮。
她坐在罗汉床上,思绪翻飞,转瞬即逝,再抬眼, 江鹤白已经换好衣服,拿了条裙子给她,“你的裤子湿了。”
鹿聆呦低头,今天穿了条拖地裤,晨起就下了一场雨,路面湿滑,刚才一路走来,裤腿湿了半截。
他一提醒, 才觉得脚脖子难受。
她拿了裙子准备去卫生间换,江鹤白想替她拿衣服被轻轻推开。
看着卫生间的门关上,江鹤白几乎无计可施。
这几天,鹿聆呦如常吃饭休息,与他客气疏离,即便看到他撕了顾琦明替她拟的离婚协议,也没有多大反应。
医生都说这是药物的正常反应,疲惫消沉,没有沟通的欲望,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晚上的年夜饭,鹿聆呦收到了奶奶、梁文沁和江致和的红包,往年都是年初她去拜年他们才给她的。
鹿聆呦礼貌道谢,江致和和梁文沁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好多说,还是奶奶拉着她多说了会话。
老人家耳聪目明,即便没人将鹿聆呦受伤的真相告诉她,她也从众人的反应,以及江雅婷许久不曾露面中猜出大概。
这个年,没有人再提江雅婷。
新年的钟声敲响,江鹤白带着她回房休息。
她脱掉外套,准备就这么躺下,一转身,江鹤白握住她的手,拿出一枚戒指,想给她戴上。
鹿聆呦下意识抽回手。
拿着戒指的手颤了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另一只手还是不甘心地重新拉起她的手,他说:“这是你的戒指。”
鹿聆呦盯着戒指,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是那枚被剪断的戒指。她说过不要新的,就要这个,江鹤白找人去修复了戒指。
她的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对很多事都很迟钝。
鹿聆呦不再抗拒,看着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抬起手看了半天,才看清修补过的痕迹。
她看着他,说:“新年快乐。”
江鹤白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了句:“新年快乐。”
不知道为什么,她即使躺在他身边,似乎越来越不真实,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消失?
江鹤白惊醒,身边空无一人,他猛地起身,先是看了眼卫生间,没人后,跑出房间,看到她蹲在院子里。
他站了会,等着心跳平复,才走过去。
原来是花圃里积了一滩水,有趣的是水里有几条小土鱼幼苗。庭院里有活水,大概是顺着活水灌溉游来的小鱼儿吧。
新年登门拜年。
江家的客人不需要鹿聆呦去应酬,她独自一个人在庭院转悠,廊下长椅上的人看到她立刻起身。
鹿聆呦回头看了一眼,石榴形窗框一扇一景,风灯摇曳。
她转身,随着那人离开。
——
当天夜里。
顾琦明在江家报警的那一刻阻拦,“可能是林淮带走了呦呦。”
“什么叫做‘可能’?”江鹤白暴怒,一把抓住顾琦明的手腕,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从容。
“你们夫妻到底把呦呦带到哪里去了?”
梁文沁和江致和两人帮忙,顾琦明才挣脱,抱着发麻的手臂,“我真的不知道,呦呦失踪了之后,我才想到这两天林淮的反常举动。”
“林淮人呢?”江致和问道,又朝着管家示意,将出去找人的人手撤回来。
老太太匆匆赶来,“有消息了?”
梁文沁安抚着江鹤白,又搀扶老太太,“妈,您怎么起来了,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跟您说的。”
“诶别管我了,快说快说。”
顾琦明看了眼江鹤白,“我老公电话打不通,我刚知道,他前几天就申请了航线,飞往苏黎世。”
老太太皱眉眉头,“这和呦呦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谁能跟我说清楚。”
顾琦明只好将鹿聆呦一只想去苏黎世私人医院进修的事给老太太说了,而这家私人医院林家有参股。
“只是想去进修?这么简单,我们家就能安排呀。”老太太更加不解。
老人就是眼光毒,不过顾琦明没胆量当着顾家长辈的面说出鹿聆呦要离婚的事。
顾琦明推测的没错,林淮也没想隐瞒。
飞机一降落,他就开机回电话。
前日顾家祖母冥寿,鹿聆呦恳求他带她走,她当时脸白的像一张纸,说话都是气若游丝,林淮不忍心,就答应了。
于是,在飞机航线申请下来后,他到江家老宅将她带离。
老宅远离城区,刚好趋近机场,他们离开老宅后半个小时就登上了去往苏黎世的飞机。
21个小时航程。
落地时,刚好是苏黎世的早晨。
阳光明媚,空气湿冷,远处是白茫茫的雪山。
林淮带着鹿聆呦回到他的住处,房子很大,有好几间卧室,林淮却不方便留下,他将钥匙留给她。
“你把医院的地址也写给我吧,我今天想休息,”鹿聆呦说,“明天我自己去,他们,你帮我拦一下,我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林淮答应。
是以,又过了一天一夜,江鹤白和顾琦明匆匆赶来,三人在酒店碰面,林淮挨了江鹤白一拳,因着急去见鹿聆呦才没打起来。
“你太草率了。”顾琦明说道。
林淮不语,先带他们到住的地方,房间内没人,又到医院,却被告知鹿聆呦从来没有来过。
这下三个人同时慌了。
顾琦明最先镇定下来,“呦呦提前预谋了一切,她不是想来医院进修,做不到最好,她根本不会去碰手术刀,她只是想逃离,我了解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林淮喃喃自语,慌乱中带着不确定,“那她去哪?”
江鹤白疯了一样暴揍林淮,两人扭打在一起,顾琦明拉扯其中,挨了好几下,才将两人分开。
顾不上吵架,三人动用各自人脉找人。
一连数日,毫无音讯。
陌生的国度,没有钱,生着病,孤身在外,寒冷的天气……
“她没带钱吗?”顾琦明自问自答,“呦呦从小就谨慎,出门坐车一次零钱都没有忘带过,也从来没有丢过身份证钥匙之类的,她很仔细。”
林淮跟着附和,也是在安慰自己,“对,一线医生都很细致。”
江鹤白坐在沙发上,乱蓬蓬的短发一撮一撮的,像几天没洗,下颌线一圈青茬,更添了几分沧桑。
他倏地站起,刚要出门,顾琦明就拦住他,“你几天都没休息了,先休息一下吧,等有消息了再去。”
“滚开。”江鹤白一把推开顾琦明,她脚下还穿着带跟的靴子,稍微一打滑,整个人绊倒,脑袋磕在柜子上。
林淮忙扶起顾琦明,“你干什么,呦呦失踪我们都很着急,她为什么要走大家也清楚,你别把气全撒在别人身上,如果不是你限制她的自由,她会跑吗。”
“你把她带出来,人呢?”
“你关着她,病能好吗?”
“至少她是安全的。”
“是吗?”林淮难得说话刻薄,“一个天才医生的手废了,全是拜你的家人所赐。”
顾琦明摸了下额头,脑袋磕碰一点皮,“都别吵了,呦呦语言没问题,短时间内生存应该没问题。”
林淮拿出药箱,给她涂了点药,贴上创可贴。
“我知道我的问题,当时她恳求我的时候,我,”林淮低下头,气势也弱下去,“我就心软了。”
“我认为她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江鹤白靠着墙,慢慢向下滑,最后坐在地上,脑袋沉沉垂下,过去一点一滴不停切换,俏皮的、娇憨的、漠然的……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以为她去到实验室会好点才带她出来的。”
顾琦明不想去问一向有原则的人为什么会做出格的事情,她只希望呦呦没事,这样她的愧疚能少点。
“放心吧,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那么聪明,如果存心躲起来,不会轻易让让我们找到的。”
林淮现在是越想越怕,更是后悔万分,“我就担心她的病。”
“抑郁不是软弱,相反是意志力极强,”顾琦明说道:“小时候她也失踪过一次,当时都报警了。”
“然后呢?”
“她自己回来了,我们才知道是她自己躲起来的,她遇到特别不开心的事情就会躲起来。”
……
白雪飘落在冬日的利马特河上,宛如晶莹的钻石,纵横交错的羊肠小道将这座复古的城市划分成迷宫。
街头咖啡馆的门推开又关上,鹿聆呦提着两杯热巧克力咖啡,穿过羊肠小道,走进一家诊所。
“Lotte,Guten Tag”她将热巧克力递给洛特,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摘掉口罩,端着热巧克力,“Danke!good!”
鹿聆呦放下咖啡,穿好白大褂,开始整理医用工具。
洛特是鹿聆呦研导程教授的朋友,她经常替教授整理手稿,与洛特线上交流了几年。
鹿聆呦确实谨慎,她没打算步顾秋书的后尘,只是想暂时避开所有熟悉的一切,来到苏黎世的第一天,她就联系了洛特。
清洗完所有试管,整理好器具,屋外天已经黑了,鹿聆呦才坐下喝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洛特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很漂亮。”
鹿聆呦顺着洛特的视线低眼,那枚修复好的戒指还戴在手上。
那天出来时,她将戒指留在了洗手台上,然后,然后又戴上。
洛特没有再追问,她做了一辈子医生,一看她的手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鹿聆呦出现那天消沉、落寞,如同萧瑟的落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洛特不想多问,答应了她让她在诊所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苏黎世真是一座缓慢的城市, 近处的冬雪消融,远处的雪山依旧,冬去春来, 秋去冬又来, 雪茫茫的街道,最适合随机钻进一家小酒馆喝一杯。
昏暗的过道弯弯绕绕,过滤掉从室外带来的寒气, 小桌已经坐满,只有吧台还有空位。
“五彩斑斓。”
吧台里的调酒师指尖灵活, 无需太多工具,仅凭着手感就调配出一杯五彩鸡尾酒。
周围很多白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说了几句地道方言, 离得较远的小桌上几人也来到吧台前,点了几杯上难度的酒,其中最难的是“雪山”。
吧台外没有空位, 他们几个站着。
调酒师不慌不忙,手指夹着高脚杯在桌上微微摩擦,无名指上戴着素圈戒指,不像调酒师特有的装饰戒指。
另一只手点了两下酸奶棒, 白茫茫的乳酸霎时汇入酒精里,就当众人都以为不过如此的时候,白色极速凝固下坠,在杯底形成一座雪山。
惊叹声
拍桌子声
吹口哨声
此起彼伏。
调酒师用手指夹着酒杯,推到酒客面前,露出纤细的腕骨,仔细看,还能看到腕骨内侧浅浅的疤痕。
视线再次不自觉瞥去。
“别看了, 他没来。”最先点五彩斑斓的亚洲面孔的客人看着调酒师说道。
调酒的过程中,她不止一次朝着左侧最靠里的位置望去,今晚那里坐了个胖胖的络腮胡,已经半醉了。
“一周。”她说。
围在吧台的酒客听不懂中文,这才端着各自的酒散去。
程野将“五彩斑斓”推给她,“我训练期间不能喝酒。”
她的指尖夹着鸡尾酒,眼睛轻眨,“你不是说封闭式训练吗?”
“我请假了。”程野盯着她的手,“你的手现在不是很稳吗,不打算回国?”
鹿聆呦抬起手,挡着吊顶水晶灯的光源,小拇指偶尔还会麻木,她摇头,“我在诊所做了一年洛特教授的助手。”
并无改观。
“放心吧,”她的视线移向昏暗的过道,“我已经接受了平庸。”
一年的时间,是逃避,也是疗愈,更是给自己一个接受双手不再拥有极致掌控力的过程。
她收到教授与洛特的邮件往来,洛特对教授盛赞鹿聆呦对学术的理解领悟能力,推荐她去做学术研究,教授让她自己做选择。
也许选择另一条路也未尝不可。
过道里熟悉的人影似乎看到吧台的情形,站着没动,黑色风衣完美地掩映昏暗里。
程野也跟着偏头,“他来了,我该走了。”
过道本身狭小,两人相遇时,一下子变得拥挤,程野似乎停下与他交流,直到身后有醉汉催促。
江鹤白逡巡了一圈,发现只有吧台有空位。
鹿聆呦三个月前开始在酒吧兼职,某天深夜,快要下班时闯进来个“野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阿尔卑斯山的雪,静止不动。
发丝凌乱地遮住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长满胡子,一双空洞暗淡的双眼在看到她时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她亦是吓一跳。
没有想过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情形。
这一年,她刻意淡忘过去的人和事,却是每每深夜都会想起他,停药后,心绪逐渐平静,对他的记忆却更加深刻。
她想过回去,可每次一想,心里就会难过。
她害怕病情复发,打消了回去的念头,只是无法抑制不去想他。
突如其来的重逢,他似乎犹豫了,没有冲上前,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
她捏着调酒器的手指关节泛白,直到小拇指的刺痛传来,才慌乱低头。
白人服务生妮娜看到后,请他入座,自作主张点了杯“情人”,因为江鹤白除了头发胡子拉碴外,身上穿的是欧洲老钱高定,腕上戴的是限量名表。
之后,他每晚都来,只是第二天就收拾了头发,剃了胡子,哦,没全剃,留了点,忧郁、性感。
妮娜献了几次殷勤后,问她,那个男人是不是每天送她回家?
她说是。
妮娜挫败了好一阵。
他每天在固定的位置,待到她下班,一路将她送回诊所,却从来不打扰她。
期初她有些不适,后来成了习惯,直到一周前,他突然不来了,她开始心神不定。
鹿聆呦自作主张给他调了杯“情人”,不过她将甜得没那么张扬的草莓换成血红血红的车厘子。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
轻轻摇晃着,将酒递给他。
江鹤白的视线在戒指上定了一瞬,随即移开,看着浓郁的情人酒。
“这杯叫什么?”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利马特河上凌冽的风。
鹿聆呦眸色微动,“鹤顶红。”
他没多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不错,仰头一饮而尽。
天气预报提醒,今晚有大暴雪。
老板早早关门,酒吧允许酒鬼过夜,不过女士并不适合留下,鹿聆呦和妮娜提前下班。
江鹤白一如既往跟在身后。
寒风裹挟着雪花,鹿聆呦拉高羽绒服衣领,听到妮娜抱怨,“电车停运了,我要投诉。”
往常电车最晚是凌晨两点,她下班后,刚好能坐末班车。
这会时间还没到,却因暴雪而停运。
鹿聆呦提议打车,妮娜表示打车费非常贵,尤其是这种天气。
虽然这边薪资高,可消费更高,鹿聆呦深有体会。
她一直没有用自己的卡,如果不是洛特提供住宿,她挣得两份工资还真得紧着花。
此时,手机显示室外温度是零下19度,再加上寒风肆掠,体感温度大概接近零下30度。
鹿聆呦穿着普通羽绒服,是完全扛不住的。
江鹤白已经拦了辆出租车。
“你最怕冷,先车上,”他对白人服务生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们送你。”
谁知道走了一小段路,就开始堵车,警车呼啸声穿透暴风雪。
前方出了连环车祸。
他们三个坐在车里,风雪导致能见度很低,也看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龟速行驶了一段,几团亮眼的橙色在暴风雪中靠近他们的车,而后敲着车窗,交通协管员示意:掉头。
冷风趁虚而入,无数坚硬的雪花打在脸上,鹿聆呦打了个哆嗦,拉起围巾。
苏黎世的冬天,经常会出现暴风雪天气。
刚来时也是冬天,她基本都待在诊所里,出门也只是替洛特跑腿买热可可,这种情况还真没遇到过。
交通协管员表示这条路疏通要几个小时,他们必须掉头。
妮娜回头问他们,要不要下车,其实她也犹豫了,这种天气打车比登天还难,只是绕路的话,费用太高。
司机忽然说她去的地址太偏,积雪严重,他不去了,让他们都下车。
妮娜与司机辩解,说了两句双方吵起来,他们说的是南部方言,江鹤白和鹿聆呦几乎插不上嘴。
司机骤然暴怒,怒气冲冲地下车拉开车门,让他们走。
旁边已经有等着打车的人。
江鹤白拿出几张一千元的瑞士法郎,报了另一个地址。
司机沉默地收下货币,掉头平稳行驶,妮娜也转过头,她一个月才4000瑞士法郎,鹿聆呦是兼职,更低。
江鹤白不会与司机讲什么诚信问题,也不计算成本,他只解决问题。
这样的天气,将人丢在户外,片刻就会失温。
江鹤白的公寓在市区,乳白色的复古设计,对面就是利马特河,远处能看到阿尔卑斯山。
不过今晚什么也看不见,这只是基于地理位置判断。
房间有点凌乱,客厅是办公室,文件电脑合同堆放在一起。
妮娜看着鞋柜,“你们还没有同居吗?”
这话让江鹤白和鹿聆呦陷入沉默。
分居算吗?
鹿聆呦取下围巾,拉开羽绒服拉链,脱掉鞋,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江鹤白拿了双男士拖鞋,蹲下,给她穿上。
妮娜识趣地走到一边。
鞋柜里只有男士拖鞋,好像只有一双。
妮娜一点都不介意没拖鞋穿,这里比她租的房子好太多,暖气一直开着,一点都不冷。
鹿聆呦想说“随便坐”,又咬住嘴唇,分开一年,忽然有了生疏感。
江鹤白从冰箱拿了食材,挽起袖子开始做饭。
妮娜参观了一圈房间后,到她跟前咬耳朵,“没有带女人来过。”
鹿聆呦移开视线,“你喝什么?”她打开冰箱,只有水。
妮娜却瞥向江鹤白,“他还挺绅士的,要不是他只对你感兴趣,我早下手了。”
鹿聆呦给洛特发了消息,抬头看着江鹤白,一年时间,他似乎没怎么变,又好像变得沉默了。
纵然他过去话也很少,却跟现在感觉不一样。
她想,他应该是找了她很久。
当时她的状态比看上去还要糟糕,可谓是糟糕透顶。
她会想是不是有人希望她死在外面。
江致和和梁文沁在她走后,会立刻接女儿回家。
她的存在,始终提醒着所有人,江雅婷有多坏。
江鹤白可能也会顺势放松对江雅婷的看管,毕竟是他从小疼爱长大的妹妹。
鹿聆呦越想越偏激,无法停歇,心中的怨怼越积越深。
同时,她又清醒的知道这是她的抑郁症导致的。
剩下的,只有逃离。
餐桌上,妮娜忽然问:“今晚怎么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鹿聆呦低头, 筷子上的龙虾肉掉碗里,她没有抬头,转了下瞳孔, 继续夹起龙虾意面。
“我可以打地铺, ”妮娜指着靠暖气的位置,“不会打扰你们。”
这幢房子还沿用老式暖气,暖气片就在鹿聆呦身后, 她热得有些冒汗,撇头看了眼妮娜。
“哦, 你们还没有同居,”妮娜用叉子搅着意面,“那你们有没有确认关系?”
这顿饭吃的无比尴尬。
妮娜白人直接简单属性让两个含蓄内敛的东方人一再哑言, 再加上那么久的分离,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妮娜丝毫没有察觉到问题,吃过饭抢着干活, “我干活抵扣房租。”
她哼着当地民谣快乐地刷碗,坐在餐桌前的两人似乎比起了定力。
鹿聆呦始终低垂着眼眸,江鹤白靠着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亦如在酒吧看着她。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即使一整年都在为冬季的暴雪做准备,可真的降临时,还是乱了阵脚。
屋内的暖气很足,她时不时抓一下手腕外侧。
江鹤白的视线移到她的动作上,隔着餐桌的距离,已经看不出疤痕的痕迹。他的眸色微动,开口道:“手不舒服吗?”
闻言, 鹿聆呦一愣,几乎下意识将手藏了下,“刚才在外面冻着了,房间太热,有点痒。”
江鹤白目光沉沉,盯了她一会,起身将暖气关小。
“有什么不舒服就提前说。”
他丢下这句话,快速整理完客厅办公桌上的文件回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鹿聆呦的的心跟着沉下去。
他们是用中文交流,妮娜听不懂,可在酒吧工作,最擅长察言观色,她问:“你们到底是不是恋人关系?”
鹿聆呦苦笑,这个问题她一时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
“不是啊,那是什么关系?他追你你不同意?为什么?他看上去很不错。”
“你认为他在追问?”鹿聆呦反问。
这么长时间,江鹤白即使在酒吧,也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就今晚的态度而言,似乎与追求喜欢的人搭不上关系。
更像是因为暴风雪而收容。
妮娜思索了几秒,不解道:“那他为什么天天来酒馆?”
鹿聆呦亦无法回答。
一年前她不告而别,还是跟着林淮走的,再见面,很难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彼此都心存芥蒂。
其实这样给彼此留有空间,反而更好。
“你们华人就是有话不说。”妮娜转身去拿毯子,忽然掉下几张卡片,她俯身捡起来,瞬间睁大眼睛。
妮娜捂着嘴激动地跺脚,“UU,你担心的没错,这个男人有问题。”
鹿聆呦看着那几张卡片,全是苏黎世各类酒吧俱乐部的名片。
“啧啧~”妮娜撇着嘴角,指着其中一张卡片,神秘兮兮说道:“这里提供特殊服务。”
她拉着鹿聆呦,“我们两个等雪停了就走,千万别被他占便宜,幸好你早有防备。”
“……”鹿聆呦有心替江鹤白辩白,想了想,干巴巴说道:“他不是那种人。”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我早看出来你早就动心了,”妮娜浅色瞳孔在房间里扫来扫去,“可是这里真的不像有女人来过,你等我找找啊。”
鹿聆呦拉着她,“不好吧,随便动人家东西。”余光瞥了眼卧室。
“我就看看。”
妮娜像只萨路基猎犬,伸长脖子,鹿聆呦担心江鹤白忽然出来,刚想阻拦,妮娜像是找到了猎物,兴奋地双手指着让她看。
她过去,妮娜从门口玄关柜上拿起几张消费账单,全都是酒吧的账单,和零钱混在一起放着。
妮娜撇着嘴摇头,“看着不像酒鬼啊,没想到玩得这么花,你看,他去过,哎。”
鹿聆呦却是若有所思,从妮娜手里拿走账单放回原处,含糊道:“应该是谈生意。”
“我懂,我也曾经把我所有积蓄交给我前前男朋友,”妮娜拍拍她的肩膀,“你还算走运。”
“a!”妮娜转身,忽然嘴巴张大,从另一侧抽出几本医院的册子,表情惊恐,指着册子,再指向酒吧账单,再指册子,神情逐步狰狞,用鼻孔凝视她。
鹿聆呦拿过册子,一本一本翻开,刚翻了两页,忽然转过身抬起头,轻轻眨眼。
“常去那种地方,肯定染病,”妮娜探头,看到她湿润的眼睛,想了下,小声问,“他还没得手吧。”
鹿聆呦忽然捂嘴干呕,妮娜惊呼一声,搀扶着她,江鹤白听到动静,拉开卧室的门,快步走过来,想从妮娜手里接过鹿聆呦,妮娜警惕地扶着她后退一步。
鹿聆呦直起身子,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没事。”
江鹤白看了眼散了一地的医院手册,转身回了卧室。
妮娜盯着她的肚子,“确定没事?”
她摇头。
妮娜摊手耸肩,她蹲下去捡册子,忽然发现一份苏黎世许许多多医院的名单表。
鹿聆呦看到医院名称后有的打一个√,有的打两三个√,有的画○……
手一松,纸张飘飘落落落在脚下,她转身走回客厅,整个人蜷缩进沙发里,眼睛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脚面。
她是否想错了?
一年前她以为他没有那么爱她,或许是太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中,完全忽略了他的付出。
医院和酒吧是她的生活轨迹,他这一年是在用复刻她轨迹的方式来找她。
窗外暴雪肆掠,偶尔有被风雪折断的树枝打在厚厚的玻璃上,妮娜蹑手蹑脚地过去拉好窗帘。
反手叉腰看了几眼,客厅只有一条毯子,妮娜将毯子铺在暖气旁边,放了个抱枕当枕头。
翌日,她们是被急促的警笛声吵醒的。
妮娜伸着懒腰拉开窗帘,惊呼:“树把房子压塌了。”
鹿聆呦掀开被子,走到窗前,公寓在三楼,能清楚看到楼下被积雪压断的树冠砸到房子,没有塌,但屋顶受损严重。
暴雪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
两人洗漱后,妮娜打开冰箱,又悄声问她:“你带钱了吗?”
鹿聆呦拿出零钱,最大面额只有一百,还有几十块,妮娜点点头,“零钱留着叫车,吃饭和住宿的钱我们转给他。”
“不用给钱。”
她和妮娜只是同事,平时交流很少,所以没必要解释自己与江鹤白的关系,但她不想妮娜误会江鹤白。
“他没问题,他去医院和酒吧都没有问题,你不用担心我。”
妮娜看着鹿聆呦,耸耸肩,“随你。”
鹿聆呦也不再理会,将被子折起,抱着被子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
昨晚他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她其实没有睡着。
卧室门打开,江鹤白迟滞了半秒,看了眼被子,随即侧身让开,她进去,看到床上没有被子。
但凡对生活上点心,都不至于只有一床被子。
电脑开着,是工作页面,手机放在旁边,弹出一条消息,是梁文沁发来的:
【我看了新闻暴雪天气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发来消息:【你只做了一半的提案没有通过董事会】
鹿聆呦出了卧室,妮娜在做早餐,黄油面包加三文鱼三明治,黑咖啡。
江鹤白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妮娜做的早餐,他从冰箱拿了两个鸡蛋,起锅烧油,煎了个鸡蛋,夹了两片面包,放在桌上。
他放在餐桌中间。
鹿聆呦瞳仁动了动,拿起鸡蛋三明治咬了一口。
妮娜表情一言难尽。
实际上是鹿聆呦不吃三文鱼,她刚才就只拿起了三文鱼上的面包,拿起又放了回去。
江鹤白在黑咖啡里加了可可粉,拿着小镊子夹了块方糖,又抬眸看她。
鹿聆呦看着方糖,微不可见地摇头。
他的手一顿,将方糖放回原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以前喝咖啡会加可可粉和方糖,现在喝黑咖,不过她还是端起加了可可粉的咖啡,味道不好不坏。
梁文沁特意发的“提案董事会没有通过”应该是比较重要的工作消息。
“我刚看到妈,给你发的消息。”
他看了鹿聆呦一眼,起身回了卧室。
上午江鹤白在卧室里工作,偶尔能听到他讲电话或视频会议的声音。
不过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还是那么忙碌。
中午雪稍微小一点,妮娜趴在窗户上看了看,“我下楼去看看。”
“你都没有叫到车,”鹿聆呦窝在沙发上翻着杂志,“还是等雪停了再说。”
妮娜已经穿好羽绒服戴好帽子,“新闻上说这周都有雪,地铁没有停运,我去坐地铁,酒馆今天照常营业。”
“我给我们两个人都请了假。”
“请假要扣工资。”
开门声惊动了江鹤白,卧室门刷一下打开,江鹤白冲出房间,看到鹿聆呦窝在沙发里,他脸上尚未收起慌乱,握住门把手扶了下。
她微微惊愕,“妮娜下楼……”
话还没说完,他就转身回屋,关门。
鹿聆呦抿了抿唇,放下杂志,起身趴在窗户上,楼下有忙着救援的身影,能见度不高,她看不出哪个是妮娜。
心里有点担心,给她打去电话,没有人接。
想了想,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房间内的声音中断,随即开门。
看着江鹤白的脸色,她的声音有些弱,“我不放心妮娜,我想下楼,”
“不行,”他断然拒绝,“她是当地人,比你有经验,如果不能出门,她会回来。”
“可是,”
门铃声响起。
鹿聆呦忙过去开门,妮娜提着一袋零食,“楼下超市都快空了,我只买了些薯片。”
鹿聆呦想了下,新闻上说这周都有雪,江鹤白显然不是个会囤积生活物资的人,冰箱里的食材不足以支撑三个人生活一周。
“我和你一起去超市。”她说着已经穿好外套。
江鹤白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拿了一沓瑞士法郎给她,鹿聆呦拿着钱刚准备走,江鹤白又从她手里把钱拿走,“我和你一起。”
鹿聆呦搓了下空空的手。
下楼间隙,妮娜悄悄说:“他不放心我们。”
鹿聆呦指着自己,“他不放心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超市与这幢公寓楼隔着几十米, 平时抬脚的距离,在暴雪天踩一脚滑半步,呼出的白雾顷刻间又冻在睫毛上, 鹅毛般的大雪纷飞。
好在这会没有大风。
三人走进超市, 货架上的东西空了一半。
抢购的人不多,就是没有想象中人挤人哄抢的场面。
鹿聆呦摘掉羽绒服帽,往下扒拉了下围巾, 往上推了推毛线帽,妮娜推着推车, 她们并排走在前面,主要拿吃的喝的。
再到生鲜区,挑了满满一推车海鲜和肉类。
妮娜看着标价撇撇嘴, 鹿聆呦也看到了,资本市场定价就是如此。
她挑喜欢的食物全拿,有机蔬菜也没放过, 一辆推车放不下,她又推了一辆车。
这种天气超市里很多物资都涨价,尤其是水果,不过草莓很新鲜, 菠萝也看着好好吃的样子。
两辆车都装满,鹿聆呦指了指生活区,“那边有被子,我们买两床回去吧。”
江鹤白却推着推车往结账的地方去。
“够了吧,”妮娜拉着鹿聆呦,推着另外一辆推车赶紧跟上,“这边超市太贵了,被子完全不需要。”
“没事我可以刷信用卡。”
鹿聆呦还惦记着被子, 尽管房间里暖气充足,但是睡觉不盖被子总觉得睡不踏实。
昨晚她都不知道江鹤白没有被子。
不过看着满满两大推车东西,一次拿不动,等会再来一趟吧。
鹿聆呦正在鼓捣线上支付,江鹤白将钱递过去,他带出来的一沓瑞士法郎竟然不够,原来货架上的标签已经不是最新物价了。
资本定价啊。
她就是手握父母留下的巨额资产,也会心疼的程度。
江鹤白从口袋里拿出张黑卡。
刷完卡,他将卡递给鹿聆呦,她愣了下,没接。
妮娜连眼珠子都瞪圆了,她第一次在酒馆见他,以为是个老钱,这两天嘛,公寓没有达标,他过得也不怎么样,她判断最多就是个摸到有钱人门槛的新贵。
看来判断失误。
江鹤白冷眸凝视着她,讥讽道:“你既然没有信用卡,以后用这张。”
“我有,”鹿聆呦咬了下嘴唇,觑着他略带怒意的脸色,乖乖收下黑卡。
这一年,他要找她,一定会去追查她名下任何银行卡的使用记录,她就是知道,所以没有使用过信用卡。
也没有用过线上支付。
洛特一直给她用现金结薪,酒馆兼职是周结,她也是要得现金。
鹿聆呦握着卡,移开视线,将卡放进衣服口袋里,拉好拉链。
两大推车东西装了满满七八袋,除了零食小料外,其他东西都超重,尤其是生鲜和水果。
鹿聆呦提了两袋,感觉到了极限,还剩六袋,妮娜提了三袋,江鹤白提起最重的三袋,又从鹿聆呦手里拿走一袋。
漫天的鹅毛飞雪里,三个人排着队,要是慢上一步,都看不见前面踩的脚印。
公寓底下有一层台阶,他们出来时踩的脚印上早已覆盖了层厚厚的白雪,完全看不出之前的痕迹。
江鹤白用脚一步一步试探,再用鞋底刮出一条勉强能看清的路。
他将东西放雪堆上,转过身,一只手钳制住鹿聆呦的手臂,将她扶上台阶,他再下台阶拿了东西。
鹿聆呦已经站进了楼道里,跺了跺脚上的雪,脚面上有块积雪似乎冻住了,她用脚尖使劲磕了磕。
江鹤白提着袋子走进楼道,鹿聆呦向外探头,妮娜打滑了好几下,堪堪稳住身形。
“我没问题。”妮娜朝着鹿聆呦摇头。
三人踩了一排湿漉漉的脚印上楼。
回到房间,鹿聆呦赶紧放下袋子,摘掉围巾和帽子,拉开羽绒服拉链,抖了抖雪,才将衣服挂门口。
室外零下三十度,她穿得是普通羽绒服,一会的时间,冻得手脚发麻。
江鹤白直接回卧室继续工作。
鹿聆呦挨着暖气暖和了一阵,才与妮娜一起将食材放进冰箱。
洗好水果,拆了几袋零食,放了部国产青春校园伤感文艺电影,剧情没认真看,但是主角在校门口铺着红格子桌布的小店里吃麻辣烫真的勾起了她的中国胃。
在这样的大雪天,那么多食材,再炒个香辣锅底,加上猪脚、粉条,红薯粉最好吃,好像没有买到,其他粉丝也行,再加入海带、莲藕、龙虾、牛肉卷、鱿鱼,他们买了几条肥美的鱿鱼,还有龙虾……不停地吞咽口水,都没法专注看电影。
“我教你做中国美食。”鹿聆呦说。
妮娜早就被电影里的美食勾出了馋虫,两人一拍即可。
鹿聆呦其实不太会做饭,她在网上搜了个教程,没有火锅底料,那就用辣椒面、香油、蒜末、白芝麻、葱花等等,热油一泼,香味一下子激发出来。
“咳咳咳……”妮娜呛得直后退。
鹿聆呦赶紧加水,盖上锅盖,接着就是处理鱿鱼龙虾,以及将生牛肉切成薄片。
妮娜惊叹于她的刀工,每片牛肉薄厚均衡,而且都是顺着纹理切下去的。
“你还说你不会做饭?”
“我擅长握刀。”鹿聆呦轻快地笑了。
她没有告诉过酒吧里的同事自己是医生的事,他们大多都以为她与其他打多份工的华人一样。
妮娜按照鹿聆呦吩咐,洗菜摆盘,却总是不得其法,需要她每一个步骤都去指点。
妮娜一定没有涮过火锅。
比如她就不同意火腿和猪骨一起下锅,更不明白芝麻酱里放香油是什么意思。
两人争论不休时,江鹤白从卧室里出来。
他皱了下眉,别过脸轻咳了几声,打开房间里的通风系统。
鹿聆呦与妮娜相视一眼,她们只打开了厨房里的油烟机,难怪这么呛人。
暴雪天不好开窗户通风。
“我们打算涮火锅。”她说。
江鹤白挽起袖子,系了条围裙,在锅里热油,炒香花生,倒在案板上,没有擀面杖,就用一个瓶装物碾碎,放到碗碟里,再加入芝麻酱、香油、香醋和葱花。
鹿聆呦已经切好牛肉,见他递过来几根辣椒,她将刀具清洗后,将辣椒切碎。
江鹤白把辣椒、蒜末、葱花和醋又装了另一个碗碟。
她吃不同的菜喜欢用不同的蘸料。
妮娜看得眼花缭乱,她没吃过电影里的中国食物,但吃过猪肉啊哈。
火锅其实很简单,汤底弄好,菜弄好,蘸料弄好,就可以开涮。
妮娜看着他们一个接插线板,一个端着汤锅放在餐桌中间,总算明白过来,“火锅?”
“对啊,”鹿聆呦想了下,啊,刚才一直给她翻译成“辣锅”,德语语境里没有麻辣烫,她一直想的是电影里的麻辣烫。
直译不好理解。
“哎呀火锅我吃过,早说嘛。”
妮娜总算上道,除了麻酱蘸料和香辣蘸料外,她也准备了当地传统的奶酪蘸料。
每个人面前都是三份蘸料,江鹤白口味比较清淡,蘸料也只蘸一点,鹿聆呦一定要让每种食材裹满蘸料,放进嘴里,好满足呀。
她在妮娜期待的眼神里,用火腿蘸了点奶酪蘸料,哇哦~好难下咽,她喝了口饮料,换回口味。
妮娜对麻酱蘸料和香辣蘸料也没有多大兴趣。
吃到后面,鹿聆呦都有点晕乎了,“好好吃哦……”
江鹤白掀了掀眼眸,他也好久没有吃地道的中餐了,更久没有看到她吃得这么香了。
心底微微异动,她离开前的一段时间,无论他怎么花心思,她都是吃一两口就停,哪里像这两日。
锅底蒸腾的白雾氤氲在两人之间,鹿聆呦嚼着牛肉,歪着脑袋,撞上他的眼眸。
仅一瞬,锅里的菜又翻涌,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伸长脖子看了一圈,颇为遗憾地说:“差个笋片。”放下筷子,拿卫生纸抿着嘴唇,“汤底太稠了,要不然晚上还能煮泡面吃。”
中午才吃饱,就惦记晚上吃什么。
江鹤白失笑,那个娇憨里带刺的鹿聆呦回来了,他很庆幸,心里却是微微怅然。
从前他再怎么努力,她却只想逃离,果然,她离开以后,过得不错,将自己安排的井井有条,甚至是强大。
她靠自己走出了阴霾。
鹿聆呦吃饱了发呆,妮娜很有眼力劲地收拾餐桌,江鹤白起身,脚步凝滞了下,走到窗前。
妮娜收拾着开放式厨房,朝着还待在餐桌位置的鹿聆呦挑挑眉。
她回头看了眼站在窗户边的江鹤白。
公寓不算大,三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没事做事,显得有点“拥挤”。
江鹤白和妮娜在这之前等于陌生人,他和鹿聆呦……她现在也不好去卧室,独留下他俩也挺尴尬。
这两天他都将空间最大的客厅留给她们。
鹿聆呦拿湿巾擦着餐桌,江鹤白转身回了卧室,她一下子松了口气。
“我感觉你有点怕他,”妮娜疑惑不解,“你们早就认识了吧。”
鹿聆呦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怕,”可能最开始有点怕,最后不是怕,现在……
妮娜将厨余倒进垃圾袋里,“你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鹿聆呦立刻说道,除了告诉他自己喜欢过林淮,然后跟着林淮走了之外……
她僵硬地转移话题,“我们要不要再去一趟超市?”
“不了,新闻上说明天会转小雪,也就一晚上,又不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事实上当天夜里暴雪就转小雪, 到了第?天,小雪依旧没有停,但街道上已经有许多人在出行。
楼下也有人在清理积雪。
房顶上的雪片越积越多, 终于不堪重负哗啦啦落了一地。
妮娜已经离开, 鹿聆呦待在客厅里,偶尔听见卧室里细微的声音,她都要竖起耳朵。
鹿聆呦想回诊所, 可这里离地铁要走一段路。
昨天去超市,她就知道了自己的羽绒服不防寒。
回来缓了好一阵, 身体才恢复暖意的,昨天才几步路,手机上显示今天室外温度零下28度, 比昨天高两度,她撑不到地铁。
这种天气,也是歇了叫车的心思。
看了会书, 刚想起来活动活动,卧室门打开,她刚放下的书倏地又拿起,继续盯着已经看过的内容。
余光觑着他的脚步, 江鹤白似乎中途停顿了下,接了杯咖啡又回了卧室。
鹿聆呦的手机响起。
她看到卧室门在关上的那一刻停住。
电话是洛特打来的,诊所里病人增多,人手忙不过来,问她能不能过去,并表示可以派车过来接她。
鹿聆呦挂了电话,视线盯着没有关上的门。
经过两天的相处,她知道卧室的门轻轻一推就会关上, 而且门锁好像有吸附力磁铁,此时他的手应该握着门把手。
她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的间隙瞥了眼卧室,门依旧没关,也没有打开一点点的痕迹,鹿聆呦对特意观察过的细微距离很敏锐。
难道猜错了?
穿好羽绒服,看了眼手机,洛特派来接她的司机还没有打电话,现在出门太冷。
她想等司机来了再同江鹤白说。
穿着羽绒服在客厅里太热了,脱了嫌麻烦,她想到过道里透透气,金属门锁打开的瞬间,身后传来瓷杯掉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鹿聆呦回头,巨大的撞击将她连同金属门一同撞开。
“你又想不告而别?”江鹤白双眸赤红,浑身上下散着森凉的黑气,将她死死抵在金属门上。
两人就这么站在过道里。
鹿聆呦被撞得有些发懵,“鹤白?”
“这次又是谁帮你?”他捏着她的肩膀,即使隔着毛衣和羽绒服,也感觉骨头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她疼得皱起眉头,声音哽咽,“不是,我,”
旁边有老外出门,被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得一后缩,又指着江鹤白:“放开那个女孩,不然我报警了。”
“我没事,”鹿聆呦急忙说道,“不用报警。”
她推着江鹤白进屋,怕老外不相信,又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和我丈夫的事情。”说完拉上门。
房间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鹿聆呦低着头靠在金属门上,江鹤白依着门口的横桌。
她想解释,喉咙里却像梗着尖刺,一开口就难受。
长久的沉默。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鹿聆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通,是来接她的司机,他那边声音嘈杂,说了两遍才讲清楚。
原来是在来的路上与一个打滑的行人相撞,司机必须先送人去医院,让她自己想办法去诊所。
门口空间逼仄,电话里的内容他听得一清?楚。
鹿聆呦翕唇,想说“那我坐地铁”,或者该说“晚上大概不回来”,最后,她轻轻说道:“我先回诊所。”
话音未落,江鹤白边穿衣服边从抽屉里拿了车钥匙。
“我送你。”
他伸手放在金属门锁上,鹿聆呦下意识跟着开门,触到他的皮肤,又一下子弹开。
好吧,他也不是第一次送她回诊所。
从酒馆到诊所,绕两条街道,走路十几分钟。
自从那晚在酒馆找到她,他每晚都送。
两人下楼到地下车库。
鹿聆呦亦步亦趋跟着他,前方一辆体型庞大的黑色越野车,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她却最先注意到车轮胎,很高、很宽,齿痕深厚,在国内的城市很少见到。
江鹤白已经上车,而此刻,鹿聆呦拉开与胸口平齐的车门,抓不到上面的把手,穿得太厚,导致她没法灵活爬上车。
她抓着座椅看他。
江鹤白伸出双手,像是从深坑里将她拖上来一样,鹿聆呦调整着衣服,穿这么厚,爬个车都累。
还热。
她伸手去关车门,却因为座椅太高,只得左手抓着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才将车门关上。
“没关上。”
鹿聆呦只好重关,屏幕还是显示车门未关,她只好双手并用,用力摔门,依旧红色提示。
她一气之下用脚踢了下车门,动作幅度不大。
江鹤白看着她忙活得背影,轻轻笑了,小脾气还在,很好。
他跳下车,绕到右侧,拉开车门,看到她已经坐正,身体还往左侧倾斜,嘴唇微微用力。
“砰——”
鹿聆呦闭了下眼,摸着耳垂。
路上冰雪很厚,街上的车辆都行驶缓慢,好在这辆车性能非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是在厚重的积雪上行驶。
到处都是路障,他们多绕了一段路才到诊所。
不太大的大厅地上都坐满了人,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梭其中,鹿聆呦边走边摘下围巾帽子,换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和橡胶手套,熟练地给擦伤的患者清洗上药。
擦伤冻伤摔伤的轻伤患者一个接一个,她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从一间诊室到另间病房。
马丁医生拍拍她的肩膀,“休息一会吧,那边有个志愿者送餐。”
鹿聆呦直起腰,啊!有点直不起来,偏过头,却看到江鹤白提着两大袋盒饭,正在挨个发餐。
平时叫餐或者点外卖都很方便,但这样的天气,绝大多数餐厅取消了送餐服务,中午负责订餐的小助理着急得不行,又等不到诊所唯一的司机回来。
江鹤白主动揽过订餐的工作。
她还以为他早就回去了,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他一直都在诊所吗?
外面天沉沉的,小雪有转大雪的趋势。
江鹤白发完一圈,转过身,隔着不多的人海,看向她的眼睛。
他拿着盒饭走过来,“先吃饭。”
鹿聆呦摘掉橡胶手套,两只手泡得褶皱发白,伸手拿盒饭时手抖了下。
江鹤白盯着她的手,瞳孔微缩,将盒饭搁在桌上,刚要伸手来握她的手,鹿聆呦立刻收回,“有细菌。”
她摘掉口罩,眼睛下方压出两道压痕,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我洗一下手。”摘下口罩和手套,鹿聆呦一下子感觉到脱力,说话都力竭。
不过诊所人太多,连洗手间都排着队。
江鹤白拿起盒饭,抬头看了一圈,扬着下巴一指,“去那边。”
鹿聆呦跟着他到一处凹进去的墙夹角,大概能容纳两个人曲膝坐着。
他们两个人就真的坐在里面。
他打开盒饭,用叉子插起一块黑椒猪排,喂到她嘴里。
鹿聆呦累到虚脱,嚼了几口歇了下,再嚼嚼嚼,她将脑袋靠在墙上,瞳孔都有些涣散,饭喂到嘴边只张嘴。
吸管递到嘴边喝了两口橙汁,睁开眼睛,咬着吸管喝了半杯。
视线相撞,鹿聆呦舔了下唇,“你吃过了吗?”
“还没。”
“啊嗷~”
巨大的身影挡住一半亮光,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红发妇女好奇地看着两人,“我也要喂饭服务。”
她的理由很充足,扬了扬戴着手臂固定器的手臂。
“NO!”鹿聆呦摇头,“他是我丈夫。”
红发妇女张大嘴巴后退,又哈哈大笑,“我开玩笑的,UU医生。”
她就住在附近,平时看病都来诊所,喜欢说笑,更喜欢捏马丁医生的肱?头肌。
江鹤白继续喂土豆,她摇头,“我吃饱了。”
他没说什么,将剩下三分之一的饭菜吃完,鹿聆呦已经喝完橙汁,站起身,“我还有点渴。”
“等我。”
江鹤白快步离开,等再回来时,她已经不在原地,一转身,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诊室里忙碌。
一直忙到深夜,诊所才空下来。
鹿聆呦洗完手出来,看到洛特正在与江鹤白交谈。
她没有上前,等着洛特离开诊所,才走过去,“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江鹤白打开食盒,“先吃饭。”
鹿聆呦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筷子,竟然是拉面,她昨天没吃到泡面,还念叨了两句。
拉面汤汁浓郁,泡软了些也不要紧。
她端起碗喝了两口,捞起一筷子吃到嘴里特别满足,包菜和肉丝吸满汤汁,三分钟,一碗面见底。
鹿聆呦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那一碗。
“没吃饱吗?”
她点头,江鹤白立刻将自己的面端到她面前,鹿聆呦一点都没客气,解决完才想起他没吃的了。
这个时间再出去不现实。
况且这会气温又降了五六度,已经到零下35度左右。
“我吃饱了。”
鹿聆呦觉得不行,“你今天跑了好几趟。”还帮诊所拉了回药品。
这种时候非常缺人手,诊所除了医护人员的工作外,看到有“免费志愿者”,也不管什么工作,一股脑丢给他。
“我想想,我住的房间有吃的。”
她牵起江鹤白的手,出了诊所,立马拐进一扇门,上楼,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昏暗狭窄的过道,鹅毛大雪透过玻璃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不及她的眼睛万分。
江鹤白垂下眼,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忽然转身,压低声音:“等我一下。”
钥匙还没插到锁孔里,里面传出男人的哼唱声,还是个美声,鹿聆呦皱眉,房间里怎么有男人?江鹤白眼神压迫,从她手里拿走钥匙,开门。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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