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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二天, 庄灵秀仍带着李行弱几人去村里转悠。


    经过那片空地时,孩童和少年们仍然雷打不动地在操练。


    “今天准备去哪?”伏维则问赶车的庄灵秀。


    “走到哪,就在哪。”庄灵秀懒懒散散, 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


    伏维则发现她不对劲,凑过去瞧:“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人也怪怪的。”


    庄灵秀不理会。


    伏维则可不惯着她, 直接道:“怎么,就为昨天那点事,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了?嘿, 一早我还没看出来, 你气量这么小,枉我对你有所改观。”


    “哼。”庄灵秀甩了一个白眼, 懒得搭话。


    李行弱看出来她在纠结什么:“我猜,你心里一定在左右为难。你觉得我昨天的话有道理, 自己也快被说服了,可嘴上不肯承认。既如此, 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钟定慧?”


    庄灵秀小声反驳:“我才不要问她。”


    李行弱看着她的背影:“你不问,自己能得到答案?”


    庄灵秀嘴里支吾着, 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气得将鞭子一甩:“你们这些人真讨厌, 一来就把我们的心搞乱了。”


    李行弱轻飘飘地回:“心乱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庄灵秀没听懂,又拉不下脸去问,便把车赶得飞快。


    伏维则被颠得七荤八素,脑浆都快晃匀了, 用力瞪着她后脑勺,道:“想让我把早饭吐出来,你就直说。”


    驴车很快驶过那片湖水。岸边还是那些浆洗衣裳的村民,有说有笑地聊着家长里短。


    再往前, 便望见一座石砌的瞭楼,立在村落中央,近二十丈高,呈上小下大,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垒筑而成,形似异族的碉楼。


    但这碉楼的下部是石墙,封得严严实实,唯有顶上三层,每面开了一扇窗。有人背着弓箭走来走去地巡逻,有人在窗口站岗放哨。


    而碉楼四周还围着四座木楼,比村里其他屋舍高出许多,也宽大不少,瞧着有些怪异。


    “前面是什么地方?”伏维则问。


    庄灵秀看都没看一眼:“瞭楼,这都看不出来?”


    伏维则指着那些木楼:“我是问那四座木楼。”


    “不该问的别问。”庄灵秀甩了一句。


    伏维则举起巴掌,隔空扇了扇风。驴车猛地勒停了,她一个踉跄,差点栽下车去。


    “停车就不能打个招呼?”她刚稳住,就瞧见庄灵秀跳下车跑了。


    “又干嘛?”伏维则一脸莫名。


    杜缘幽幽道:“很明显,看到她的姐妹了。”


    庄灵秀那头,已经欢快地奔向了被人群环绕的钟定慧,把她们几个撂下,跟一头驴子作伴。


    前方是一座亭子,旁边有一架大水车,围了不少人。钟定慧也在,手里拿着图纸,在和一位木匠师傅商量着什么。


    李行弱跳下驴车,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位木匠师傅在安装水车。


    “……这里务必卡紧,不然转起来会晃动。”钟定慧指着图纸,声音轻轻的,木匠听得连连点头。


    “还有水斗,钻的小孔不能多,也不能少,每只三个就够了。多了水流太急,少了又不够匀。”


    木匠师傅听得认真:“钟娘子心细。只是这自雨亭的机关当真巧妙,水从溪里引上来,灌满水斗,转到高处导入水槽,再顺着竹管流到亭檐下,这得算得多准,才能让水落得均匀?”


    钟定慧道:“我在水槽里加了道活动隔板,可以调节水流的大小。天热时水帘多些,亭子里就会凉快许多。”


    “这样灵活多了,还是钟丫头想得周到。”


    围观的村民们纷纷点头。


    李行弱在一旁听着,没去打扰。


    伏维则小声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叫自雨亭,一种消暑纳凉的亭子。”李行弱用下巴往前一指,“看见那水车了吗?就是靠它,将水引到高处,再从亭子上方流下,形成一道水幕。人在亭子里面既能纳凉,又能观水,还淋不着衣裳。”


    她仔细看了几眼,又道:“皇宫里也有,我没去过几回。只听说构造复杂,维护困难,不如冰块用起来方便。我看她这个好像改良了不少,更适合用在乡间。”


    伏维则似懂非懂:“真会享受。”


    她嘟囔完,钟定慧正好转过身来,瞧见了李行弱一行人。


    她眼中闪过讶然:“娘子怎么来了?”


    “路过这里。”李行弱打量她,气色竟然比昨日好些。虽然还穿着厚衣,但脸颊却有了血色,“今天日头不错,出来晒晒太阳也不错。”


    “也是看日头好,出来透透气。”钟定慧仰头望了望天,目光柔和,“而且……今天咳得少了,身上似乎轻快了许多。”


    庄灵秀在一旁听见,高兴道:“慧姐,那你以后可要多出来走动。你要是不嫌烦,我可以陪你说话。”


    钟定慧微笑点头,又看向李行弱,问她:“娘子在芙蓉乡住了几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行弱道:“还没想好,总觉得在这里还有事未了。”


    她笑问:“那娘子呢,心中可有定论了?是否愿意和我同去?”


    钟定慧看了她片刻,轻声道:“我想将爹娘和妹妹带在身边。”


    正高兴的庄灵秀倏地愣住了:“慧姐要离开芙蓉乡?那你娘会答应吗?”


    她睁大眼睛,手足无措地站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想好了。”


    钟定慧点着头,脸上的笑是很释然的:“我在芙蓉乡困了太久,想要出去,又怕说出口徒增家人烦恼,令她们为难。可昨日娘子走后,阿娘开解了我,我仿佛了了一桩心事,轻松了许多。”


    “可是、可是……”庄灵秀急道,“外面很乱。你能受得了长途跋涉吗?”


    钟定慧道:“人有生,就有死,埋骨他乡又何妨。”


    她站在水车旁,身形依旧单薄,可眼神里多了庄灵秀看不懂的东西。


    庄灵秀整个人都懵掉了,张了张嘴,心里空落落的。


    李行弱看着她的反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半是打趣:“小丫头,这么舍不得,要不你也一起?”


    “谁要跟你了……”庄灵秀支吾着,转身上了驴车,“快走啦,再不走就该晚了。我可不想挨骂。”


    钟定慧瞧出她不开心,缓步跟过来,正要安抚几句,目光却不经意瞥到了澄空的手。


    “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她托起澄空的手。


    又瘦又小的一个人儿,手指却这般粗大,皮肤更像是老树皮,比常年做粗活的手还要糙。不仅粗糙,还有数不清的疤痕和细口,甚至有的地方才刚结痂,又被挣开了。


    “这是我收养的孩子。”李行弱没说是买来的。


    伏维则觉得这话说得不清楚,怕钟定慧误解,忙补充道:“路上遇到她一家逃难,这些伤都是她那个混账爹打的,我们娘子看不过去了,就把她带走了。她的名字也是娘子取的哦,叫澄空,万里澄空不受尘的那个澄空。”


    她把锦歌说的诗句记住了,觉得这样解释名字显得文气。


    钟定慧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替澄空包扎好:“你们出门在外,身边所带的东西不多,应急的药物应该很难对症。马大夫的药铺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去拿些药粉药膏。”


    “慧姐要一起去吗?!”


    见钟定慧点了头,庄灵秀来了精神,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软垫,麻利地铺在车板上,“车板硬,慧姐你坐这个。”


    看着凭空出现的软垫,伏维则:“……”


    钟定慧坐上驴车,心疼地看着澄空:“疼不疼?”


    一个孩子,身上有那样多的伤口,想想都教人难过。


    澄空却说:“不疼。”


    对着生人,她还是有些怯。可碰上李行弱的视线后,便用力挺直了背脊:“神医姐姐会找草药给我,天天都抹的,已经好了很多。”


    “光抹药还不够,得好好保养才行,不然到了寒冬怎么熬?”钟定慧声音温柔,“你年纪这么小,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愈合也比我快。早些治好,免得落下病根。”


    她这是想到了自己。


    李行弱道:“杜神医能被称作神医,自然有疗治疑难杂症的本事。”


    杜缘都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冷不防被她点到,满脸无奈:“我是大夫,不是神仙。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点。”


    “也确实为难神医了。”钟定慧咳了一声,“我这身体,多活一日,都算谢天谢地了。”


    杜缘素来板着一张脸,对上这样一位忧郁美人,实在不知如何安抚。憋了半晌,硬邦邦挤出一句:“我给你开的药,忌思虑过重。别浪费药材。”


    “神医说的是。”


    钟定慧听进去了,又问道:“如今外面逃难的人很多吗?”


    李行弱道:“西境战乱,南境灾荒。这两处跑出来的流民不少,眼下尚且在可控范围。”


    “流民收容在什么地方?”钟定慧问。


    李行弱:“暂且安置在南境,但不是长久之计。”


    逃难不比投奔亲眷,两三个人还好说,人一多,吃穿住行桩桩件件都是问题。


    一行人坐在驴车上说着话,不多时,车子停在一处院门前。


    说是马大夫的药铺,却没有店招幌子,看上去更像住家院子。


    院子里面,则到处摆着簸箕,有的架在竹竿上,有的直接搁在木墩子上,里头晒了各样草药,除了已经干透蜷缩的,便是才采摘回来尚且鲜绿的,晒得满院子暖烘烘的。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簸箕间来回走动,翻晒着那些草药,干得专注,连人进了院子都没察觉。


    庄灵秀招呼他:“丰俨,马大夫在吗?”


    听到声音,丰俨抬起脸来。看清来人后,露出笑来:“灵秀,慧姐。”


    “我们找马大夫拿点药。”庄灵秀道。


    “在呢。”丰俨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你们等着,我进去叫义父。”说着快步往屋里去了。


    院子里没有树荫,日头很是晒人,庄灵秀招呼大家进屋去等。


    李行弱往里走了几步,才发觉两只簸箕之间的春凳上还躺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昨天回了老家,干了一件蠢事,我扛了一个收纳箱,然后我今天浑身肌肉酸疼,酸疼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晚上躺下就爬不起来了,今天贴对联时,因为腿疼抬不起来,从梯子上摔下来了。果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下次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了。


    第72章


    这人穿了件半旧的广袖圆领衫, 身形颀长,一条腿支在凳面上,一条腿踩在地面, 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盖了把蒲扇, 遮住了眉眼。只看搭在腹间的手,倒像是个女子。


    方才她被几只架起的簸箕挡住了,谁也没留意到角落里躺着个人。


    也不知是睡熟了, 还是懒得动, 大家说话走动的这会儿,竟也没把她惊醒, 那把蒲扇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安稳得很。


    李行弱觉得这人挺不拘小节, 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昏天黑地,便负着手, 饶有兴味地站在一旁打量。


    不一会儿,马大夫从屋里出来了, 身后跟着丰俨。


    老大夫今日穿了身干净青衫,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精神矍铄。


    “钟丫头也来了?”马大夫见到钟定慧,脸上带着关切,“身上可有不适?”


    “劳马爷爷挂心了。”钟定慧摇摇头,侧身把澄空引到跟前, “不是为我自己来的,是想请马爷爷帮澄空处理一下这些伤口,再开些药膏。”


    澄空安静地站着,目光定定看着马大夫。


    老大夫托起她绑着帕子的手, 仔细打量,小臂和脖颈都有疮痂的痕迹。那些痂新旧交加,有些刚挣开,露出嫩红的皮肉,瞧着都让人心疼。


    “这是被藤条打出来的伤!”


    他看向李行弱,目光里多了审视。


    伏维则一见他这神情,就知道是想岔了:“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我们可是好人,是良民!”


    钟定慧微微一笑,替她们解围道:“澄空是她们从恶徒手里救下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马大夫神色缓和下来,唤那个年轻人,“丰俨,去把架上那盒白瓷罐取来。”


    “哎。”丰俨应声进了屋,很快捧来一只白瓷小盒。


    马大夫把澄空拉到旁边的杌子坐下,给她上药粉:“你年轻小,愈合快,用这个正合适。这盒药早晚各敷一次,三五日就能彻底结痂。”


    澄空接过药盒,道了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


    就在这时,春凳那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覆在脸上的蒲扇掉在地上,露出一张睡意惺忪的脸。那圆领衫女子从春凳上坐起身,头发略乱,揉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马大夫像是才发现这么个人,吹胡子瞪眼道:“坏丫头!书不好好读,竟又逃学,跑我这儿偷懒来了……你这个坏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哦,有客人啊。”她声音沙沙的,随口应了一声,压根不在意来的是谁,自顾自伸着懒腰,“马老头,你这凳子好硬,睡得我背都疼。”


    马大夫被她气得翻白眼,上去就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又去赌了是不是?成天不务正业,你对得起谁。一天天真是不让人省心。既然来了,就把药给我碾了再走,省得跑出去跟人赌钱。”


    女子“噢”了一声,被马大夫拎着衣领,虽不情愿,但是也没拒绝。


    一旁的庄灵秀目光嫌弃地跟李行弱嘀咕:“瞧见没,她就是庄炟。不好好读书,成天跟人赌钱,烂泥扶不上墙。”


    原来她就是庄炟。


    李行弱也是头回见,不甚了解,对她的人品性情,不便置评。


    倒是钟定慧说了句:“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别理她,别理她……”马大夫那边发着牢骚,把人打发去碾药,回身对她们道:“让她在这儿干活,咱们进屋坐坐。”


    于是大家跟马大夫进了屋。


    等再出来时,庄炟竟然安安分分地在碾药。只是依然对她们这行人爱答不理,眼皮都没抬一下。


    ……


    “听说娘子今天见到庄炟了?”


    吃过晚膳后,天色还早,庄云梦来李行弱的房间找她下棋,忽然提起这事。


    李行弱正想找个机会问,结果她先开口了,便顺着话道:“钟定慧和庄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恩怨?”


    庄云梦:“她们之间没有恩怨,只有一场意外。”


    “听灵秀提起过,钟定慧小时候落过水,病情因此加重。”


    庄云梦点点头,目光在棋枰上:“庄炟小时候淘气,拖着定慧去后山玩。定慧不小心跌进寒潭,庄炟那年才七岁,自己都站不稳,却拼命去拉,结果也掉进去了。等大人赶到救起来,定慧在水里泡得太久,寒气入了骨,本来就弱的身子更是损了根骨。从那之后,便泡在药罐子里了。”


    她拈起一枚棋子,琢磨下在哪时,眼睛微微眯起:“别看庄炟那孩子,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一直是自责的。她当时就跟我说,要是自己再机灵些,力气再大些,就能早点把定慧拉上来。随着年纪大了,她性子越发古怪,有时候连我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李行弱说:“钟定慧告诉我,那些机关玩具是庄炟做的。我来了这些天,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她的本事,却没亲眼见过。”


    庄云梦闻言一笑:“确实是她做的。她没事就做些,送去给钟定慧解闷。说她不务正业,读书比谁都快。说她懒散吧,又能为了琢磨一个机关玩具不眠不休。”


    她落下棋子,李行弱跟着落下一枚黑子:“庄老对她的评价很高。”


    “因为娘子需要人手,我自当是竭力推荐可用之才。”


    庄云梦抬眼看她:“钟定慧心思柔软,擅长把控细节。庄炟着眼长远,擅长掌控全局,又兼武略,适合前线。她们二人,一个替你稳住后方,一个替你开路。娘子同时拥有这两个人,便是如虎添翼了。”


    李行弱垂眼看着棋枰,落下一枚黑子。


    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毕竟好不好用,只有用过才知道。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庄云梦:“庄老这是已经把她归到我这边了?”


    “庄炟不会拒绝的。”庄云梦笃定道。


    “这么有把握?”


    “是。”庄云梦非常笃定,“她的曾祖母是老身的胞妹。这一房三代单传,到了庄炟这,就剩她一人,一直是由我们照看着。娘子说,她不跟我们走,跟谁走呢?”


    原来如此。


    李行弱恍然,她一笑,庄云梦也爽朗地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庄云梦又道:“她如今还在村塾读书,偶尔也给孩子们启蒙。明日得闲,我亲自引娘子去看看如何?学堂里聪明的年轻人不少,每天课上课下都挺有意思的。”


    在芙蓉乡也待得差不多了,确实该正式照个面。


    李行弱道:“那便有劳庄老了。”


    庄云梦应了声,继续看棋。又走了几步,忽然“哎呀”一声:“娘子居然输了。”


    李行弱低头看,棋枰上确实无路可走了。


    “娘子心不在焉啊。”庄云梦笑眯眯地揶揄,“要不再来一盘?”


    “还是不了,我今日手气不行,再下也这样。”李行弱说着起身,“我送庄老回房歇息吧。”


    庄云梦哈哈笑道:“行,那改日再找娘子。”


    “……”下次也一样,她就是个臭棋篓子。


    送走了庄云梦,李行弱回到屋里,对着那盘残棋琢磨了半晌,最后总结道:“这棋输得有点冤。”


    随后,将棋子一粒粒收回罐子。


    次日午后,庄云梦亲自作陪,引了李行弱去村塾。


    村塾修在东头,很是宽敞。五进院子由连廊相接,中间的天井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让人意外的是,里头竟然没有种树种花,而是种着这个时节的菜,长势还颇为喜人。


    “怎么种的是菜?”李行弱问。


    来迎她们的塾师解释:“这些都是幼学种的。娘子有所不知,咱们村塾里,孩子七岁发蒙,便要开始识字、写字、背诵、学习简单算术。过一两年,又开始学习律令条文、婚丧礼节等等,这其中就有一项是农事。民以食为天,种植粮食是每个人的第一课。”


    这是教孩子“学其事”。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还要懂得珍惜粮食。


    就这套法子,竟然比境内的学校还要周到。


    不对,应该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朝廷只在地方设了州郡学,再往下便没有了。也就是说,平民百姓几乎没有途径识字读书,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大多数人目不识丁。


    “再大些的孩子学什么?”李行弱又问。


    塾师道:“再大些的,便是十五岁后的孩子,我们会出题考核学业,按成绩决定是否继续就读。这些孩子开始学四书、五经、六艺和策问……如果是在陈朝,出类拔萃的学生,有机会派往朝廷机构学习,为入仕做准备。”


    听上去,那时候的孩子很幸运,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难怪这些遗民宁肯冒死逃离故土,都不肯臣服异族。


    李行弱问:“塾师们都是这样来的?”


    庄云梦道:“塾师们必须有过人之处,才不会贻误后学。”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教学的院落。


    最近的一间屋子,里头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响起老师训话的声音。大约是哪位学生调皮被发现了,因此挨了训。


    李行弱跟在塾师后面往里瞧了一眼,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摇头晃脑地在念书。


    “这个年纪的孩子,先要硬记。等大些的时候,再慢慢作理解。”


    塾师引她们继续往前走,依次走过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上的学堂。


    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的一间屋舍。


    还没进走廊,就听见里头吵得震天响。


    塾师一脸见怪不怪,边走边道:“这里面是村塾年纪最大的学生,也是最有主见的一拨学生。”


    “旁边那间的学生年纪相仿,天天背书写字,就这间的学生,三天两头为个问题吵翻天。僵持不下了,还要来找我们评理。”


    他摇着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倒有些无奈的笑意:“今儿又不知道为什么事杠上了,让娘子见笑了。”


    走到门口,塾师正要进去喝止,被李行弱抬手拦了一下。


    庄云梦看出她想听,便给塾师递了个眼色。


    塾师会意,不再张声,只将门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三人一齐往里瞧,约莫有十七八个少年,分成了两派人马,壁垒分明。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个坑王,但从上一本开始就憋着口气,哪怕只能只更三千字,也要坚持日更,于是成功拿到了全勤。就好像是养成习惯,这本开始也一直鼓励自己拿全勤,所以团年饭忙到飞起,我也还是更了,真是有生之年第一次。废话就不多说了,凌晨大家都忙着团员,我就提前在这里说一声:祝大年新春快乐,新的一年吃好喝好、身体健康、平安喜乐,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暴富。


    第73章


    东边一派为首的是个小娘子。杏眼圆脸, 梳着双髻,穿一件杏色圆领衫,她袖子挽到手肘上, 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小郎君。


    “有什么好争的!我说建国最苦, 那就是最苦。你们争不过我,就回家练练,别在这喷我一脸唾沫, 恶不恶心。”


    眼看对面的人要还嘴, 她又扯开嗓子,语速快得惊人:“翻翻史书, 哪一朝开国不是踩着尸骨爬出来的?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今天结盟,明日就能倒戈, 今天吃肉,明日就会吃土。跟着将军打仗的, 全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百姓,不是卷起行囊逃去异邦的王孙贵胄。”


    西边领头的是个瘦高的小子, 涨红着脸反击道:“建国苦,苦的是打天下那拨人。等乱世平定,享福的也是他们。亡国的苦有谁知道,百姓居无定所, 食不果腹,还要饱受战火摧残……”


    “停!”


    小娘子手一挥,又打断了对方:“城打下来,天下换了姓, 你以为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前朝余孽杀不杀?地方豪强收不收服?旧吏跑的跑、躲得躲,衙门空了大半,谁来收税?谁来判案?谁来修路架桥?二十年来打仗,二十年来收拾烂摊子,那是要两代人、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亡国只在一念间,立国却要呕心沥血一辈子。你知不知道,要让一个满身烂疮的国家活过来,重新长出血肉,是多么了不起且不容易的事。”


    她说到这儿,眼睛仍逼视着对面:“你们说亡国苦。是,亡国也苦。可亡国是房子塌了。建国却是要在废墟上把房子重新修起来。你们只看见塌房那一刻有多惨,看不见修房子的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西边的人安静了。


    瘦高个儿的小郎君往前走了一步:“你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他看着东边的小娘子:“你的叔祖跟过义军,你当然能这么说了。而我的太奶奶,她死在了亡国那年,是活活饿死的。”


    “城破了,朝廷的败军把粮铺一扫而空,前朝军队进城又扫荡一遍,没人管百姓的死活。当官的跑光了,衙门里空荡荡,连个贴告示的都没有。我太奶奶带着我曾祖父往城外逃,一口气逃了二十里,太奶奶走不动了,把最后半块饼塞给我曾祖父。”


    他顿了一下。


    “我曾祖父今年九十多了。他说那半块饼还是酸的,掺了糠做的,咬一口都剌嗓子。如今他再吃到那样的饼,总要哭。”


    屋子里的人低下头,只听到小郎君饱含苦涩的声音。


    “建国之战,好歹有奔头。打下一座城池,就离太平近了一步,收服一方豪强,就少一个敌人。只要熬过这些年,后世子孙就不用再熬了。”


    他语速飞快,像憋了太久的话突然倒出来。


    “你说建国要收拾烂摊子。可那烂摊子是谁留下的?不就是亡国之君留下的摊子吗?”


    “朝廷没了,皇帝也跑了,水渠没人修,路没人补,灾没人救。账本也丢了,谁欠谁的钱,哪块地归哪家,全成了烂账。反正也没律令约束了,大家想抢就抢,想杀就杀,只要自己能活就够了。”


    小娘子沉默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跟着打天下的老兵,腿断眼瞎,就这么回了乡。不好的什么也没有,好的就分两亩薄田,下半辈子种到死,他们不苦吗?咱们读了这么多史书,不就是为了在碰上苦难的时候,有对抗的能力和勇气?”


    她说完,两方人马都安静下来。


    有人发愣,有人迷茫。


    有人说:“可咱们困在这个地方,学再多有什么用?”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案上的书被吹得翻动起来,哗啦啦地响。


    李行弱站在门边,许久没动。


    塾师轻声道:“这孩子叫林麟。学堂里论读书不是她最厉害,但论吵架,她数第一。就算是不占理,也能追到人家门口把架吵赢了。”


    虽然话听着不顺耳,但话说回来,有这份毅力,也算本事。


    李行弱看了这会儿热闹,心里琢磨着该如何收场。


    沉默片刻的林麟小娘子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宣布:“反正不管怎么辩,都是我对!你们要是不服,咱们找庄炟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两边的人竟都没反对。各自对了个眼神,然后迅速转身,争着抢着朝角落里跑去。


    李行弱顺着他们的方向看,才发现屋角靠窗的位置,一张半旧的矮案上蜷着个人,在呼呼大睡。


    “庄炟,快醒醒啦。”


    “别睡了,快起来给我们评评理。”


    那人纹丝不动,几个少年便七手八脚把人从案上拽起来。


    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娘子被拽得东倒西歪,眼皮都没睁,嘴里含糊地嘟囔:“……又要干嘛?”


    门外的李行弱,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是第二回见庄炟,又是在睡觉。


    被连推带晃了好一会儿,庄炟总算睁开眼,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揉着眼,懒洋洋地盘腿坐在案面上,脸上没有半点被打断睡意的不耐烦,像极了太阳晒到一半,突然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


    这只猫看着围了一圈的人:“说吧,什么事啊?”


    林麟嘴快,三两句就把刚才的辩解说清了,末了气鼓鼓地说:“你说,到底谁对谁错?”


    庄炟听完,一脸无语:“就为这个事,你们辩了半天?”


    “啊,就这个事。你快说,我们谁有理?”


    李行弱双手抱臂。她也想知道,庄炟要怎么断这场官司。


    “你倒是快说啊。”见她不吭声,林麟等得不耐烦了。


    庄炟不紧不慢地伸了个腰,然后慢吞吞地开口:“都是读书人,讲屁的道理。”


    屋里一静。


    所有人都盯着庄炟。


    就在李行弱以为她有什么高论时,庄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打一架就好了。打赢的一方有理。”


    塾师捋胡子的手一抖:“……”


    李行弱:“……”这叫什么?这就叫唯恐天下不乱吧。


    只有庄云梦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感到尴尬。


    瘦高个郎君皱起眉,为难道:“这……不太好吧。”


    庄炟歪头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瘦高个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麟眼珠转了转,袖子猛地往上一撸:“听庄炟的,谁打赢了谁有理。姐妹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蹿了上去,一把钳住瘦高个的肩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撸起袖子冲上去干架。


    好好的学堂登时乱成了一锅粥,那些书案被撞得东倒西歪,书册也飞了一地。


    说是打吧,少年人的拳头落下去是收了力的,双方人马更像是摔跤。


    林麟揪着瘦高个的衣领,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她还能凭着蛮劲把人压在地上:“服不服?服不服?”


    瘦高个被她压在底下动弹不得,脸都憋红了:“我不服!”


    “那就打到你服……”


    西边几个少年想上来帮忙,被东边的人半路截住。两拨人扭在一块儿,你扯我袖子,我拽你头发,分不清谁在打谁,乱得没眼看。


    而角落里的始作俑者,仅仅是挪了下屁股,给扭打到跟前的人让了让地方。


    她全程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像在看什么猴戏。


    塾师望着一屋狼藉,实在没脸:“这个庄炟,回回打架都是她挑的头。”


    李行弱笑道:“我觉得她说话有趣,而且有些道理。很多时候,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还是庄云梦淡定道:“还是叫她们停手吧。怎么说,咱们也有客人在。”


    塾师将门推开,气沉丹田一声吼:“都干嘛呢,不想学了!”


    屋里扭打在一起的人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手,喘着粗气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林麟发髻都散了,乱糟糟顶在脑袋上,脸上不知道怎么蹭的灰,黑一块灰一块的。她也根本不在乎,一边挽头发,一边冲瘦高个嘲讽:“白长个了,真没用!”


    瘦高个揉着胳膊,瞪她:“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蛮干。”


    塾师扫了一圈还在嘀咕的学生,没好气地瞪向又趴回书案的人:“庄炟,你出来。”


    坐在前桌的人赶忙推她的胳膊:“庄炟,老师叫你呢。”


    庄炟循声望去,看到塾师冲她招手,才注意门外有人。


    不过她脸上也没有太惊讶,慢腾腾地站起来,捡起不知被谁踢到地上的书卷,随手扔给了一个少年,然后懒洋洋地挪向门口。


    虽然行动慢吞吞的,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从容的。


    李行弱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比起自己,还是庄炟更鲜活。


    “我来了,干嘛?”


    庄小娘子不情不愿地蹭过来,用两个乌青的眼圈对着人。


    塾师板着脸训道:“又睡觉!这是念书的地方,不是睡觉的地方。”


    庄炟了然地“哦”了一声:“不能睡觉,那我回家?”


    塾师盯着她的眼圈:“又偷跑去赌钱了?”


    庄炟:“老师,抓人拿赃,你有证据吗?不要凭空诬陷我。”


    塾师被她一堵,脸上挂不住:“功课写完了?”


    “功课写完了。菜地的水浇了,圈里的羊喂了,柴禾也劈了,院子里的地也扫了,老师还有事吗?”


    塾师:“……嗯,没事。”


    遇上这种学生,谁都没招。


    李行弱却听得直乐:“庄小娘子有空么?”


    “白天都有空。”庄炟和她对了一眼,“专程来找我的?”


    李行弱笑道:“听说小娘子有大才,鄙人李行弱,特来拜会。”


    庄炟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这么客气,繁文缛节就免了,简单点。”


    这性格对李行弱胃口:“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想请小娘子帮我做事。”


    庄云梦看了看四周,道:“这里不便讲话。你几时放学?”


    庄炟:“现在。”


    一旁被无视的塾师忍无可忍:“庄炟,我看你是无法无天了!”


    庄炟懒懒地看他一眼:“你讲的东西都讲三遍了,是头猪都能倒背如流了。我留下来,也只能睡觉。”


    塾师气得直翻白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眼不见,心不烦。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也码字了。


    第74章


    三人辞别塾师, 出了村塾。顺着村道往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庄炟的住处。


    庄炟一个人住,院墙不高, 站在外面就能看到里头半死不活的花草。


    庄炟边走边道:“今年春天,北方电绕枢光, 有圣人临。前几日又有北辰纳斗之象,是救世的兆头。然后你就来了。”


    李行弱随口问:“钟定慧也说起天象。你信这个?”


    庄炟也很随意地回她:“好的信,不好的就不信。”


    她当着李行弱的面, 照旧胆大包天:“这世道, 会看天象的,不会看天象的, 只要给自己安个足够唬人的名头,就能凭一张嘴道吉言凶了。像将军这样位高权重的, 什么诗谶天象,想要多少都能编……”


    “无知小儿又胡咧咧了。”庄云梦觉得这话没大没小, “你要是没睡醒,我来揪你耳朵了。”


    庄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引她们来到一间屋子。“我知道你看上我的机关玩具了。这东西我多的是,你看得上就拿去。”


    老旧的木门一推开, 迎面一股陈腐的木料味。


    李行弱皱了皱鼻子,往里一望,眼前的盛况让她不由得退了两步。


    屋子虽大,却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庄炟还说:“随便坐。”


    她自己倒是往墙边的木榻上一歪, 两条腿搭在床栏上:“我这里就这样,将就看吧。”


    庄云梦早就见怪不怪,一脚把面前的废木料踢到边上,寻了块干净的地头站着。


    李行弱四下打量, 眼里难掩惊异。


    靠墙是一排木架,跟在钟家看到的一样,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器具。


    巴掌大的木鸟,会走路的木偶,这些都是小玩意,最吸引她注意的,是半人高的车弩。


    二十年前是拿着锄头柴刀打仗,弩箭那是敌军才有的东西。而且那时候还不成气候,如今都能装到战车上来了。


    眼前的这架车弩是由三张大弓组合而成,这样合力发射弩箭,毫无疑问,威力远超单弓弩。


    李行弱试着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如果有十架这样的车驽,攻城拔寨会轻松不少。”


    站在一旁的庄云梦道:“还得培养一批熟练操作的人手,以及预备人手。”


    庄炟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她这会儿已经闭上了眼,只有嘴巴在动。


    “这只是三弓床弩的缩小样,实体要比它大几倍。我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更加轻便,也更节省人力,而且综合了次三弓弩的功能,可以发射踏橛箭,帮助士兵登上城墙。”


    李行弱摸了又摸,心里暗暗盘算着先造它五架。


    “想要床弩?”庄炟睁开一只眼,瞥见她的眼神,就知道是动了心。


    在心动的东西面前,李行弱向来诚实:“先做五架如何?”


    “嗬!”庄炟长这么大,终于见到狮子大张口的样子了,“你向老天许愿,老天都要连夜跑路,说它不行,你来干。”


    庄云梦瞪她。


    李行弱倒是不恼,笑笑:“知道不可行,随口一说。”


    她又转身看向另一边。


    除了弩,还有一架比例缩小的云梯。


    她围着走了一圈,发现主梯的中间部分加了转轴。是加了折叠功能,这样一来,行军时就好带多了。


    更妙的是,下半部分设计成了厢体样式。士兵推着云梯往前冲,敌方的箭矢和石块总会砸下来,但有了这层厢体挡着,就像多了道盾牌,能护住不少性命。


    而且厢体中还可以配备一些弓弩手,行进的过程中同时向敌方发起攻击,掩护后面的步兵登城。


    李行弱问:“这些是你亲手做的?”


    庄炟道:“我把图样拿给匠人,让他们照着做好模子,完了我再自己装上。”


    “这些是从哪儿学的?”


    庄炟简言:“看书,自己琢磨。”


    “什么书?”


    “《墨子》《梦溪笔谈》,还有陈朝不知名人氏传下来的书籍。”庄炟想了想,补充一句,“书里写的也不全,好多地方要靠猜。猜错了就重做,做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李行弱想起钟定慧眼里的羡慕。不得不说,庄炟确实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灵性。


    她笑了笑,又把注意力放回云梯:“云梯最大的问题是不能防火。攻城时,火攻是最难防。”


    木榻上的人扭头看了一眼:“所以我在想,如何增加防火装置,顺便把撞门的功能也做进去。”


    她说的都是实战中面临的问题。


    李行弱道眯眼:“你没有亲临过战场,对打仗的事却了如指掌。”


    庄炟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木案:“看到你后面的米盘了吗?我把历朝历代的战事翻来覆去琢磨过,和同窗们复原场景,扮演敌我双方演练一遍,之后再用自己的思路打一遍,看有没有别的赢法。”


    木案上,米盘堆成城池关隘,仔细看,是个完整的城池攻防布局,上头还残留着推演过的痕迹。


    李行弱抱着胳膊站在米盘前,浅笑道:“可是你知道吗?战场是有变数的,有可能是主将变数、天气变数,还可能对方根本不讲逻辑。总之,不一定按你的预设去打仗。”


    庄炟“噗嗤”一笑:“推演是熟练的打法,实战是临变反应。在我们猜不透敌方打法时,敌方也不一定猜到我方战术,敌我双方都是临阵考试罢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心里笑,面上不显。


    庄炟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问她:“钟定慧答应助你了,是吧?”


    李行弱又一次眯眼。


    庄炟知道她要问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不等答话,又道:“我还知道,姨曾祖也答应助你了。”


    庄炟把两条腿从床栏上放下,换了个姿势,像是躺累了:“芙蓉乡不是天上人间,被外人闯进来吃干抹净,是早晚的事。”


    她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只木鸟,漫不经心地摆弄。


    “芙蓉乡单靠村里这些人,守不了多久。找棵大树靠着,才是正理。”


    她把木鸟往案上一丢,木鸟“哒哒”地走了起来。她抬眼看向李行弱:“正好,将军来了。投到将军阵营,背靠将军这棵大树,是不二之选。”


    李行弱看着这个散漫到近乎无礼的小娘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才在塾师面前顶嘴偷懒的庄炟,和此刻这个看透局势的庄炟,简直像两个人。


    “我有求于小娘子,小娘子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当真叫人意外。”


    庄炟摊手:“姨曾祖都答应跟你走了,那就是我们老庄家都被打包送你了。我不去,能上哪儿?再说,出路都找好了,我还费那个口舌干嘛。”


    李行弱失笑。


    庄云梦被她一顿排揎,又好气又好笑的:“这丫头就这样,听听就得了,真跟她生气,只怕让她气死。”


    庄炟脸上没什么表情,从附近的木架上伸手摸出个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齿轮。她随手拿起两个,对着光比对了一下,又丢了回去。


    “钟定慧那个病,”她忽然道,“你们的大夫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行弱道:“调理得当,能多活几年。”


    庄炟点点头,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李行弱远远看着她说:“庄小娘子,接下来这些天,你要尽早收拾行囊了。”


    庄炟没回应她这句,而是道:“名字取来就是叫的。我叫庄炟。”


    李行弱微笑:“好的,庄炟小娘子。”


    从庄炟家出来,两人步行往回走。


    庄云梦边走边问:“娘子见过这孩子之后,觉着如何?”


    李行弱想了想,忽而笑了:“天为被,地为席,哪里累了哪里睡。”


    庄云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说法新鲜,可也贴切,她确实是这副德性。”


    两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路两旁的人家开始升起炊烟,有妇人端着木盆从河边回来,有孩童追逐着跑过,稚嫩的笑声洒了一路。


    庄云梦道:“她小时候也很爱闹爱笑,还总是蹲在溪边,看螃蟹挖洞都能看一下午。”


    “后来大些了,让她读书,她翻一遍就会,会了就扔一边。让她学手艺,上手比谁都快,只是学会了就不肯再碰。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不肯用功,可惜这脑子了。结果呢,便是不爱学,她也回回拔尖……”


    庄云梦说着庄炟的事,两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让灵秀带你们去后山,看看矿藏吧。”


    李行弱脚步顿了顿,随即点头:“好。”


    “山路不好走,得早些动身……”


    晚上,李行弱把去后山的事交代下去,让杜缘和澄空留下,伏维则和锦歌随她进山。


    庄云梦那头也跟庄灵秀交代了这事。于是第二天天不亮,庄灵秀就来敲门,说是要趁早进山,才能赶在天黑前回来。


    一行四人简单地洗漱过,带上干粮,骑马出了门。


    庄灵秀骑的是家里那头拉车的驴子,路上她挥着鞭子,笑嘻嘻地说:“以前太奶不准我去,这回终于肯让我去了。”


    “后山是有豺狼虎豹不成?”伏维则问。


    庄灵秀:“主要是怕招惹骆越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穿过最后几户人家,村子到了头。路慢慢变窄,伸进一片林子。


    庄灵秀指着前面的山坡:“翻过这片山林,下头是条大河。河和绝壁挡着,骆越人轻易不会过来。但我们还是在林子里设了陷阱,防着他们越界。你们一定跟紧我,避免被陷阱中伤。”


    她骑着毛驴先进了林子,李行弱催马跟上。


    走了一炷香工夫,眼前山势再次变化,露出大片岩壁。


    庄灵秀停住脚步,指向下方一处隐在林木后的谷地:“看那儿。”


    庄灵秀放慢了脚步,眼睛朝四下里看。


    伏维则:“你找什么?”


    庄灵秀忽然翻身下驴,扒开一丛杂草边,底下露出几朵黄褐色的蘑菇。她小心摘下来,往装干粮的布袋里一丢。


    伏维则:“你认识蘑菇?”


    “当然,从小采到大的东西,哪样能吃,哪样有毒,闭着眼都知道。”庄灵秀说着,又往旁边的松树走了几步,采了好些蘑菇。


    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山坳。


    作者有话说:


    走人户真累,应付亲戚是一门我学不懂的学问。


    第75章


    这里岩壁的颜色发暗, 还有隐约的铁锈红。


    庄灵秀道:“矿藏就在这个地方了。”


    李行弱下马走近,细看那些岩层,石头上有些地方泛着光, 她用手一摸,又硬又沉。


    “这是土锭铁。”锦歌对铁矿有些了解。


    庄灵秀道:“品相好的, 就是这种红。我们村几十年来,都是用这种铁打造的农具和兵器,比外头买的结实多了。”


    她又指向岩壁上暗色的纹路:“看到没?顺着那里挖下去, 能挖出不少。”


    伏维则好奇地问:“怎么没见人开采?你们不采, 就会有别人来抢吧。”


    庄灵秀看她一眼:“哪敢大张旗鼓地采?骆越人就隔一座山,让他们知道了, 来抢怎么办。”


    她下巴朝前一指:“好些地方我们都做了伪装,表面是看不出来的。我们想采的时候, 也是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挖上一点。”


    李行弱观察了一圈地形。这处地势其实挺隐蔽的, 两侧有树林遮挡,如果没有当地人带路, 其实很难发现。


    “你们怎么运出去?”她问。


    庄灵秀:“夜里走小路,驴驮人背。”


    李行弱点点头, 围着岩壁往前走,余光忽然扫到前方,不远处有影子一晃而过。


    她停下脚步,跟在后头的几个人也停下来。


    大家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林木间隐约有人影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树后。


    “鬼鬼祟祟的,不像本地百姓。”锦歌低声道。还好出门习惯带弓箭,她将弓取下来攥在手里。


    伏维则也觉得怪异:“本地人何须偷偷摸摸。”


    李行弱没接话, 视线扫过四周,将可能藏身的地方大概搜了一遍。


    片刻后,手指点了几处:“不是一个人。那边,还有那边。”


    其他人跟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但盯着看一会儿,确实有几个人影。


    还是三个人,分散得很开,在树林里藏躲,还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是探马,来探路的。”李行弱判断道。


    “一定是骆越人!”庄灵秀脸色刷地白了,“这附近就只有他们。”


    李行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伏维则和锦歌道:“你们俩,从两边绕过去。”她指了之山坡左右,“别打草惊蛇,看清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走,马上回来。”


    “是。”伏维则重重点头,立刻催马钻进了左边的林子。


    锦歌也不耽误,握着弓往右边去了。


    李行弱向庄灵秀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上。两人牵着马退到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后面,蹲下身子。


    “他们以前这样探过么?”她问。


    庄灵秀脸色难看:“这边有陷阱,他们来过几次就不敢轻易进了。这些年顶多有一两个平民摸过来偷粮,可从没像这样派探子的。”


    李行弱侧耳听着动静,一阵风穿过了林子,吹得树叶哗啦啦响,也吹得庄灵秀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庄灵秀心里在发毛,不由得攥紧了缰绳。那头毛驴也乖觉地站着,连耳朵都没扇一下。


    过了片刻,两个人一前一后回来。


    伏维则禀道:“离这儿不到一里地,有五个人,都带着刀。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地上,像是在找什么。”


    “在找陷阱。”李行弱断定,又扭头问锦歌,“你那边如何?”


    锦歌道:“我追的那个钻林子太深,跟丢了。但我绕到山梁上往下看了眼,山坳里竟然有一支骑兵。大概上百人,都穿了甲衣,装备十分齐整。这会儿马都歇着,人在吃东西,我猜是在等探马回去报信。”


    “人铠还是马铠?”


    “只有骑兵铠,还是多年前的皮甲样式。”


    “肯定是冲我们来的!”庄灵秀腾地站起来,“他们这是要进村!”


    李行弱冷静地回想了一下来路:“如果从这个方向进攻,只能用陷阱暂时拖住。但他们派出好几路探马,显然是在标记陷阱位置,方便骑兵畅通无阻地翻过山。”


    “好啊,这群王八羔子,我跟他们拼了!”庄灵秀急得咬牙,一把扯过毛驴缰绳,翻身上去,“我马上去告诉太奶,召集全村人御敌。”


    李行弱没有阻拦:“你先回去,召集可用的壮力,我们随后就来。”


    “好!你们小心。”


    情况紧急,庄灵秀也不磨蹭,双腿一夹,毛驴飞快地蹿了出去。


    “府主,怎么办?”伏维则也从挎包里抽出图嘎刀,紧紧攥住。


    李行弱道:“看到的那几个探马,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你可有把握解决?”


    “交给我。”伏维则将图嘎刀往腰间一插,飞身上马,“我这就去把他们捅成筛子。”


    “别急。”李行弱叫住她,“你从左侧绕过去,锦歌从右边包抄,我从中间穿过去。”


    “明白!”


    两人应声而动。伏维则钻进左边林子,锦歌也从另一边包抄过去。


    越往树林深处,光线越暗,还有到处爬绕的荆棘。


    伏维则伏在马背上,控着马慢慢走,尽量不发出声响。


    大约过了半刻钟,终于发现探子晃动的身影。有人在扒拉草丛,有人拿着刀往草木里戳,还没察觉到危险靠近。


    她数了数,又多了几个探马,统共是七个。


    伏维则握紧刀,准备靠过去时,一支箭“嗖”地飞来,钉在其中一人后心。


    那人瞪大眼睛,连箭从哪儿来的都没看清,闷哼两声便栽倒在地。


    箭是从另一个方向来的,是锦歌那方。


    探马们这才惊觉,纷纷拔刀,也不敢声张,只是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一抬头,看到了骑马站在上方的伏维则。


    伏维则咧嘴一笑,无情嘲讽:“警惕性好差。”


    “别慌,她只有一个人,大家一起上!”领头那人用骆越语低喝一声,几个探子握刀就要冲上来。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伏维则懒得管,兴奋地一扯马缰,“看姑奶奶踩不死你!”


    她纵马踏上去,把最近那人一脚踹翻,马蹄跟着又重重落下,直接把人踩得口吐鲜血。


    伏维则弯腰探手,劈手夺过一把刀,反手两刀,就结果了两个人。


    锦歌那边也不落后,又一箭从林深处飞来,干脆利落地放倒了一个。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合力围杀,七个探子一个没跑掉。


    伏维则顺路帮着拔了箭,和锦歌碰头:“府主没有带剑,我们快点和她会合。”


    此时,李行弱正盯着剩下的探子。


    那人个子高,走得也快,边走边四处张望,显然是个老手。


    李行弱绕到侧后方,捡起一颗小石子,往他左边一丢。


    石子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引得那探子立刻转头朝那边看,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走到那棵树前,什么都没发现。他一脸疑惑地回头,李行弱突然从树后闪出,一手勒住他脖子,一手扭住他握刀的手腕。


    探马看不清身后的人,惊恐地瞪着眼,仅呜咽了一声,刀便脱手往下掉。


    李行弱脚尖一挑,将刀捞在手里,顺势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皮肉:“谁派你们来的?来干什么?”


    探马嘴里叽里咕噜一通,听不懂,像在求饶。


    李行弱不耐烦地打断:“说人话。”


    探马浑身发抖:“我、我是骆越良民,就想偷点猎物……去市集上换点钱。”


    李行弱用力将刀锋一送,血珠子渗出来:“这么不想说实话,就别说了。”


    探马腿一软,险些跪下:“别、别杀我……我说……是我们将军派来的,打算扫荡芙蓉乡,搜刮些粮食和牲口。”


    李行弱:“来了多少人?”


    “八十来个骑兵……你也知道,我们骆越是小国,不敢惹大邦。可这两年穷得没法子,只能偷偷摸摸扫荡边境上的村子。”


    李行弱眼睛一眯:“扫荡不就是屠村。”


    探马答不上来,只哆嗦着问:“能、能不能放了我?”


    李行弱一笑:“不行。”


    远处传来响动,料着是伏维则她们得手了。


    探子听见声音,张嘴要喊。她手上果断一抹,血便喷了出来。


    伏维则和锦歌循声找过来,只看见倒在她脚边的尸首。


    “是我跟丢的那个。”锦歌道。


    李行弱把抢来的刀在尸身上潦草地擦了擦,蹭掉大半血迹,随手挂在马鞍旁,重新上马。


    三人骑马赶到锦歌发现骑兵的地方,居高临下往山坳望。那支骑兵还在休整,隐约能听见马的嘶鸣。


    李行弱一扯缰绳,将马掉头:“时间紧迫,立刻回村。”


    太阳渐渐偏了西,必须尽快让村民知道敌袭。


    庄灵秀骑着毛驴,发疯般地往村子方向冲。


    一口气不敢松,进了村口便一路跑一路喊:“敌袭!敌袭!各家相互转告,听庄主指挥,做好御敌准备。”


    路边听见的村民也不多问,撂下活计就往自家跑。路上遇到了人,你传我,我传他,把有敌袭的消息飞快传了下去。


    庄灵秀赶得飞快,冲到了瞭楼,从驴背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顾不上喘气,一头扎进瞭楼前的小瓦房。


    屋里坐着个半大少年,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盹。庄灵秀一把拽住他胳膊,气都没喘匀:“骆越人来屠村了!快、快敲钟通知大伙!”


    少年一个激灵,瞌睡全飞了,抄起手边的铜锣冲到门外,抡圆了胳膊猛敲:“敌袭,敌袭!楼上敲钟……”


    庄灵秀重新爬上驴背,打算去找庄云梦,才跑出几十步,瞭楼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钟声。


    钟声传得远,把整个芙蓉乡的人都惊动了。


    田里除草的人直起了腰,水边洗衣的人撂下盆,学堂里的师生们也停下课堂,涌出了学堂。


    钟声是敌袭的信号,村里人人明白。


    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窜,男女老少都各自跑回家去,从匣柜里取出刀,摘下墙上挂的弓,提起墙角的棍,站在院子前等消息。


    庄灵秀还没回到庄家宅子,半道就遇上了骑驴来的庄云梦。


    庄云梦一脸肃然,相当冷静。看见她煞白的脸,只道:“莫慌!你能回来报信,说明还有准备的余地,咱们边走边说。”


    “是。”庄灵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庄云梦,顿时安心不少心。


    “是骆越人。”她嗓子被风灌得难受,用力吞了口唾沫,继续说,“差不多上百骑兵,就在后山那边的山坳里。他们派了探马在后山排查陷阱,被我们撞上了。”


    庄云梦皱眉:“探马杀了?”


    “我先回来报信,李娘子她们还在后面收拾。”


    庄云梦点头:“先去议事堂,跟大伙碰面。”


    附近的村民来得最快,等到议事堂时,都聚了不少人。青壮站前头,手里拿着铁剑和□□,年老和体弱的站在后面,抱着孩子,手里是有什么拿什么。


    大家都很激动,虽然也害怕,但眼睛里都充满了斗志。


    “庄老,您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对,咱们不怕!敢来咱么村的,甭管阎王小鬼,杀他个片甲不留。”


    庄云梦走到堂前的台阶上,抬手往下压了压:“大家稍安勿躁,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昨天走人户,明天待客,日更选手呆滞地看着榜单字数要求……


    第76章


    人群安静下来, 认真听庄云梦讲话。


    庄云梦道:“这次不是寻常土匪小贼,来的是骆越人的骑兵,大概上百号人。灵秀回来前, 那伙人还在后山山坳里整装,等着探马排查陷阱, 现在人走到哪了,还不清楚。但大家别慌,先等等, 容我跟村老们商量一个御敌对策。”


    她安抚完人群, 转身踏进议事堂。


    屋里只两个村老先到了。过了一会儿,外面一阵嘈杂, 武师、塾师、马大夫父子、其他村老也相继赶到。


    “庄老,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听钟响, 眼皮直跳,撂下活儿就来了。”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这村子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随着人口的增多,规模壮大, 迟早会招来豺狼,因此都有心理准备。


    一屋子人全看着庄云梦, 等她开口。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庄云梦也不废话,把眼下情形简单说了一遍,道:“设陷是来不及了。村里能用的青壮有多少?甲衣多少?兵器多少?马匹多少?”


    武师姓周, 主管武器和操练,心里最有数。他报了数,信心十足道:“青壮我都带过,操练没断过。便是最小的, 防身的本事也有。这一关咱们能应付,不用太担心。”


    塾师补充:“骑兵是厉害,但咱们熟悉地形,可以打埋伏。还有,把各家的骡马都征集过来,能驮能跑的,要撤也用得上。”


    庄云梦点头,当即分派起任务:


    “周师,你带人去开库房,领甲衣和兵器。”


    “陈老,你登记骡马,顺便通知不参战的老弱聚到这边。两位忙完后,还回议事堂碰头,咱们进行下一步。”


    “张伯,瞭楼这边就劳你盯着。”


    “庄灵秀,你去村口等李娘子她们,见到人立刻带来。”


    “是。”


    众人领命,快步出了议事堂,骑上骡子驴子,分头办差去了。


    大伙都把骡马赶得飞快,没一会儿,青壮们跟着周师到了库房,领上皮甲、刀剑和弓弩。


    陈老带着另一拨人,挨家挨户去征收骡马,顺便通知老弱,锁好家门,领着孩子到议事堂。


    没人哭喊,没人推搡,芙蓉乡的村民虽然心里没底,可是该自己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李行弱进村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


    大批骡马被赶到了路口,老弱们领着孩子往瞭楼走,青壮们已经披上皮甲,带好了兵器。


    伏维则和锦歌跟在后面,看得直张嘴。


    “动作好快!”


    庄灵秀焦灼地在村口走来走去,眉头蹙得老高,一见到她们,连忙上前道:“就等你们了,快跟我走,去议事堂。”


    李行弱策马跟上,到了议事堂前,把缰绳一扔,大步走进屋子。


    庄云梦和几个村老围在一张案前,对着地形图说话。见她回来,忙问:“探马都杀了?”


    “嗯,杀了。”


    李行弱应了一声,走到地形图前,扫了一眼:“庄老这是要集全村兵力,等着敌人进村?”


    庄云梦道:“我已经叫人将皮甲和兵器分发下去,老弱全都聚集到这里,在没有摸清状况前,至少先做好御敌准备。”


    李行弱:“他们有八十来个骑兵,肯定还有其他探马,回去报了信,天一黑就会翻山过来。咱们光守着村子,太被动了。”


    庄云梦听出她的意思:“娘子的意思是主动打?”


    “对,主动打。”


    李行弱指着地形图:“趁他们还不知道探马死了,没有防备,咱们从这个方向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几个村老互相看看,有人嘀咕:“对方八十来个骑兵,咱们青壮虽有一百二十人,可都是轻装,硬碰硬,不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村里人没上过战场,武艺最好的后生也没打过仗。村老们有此担忧,在情理之中。


    “要听娘子的,必须主动出击。”


    一道柔软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众人目光越过李行弱,看向她身后。钟定慧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脸困倦的庄炟。


    钟定慧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额头沁着汗,显然是得了信紧赶过来的。


    “守是守不住的。”


    钟定慧喘着气说:“等他们打过来,那便是他们有备而来,而乡亲们只是仓促应战……在这期间,村民要忍受心里煎熬,意志消磨,甚至敌军进村后,还要担心亲眷和家财。所以最好的解法是,留一部分人守村,另一部分主动出击,趁他们没有防备时,先下手为强。”


    几句话点醒了在场的人。


    大伙终于意识到,这回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战场,不是对付几个毛贼那样的小打小闹。


    庄云梦:“那怎么个打法?”


    钟定慧咳嗽了两声,扶着杌子坐下:“要辛苦大家急行军了,赶在他们翻过山前摸到跟前,先放一轮箭。他们没有防备,肯定自乱阵脚。这时候再放第二轮箭,叫他们心神大乱,自顾不暇。最后再合力冲杀一波,彻底打散他们的队形。”


    庄云梦看向李行弱:“娘子觉得呢?”


    李行弱点头:“骑兵的优势在于冲杀,不让他们进村是对的。只有在山地,限制他们的速度和冲力,将他们困在狭小的区域,我方才能发挥优势。再说,我们有对付骑兵的利器,就是弓弩。利用弓弩来削弱骑兵战力,步兵才好进攻。”


    “我看行,这样打能减少伤亡。”


    几个村老都觉着可行,纷纷点头:“就这么办吧。等周师他们回来,立刻整顿青壮出发。”


    庄云梦没异议,对庄灵秀道:“去看看周师他们回来没有?”


    钟灵秀应一声就往外去了。


    李行弱又说:“尽快准备浸过油或硫磺的麻布,赶着做些火箭出来。”


    “这个简单。”马大夫站出来,“我铺子里多的是,这就让丰俨回去拿硫磺和麻布,叫妇孺孩童们一起做,很快就搞定。”


    “我这就回去。”丰俨就在旁边,听完立马出门。


    庄灵秀那头很快引了武师和塾师回来,后面还跟着杜缘和澄空。


    “庄老,怎么说?”两人刚忙完手头的事,等着下一步计划。


    庄云梦把商定的战术说了一遍,两人都觉得行。


    “那就定了。”庄云梦拍板,转向李行弱郑重一揖手,“劳烦娘子来领这一仗了。”


    “应该的。”李行弱又问:“能出战的可会都使弩箭?”


    周师道:“都教过怎么用,就是有的力气小,扣不动扳机。”


    “没事。”李行弱把澄空带到跟前,“这孩子你带着,给她一把□□,简单教一下,让她在旁边放箭就行。”


    周师没时间质疑一个小孩子,只是点头应下。


    李行弱看向钟定慧,目光又落到她旁边始终没吭声的庄炟身上。


    庄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虽然没有发表过意见,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她也不能袖手旁观:“我虽然很困,但杀几个人是没问题的。就让我去后山,庄灵秀留守村里。”


    “凭什么我留守。”庄灵秀不高兴道。


    庄炟下巴往往钟定慧那儿一指:“你只听她的。”


    庄灵秀顿时没话说了。


    李行弱道:“那就由我分派。诸位随我来。”


    她领着众人跨出议事堂。


    堂前空地上,已经聚了好些人,老弱、病残和孕妇,还有站到一边的青壮。


    这些人有男有女,小的不过十几岁,大的看去四十出头。手里握着□□和长刀,背上背着弓,腰间别着箭筒。见议事堂有人出来,迅速站成一排,一个个气势勃发,只等一声令下就出发。


    周师在旁解释:“都是青壮里拔尖的,可以作为领头人。”


    李行弱往前走了两步,站上台阶:“乡亲们听着。”


    底下立时屏气凝神,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她。


    “乡亲们不用慌,也无需害怕。对面那拨骑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咱们的弩箭足够收拾他们。所以这是一场没有辎重的小仗,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回来用饭。”


    “村里会留一半青壮留守,由庄老和钟定慧在议事堂坐镇。东西村口怎么守,饭谁做,老的小的怎么安置,都由她们安排,大家不用有后顾之忧。”


    她看向庄云梦和钟定慧,二人出列领命:“是。”


    李行弱又转向马大夫:“马大夫留守村里,以防万一的同时,也做好接受伤员的准备。”


    她再看向杜缘:“你带五个懂医术的村医,跟队伍走,就地医治伤员。”


    杜缘点头。


    “剩下的青壮,每人要有骡或驴代步,至少配备五十张弓,二十把弩箭,身上再配把刀或剑。都带齐了?”


    人群应声:“齐了!”


    李行弱开始点人:“武师和澄空带十人,庄炟和塾师带十人,你们从左侧突击。锦歌带十人,伏维则带十人,你们从右侧突击。剩下的人随我作为主队。大家只需听我号令发起攻击,第一轮用弩箭,第二轮换火箭,明白了?”


    “是!”应答声虽然参差不齐,但足够响亮。


    差事分派完毕,准备也都做好了,队伍很快动起来。


    六十多个青壮,有骡的骑骡,有驴的骑驴,跟在两个山地老手的后面,四个蹄子不停倒腾,朝着后山进发。远远看去,整个村落都被一片黄雾笼住了。


    李行弱骑马走在前头,抬头望天。


    日头快落下去了,再有个把时辰就该天黑。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山顶,摸到骆越骑兵的位置,才好趁夜色动手。


    周师也看出时间很紧迫,建议道:“抄近道更省时,就是山路难行,费点体力。”


    “林子里黑得更快,等天一黑,这条路也不好走,不如抄近道。”李行弱说完,吩咐道,“找三个跑得快、认得路的,往不同方向探路,找一找敌方踪影。”


    周师点了三个人的名字:“你们去前头探路,发现敌军踪影,立刻回来报信。”


    三人动作飞快,鞭子一甩,骡子撒腿就跑,驮着人消失在树林里。


    其余人在周师带领下拐向近道,一串蹄声在山路上回响,不时有石头被踢落,滚下坡去。林子里的鸟被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带起一片惊惶的叫声。


    天色眼看着越来越暗,树影变得模糊,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


    去探路的三人终于回来了一个,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来了,来了……我翻到坡顶往下看,看到了骆越骑兵的影子。他们估摸着已经知道探子死了,给马嚼了衔,马蹄裹了布,正摸着黑往这个方向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给我笑暴富了。我奶过生,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那个天天骂我奶老不死、我奶病到下不来床都不给送一口水的万人嫌父亲,突然当着大家的面说:“今天艳阳高照,红红火火,我妈福分好得很。”我当场笑了出来。他还在豪言壮语:“我宁愿少活十岁,让我妈长寿。”那么多亲戚,别人好意思听,我都不好意思。一个折磨家里所有人的男人,说出这种话,我们没有感动,只有冷笑。他差不多十年没挣钱了,糖尿病、肝硬化晚期,大小便失禁天天拉裤子里,也不洗澡,谁劝他都得挨骂,现在一直在乡下老家,我奶照顾他,人废到什么地步呢,我奶去外省走亲戚十多天,他饿了都不肯做饭吃,全靠我大姑做饭送到家里,然后他还把家里十个鸡全给养死了。真是好丢人现世一男人。不过我奶也是绝,被折磨几十年,还把他当宝宝,给洗内裤洗到六十岁了,还要 PUA 我们给洗,大写的服气。所以你说,我自己亲爸都是这样不顾别人死活的烂人,我怎么爱男。


    第77章


    周师眉头一皱:“他们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咱们也别客气, 照死里打。”


    “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自然不会轻易退兵。”李行弱下了马,吩咐下去, “骡马上坡费劲,让大伙都下来, 加快速度赶路,抢在他们前头占据高地。”


    “是!”


    周师把命令一层层往下传,村民们陆续下了骡马, 为了保存体力, 也不出声,只埋头赶路。


    爬到山顶时, 西边的残红褪尽,天彻底擦黑了。


    另外两个探路的村民早等在那儿, 见到李行弱,急忙迎过来:“骆越人打着火把, 离这也就一百来步了。”


    李行弱大步登到高处,借着树影遮掩往下看。


    果然有几团火光, 正蠕动着朝山顶来。仔细听,隐隐约约有人在说话, 只是听不清说什么。


    夜里打仗,最考眼力和耳力。尤其打埋伏的一方,更要藏好自己。


    李行弱盯着底下看了一会儿,暗暗估摸着距离。按对方这速度, 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山顶。


    她从高处退下来,把周师、庄炟、锦歌、伏维则叫到跟前。


    “小心他们的探马。传令下去,按计划左右埋伏,等我第二声号令再动手。”


    几人点头, 各自散开。


    命令传下去,除了跟在李行弱身边的人马,其余青壮分成两路,摸向左右两侧,动作迅速地藏进林子里。


    山顶上只剩下李行弱和二十来个青壮。


    她从马背上取下刀,握在手里,带人登上高处,盯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光渐渐照出四个探马的身形,手里都握着刀,走得不快,边走边往四下张望。


    忽然,最前头那人停下来,朝山顶望过来。


    李行弱抬手示意:“注意隐蔽。”


    身后的青壮们顿时屏住呼吸,两只手攥紧驽箭,将身体伏低。


    夜里山上到处是晃动的影子,看不出异样。那人狐疑地看了片刻,又举着火把继续走。


    七十步……六十步……


    李行弱手往下一压:“放箭!”


    前排十名青壮齐齐跃出,端起弩箭,朝下方骑兵一顿猛射。


    弩箭穿透力凶狠,这么近的距离,挨上就是一窟窿,杀伤力十足。


    十支弩箭从黑漆漆的山顶呼啦啦飞出,直奔那几个火把。紧接着惨叫响起,黑夜里那些火把脱手掉在了地上。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反击,又一阵弩机声响,第二拨箭雨来了。


    “敌袭——!山顶!”前部一名副将刚拔出刀,喉咙便被铁箭钉穿,后半截吼叫卡住。


    “灭火!灭火!”


    有人用骆越语嘶声大喊,又有人哭爹喊娘地叫唤:“火掉了,灭不了!”


    落地的火把燃成一片火,忽明忽暗的光影里,人影和马影乱成一团。


    前头的骑兵全成了活靶子,根本没处躲,一个接一个栽下马,石头似的滚下山坡。


    一个落马的骆越人慌不择路地往右边草丛跑,被一箭贯穿胸口,扑倒在地,顺着山坡滚下去,撞在一棵树上,不动了。


    两拨弩箭射完,敌军前部早就乱糟糟一团。


    “……埋伏在上方!快下马!”骆越骑兵里有人大声示警。


    他们的主将在队伍中高声安抚:“不过是群村民,成不了事!别慌,别乱!立刻下马隐蔽。”


    黑暗中的骑兵在混乱中摸索着下马,有人被绊倒,有人拼命往马肚子底下藏,有人挥着刀乱砍。


    李行弱拎刀站在上方,看得一清二楚。剩下的骑兵纷纷落下马背,分头往两边树林里跑。


    她沉着地下令:“放箭!”


    第二声号令一落,左右两侧箭雨齐发,又是一片惨嚎声。


    “两边也有人!”一个骑兵惊恐地勒马,战马前蹄高扬,正撞上飞来的箭矢,人和马都往后方栽去。


    “往中间靠!往我这边……”


    “前后都是死路啊。”


    还没来得及躲进去的骑兵抱头鼠窜,又跌跌撞撞退回到山道上。


    没人看清箭到底是从哪来的,只知道左右都有埋伏,用的还是弩箭。


    “将军,是弩箭……我方死伤惨重,撤兵吧!”有人带着哭腔,绝望地哀求。


    退路堵死了,骆越骑兵像无头苍蝇似的打转,不知该往哪儿跑。


    唯一的活路是撤回去,可这时候要掉头何其艰难。


    他们的主将在混乱中挥着刀,咬牙切齿道:“不准撤!谁撤我砍谁!给我往上冲,我要亲手屠了这伙刁民!”


    他目光阴鸷,带头往上冲,瞳孔里却映出一片火星。


    那是第三拨箭雨,是点了火的箭!从山顶、从左右两边飞来,雨点似的砸进入群。


    “是火箭!”身边的士卒大叫,“快跑……”


    骆越人的队伍彻底炸了,扔了马,不要命地往山下跑。


    射在铠甲上的火,很快烧着了衣服,燎着了头发,骆越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的马惊了,在林子里乱蹿。有人嚎叫,有人大骂,和受惊的马嘶声混成一片,在山间回荡。


    火掉在地上,又引燃了枯草,照亮了骆越人惊恐的脸。


    箭却还在射,倒下了一个又一个人。


    敌方主将还在喊:“稳住!跟我冲上去,躲开火攻!”


    他挥刀往前指,想带着人继续冲。但队伍已经不听指挥,有人往后退,有人趴在地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跟着他。


    火光照着主将扭曲的面孔。他举着刀猛冲,一边朝高处的李行弱暴喝:“山上的何必躲躲藏藏,下来受死!”


    “无能鼠辈。”骆越人就这战力?


    李行弱嗤了一声,垂眼盯着底下,一动不动。


    两轮弩箭打散了他们的队形,解决了探马。再两轮火箭攒射,差不多折损了大半人马。剩下的人无路可退,只能拼死往上冲。


    三十步……二十步…


    “杀!留一个活口。”


    李行弱振声一喊,提着刀来跳下高坡,稳稳地落在骆越人面前,一刀一个。


    身后青壮紧随其后,从草丛里跳出。伴随一阵冲杀声,左右两侧的林子里,也有无数道黑影举着刀剑冲了出来。


    周师、庄炟和塾师带着人从左侧杀出,锦歌和伏维则从右侧包抄。


    夜色下,喊杀声震天。


    骆越人被包围在了山道上,哭爹喊娘的。


    主将吼叫:“不许退!”


    刀光缭乱,不断有人倒下。想要往林子里钻的,被腿长的青壮三两步就追上。


    这些青壮虽是村民,胆识却不凡,逮住敌军也不迟疑,一刀将人捅穿。


    至于躲进草丛的人,被目力好的锦歌指出位置,伏维则和周师就上去把人一个个揪出来,抹了脖子。


    庄炟一声不吭,刀却挥得相当麻利,左劈右砍的,躲着乱跑的马,一路杀到山道下方。


    这些骑兵看着装备齐全,实则不堪一击。尤其接二连三遭遇埋伏后,被打破了胆,早就军心涣散,丧失了斗志。


    就主将和几个副将在前头疯狂挥刀,但当他往四周看时,自己人死的死,跑的跑,火把照亮的地方,到处是尸体和哀嚎的士卒。


    再一抬头,火光中现出一张染血的脸。


    此人七尺来高,肩背笔直,衣上血迹斑斑,却分明是个女人。


    那双眼睛一扫过来,他眼皮一跳,心就莫名沉到了谷底。


    李行弱手腕一抖,甩掉刀上的血水,远远喝道:“身为将领,不顾部下死活贸然挺进,最是该死。”


    “娘的,是个硬茬!”对方不甘心地一咬牙,在部下的连声催促下,只能后撤。


    “不留下东西还想走?”李行弱提着刀,几个纵跳追到他身后。


    被逼到绝境的敌将眼看逃脱无望,回身来劈她:“我跟你拼了!”


    李行弱不避不闪,迎头就是一刀。


    对方只觉腕口一麻,刀就被磕飞了。但他反应极快,扭头再跑。


    “还想跑?门都没有……”伏维则从旁边蹿过来堵人。


    李行弱已经两个大步追上,一脚踹在敌将后背,将人踹趴在地上。


    对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她脚一抬,用力踩了上去:“屠村是谁的主意?”


    地上的人只喘气,不吭声。


    伏维则上来就往他身上结结实实踹了两脚:“我们娘子问你话,敢不答!”


    敌将被踹得直叫,嘴还挺硬:“横竖都是死,老子赚个宁死不降也值了。”


    李行弱低头看他:“一个将军不去守卫边境,却来残害百姓,还妄谈宁死不屈。”


    她弯唇冷笑:“不说也行。过了今天,我便发兵打到骆越王庭,让你们的国主认祖归宗,回归正统。”


    这话狂妄,听得敌将直冒冷汗:“你……你是谁?就是北方大国也不敢轻易越境,叫我国主臣服……”


    “一个死人,无需知道。”


    李行弱掀掉他的头盔,掐住后颈将人提起来。对方拼命挣扎,被她铁钳似的臂膀钳制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捏着脖子,像拖一条死狗,朝石头上奋力砸去。


    仅仅砸了两下,脑浆崩裂,血流了一地。


    方才还鲜活的人,转眼就成了死尸一具。她眼都未眨,右手提刀一砍,脑袋和身子果断分了家。


    伏维则已经习惯了她的狠辣果决,但还是愣了一瞬。


    李行弱揪着发髻把头颅拎在手里,把那把卷刃的刀往地上一掷,刀尖扎进土里。


    拼杀声也渐渐停了。山道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声。有风从底下吹上来,裹挟着血腥气和烧焦的味道。


    她转过身。


    青壮们已经杀光了所有骑兵,仅留下一个活口。大伙每人身上都溅了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神情复杂地望着她。


    有震惊,有害怕,还有人呆愣在那儿。


    李行弱没空去琢磨他们在想什么,扫了一圈被火烧焦的坡道。


    目光所到之处,遍地尸首。到处都是火,箭矢刀剑散落一地。还有骆越人的马,除了倒在血泊里的,有的站在死人堆里,有的早就跑得没了影……


    作者有话说:


    跟我爸吵架。昨天吵一架,今天吵两架,因为他威胁,撂各种狠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折磨我们,精神摧残我们,我奶还要我们忍让他。我忍无可忍,当着他面吼:我不是小时候让你随意用脚踹的人了,现在屋里没人打得过我了,别逼我动手,不然我两拳把你攮死。越没用的男人越是欺软怕硬,这种就是皮痒了,欠抽了。你只要声音比他大,比他凶,比他会威胁人,他就不敢跟你大声说话。早知道这样很爽,我十几岁就该这么干了。


    第78章


    锦歌带了澄空过来汇合, 禀道:“已经派人通知杜神医收治伤患了。”


    李行弱点点头,看向周师,他将一个绑成粽子的骆越人押送过来, 扔在脚下。


    “去查查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她说。


    “是。”周师叫了几个人去清点现场。


    他还是头一回跟李行弱并肩作战, 算是领教了她的狠辣。


    起先庄云梦请她领兵,他心里还有怀疑。今夜过后,那点疑虑倒是散了。


    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娘子杀了骆越主将, 只怕要招来骆越的报复。”


    李行弱眼里的戾气还没褪尽, 声音带了些冷意:“周师是明白人,怎么也糊涂了?从交手那刻起, 芙蓉乡和骆越人就注定不死不休了。”


    “她说的对。”


    庄炟坐在一具尸体边上,不紧不慢地擦着剑上的血:“这一战不打, 芙蓉乡就要面临全村被屠的命运。既然决定反击了,那就是开战宣言。”


    她把剑插回剑鞘里, 顺手把脚边那具尸体翻过来,扒开铠甲, 开始剥里头的衣裳。


    一边剥一边说:“反正这仗是打了,正好也帮庄主断了后路。”


    庄云梦还没跟村民说要投奔李行弱的事, 所以庄炟的话,是说给李行弱听的。


    说完,她把剥下来的衣裳卷成一团,朝李行弱扔过去。


    李行弱一把接住, 把手里血淋淋的头颅往里一裹,淡定地吩咐:“周师,带人把火扑灭。伏维则,你去清点尸体, 准备打扫战场。锦歌,你和澄空去清点骡马。庄炟,收缴可用的兵器和铠甲。大家结束后,再收拢队伍,清点人数。”


    “是。”众人领命散开。


    李行弱把头颅拴在马鞍上,又从尸身上撕了两块布条,将俘虏的嘴巴勒紧,得他咬舌头。


    弄完这些,她往附近走了一圈,找了个适合埋尸的地方。


    等她回来,各人手上的活儿也差不多了。


    伏维则禀道:“除了一个俘虏。包括主将在内,一共是八十三具尸体。”


    庄炟道:“他们那些盔甲和兵器很落后,咱们用不上,能收多少收多少,回头熔炉重做。就是收起来费劲,大家这会儿都累垮了,我也差不多了。”


    火把照亮一地狼藉,青壮们正从尸身上扒盔甲,还有人把散落的刀箭拢到一块儿。


    李行弱看大家确实很累了,便道:“先统一集中到一个地方,明日再来掩埋尸体,搬运缴获。”


    附近就芙蓉乡这一个村,除了野兽,没有外来人口,这个办法是行得通的。


    “我觉得行。”庄炟赞同。


    这时,锦歌也带着澄空回来了:“我们的骡马都在山后拴着,没有伤亡。骆越人的马,完好的有七十匹,受伤的有十匹,死亡的有五匹。”


    李行弱想了想,道:“活马和轻伤能走的全都带走。至于死马……天气太热,放不住,也带不走。若是野兽吃不了,就只能埋掉。”


    周师那头也忙完了,上来禀道:“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带出青壮六十二人,死亡一人,轻伤二十人,重伤三人。杜神医她们已经给伤员止血包扎,准备回村后进一步疗伤。”


    他身后就是用马驮着的伤员。这些人脸都疼白了,喉咙里呜咽着,看着情况不太妙。


    还有两个伤势更重。一个胳膊上的血止不住,一个胸口挨了一刀,眼睛闭着,不知死活。因为伤势过重,两个青壮把人抬上马背,用绳子绑牢了。


    李行弱没犹豫:“立刻回村。”


    “是。”大家纷纷点头,转身就去牵马。


    火把照着忙碌的人影,没多大一会儿,有人牵着收缴的马,有人顺手捎上几件兵器,慢慢往山顶走。


    夜很深了,天幕浓得像墨,黑沉沉的山坡上,只剩下火把的光亮,和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血腥气。


    李行弱最后看了眼山下,转身跟上队伍。


    已经丑时末了。


    议事堂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窝棚。窝棚前生着火堆,柴禾烧得劈里啪啦,将两个铁锅里的肉汤炖得咕嘟冒泡。


    窝棚里蜷着烧火做饭的年轻人,听见外头有一点动静,立时起身来往瞭楼上看了看。


    哨巡还在,没有任何异样。他打个哈欠,又回到火堆旁,添了把柴禾,拿勺子搅了搅沸腾的肉汤。


    这是下午宰的猪,宰了十头,分了三个地方炖煮。一处在村东,一处在村西,主要是留守村里的青壮和村民吃。议事堂这边的,是给老弱们吃的。现在这一锅,是给出征的人备着的。


    村里一半的青壮都出去了,老弱们下午都留在议事堂这儿,担惊受怕了大半日。吃过晚膳后,这会儿在屋里眼巴巴等着。


    庄云梦和钟定慧一直守着,没去睡。天热了还好,不然夜里这么熬着,任是年轻人也扛不住。


    “你去屋里歇着吧,有我守着就行了。”庄云梦道。


    钟定慧坐在她旁边,脸色比白天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摇摇头:“睡不着,等大伙回来再说吧。”


    钟家和庄家的人都去村口帮忙了,好在马大夫在这儿。


    马大夫在灯下分着药,一边说:“出去也有几个时辰了,估摸着该回来了。”


    庄云梦也有些担心:“也没个消息,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村民日日操练不假,可毕竟是头一回真刀真枪上阵,说不忧心是假的。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钟定慧笃定道,“我相信她们。”


    马大夫和丰俨已经把伤药分好了,又把几个药童叫到跟前,叮嘱了一遍细节。到时候真有伤员回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庄云梦听他们说着,慢慢起身出了屋子。


    空地上很是安静,村民们蹲在火堆旁边,一边闲话,一边往一口铁锅下米。米是一盆一盆的,倒进大锅时哗啦啦响。有人添柴,有人搅锅,不多时,米香飘了出来。


    “庄老别担心,我们都把活干得好好的。”攒火的年轻人笑呵呵地说,“等这锅饭熟了,大伙儿准回来。”


    庄云梦笑着点头:“辛苦你们了。”


    年轻人摆摆手,又忙着去搬碗。只等人一回来,就把饭盛上,让大家第一时间吃上热乎饭。


    庄云梦看向窝棚。几个孩子挤在一块儿,一个小娃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大孩子轻轻拍了一下:“别睡,等娘回来再睡。”


    “嗯。”小娃乖巧地点头,强撑着睁开眼。


    火堆烧得哔哔啵啵,米香越来越浓,飘满了整个议事堂。


    一个妇人揭开蒸屉,热腾腾的米饭出笼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是哒哒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听到了,于是大家都站起来,抬眼村口望去。


    “怎么了?怎么了?”


    不确定是敌是友,所有人都揪着心站在原地。


    “回来了!”瞭楼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惊喜地大叫,“庄老,是大伙回来了!我看到骡子了,还有好多马。”


    空地上的人一下子炸开了。煮饭的扔下勺子,老人拄着棍子,孩子们冲在最前头,伸长了脖子。


    庄云梦蹙着的眉一下舒展开了,顾不上年迈,腾地几步走到路口上。


    其他村民也从不同地方钻出来,相互搀扶着,攥着拳头,激动地望着前方。


    终于,蹄声由远及近,两道骑骡的身影一前一后到了跟前。随即两个一身血污的青壮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庄云梦面前,抱拳道:“庄老,幸不辱命,我们胜了!”


    “胜了?!”


    “好啊,好啊,这一下午可把我担心死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是双手合十念弥陀,就是握紧拳头蹦起来,个个眼眶发红。


    再看向路的尽头,有一股黄烟从黑夜中蔓延开,瞭楼上也敲响了解除警报的钟声。


    黑暗中,骑骡的人影越来越多地冒出来,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


    屋子里,钟定慧暗暗松了口气,手撑着桌案想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小孩眼疾手快扶住她:“慧姐,我扶你去。”


    钟定慧气吁吁地走出来时,队伍都到了议事堂。


    走在最前头的周师,周师后面跟着一匹马,上头坐着李行弱。


    身形最是笔挺,气势最是沉稳,火光照着,照出青壮们带血的衣裳,疲惫的脸孔,却照不出她的狼狈。


    李行弱勒住马,气吁吁地翻身下来,在庄云梦含泪揖手时,将人一把挽住:“庄老,事已了了,且安心。”


    她衣裳上血迹斑斑,脸上蒙着灰,和血污混在一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心安。


    庄云梦上下打量,托住她被刀划伤的手臂,眼里含泪:“将军受伤了?”


    李行弱大方地露出手臂给她看:“只是衣裳破了,皮肉伤不值一提。”她往身后一指,“有伤亡,得麻烦庄老安排。”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将军去歇着吧。”庄云梦点着头,叫人把俘虏押下去,自己快步跟着马大夫去接应伤员。


    村民也都七手八脚涌上来,把重伤的从马背上抬下来,放到担架上。


    “这边这边。”


    马大夫在前面跑,引他们把人抬到备好的房间:“把人弄屋里去,金疮药都是备上的。”


    杜缘跟在旁边快走,衣裳上沾了血,脸绷得紧紧的:“暂时止了血,要再熬些桃仁汤来散散胸中血瘀。”


    丰俨马上道:“我来熬。”


    村医们一拥而上,端水的、拿药的、递布的,还有人小声问伤员饿不饿、试探人意识的……议事堂里闹闹哄哄,人影挤得密不透风。


    庄云梦便把老弱们带出来,叫人挨个送回家去。


    李行弱几人没地方站,也不便进去,就聚在火堆前。


    轻伤的青壮能走能说,精神都还行,村医给他们上了药,做了包扎。


    至于战死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被村民小心翼翼抬在担床上,停在火堆旁。胸口那里一道大口子,血早就凝固了,脸灰白得吓人。


    他的家眷闻讯而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村里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大家都很茫然,不知道怎么劝,就蹲在旁边,要么抱着人陪着哭,要么拿帕子来给擦脸上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过年影响心情,还影响我码字~~


    第79章


    最后还是庄云梦出面说话:“叫几个青壮来, 帮忙抬回家去。你们给换身衣裳,咱们这头去问问谁家有现成的棺木,早点入土为安吧。”


    家眷哭得满脸是泪, 已经听不进话了。村老便出来张罗,喊了几个年轻人把人抬回去。


    家眷被搀扶起来, 一路跌撞着、抽泣着走远了。


    “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底下娃娃还那么小呢。”有长辈叹了一句。


    在场的人跟着掉了两滴眼泪,都沉默着没吭声。


    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说没就没了, 任谁也难以接受。


    庄云梦忍着鼻酸, 对众人道:“都别站着了,忙了一夜, 又累又饿的,先把汤饭盛出来, 让大伙儿垫垫肚子。伤员那边,就劳烦乡亲们给马大夫搭把手。”


    村老道:“眼前的隐患解除了, 就剩扫尾的事了。今晚大家就再辛苦辛苦,明天再好生歇着。”


    众人点点头, 收拾好心情,忙着去照料伤员了。


    有妇人把米饭盛出来, 一碗碗递到青壮手里。肉汤还是装在铁锅里,围着火堆自己挑着吃。


    另外又盛了一盆猪肉汤,几碗米饭,端到议事堂的木案上。


    议事堂外有口水井, 伏维则吊上来一桶水,李行弱几个人洗了脸和手,进屋来用饭。


    这一晚又是赶路,又是杀人的, 忙活完歇下来时,才发觉饿狠了。热气腾腾的木案旁,大家埋头大口吃着,拳头大的肉只管往嘴里塞,就是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庄炟,也吸溜吸溜,喝了三大碗肉汤。


    汤一喝完,往墙边的铺草上一倒,直接挺尸。


    伏维则嘟囔:“有那么困嘛……”


    她扭头看澄空。吃饱喝足的澄空,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你也困了?”她问。


    锦歌说:“她还在长身体,也是难为她跟着熬大夜了。”


    澄空被点到,困倦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伏维则乐呵呵道:“别看我们澄空人小,但能耐一点不小。今天头一回使弩箭,轻轻松松就射倒两个呢。”


    澄空不好意思道:“我很笨,周师傅教了我好多遍才会。”


    周师笑了:“这孩子力气不小,用弩正合适。就是太瘦了,得多吃肉。”


    被夸了的澄空一下红了脸。


    庄云梦刚看完伤员出来,听见这话,打趣道:“芙蓉乡不缺肉,小娘子可别客气,吃完才准走。”


    小丫头不经逗,耳朵红了一片。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都来逗她,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等大伙吃完饭,庄灵秀也从村东头过来了。庄云梦便让她送伏维则、锦歌和澄空回去休息。


    杜缘和马大夫留在这里给伤员疗伤。


    李行弱没走,她还有后续的事情要和庄云梦商议。


    主要是尸体怎么处理?盔甲和兵器怎么运回来?后面骆越人来报复的话,要怎么应对?


    打仗前,打仗后,要考虑的事多了去。她不提,庄云梦也要问的。


    人遣散一半之后,议事堂空了些。周师傅也坐到了木案旁,刚坐下,钟定慧从伤员那边走了过来。


    庄云梦顺手拿了床薄被子,给她铺在坐榻上,“快坐下。”


    钟定慧道了谢,喘了两口气:“我睡不着,也来听听。”


    庄云梦看她一眼,没再劝,转向李行弱:“娘子说吧。”


    李行弱把油灯拨亮了些,开口道:“三件事。”


    “第一件,山上骆越人的尸首还没处理,明天一早得再上山,将尸体掩埋。地方我看好了,可以节约时间和体力。”


    周师傅点头:“按理说今晚就该打扫的。只是大家没吃饭,仗打下来体力都耗尽了,实在没力气再干。就明天多叫上一些人,尽快掩埋为好。毕竟天热,放久了发臭,万一闹瘟疫就麻烦了。”


    庄云梦:“今天去的青壮和留守村里的那一半都叫上,再加上我庄家十口人,另外再召集五十个体格好的。各自准备一天的干粮,带上锄头镰刀,有骡的骑骡,没骡的走路,尽量在天黑前搞定。”


    她顿了顿,想起缴获的那些战马:“对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战马能用上。”


    周师道:“有七十匹好马,差不多够增派的人手用了。”


    “那么第二件,”李行弱接着说,“那些盔甲和兵器还要不要?要的话如何运回来?东西不少,八十多人就有八十多副甲,八十多把刀。”


    钟定慧掩唇咳了两声:“接下来也许要面临骆越人的报复。还是拿回来,重新熔炉打造,省些花费。”


    庄云梦赞同:“就再辛苦一天,用骡马驮回来。”


    “好,那就说第三件,”李行弱看向钟定慧,“就如定慧所说,骆越人死了这么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来报复。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实话实说:“今夜我和他们交了手,那些骑兵装备落后,主将也不会打仗,对付起来容易。但这不是就意味着芙蓉乡能够完全应付,可以放松警惕。”


    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庄云梦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芙蓉乡虽然人口众多,到底是没有打仗经验的百姓,若是骆越举国打过来,芙蓉乡在劫难逃。”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出几双神色复杂的眼睛。


    庄云梦看向钟定慧。


    钟定慧低着头,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头:“不会来得太快。”


    她道:“消息传回去骆越,他们的国主要商量,要召集兵马,要走山路过来,我们还有时间准备……可以在此期间挖掘陷阱,加固防御工事,组织乡亲轮流巡逻,一有动静就报信。当然,我们也可以派人出去。”


    周师没明白:“出去?”


    李行弱听懂了:“你是说去骆越探探虚实?”


    钟定慧气息虚弱,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弄清楚他们的国力兵力,打探他们内部动静,将消息送回来,咱们也好尽早准备。”


    她话一转:“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和一国对峙,力量悬殊,长久下去只会被对方拖死。咱们赌不起。”


    “她说得不错。”铺草上传来慵懒的声音。


    庄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顶:“芙蓉乡赌不起。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这里。”


    “离开?”


    周师脑子有点乱:“全村有五百多口人,离开了又能去哪?”


    庄炟侧过脸,和钟定慧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去南境。”


    去南境,寻找新生,这是芙蓉乡村民唯一可行的路。


    周师被震住了,迟缓地扭头看向庄云梦:“庄老,这可行?”


    却见庄云梦点头:“还没来得及告诉大家,我已经决定离开芙蓉乡,跟随将军。我打算告诉乡亲们,由她们自己做决定。要走的,咱们一起走,不愿意离开的……”


    她看向李行弱,拱手道:“就请大将军庇护。”


    都一起打过仗了,周师这才想起了解李行弱的来历:“庄老,这是?”


    李行弱介绍道:“李行弱。”


    周师深吸一口气。


    难怪了,只有统率过几十万的大军的将领,才有那样清晰冷静的头脑,撼动人心的魄力。


    烛台上快要燃尽的火苗一跳又一跳,照着大家脸孔。一个个看过去,庄云梦腰板直直的,头发却白了许多,钟定慧裹着外衣,却咳得面色发红。


    周师张了张嘴,终是点了点头:“官场那些恭维话我不会说,就一句,这仗打得漂亮。若不是将军指挥有方,芙蓉乡怕是应付艰难,伤亡更重。庄老慧眼识人,我没有异议……”


    说话间,村里传来了公鸡的打鸣声,而堂前还烧着火,温着一锅米粥。


    杜缘和马大夫仍忙着给伤员疗伤,屋子里不时有闷闷的呻吟声传出来。


    李行弱和大家商量完事情,将明日出发的时间通知下去,没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和庄云梦、钟定慧一起去探视了伤员。


    轻伤的包扎好伤口也就没事了,重伤的脱离了危险,但还不能下地,有人便把煮好的米粥端来,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没什么大碍,好好调养一阵就好了。”


    杜缘忙完手头的活,跟伤员家属嘱咐了几句,就把余下的事扔给马大夫,打算去歇了。


    起身时看到李行弱还在,脸一板,没好气道:“怎么还在这里?不去睡觉做什么,以为自己是铁铸的人?!”


    李行弱笑道:“困劲过了,倒也没那么困了。”


    “困不困是一回事,睡不睡又是一回事。”


    杜缘懒得跟她讲道理,直接扯过她的手腕把脉:“我是大夫,管不了千军万马,但你的身体必须听我的。赶紧去休息,别再让我看到你到处晃悠。”


    李行弱仍是笑,颊边露出两个笑涡。


    杜缘沉着脸,又把矛头指向了钟定慧:“还有你,都什么时辰了。你知道熬一次夜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前头打下的基础前功尽弃。”


    钟定慧不好意思道:“仅此一回。”


    杜缘简直操碎了心:“罢了,过两日再给你号脉,重新开个调养的方子。一个二个的都不省心,懒得说。”


    她嘀嘀咕咕,话不好听,但句句透着关心。


    庄云梦在旁道:“这却是我的不是,拉着二位商议到这会儿,天都快亮了。明日还去打扫战场,不养足精神可不行。我看这边也没什么要操心的了,不如就一道回去。”


    李行弱被杜缘怼了也不生气,挑眉问她:“杜神医不走么?”


    杜缘白她:“被你拉来充当苦力,累了一天,懒得走,在这将就一晚得了。”


    明明是想照看伤患,偏要说自己累了。


    这人也是嘴硬心软。


    李行弱没点破,道一声“走了”,便随庄云梦出了议事堂。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大早坐车去城头看房,看到两点多吃饭,吃完饭打算坐车才发现我妹给我买的昨天的车票,所以我的车昨天没跟我打招呼就自己走了。然后手机没电了,找个咖啡店充电,顺便把今天的更新写了全勤让我从社恐走向人前,坐在店里用手机码字,怎么不算一大进步呢!


    第80章


    钟母和钟父都来了, 手里牵着头骡,等了有一会儿。跟庄云梦她们打过招呼后,就把女儿接了过去。


    钟定慧走到台阶下, 忽然回头,唤了一声李行弱:“娘子。”


    李行弱看着她。


    “多谢。”钟定慧眸光闪闪地说道, “你救了芙蓉乡。”


    李行弱愣了一下,点点头,看着钟母为她掖好披风, 扶她坐上骡背。


    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她拉着缰绳, 低头想了想,想到了母亲穆夫人。


    没有名, 连姓都像是随口胡诌的穆夫人,有着漂亮的浅色眼珠, 人瘦瘦小小的,手却很大, 力气也大,能够轻松托着她坐上马背。


    战乱时, 穆夫人被人砸伤了头。从那以后,她就时而清醒, 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总用那双手扶她上马,哪怕自己早就不需要人托举,她还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那样的事。


    她说:“那罗, 你总是忙着打仗。娘想你,但不想耽误你,只能这会儿摸摸你。”


    她常常站在战马旁,仰着那张纯真的脸:“那罗, 神会眷顾你,保佑你平安。”


    “那罗……”她轻轻念出了声。


    后来再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叫那罗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将军说什么?”庄云梦在骡背上扭过头。


    李行弱摇头:“想到一些事。”


    “对娘子来说很重要?”


    “失去后才知道很重要。”李行弱道。


    在庄云梦的注视下,她淡淡一笑,抬眼望向天边闪烁的星星。


    回到庄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沐浴了,就用热水擦了擦身上的血气,换身干净衣裳。脱下来的那套沾了血,她卷成团塞到一边,倒床即睡。


    仿佛刚闭上眼,瞭楼的钟就敲响了。又急又响,硬生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芙蓉乡家家户户都亮了灯,锅灶烧起来,张罗着饭食,赶着卯时三刻集合。


    李行弱睁开眼,窗外还黑着。要是天下天平,她一定躺在大草原上睡上三天三夜。


    躺了一瞬,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一遍,然后认命地掀被起床了。


    推开房门,庄家院子里都忙开了。


    庄灵秀端着水盆从厨房跑出来,嘴里说着:“饭就快好了,好了再叫人,让太奶她们多睡会儿,来得及的。”


    伏维则、锦歌、澄空全在院子里。伏维则在洗脸,锦歌给澄空梳头发。她们昨晚回来得早,睡得也足,精神都好得很。


    瞧见李行弱,伏维则睁大眼睛:“娘子怎么不多睡会儿?其实我们去就行了。”


    李行弱站在木梯上笑说:“小丫头,有点大人样子了。”


    伏维则被夸一句,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去给娘子打水。”


    她把用过的水泼在地上,转身跑进厨房,很快打了盆热水出来。


    李行弱把脸和脖子擦了擦,伏维则已经抱着她沾血的衣裳从房间出来,跑过来问:“娘子,这身衣裳还穿吗?”


    李行弱看一眼,是穆夫人做的翻领直袖衫。以二十年前的胖瘦裁的,那时穿着合身,如今人瘦了,显得空荡荡的。


    “穿。”她说,“洗洗还能穿很久。”


    伏维则眼睛弯起:“娘子一看就不常洗衣。这种沾血的衣裳不能搁,越久越难洗。”


    李行弱道:“我的衣裳都是几个兄长轮流洗的。”


    “什么?你们那儿的男人会洗衣服?”


    庄灵秀像听到什么稀奇事,凑过来道:“咱们这儿女人也能当家作主,但好多男人还是不愿洗衣裳呢。明明他们力气比女人大,拧衣服拧得最干,晒衣服也不费力,最适合洗衣服这种活了。”


    澄空难得开口:“我爹和我弟弟的衣服,也是我洗的。”


    庄灵秀不理解:“你力气那么大,干嘛还怕你那个爹?把他打服了,不就不欺负你了?”


    伏维则撞她胳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什么。”


    澄空垂着眼睛:“我没有黄籍,出去会被人当奴隶卖掉的……我跑过一次,村司把我送回去,爹打我就更狠了。”


    “什么王八羔子爹!”庄灵秀气得不行,“要是让我碰上,非把他一嘴牙打掉不可。”


    伏维则白她:“还用你说?我们娘子早给澄空出气了,剁了他一只手呢。”


    “剁手?”庄灵秀倒吸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李行弱能屠尽骆越人,剁只手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甚至都算大发善心,没要他命了。


    看来,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让自己变成一只面目可憎的猛兽。


    她这么想着,再看李行弱时,眼神就变了。


    李行弱没察觉她审视的眼神。


    她只是想到了甘棠,澄空的身上有太多甘棠的影子:“拥有力量,不代表有有反抗的勇气,没有力量,也不代表她就弱小。莫要苛责在拳棒下长大的人,她们从小是以匍匐姿态做人的,不知道自己是狮虎。”


    澄空低下了头,眼圈慢慢红了。


    庄灵秀也愣住了:“是啊,慧姐自幼体弱,可她也很强大……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她就是不弱,很强大就对了。”


    年轻娘子们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李行弱听她们说完,才开口:“我不在的时候,我那些兄长还是会把事留给母亲做。所以不是他们自觉,而是知道,我交代的事不做,会挨揍。就是庄灵秀说的,把他们揍服了。”


    年轻娘子们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拜。


    她笑道:“小娘子们,你们现在还是小树苗,被风雨摧折是难免的。先慢慢成为一颗大树,把根往地下扎深些吧。”


    说着话的功夫,饭做好了。厨房里的人笑吟吟地站在门前,招呼她们进屋用饭。


    庄家人除了孩童和做饭的,都被庄云梦要求去后山帮忙打扫。


    所以饱餐这顿后,庄家的孙辈们就从牲棚拉出骡马,装上干粮和水,赶去议事堂了。


    火把将议事堂前的空地照得亮堂堂的,人已经来了不少,有的牵着骡马,有的扛着锄头铁锹,聚在一块等应卯。


    周师傅让几个领头人清点人数,点完卯,由他带队出发。


    夜色里,队伍动起来。火把照着黑影往村外蠕动,活像是龙,慢慢爬进了山里。


    到地方的时候,天边蒙蒙亮。


    火烧过的草地一片黑烬,四处散落着杂物,打斗的痕迹清晰可见。骆越人的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夜过去,只少量被野兽啃过,看着更瘆人了。


    没见过这场面的人,想退又退不了,只能搓着手臂给自己壮胆。


    庄灵秀头一回来,还没上手,就趴到旁边吐了起来。


    她有点不敢信:“你是说,这些尸体要咱们抬去埋了?”


    “不然呢?”伏维则瞥了她一眼,“头回相见,你就敢直接上弩箭杀我们,胆子不是挺大的?”


    这会儿翻旧账,庄灵秀脸上讪讪的,觉得有些丢人:“……就是吓唬吓唬罢了。”


    她跟上李行弱,找到方便埋尸的地方,眉心都快挤出来:“山地这么硬,得埋到什么时候?”


    李行弱道:“这儿不是荒野,不能弃尸,以防疫病传播。就近有废弃的陷阱,直接拿来用,陷坑用完的,就再挖些坑。不用太深,埋浅点都行。”


    她转头叫周师:“劳烦分派一下差事。”


    周师招手把人叫拢:“大家辛苦一天,晚上就能歇了。”


    他把队伍分成好几拨,搬运尸首的,负责挖坑的,收兵器的……大家分工办事,只管把自己那份差事办好。


    周师身板结实,就领着同样强壮的青壮干重活。一拨人收尸,一拨人挖坑。


    挖坑可是力气活,虽说埋上就行,可要埋完这么多人,坑也得挖很远。


    庄灵秀干不动这个,跟伏维则她们去搬盔甲兵器去。


    昨晚从尸首上扒下来的甲衣还没收拾,得装进袋子带回去。还有那些刀剑,也得收起来,射出去的箭,一根也不能落下。


    随着天亮开,山坡上一片忙碌的身影。


    到底是暑热天,只过了一夜,尸臭就出来了。周师傅他们翻动尸首,肉都软烂了,有的还往外流水,好些人当场恶心吐了。


    李行弱坐在坑道上方的石头上,看着村民们把尸首一具一具抬过来。


    另一拨挖坑的头都不敢抬,只顾抡着锄头铁锹,把土一锹一锹往外铲。


    看上去不费事,实则一个坑要挖上很久。挖到小腿深,人就喘上了,再粗糙的手也磨出红亮的水泡来。


    这个天日头又毒,大家干得吃力,难免心浮气躁。


    “这要干到什么时候。”


    “天杀的骆越人,咱们不惹他们,他们偏来送死。”


    李行弱开口:“别停!趁天亮把尸体埋完,就能回家。等天一黑,你们更害怕。”


    有人直起腰:“这么多尸首,我看了都腿软,娘子倒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人道:“你是没看到,昨晚杀敌时,娘子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眨眼就杀出一条血路,把咱们所有人全看呆住了。”


    “唉,可惜我被留下守村了。”那人叹气,“娘子有这样的魄力,不像一般人。不知道娘子是做什么的?”


    李行弱想了想,道:“干的都是你们这会儿干的活。”


    她指了指两人,不客气地说:“我要是像你们这么干活,别说睡觉了,连饭都吃不上。”


    搬运的人最累的,扛着尸首爬坡下坎,一趟下来就出一身汗,再来回几趟,腿都打颤。但是没人敢停下,只能憋着一口气,一趟一趟来回走。


    刚搬完一趟的人累得大喘气:“庄炟呢……又躲懒了?这死妮子……”


    “别提了,一边躺着呢……人家能冒险到前线杀敌就不错了,旁的就别指望,知足吧。”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这片人来人往的山坡上。干活的人脸上挂了汗,衣裳也湿透了。


    临近晌午,大家匆匆塞几个蒸饼,又接着干,总算赶在天黑前,把所有尸体入了土。


    周师带着人把坑都填平,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撒些枯草树叶什么的。


    其他人也把最后一捆刀箭装进袋子,挂在骡马两边。


    弄完以后,大家都累瘫在地上。只有庄炟慢悠悠从草丛里爬出来,打了个满足的哈欠。


    伏维则怨念地看着她。她伸个懒腰:“终于搞定了,要回家了是吧?”说完摇摇晃晃地爬上骡子,俨然直接走人的架势。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多留,纷纷上骡上马。


    伏维则骑在挂满袋子的胡杂马上,一夹马腹跟上去:“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你命最好。你上辈子是救过十世善人的命了吗?”


    庄炟对她的调侃浑不在意。


    李行弱:“我也没有做事,是不是命也挺好?”


    “娘子是娘子,她是她。”伏维则嘟囔一声,“娘子别拆我的台啊。”


    庄炟笑嘻嘻地插嘴:“我跟你家娘子有什么不同的?今天过后,就是一起埋尸的交情了。”


    伏维则:“……谁要跟你有这种交情。”


    李行弱笑道:“不过我命是真的挺好,近来做事都挺顺利。”


    庄炟难得认真地说:“你前半生命途多舛,遭小人陷害。如今说的命好,只是从前打下的根基、结出的果,现在回来摘取罢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都上班了吗?感觉我最近运气挺好,地瓜偶尔刷出推雯,真的太感谢了。当然还有那个灌溉,那个 bwp,坚持每章都给我留评的小可爱,你们是帝王中的帝王,而我享受的是皇帝级别待遇。请收下我的膝盖收下我送你们的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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