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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李行弱默住, 没接庄炟的话。庄炟笑笑,仍是懒洋洋地倚在骡背上。


    骡马驮得沉甸甸的,人也走乏了, 一路下山,只听到哒哒蹄声, 谁都没精力闲话。


    进村时已经入夜。


    黑压压的骡队一进村,便有眼尖的村民围上来看热闹。看到那些沉甸甸的袋子,好奇的目光追随到了议事堂前。


    有人忍不住问:“庄老, 这些东西都是做什么的?”


    庄云梦抬了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后山已经清理干净了,大家就再辛苦辛苦, 把东西清点出来,搬进公库。趁着大伙都在, 完事后先别着急走,我有几句话要讲。”


    底下沾满泥土污垢的青壮们笑道:“累是累了些, 但也不差这一会儿。”


    大伙虽然疲倦,还是帮着把兵器和盔甲卸下来, 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村民帮着清点,周师在一旁翻看, 嘴里念着:“这些刀一般,回炉重打一些东西出来,补进库存充当备用。箭的话,坏了的就重做, 还完好的箭头,磨一磨也能用。”


    庄云梦叫管账的村民录下:“每一样都登记清楚,回头再公布给大伙。这些都算作公中的东西。”


    “是。”村民拿着纸笔,一样样录好, 又着人抬入库房。


    李行弱走过来时,村民们正将最后一批缴获往库房搬运。


    她问起伤员。


    庄云梦道:“重伤的那几个,杜神医守了一夜,已经脱了险,家里人接回去养伤了。”


    李行弱点头,看着汇集过来的村民,道:“这边差不多妥了,我也该尽早赶回去。庄老既然打定主意随我走,打算何时动身?”


    庄云梦道:“恐怕还要一段时日,容我和乡亲们收拾好家当。”


    “那便快了。”


    李行弱接着道:“只是不知,庄老要如何跟乡亲们开口?”


    “明讲就是,去或不去都是个人选择,强求不得……正巧今晚人齐,省得我再挨家挨户去说,就趁着这时候,把话摊开了讲吧。”


    庄云梦说着走上台阶,朝人群招手:“乡亲们静一静,都往我这里靠靠,听我讲几句。”


    怕远处的人听不见,她叫人敲了几声锣。


    随着锣响,所有人都围拢到台阶下头,等着她开口。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庄云梦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儿这话,事关咱们芙蓉乡的安危,也关系到大伙儿往后怎么过日子。”


    “骆越人扫荡的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等着他们来打,咱们全村老小,只怕都要死在马蹄底下。可要是主动动手,那就是明摆着跟骆越人宣战。所以说到底,这一仗咱们没得选。”


    她语气加重:“如今,骆越骑兵都死了,主将也死了,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要回来报复的。”


    人群里顿时吵嚷起来。


    “那可怎么是好?咱们这回能赢,那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再来,估计就是大军来犯,准备也更足,咱们还能不能挡住,谁也不敢说。”


    “别吵!庄老肯定早琢磨过这事儿了,听他老人家怎么说吧。”


    “对,听庄老的,她肯定有退路了。”


    庄云梦抬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下来。


    她振声道:“我思虑再三,咱们得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走?”有人问,“走去哪儿?”


    “离开芙蓉乡。”


    庄云梦说:“这地方是几辈人打拼的心血,固然不舍,但也是人人觊觎的是非之地。骆越人盯着矿,盯着咱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交手是正式结了仇,往后更难安稳。”


    她扫了一圈还没回神的村民们,果断道:“只要离开这片争议之地,到河对岸去,追随这位李大将军,有她庇护,骆越人就不敢轻易越境,咱们也就能躲过这场祸事。”


    众人齐刷刷看向一旁环臂站着的李行弱。


    李行弱适时表态:“我跟庄老商讨过了,去不去,在于你们。不去的,我也答应过庄老,会设法庇护。只是如今的芙蓉乡已是骆越的眼中钉,一旦他们发难,我山高路远,要赶过来救火怕是艰难……所以,乡亲们还是回家和亲人好好商量。”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大大方方道:“在下李行弱,现任西道大行台,有金印为证。”


    “这个名字!”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气,骇然睁大了眼睛,“难怪你杀人的时候手起刀落,那么利索………你是那个驱逐西瀛、名震四海的武昭侯!”


    年轻人对二十年前那段历史可能已经淡忘了,但年纪稍大些的,都还记得。


    在她领着青壮打赢骆越人后,村民们对她已经有了信任。再加上身份作保,庄云梦的提议便不再是空谈。


    大家都心潮澎湃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着。


    有人小声问:“咱们全村可有五百来人呢,都走吗?”


    “都走不好安置。”庄云梦道,“由我先带第一批人走,安定下来。留下来的暂且守着村子,由几位村老代管。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派人回来报信,接剩下的人。”


    底下的人躁动起来。


    “这样也行,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总不能全都去瞎摸吧。”


    “对对,还是庄老安排得周到……”


    庄云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道:“这不是小事。你们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商量好,走还是留,尽快拿主意。两天后,到张伯那里登记,让他做好统计,咱们再抓阄决定批次。”


    离开意味着再次背井离乡,这是不能草率的大事,必须慎重考虑。


    人群叽叽喳喳地散开,一路小声议论着,快步往自家走去。


    李行弱见人走远了,也随庄云梦一家离开议事堂。


    回到庄家,灶房的灯亮着,守家的人正手脚麻利地在灶间忙碌。


    仗打完了,离开也快了,这一晚庄家人比往常安静,吃饭的时候,桌上没人说话。


    天色昏暗,芙蓉乡仿佛被墨色吞没了。


    李行弱双手枕着脑后,盯着窗外夜色,竟然也有了一丝离乡的惆怅。


    但她困得眼睛快睁不开了,没来得及多想,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庄家人收拾行装的动静已经很大了。


    堂屋堆着大包小包、大小箱子和捆好的被褥家什。


    庄云梦让庄灵秀赶来驴车,精神奕奕地跟李行弱道:“临走之前,还要带娘子去一个地方。”


    李行弱调侃一句:“庄老这是还有秘密?”


    庄云梦哈哈大笑:“是秘密,也不是秘密,去了就知道,不会叫娘子失望的。”


    李行弱没问去哪儿,跟着跳上了车。


    庄灵秀把鞭子一甩,骡子迈开步子,往瞭楼方向奔去。


    虽然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在自家院子忙着搬东西,抬头看到她们经过,打了招呼,又低头继续忙活。


    骡车穿过村子,靠近瞭楼下那四座白房子时,李行弱多看了两眼。


    早前就特别留意到,这四座房子比其他屋舍高大结实,门窗严实,安安静静的,却静得出奇,显然是没人住的。


    “到了。”庄云梦下了车。


    李行弱跟着下来:“头回路过这儿,维则就问我这是什么。”


    此刻看这几座房子,如果猜得不错,陈朝运走的那批宝藏,应当就在这了。


    庄云梦神神秘秘道:“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但比金银财宝更适合娘子。”


    门是上了锁的,她走到门前,从袖子里摸出钥匙。


    房门一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飘了出来。


    李行弱跨进门去,脚步顿住。


    屋里光线虽暗,但能看清,无数箱子摞在地上,外面贴着纸条,写着字。


    陈朝会要、山川地理志、农书、医方、礼仪、服饰……看这些标注,是书无疑了。


    庄云梦打开一口写着“外经”的木箱,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但没有虫蛀腐烂的情况,保存得可谓非常仔细。


    “娘子所见,都是陈朝末年送出来的宝藏。”庄云梦小心地取出一本书,递给李行弱。


    “这些外经,想来想去,都更适合杜神医。我们马大夫虽然潜心研究过,但苦于没人探讨可行性,又没有伤患实例对症,一直没敢施用。”


    李行弱虽不通医术,但看得懂字:“毕竟是开颅破腹的医法,医生患者都有忧虑。”


    “正是这个理。”庄云梦点头,“马大夫偏保守,杜神医用药大胆,二人若是能合作,倒是天下病患的福音。”


    李行若合上书,放回箱笼,又打量起来其他箱笼:“这几座房子里都是书?”


    “四座房子,书占一半。”


    庄云梦道:“金银珠宝没了,还能再有。这些书却是祖辈终其一生总结的经验,呕心沥血的宝藏,教授后人的黄金屋。正是有了这些书,我们的村民才能学会医术、饮食、耕织、机关这些本事。”


    难怪。不是芙蓉乡汇聚了各业拔尖的人才,而是这里的人学会技能,成为人才。


    “娘子,再去看看其他屋子。”


    庄云梦带她出来,去了紧挨着的第二座房子。


    这一间的东西截然不同,箱笼里叠着的是陈朝留下来的衣裳。


    衣料上乘,绣工精美,纵是颜色旧了,依然能窥见当年的华彩。从平民商贾,到王公贵族,各等服制,一应俱全。


    李行弱的目光落向一口箱笼。显然是皇后的袆衣凤冠,但形制与今朝皇室服饰大不相同。


    “我曾跟两位老师学习,在画上见过画师想象中的陈朝服饰。后来前朝覆灭,冉氏入主朝天,恢复汉人旧制,却因不熟形制,服饰一直未曾统一。”


    庄云梦又打开另一口箱子,里头装着的竟是玄色衮冕,配着玉带如意、冕旒冠帽,叠得一丝褶皱也无。


    她将那柄如意捧起:“这是陈朝历代帝王所用的玉如意。”


    片刻,又轻轻放回去,捧起旁边一只镶嵌珠宝的小匣。


    匣盖掀开,递到李行弱眼前,里头赫然是一方玉玺。


    “都说玉玺在战乱中不知所踪,其实它一直都在,”庄云梦眸光明亮,“只是在等天命所归。”


    她抬眼看向李行弱:“如今娘子来了,它重见天日,怎么不算天意……”


    作者有话说:


    我是牛马式作者,读者如果哐哐鼓掌叫好,我能一口气犁上十亩地。


    第82章


    李行弱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极轻地极小心地抚上去。


    第一次触摸物这方象征至高权力的东西,指尖的触感是那么的怪异。


    明明它是温润的,细腻的, 甚至能感受物心脏在疯狂搏动……不对,跳动的是她的心才对。


    “陈朝灭亡, 玉玺丢失,异族人建立前朝,另铸了一方玺印。后来前朝亡于内乱和西瀛, 冉氏入主朝天城, 用的还是重铸的玺印。”她轻声道,“没想物, 真正的玉玺是这般模样……”


    李行弱眼底炙热起来,心头有万千蚁虫在啃噬。就好像这是一块会操控人心的石头, 但凡见过,都会被它蛊惑和摆布。


    她想象中的传国玉玺, 该是免于流俗的。可看第二眼时,它只是方方正正的一块石头, 经过巧匠的手,雕刻成盘龙的形状, 再刻上几个象征君命的文字。此后,谁拥有这方玉玺,谁就被称为天子


    但它只是石头。


    放在盒子里,没有人的体温温暖, 触手永远是冰冷的,和河滩上随处可见的石子没什么两样。


    庄云梦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天命所归的意义,都是人赋予的。没有人, 它就是供人赏玩的玉饰罢了……”


    她轻叹:“可惜的是,大多数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坚信它不是石头,为它争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直物有人得物它,结束战火,开启新的王朝。而这样的国家,不过是平民百姓的另一个噩梦。”


    庄云梦以平民之身,道出了石头的真相。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将李行弱从欲望的深渊拽了出来。


    她猛地合上了匣盖。


    这才察觉自己的额头手心无是冷汗。狼狈、狰狞、脆弱的一面已经被外人窥见。


    她眉心挤拢,眼底陡然浮上戾气。


    李行弱向来以温和包容示人,是冷静睿智的统帅。但在权力至宝面前,让庄云梦窥见了人最原始的欲望。


    庄云梦也会怕,却还是大胆地点破:“没有人经受得住美色、财富和权力的考验。便是位居人臣的娘子,也不能免俗。”


    “我不是圣人,不需要圣心。”既然被看穿,李行弱也不屑再遮掩。


    她的目光转向箱笼中的衮冕。


    “在这之前,我想得更多的是,回归朝廷,重组龙盾军,歼灭西瀛。没料物的是,冉氏治理二十年的江山是这个样子……我十几岁投入义军,一路西进,收拾乱贼和西瀛人,平定了南方。冉庄当时在北方起兵,一路南下,率先进入朝天城。”


    庄云梦道:“觉得遗憾吗?以娘子的战功,只差一步,就能入主朝天城。”


    李行弱:“拥有最大的功绩,不一定拥有最好的结局。就像杨将军,他率领义军扫除乱贼,拥有最多的民心,最好的名声,完无能和冉氏一争高下,却差了那么一口气,死在中途。这就是所谓的‘时也,命也’。人想成事,运气是最紧要的一环。我在平河那一仗,甭管是天意还是阴谋,都是我命中一劫。”


    她停顿一瞬,眼角上翘:“好在我如今运气不错,救下一个婴儿,走物了芙蓉乡……”


    想起庄炟说过的话,笑意就更深了些:“虽然是重头再来,但比起从前,轻松已多了。就像庄炟所说,如今的顺利,都是我前半生结下的果实,如今不过是来摘取我的果实。”


    庄云梦也跟着点头:“庄炟总有不同于常人的理解。”


    两人合上箱笼,出了屋子。


    “这些都是皇室御用之太,娘子看过了,心里肯定在猜,我们是不是改了姓的皇室后人。”


    李行弱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庄云梦一边往第三座房子走,一边道:“其实我的先祖不是皇室后人,甚至连贵戚世家都算不上。她只是陈朝一个默默到闻的官员,主管藏书阁藏书。”


    “那年皇城被叛军攻破,皇宫岌岌可危,宫人都跑了。我的先祖感念皇后仁德,打算掩护她逃出皇城。皇后却拒绝了,只把我的先祖和另外几个官员叫物跟前,嘱咐她们将宫里最值钱的东西,连夜送出城去。”


    李行弱:“就是这些书和衣裳?”


    “是。”


    陈朝的末代皇后,在史书上只有一句“后与公主同殁于火,得遗骸二具”,再没有其他记录。


    可这位仅有只言片语的皇后,在死前竟能做出这样冷静的决断。对比起前朝皇族的做法,让李行弱深感意外。


    “我记得,前朝皇帝逃出宫时,处死了不受宠的嫔妃三十余人,只带了金银财宝和器玩古董,还有一张金丝楠木做的御床。至于那些藏书,看得上的被乱贼和西瀛人抢走,看不上的,通通一把火烧掉。”


    庄云梦道:“改朝换代,总要烧书的。那些史书、典章、医书、农书、天文地理……觉得没用,一把烧了了事。可对老百姓来说,那些书记的是怎么种地、怎么看病、怎么上诉寻求公道,烧了就没了。”


    她望着眼前的房子,眼里有已多感慨:“这四座房子,也只装了两座的书。皇宫的藏书已多了,只能挑紧要的带走,带不走的,也是被大火烧毁了。”


    “你们是如何躲过追兵,将这些东西运送出来的?”李行弱问。


    庄云梦道:“其实并不顺利。先祖带着家眷刚出城,就被叛军追上了。那几位官员一致决定分开走,能引开多少算多少。她们把最好走的路让给年龄最小的先祖,约定好碰头的地方,便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跑,就这样引开了大部分的追兵。”


    “后来呢?”李行弱问。


    庄云梦继续道:“先祖和护送官兵带着东西往南跑,被追兵追上。护送官兵无部牺牲了,剩下几个叛军围上来,眼看跑不成了,几个身高体壮的铁匠冒出来,把那些追兵杀跑了。”


    “随后一群人钻了出来,有商贾,有农户,还有大夫,都是路上被匠人们救下的。这些人告诉先祖,大家是被异族人屠杀逃出来的百姓,如果她愿意,大家就相互照应,一块儿逃命。”


    讲物这里,她脸上轻松一笑:“就这样,有人把自家的衣裳换给先祖穿上,装成一家人,从北跑物南,跑物这片荒到人烟的争议之地。从此就安定下来,成为了芙蓉乡的村民。”


    “村民们都会识字,也很好学。先祖便把书拿出来,大家自发学习育苗、医术、织布、打铁、酿酒……不懂的地方,相互请教。就这么一代代总结经验,完善下来,传物了今天。”


    所以眼前看物的成功,背后是别人几代人的心血。


    李行弱:“能把芙蓉乡打造成世外桃源,庄家先祖是个有智慧的能人。”


    庄云梦笑着说:“所以芙蓉乡的村民,都是当年那些匠人、商贾、农户的后人。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说话间,又物了一间屋子。里头仍是装满了书的箱笼。


    箱笼打开,一阵风从外面吹近来,吹得书页哗哗响。


    庄云梦的声音很轻:“这些书,村里人谁想看都行。跟村老说一声,登记了就能领回去看。看完了再还回来,方便其他人借阅。”


    李行弱望着泛黄的书卷画册,忽然明白了。


    那些书,那些衣裳,是那位末代皇后遭逢劫难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她或许是为了延续皇室的根基,盼着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但不能否认,她的这个决定,让她的子民们有了活命的本事。


    庄云梦扫了一圈:“它们在这里放了八十年,终于等物重见天日的这一日了。”


    她转头看向李行弱,“现在要走了,得把它们带上。我便将它们送给娘子,助娘子建一个更大的芙蓉乡。”


    李行弱一怔:“都送我了?”她简直不敢信,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舍得。


    “庄老当真是信我,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我。”


    “娘子若不是良人,那只能算我人老昏庸,看走眼了吧!”庄云梦说完哈哈一笑,“何况娘子不是那样的人,是老身认为值得托付的不二人选。”


    李行弱望着那一排排箱笼:“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李某都收下了。”


    她心情颇好,打趣一句:“可惜我身到长太,没有对等的东西回报庄老。”


    庄云梦摆手:“哪里没有了。咱们芙蓉乡的村民,以后可是要仰仗娘子的。”


    都是庄老的谦虚话罢了。


    这些村民有手有脚,不是趴在人身上吸血的蛭虫。搞不好她还要仰仗这些村民的帮助。


    她收回思绪,琢磨起正事:“出来已久,明日我便返回南境。这些书一时半刻拿不走,暂且放在这儿,后面再派人来搬运。”


    庄云梦:“好,娘子尽管安排。等我这里准备妥当,便携无家和娘子碰面。”


    走完最后一间屋子,两人就离开了瞭楼。


    走物庄家院子时,李行弱忽然想起一事:“那个骆越俘虏还关在瞭楼么?”


    “是,每天给些水米吊着命。对了,还有那颗头颅……”庄云梦道,“再不处置,可就盖不住气味了。”


    李行弱道:“把头颅给他,让他带一句话回去。他们的国主派兵屠杀边境平民,这次只是反击,杀掉他们的骑兵,若是胆敢再犯,我会亲自率兵讨伐骆越。”


    庄云梦沉吟:“震慑之下,骆越应该会消停一阵了。”


    “还是不能大意。”


    李行弱严肃道:“乡亲们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离开。就算决定离开,也要准备行囊,分批次走。这段时间,还是安排村民轮流去后山巡逻,发现异动,及早做好反击的准备。”


    “娘子放心,此事我已跟村老们商量过,”庄云梦道,“每两人一组,轮流去后山。”


    “乡亲们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没必要整天提心吊胆……”李行弱想了想,“我正缺采矿的人手,骆越要是来犯,便有理由挥师南下。把骆越打下来,让他们去采矿。”


    庄云梦笑了:“我看行。”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子。庄灵秀正从屋里出来,被庄云梦叫住:“来得正好,帮已奶去办一件事。”


    庄云梦把方才的话交代了一遍,让她去瞭楼放人。


    “已奶放心,我一定办好。”


    庄灵秀应得爽快,赶紧迁了一头骡子,欢欢喜喜地去办事了。


    因为明天就要离开芙蓉乡,大家吃过晚饭就回了各自房间,收拾要带的行囊。


    伏维则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忽然叹了口气:“突然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李行弱正往包袱里放剑,头也没抬:“舍不得什么?”


    “这里的人淳朴简单,没有勾心斗角,待着舒服。”伏维则掰着指头列举,“人也好,东西也好……反正什么都挺好的。不像南境那些官老爷,他们有一百个心眼子,我不得有八百个才够使?”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庄炟做的那些机关小玩意儿,我都没玩遍呢。”


    李行弱绑紧包袱口:“也就分开几天,过不了已久,你们就能见面。”


    “那倒也是。”


    伏维则嘿嘿一笑,把晾干收回来的衣裳拿过来:“这上头的血真不好洗,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洗成这样。府主以后只能穿脏衣服见人了。”


    李行弱转头一看,愣住。


    “是洗得不好么?”伏维则问得小心翼翼。


    李行弱评价:“……牛劲不小。”


    伏维则挠头:“那我下次注意。”


    李行弱道:“明天还要赶路,赶紧睡觉去吧。”


    “知道啦。”伏维则三两下把衣服塞进去,绑好行囊,关好门窗,就嗒嗒地跑出去了。


    李行弱关好门窗,回物床边躺下。


    月亮把院子照得好亮,白天还人来人往的院子,这会儿静静的。不知道哪家的狗忽然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大约是庄云梦白日里给她看了那方玉玺的缘故,这天晚上她梦见自己骑着踏雪,走物了宣光殿上。


    冉庄立在殿中,手里捧着那枚玉玺,眼里的怒火怨恨几乎要喷射出来。


    作者有话说:


    我像个瞎的,经常写漏字,不过还没时间回头改。坏消息是我失业了,虽然时间多了,但是依旧没时间码字。因为我打算搬个家,把驾照考了,顺便再考点技能证书。(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进步的时候,我是真想多学点东西,可以应对中年失业,老年养老,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建议


    第83章


    “天下皆知, 是我先进的朝天城,是我!”


    “这皇帝我做得名正言顺,问心无愧。凭什么都只认你的功绩, 不知道我冉庄才是这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李行弱,我心胸宽广, 感念你的汗马功劳,愿意容忍你囤兵西境,见驾不拜, 持剑上殿, 享受我之下的一切特权和殊荣。你要识趣,就该跪下来叩谢隆恩圣眷, 交出兵权,交出龙盾军。”


    她歪头打量着这个昔日同袍。


    缰绳在手中勒紧, 马蹄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


    两鬓斑白, 居然是她没有见过的老年冉庄。


    她伸出手去:“给我。”


    冉庄咬牙切齿:“休想!我摔了也不会给你。”


    话音一落,他举起那方玉玺, 奋力朝她砸来。


    玉玺砸在了额头上。


    温热浓稠的血顺着眼窝往下淌,湿了睫毛, 模糊了她的视线……


    被过于真实的疼痛猛地惊醒。


    李行弱翻了个身,扶着额头坐起。掌心下,心跳没有平复,额角隐隐作痛, 仿佛那一砸真的留下了什么伤口。


    真是奇怪。


    梦里的冉庄,对她满心怨念。这是他生前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看向窗外,外头亮堂堂的,要不是听到院子里的说话声, 几乎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光太白。


    “不是好梦……”


    她想起穆夫人说过,做了噩梦,要在脑门上拍三下。便抬手在额上拍了三拍,穿好衣服从卧房出来。


    这一早,院子里热闹得不像话。庄家人进进出出,不停往她们的马背上挂干粮。


    庄云梦考虑到澄空没有代步,把自家一头骡子送给了她。澄空这些天为了去后山帮忙,被赶鸭子上架骑了几回,勉强会骑了,但还不会控制。


    锦歌很有耐心,在一边手把手地教。澄空一点神不敢走,像在做什么令人头疼的功课。


    李行弱看着,不觉笑了。


    目光又扫过院子另一头,落在一头拴着的骡子身上。骡子旁搁一张春凳,上头趴着呼呼睡大觉的庄炟。


    她指着人问:“这是怎么了?”


    伏维则嘴角搐动着回:“庄老说,让她跟咱们一块走。她起不来,庄老就让庄灵秀用骡子把她驮过来了。”


    是庄老能干出来的事。


    李行弱道:“那就叫醒。”


    伏维则走过去拍了人一掌:“醒了没?赶紧醒醒,咱们是要赶路的,不是游山玩水去的。睡觉也得看时候吧?”


    春凳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含糊不清地说:“把骡拴马后面……你们走走你们的,我睡我的……不耽误。”


    伏维则又推了几推,那人便再不理她了。她愣在那里:“你上辈子是困死的吗?走哪儿都能睡。”


    “活着不死就行,你搭理她干嘛。”庄灵秀拎了两个包袱过来,往伏维则怀里塞,“这是太奶昨晚让准备的干粮,你们路上吃的。”


    伏维则接过包袱,拴在马鞍上:“那上路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雇几个人给她抬着?”


    庄灵秀下巴朝那头骡子一扬,打趣道:“喏,那匹骡子就是她的家当。出发的时候,我们帮你抬上去。”


    伏维则脸都黑了:“所以这是请了一尊祖宗回去供着!”


    “没事,她一个人顶两个人使。”庄灵秀不客气道,“你们回去了别客气,尽管把她当牛马使。”


    伏维则:“……”


    收拾完行装,又同庄家人吃了早饭。临出发时,睡足了觉的庄炟终于醒转了,也不要人催,自觉地爬上骡背,走到前头带路去了。


    车马向前,穿过几片稻田,往村口去。晨雾渐渐散开,露出远处的山水,芙蓉乡的屋舍在身后退远,模糊成一片剪影。


    庄家人赶着驴车,把她们一行人送出村口,又穿过芙蓉林,直到来到那条熟悉的河边。


    那艘小舟已经撑在渡口,等着她们了。


    撑船的仍是初来时见过的王家父子。两人站在岸边,见她们远远来了,笑吟吟地迎上前,帮着大家把马牵上船。


    “辛苦二位。”李行弱道。


    王公笑道:“都是我们该做的。娘子帮了大伙这么多,都还没好好款待呢。”


    父子俩忙前忙后,先把庄炟、杜缘和澄空送到对岸。


    等船回来的间隙,庄灵秀看了好几眼李行弱。李行弱察觉到了,笑道:“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吃人的凶兽。”


    “没、没什么。”庄灵秀支吾着,在她目光下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声说,“说好要教我绝技。”


    李行弱还以为是什么事:“所谓的绝技,都是熟练到身体产生记忆的结果。你底子很好,加以练习,自然而然就能达到,已经不需师傅了。”


    庄灵秀哼声:“不早说。害我以为你真要教我,紧张了好久呢。”


    李行弱勾唇一笑:“小丫头,不要光练武,还要多读书。”


    庄灵秀没听懂这话,但小丫头傲娇得很,一扭身,把马牵到水边等船去了。


    “这丫头!”


    庄云梦没好气地摇了下头,正色道:“娘子今天走,定慧那边也才知道。可惜她最近费心太甚,身子不适,不能来送娘子。她担心会有战事,自己又不能为娘子分忧,便拜托了庄炟同去。”


    难怪庄炟是被驮过来的。李行弱有些意外。


    “费心了。还请庄老转告,让她仔细将养,莫要思虑过重。下次再见,杜神医再为她诊治。”


    庄云梦:“老身会转告的。”


    船已靠岸。李行弱颔首道别,正要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等等我们……”


    岸边的人回头看。


    远远的,好些村民骑着骡子驴子往这边赶。到了跟前,又着急忙慌地扑腾过来。


    白家老小都来了。白大娘手里拎着包袱,扶着腰走得气喘吁吁,后头跟了一串人。有抱孩子的,有常做糕点给她们吃的,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是在芙蓉乡这段日子见过的村民。


    “娘子也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不是……说走就走了,也不跟大伙说一声,好让我们送一送。”


    白大娘累得直不起腰,但是一到跟前,便把包袱用力塞进伏维则怀里,“是早上做的蒸饼,还有几样点心,你们拿着路上吃。”


    “还有我们的,也带上。”


    其他村民陆续到了,跟在白大娘后面,好几双手伸了过来,把李行弱三人团团围住。


    什么荷叶包的鸡腿,竹筒封的酒饮,油纸裹的肉干,刚摘的枣……每家都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也不管拿不拿得下,只管往三人的怀里塞,包袱里塞。


    “都是乡亲们的心意,别嫌弃。”


    “娘子们该吃就吃,别节省,这些食物够你们回到南境了。”


    大家得知她们要走,都是临时赶来的。每张脸都跑得红通通的,挂满了汗水。


    李行弱被挂得像个货郎,只两个眼睛还露在外头。她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只一个个地看过去。


    伏维则在见识过那么多恶徒后,还能遇见这么淳朴的村民,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乡亲们太好了。”


    她想用袖子擦眼泪,但是腾不出手。


    锦歌也爱莫能助。


    庄灵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手里捏着帕子:“来,我帮你擦。”


    伏维则被她逗笑了,破涕为笑道:“好讨厌!”


    王家父子过来,帮她们接过手里的东西,搬到船上。


    李行弱不再耽误,朝众人揖手:“各位保重,李某就此别过。在南境再与诸位相见。”


    众人纷纷回礼,目送她们登船,又伸长胳膊用力挥着:“保重啊……”


    庄灵秀望着小舟离岸,眼睛也发热,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怕人看见,抿着唇,悄悄躲到庄云梦身后。


    庄云梦没有点破,望着对面登岸的李行弱等人,才开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不能再这么没大没小了。还有,称呼以后改了。出了芙蓉乡,不能再叫娘子。”


    庄灵秀嘀咕:“那叫什么?”


    “叫将军、大行台、节下、戎帅。”


    庄灵秀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太奶,我们明明在这里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出去?”


    庄云梦一眼瞪过去:“所以这些天下来,你是只带了耳朵,没带脑子?”


    她语气严厉道:“能说出这种话,你更该第一个离开芙蓉乡,去外头长长见识。要是芙蓉乡的后辈都是你这个蠢样子,我这个庄主就该以死谢罪了。”


    庄灵秀被骂愣了。


    对上太奶那张突然严肃的脸,她半个字也不敢再说,脚下一抹油,溜进入群里,跟着大家一起朝对岸挥手。


    王家父子已把人渡到岸上,正帮着把村民送的吃食往马背上绑。


    三匹马两头骡子,背上驮满了大包小包,还不够,于是把庄炟那头骡子也挂满了,只给她剩下巴掌大一块地方。


    伏维则放下挥酸了的胳膊,爬上马背,跟着一行人加紧赶路。


    跑出一段路再回头,对面的村民也纷纷散去了。


    李行弱说:“回魂了。时间不多,我们要尽快赶路。”


    伏维则回了神,扭头看了眼旁边,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跑,甩出一抹烟。


    她人就挤在包袱堆里,只剩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居然还能跑这么快。


    跑这么快就罢了,她还从村民送的吃食里掏出一根鸡腿,边啃边跑。


    伏维则看呆了:“干嘛吃我们的东西?”


    庄炟面不改色地啃着鸡腿:“放我骡上,就有我的份。”


    她狠狠一咬,撕半块肉叼在嘴上:“我还没进食,饿了当然要吃。”


    伏维则:“早上该吃的时候不吃。你真是个怪人。”


    “谁规定那个时候必须吃东西了?”骡背上的人嚼得满嘴油光,“饿了再吃不行?”


    伏维则嫌弃道:“算命的人,是不是都喜欢歪理邪说?”


    庄炟:“第一,我确实精通命理推算,天象变化,但这是我闲暇时的喜好,你可以叫我术士,但不能叫我算命的。第二,早晚进食是人总结出来的经验,又不是法令强制。我可以不遵守,所以这不是歪理邪说。”


    伏维则发现不能跟太聪明的人争论。还是庄灵秀那样的人最好应付。


    她策马跑到澄空那里去:“澄空,认识几个字了?我可告诉你啊,咱们一定要多读书识字。”


    澄空乖乖点头:“好。”


    李行弱在前面听见了,暗暗发笑。


    庄炟骑着骡子哒哒赶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庄炟突然问道。


    李行弱侧目:“这是你算的?”


    “当然看出来的啊。”庄炟把骨头一嗦,扔掉啃完的鸡骨头,“早上你从屋里出来,我扫了一眼,呼吸急促,面部潮红,这就是噩梦惊醒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下本想开个脑洞仙侠文。其实我还没想好下本写什么,没那么想开预收,因为现在想写的不一定是后面想写的,等到开文早就没灵感了,还要在专栏占一个位置。


    第84章


    李行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你观察细微。”


    庄炟舔着指头上的碎肉渣:“别看我到哪儿都能睡,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她话一转,又问:“庄主是不是带你去那四座房子了?”


    李行弱不得不佩服她的联想能力:“昨天去了。这有什么说法?”


    “还能有什么说法,”庄炟余光扫过其他人, 大剌剌地说,“庄主欣赏你, 认为你光耀千秋,已是无冕之王,想要再给王送上白帽。”


    除了伏维则的其他人:“……”


    已经尽量当自己不存在的杜缘, 忍不住开口:“庄小娘子, 你可以小声点,但不能当我们不存在。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这些外人。”


    伏维则扭头问锦歌:“什么白帽?干嘛送白帽, 多不吉利啊。她们打什么哑谜呢?”


    锦歌轻声道:“王字上加一个白字,是‘皇’字。”


    伏维则张圆了嘴。


    她就是再迟钝也知道, 臣子说这种话,属于大逆不道, 是要当叛贼诛杀的。


    “对啊,我们不是人吗?”她瞪住庄炟的背影。


    庄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扭头问李行弱:“都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 你可以放心。”李行弱很淡定,“但你现在才问, 是不是晚了?”


    “我不是后知后觉。”庄炟语出惊人道,“我的意思是,要是这里有二心之人,趁早把她们都杀了。”


    “……”


    伏维则吸气:“你是活阎王啊。”


    庄炟大剌剌一抹嘴, 伸了个腰:“这会儿累了。今晚歇下来了,我给你算一卦吧。”


    李行弱觉得有意思,脾气很好地点头:“行。”


    回程不用再往边境走,也就没那么荒凉了。到了傍晚, 她们找了一家客邸落脚,把行装卸下来,让店主送些好草料,把骡马秣饱,再上几样当地好菜。


    赶了一天的路,也都困倦了,饭食过后,两人一间房下去歇息了。


    伏维则自然要跟李行弱住一屋的,但牢记算命使命的庄炟尾巴似的跟了过来。


    伏维则堵在门前拦截:“我们要歇了,你回自己屋去。”


    “都说要算算了。”庄炟胳膊一搡,把人给撞边上去,嘴里叽叽咕咕,“别人真金白银送来让我算,我还要看心情……唉,别挡路啊……哎哟,别拉我胳膊,拉折了。”


    李行弱唤道:“维则。”


    伏维则不情不愿地放开人。


    “来吧,写两个字,我给你测字。”庄炟特地找店主借了笔墨,“是龙是虫,总得看看。”


    “说话真难听。”伏维则白她一眼。


    庄炟笑嘻嘻道:“难听的话要多听,以后突然听到好听的话,你会觉得是仙音。”


    两人拌起嘴来,李行弱这边匆匆写下两个字,把第一个字递给庄炟。


    这是一个“李”字。


    庄炟问:“想知道什么?”


    李行弱道:“此去南境如何?”


    庄炟打量她一瞬,目光重新落回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也看不出是好是坏。


    “你在算什么?”伏维则看她憋了半晌,有点等不及了,“你光看字,就能算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吗?”


    庄炟哈哈两声:“想什么呢!天机那么容易就窥破了,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糟心事么。”


    这话没毛病。


    伏维则乖乖跪坐到李行弱身边,双手搓着大腿,期待地看着她:“好的就说,不好的就别说了。”


    庄炟把字看了又看,甩出一句:“是大凶啊。”


    伏维则的心提到嗓子眼:“……我刚才说的话你压根没听。”


    李行弱抬手示意她噤声,问道:“何解?”


    庄炟道:“李字拆两半,一个木,一个子。木乃东方之木,主生发,但九月是秋日,秋入冬,草木凋零。再看这个子,属水,主北,代表冬藏,又代表子息子嗣,意味繁衍,也是大好。但这个子落在了木下,上不见天,下不落地的。又是‘困’字去了边,这叫困兽犹斗,说明前方无路。”


    话说得直白,理解起来不难。反正就是说,她这趟不会顺利。


    但是李行弱面色十分平静,问她:“是身上的事,还是身外的事?要是身上有灾,是死还是瘫?”


    伏维则吓住了,担忧地望着她。


    庄炟乐呵道:“死伤挨不着,是个困局罢了。”


    李行弱:“那就不算大凶。”


    庄炟:“换成别人,这会儿怕是急得嘴上生疮了,你像个没事人一样。”


    李行弱道:“将军遇事就六神无主了,底下士兵还如何信服。”


    她把第二个字递过去。庄炟低头看,是个‘弱’字。


    “这个字好,柔极生刚,正好解了那个‘李’字困局。”


    伏维则一下挺直了背:“总算有句好话了。”


    李行弱问:“又作何解?”


    庄炟拿笔一点:“左右各有一个‘弓’字。弓乃杀器,世人只见它弯,但不见它张。这两张弓并列,箭在弦上时,有待发之意,张开时是双箭齐发,势不可挡。再看这弓上的四点,正像龙目兽眼,虽然被困在底,却已睁眼仰天,预示将军心有顿悟,即将冲破深渊,困兽出笼。”


    李行弱:“如此说来,这一趟虽有困局,但可以化解了。”


    伏维则刚松一口气。


    庄炟瞪着眼睛说:“我随便解的,还真信啊。”


    李行弱笑:“我知道。”


    一个字有无数种解法,好有好的说法,坏有坏的说法。如果人人都提前知道了命运前途,那还用努力么。可见这些东西,是要个人斟酌的。


    伏维则反应过来:“浪费了这半晌,敢情耍我们的。”


    “半真半假,也不算耍我们。”李行弱看她,“维则,从南境出发时,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会有一场大战?”


    “那个……是有这么回事。”伏维则红了脸。在芙蓉乡过于放松,她把这事情忘得没影了。


    小孩子玩心大,李行弱不会怪她:“要收心了,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是。”伏维则郑重地点头,视线落到庄炟脸上,“咱们有智囊,还多了这么多人手,肯定会大获全胜的。”


    李行弱顺势就问:“庄炟,你这算是初次入世,可有把握?”


    庄炟打了好几个哈欠,已经在睡去的边缘打转了:“唉,钟定慧拜托我同行,就先摊上个大的。不管怎么说……困了,睡一觉再说吧。”


    “真不行了,我得睡去。”她摆着手,摇摇晃晃从坐榻上爬起来,“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欸,这个人怎么说睡就睡。”伏维则见她自顾自出去了,小声嘀咕一句,赶忙起来把笔墨收拾了。


    结果第二天,庄炟还是耷拉着眼皮,青黑着两个眼圈。


    伏维则奇怪道:“她们说你是赌钱才睡不够觉的。我看你昨晚睡得挺早,也没赌钱,怎么还犯困?”


    庄炟脑子是糊的,没搭理她。


    为了尽早赶回南境,一行人天不亮就出了发。


    一路上马蹄声急促,不曾停歇,直走到日头逐渐偏西,看到路边有卖水的人家,李行弱招呼大家下马歇脚,顺便买些水来吃干粮。


    这就是一处茅草搭的棚子,只两张木头钉的茶案,再搭几张草编的席子,就算是个能坐的地方了。


    店家是两口子,作农人打扮,见有客来了,男人麻利地擦案,招呼她们坐下。


    “几位客官是要白水呢?还是茶水?”


    李行弱:“给我们一人一碗茶。”


    “好,这就来。”


    几人在草席子上坐下,伏维则把装干粮的包袱抱过来,取了些酱菜、肉干、鸡腿、还有蒸饼。


    不多时,热茶端了上来。奔波了大半日,就着热茶水下肚,人都松快了好多。


    李行弱把妇人招呼来,让锦歌多给了两个茶钱,打听道:“南境最近可有大事没有?”


    “大事么,倒是有几件。”


    妇人多得了钱,也愿意多讲几句话:“上个月朝廷来了大官,把黑瞎子山的流寇匪窝端了,接着又惩治贪官污吏,把水灾饥荒的大事也顺手给解决了。消息一传出来,土匪流寇少了些,各处流民也都往那里投奔去了。情况好起来,咱们也能时不时出来赚两个水钱了。”


    “这最近的事嘛……就是三天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过路人说的,朝廷大军跟伪朝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


    “什么!”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还真打仗了。”


    锦歌急着问:“可知道是哪位将军领兵?”


    “这就不知道了……”妇人摇着头,“我们都是平头百姓,住得又远,哪里知道那么机密的事。”


    她说完起身,刚好来了两个推车运货的脚夫,扯着嗓子喊:“店家,来两碗茶水。快着啊,渴死了。”


    “欸,这就来。”妇人应下,就起身去忙了。


    统共就两个木案,离得很近,两个脚夫坐下,从随身袋子里掏出几把炒米,说话声不小。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朝廷真跟伪朝打起来了?”


    李行弱闻言放下茶碗,其余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另一个人喝了口茶,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刚往那送货回来的。就在葫芦谷那,说开战就开战,我一个老乡运货打那儿过,还被流矢伤了。”


    “战况怎么样了,不会打进来吧?”


    “不好说啊。高将军囤兵这么多年,前前后后也打过一些小仗,还以为是个人物,结果这一仗直接显了原形。”


    “听你的意思,高将军败了!”


    “还没打完呢,虽然现在说成败还为时过早,但我看也悬。也不知道军情是怎么传出来的,说是前锋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拼死突围,被困在谷里了。”


    哐当一声。


    锦歌猛地站了起来,木案被她动作带翻,砸在地上,把店家吓了一跳。


    “你是说耶律将军被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锦歌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吓人, 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那说话的汉子一扭头,瞧见她模样,愣了愣, 不明白这姑娘怎的这样激动,下意识回道:“是啊, 听说被堵了一天一夜,没粮没草的……”


    后面的话,锦歌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失控道:“不可能的!我阿公行事最是谨慎, 没把握的事绝不做, 定是遭了暗算……我要回去,现在就回。”


    她浑身都在抖, 惊慌失措地往外冲。


    “站住。”李行弱喝道。


    伏维则反应也快,几个飞步追上去, 一把将人箍住:“冷静,听府主怎么说。”


    “你要去哪儿?”李行弱冷道, “单枪匹马去救你阿公?”


    锦歌被伏维则牢牢抱着,挣了几下挣不开, 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李行弱看着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先问清楚,再一起去。”


    说完, 视线才从她脸上移开,起身走向那两个脚夫,抬手一揖:“我听二位方才说起葫芦谷的战事,能否说得再细些?”


    两个脚夫面面相看, 还没摸清这伙人的来路。


    那谈起军情的脚夫道:“具体的咱也不清楚,就听说是高将军那边先宣的战,伪朝为应战,跟两个南方小国联手了, 出了两万多兵马。好像是高将军大意轻敌,准备不足,中了埋伏。耶律将军是前锋,为保主力撤出来,自己带着人拖住敌军,结果被困在葫芦谷了。”


    “高希夷呢?他是主帅,为何不派兵援兵?”锦歌急得眼眶发红。


    脚夫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和同伴飞快交换了个眼色,撂下铜板就走了。


    “走吧。”李行弱也不耽搁,当即招呼众人上马,“路上细说。”


    一向散漫的庄炟这下腿脚都利索了,翻身爬上骡子。


    骡子撒开蹄子跑起来,她在颠簸中扭头问:“这附近可有别的兵马?”


    锦歌脑子是乱的,她咬了咬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最近的……是右将军李贤,他的营地离这儿约莫半个时辰。他手里有兵,但不多。”


    李贤是李行弱的二兄。


    李行弱当即道:“那好办,没兵也叫他交出兵来。”


    庄炟道:“那便就近调兵,有多少都带上。咱们来个逼宫,直接接管南境驻兵。”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中,一行人沿着官道疾驰,半个时辰不到,便望见了李贤的营地。


    营地扎在平地上,背靠着一片低矮丘陵,外头围着拒马,站着一排披甲执锐的守卫,辕门上的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行弱勒住缰绳,马头一偏:“维则,去叫门。”


    “得令!”伏维则应声翻身下马,从包袱里抽出节仗,纵马直冲营门。


    “站住!干什么的?”守卫远远举起长戟,厉声喝问。


    伏维举起节仗:“立刻报信,让你们右将军出来拜见大行台!军情十万火急,我们要调兵,如有怠慢,小心你们脑袋!”


    日光下,节仗上旄穗晃动。守卫看清之后,神色一敛,连忙收戟行礼。


    其中一个则转身往营帐里跑去报信了。


    不多时,身着戎装的李贤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小妹啊,你可算想到二兄我了。”李贤张开手,脸上挂着笑,脚下生风地往前迎,打算来个兄妹间的拥抱。


    李行弱将马头一拨,侧身避开,连眼皮都懒得抬:“废话不必说了,立刻整顿兵马随我启程。”


    李贤僵在半空的手讪讪放下来,干笑道::“行是行,可调兵得有兵部文书或主帅将令。你虽说是大行台,可这文书要是没有的话……”


    “没有又如何!我把你脑袋砍下来就有了。”李行弱截断他的话。


    李贤噎住。


    李行弱不耐烦道:“要么你的人头,要么高希夷的人头,你选一个。”


    李贤:“……”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她一旦开口,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得商量。


    为了脖子上的脑袋,就算她现在要去造反,他也只没得选。


    “你要多少人?”他问。


    “能动用的多少?”


    李贤道:“现有一百五十个步卒,三十骑兵。其余的分散在各处,要调集的话,得花些时辰……”


    “够了。”旁边的庄炟开口,“叫他们带好兵器、火油和干粮。”


    李贤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瞧着十几岁模样,头发随便束着,可这笃定的口气竟然跟自家小妹一个腔调?


    “照她说的办。”李行弱没时间解释,“你营中兵马现归我调遣,给你一刻钟,交代清楚,带人跟我一起走。”


    李贤眼睛一下亮了:“我也能去?”


    李行弱都差点忘了,这闲出屁的将军是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人了。不过话说回来,是他自己往上凑的,不是她逼的。


    “颠得动就去。”站起来顶房梁的个头,就是吓唬人也够用。


    “行行行。”李贤激动得声音都飙高了,扭头朝亲卫吼,“擂鼓,传令兵将集结,带足兵器和干粮,一刻钟后开拔。都给我快点,谁敢拖后腿我抽谁!”


    不多时,营中鼓声骤起,紧接着,脚步声伴着甲片错动声,在营地上漫开。


    庄炟叫上锦歌一起去清点了兵马。


    李行弱转向伏维则:“卸下行装交给辎重。你轻骑先行,和卤簿报信,让崔都督崔凡集结所有人,在官道等我。若是高廉还在其中,即刻扣下,他若反抗,以违抗军令罪格杀。”


    “是!”伏维则二话不说,包袱往地上一扔,便翻身上马走了。


    李行弱勒着马在原地打转,等兵马集结完。


    李贤交代完军令,打马凑过来时,她高踞马上道:“先和卤簿仪仗碰头,带足人马,再去南境坐帐发兵。”


    李贤一听,咂摸出不对劲来。他催马追在后头,小声道:“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像忠臣良将该说的?还有,你要高希夷的人头,又是怎么回事?”


    “废话真多。”李行弱头也不回,“你听着,我让怎么打你就怎么打,其余时候当个死人别说话。”


    不耐烦地说完,她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蹿到官道上。


    见人还没跟上,她回头喝道:“李贤,让所有人跟紧,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李贤:“……”


    人家都是“上阵父子兵”,他们家是倒反天罡,全家老的少的全听小妹的。


    他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回头暴喝:“快点,谁慢一步老子打烂他屁股。”


    营地辕门大开,一百多兵卒如开闸洪水般涌了出来,几道军旗随后,朝南境方向奔袭。


    星夜兼程,马跑累了也不歇。赶到第二日傍晚时,和卤簿仪仗在官道边碰上了头。


    崔都督打头站着,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马,将官道遮得密不透风。伏维则牵着马立在一旁,见李行弱一行人到,随崔都督领着众人上前行拜。


    “大行台,”崔都督拱手,“卤簿仪仗集结完毕。”


    李行弱扯着缰绳,在马上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了?”


    崔都督回道:“都在,谈治玉也在。”


    站在队伍里的谈治玉默默腹诽:他就是个打杂算账的,干嘛也得来啊?


    再一看旁边的张管家和两个仆役。嗯,是个人都来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冤了。


    李行弱走近:“高廉何在?”


    “回将军府了。”伏维则连夜赶回来传信,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我们离开南境时,他就回了将军府,此刻在前线。”


    李行弱目光扫过那群年轻人。高廉确实不在。


    她转向崔都督:“卤簿上下有多少人?”


    崔都督:“一百七十二人。”


    加上她们这一路,就有三百多人了。


    “够了。”李行弱又道,“派个人去找韩复岑。”


    说完马头一拨:“所有人拿好兵器,随我去将军府。崔都督,前线战况说与我听。”


    底下的年轻人没吭声,但眼神飞来飞去,全是眉眼官司。


    因为聚兵这事,往大了说,是谋反。


    韩昭阳攥紧了手里的剑和蕃弱弓。


    旁边的盈樑拿胳膊撞他:“这是要干嘛?陈兵夺权?”


    韩昭阳没说话。


    宋歧忧心忡忡:“完了,高廉怕是要完。”


    崔都督从伏维则传信回来那刻起,就猜到了李行弱要做什么。但自己又能怎样?索性当个睁眼瞎的撞椎,乖乖听令罢了。


    卤簿仪仗和李贤的营兵,有马的骑马,没马的跑步前行,三百多人押着军旗大纛,浩浩荡荡朝高希夷驻地压过去。


    辕门的瞭楼上,巡哨眯眼一瞧。


    官道尽头,丈高的黄土浓烟正朝这边滚滚而来,像一条出洞的黄龙,越滚越近,转眼间就要到这里了。


    是马蹄!只有数百匹战马才能造出这样的声势!


    巡哨的眼珠子快瞪出来,扭头朝底下嘶吼:“发现敌情!速报将佐!”


    巡哨吼完,底下的守卫还来不及报信,骑兵已从黄烟中跳了出来。


    马蹄震得地面发颤,当先一人猛地勒缰,战马前蹄腾空,仰天长嘶了一声,在漫天黄尘中定住身形。


    李行弱跨在马上,随着坐骑焦躁地打转,目光扫过营寨。


    辕门关闭,仅有二十来个营兵在外。但整个营寨的守卫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甲胄鲜明,长戟如林,一副严防死守的架势。


    “看来我们高将军早有预料,已经加强守卫。”她侧头命令,“李贤,去叫人。”


    先礼后兵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贤早就兴奋得浑身发烫,哪还管什么后果,脑子里光想着要打仗了,终于能收拾这帮骑在头上拉屎的瘪犊子了!


    他一甩鞭子,纵马上前,黝黑的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你们的将军可在营寨?大行台前来接管驻地,叫他即刻出来。”


    就这陈兵门前的架势,傻子也知道来者不善了。更何况高希夷严密布署,走前更是千叮万嘱,就是防着这一天。


    因此亲兵卫队们非但不听,反而在门前围成一排,铁戟齐刷刷朝前伸。


    “哟呵,”李贤扭头冲李行弱道,“大行台,软的他们不吃!”


    李行弱没废话,沉声下令:“放箭!”


    身后的弓箭手齐刷刷引弓搭箭。


    锦歌早就把箭架在了弓上了,脸上是汗,手心也是汗,一口气忍到现在,快把仅剩的耐心磨没了。命令一下,她手腕迅速一松,呼啸而出,正中瞭楼上探头的弓手。


    接着,身后弓箭齐响,铺天盖地砸过去。


    对面营兵惨叫声四起。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举盾乱挡,根本防不住这群来势汹汹的军队。营寨里的精锐全调去前线了,剩下的哪见过这阵仗?一轮箭雨下来,心神就散了。


    李行弱继续下令:“撞开辕门!”


    “杀啊!”李贤一声暴喝,举剑冲了出去。


    身后兵卒齐声呐喊,潮水般涌上去。


    可锦歌比他们还快。她双腿一夹马腹,马儿腾空跃起,越过几个营兵,转眼落在了辕门前。


    她手中长剑左劈右砍,电光火石间,两三个营兵应声倒地。


    辕门太重,她一个人推不动,干脆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攀住木头,几下翻了过去,和仓促围上来的营兵杀成一团。


    混乱中,她顺手夺下一把刀,朝门外一甩:“接刀!”


    伏维则眼疾手快地接住,长刀在手,三两下就扫开了拦路的碍事者。


    外头的营兵本来就不经打,没几下全趴下了。里头那些一看来人个个神勇,跟砍瓜切菜似的,腿都吓软了。


    李行弱扭头,看向骑着骡赶上来的澄空:“澄空,去开门。”


    澄空上过战场后,胆子壮了一些。她一点头,就纵着骡子冲过去:“伏姐姐,我来助你。”


    伏维则回头一看,脸上绽出笑:“我掩护你!”


    澄空翻身下骡,和众人一起抵住门板,咬牙往里推。


    门外的人要进,门里的人拼死抵住。只听咔嚓的断裂声,辕门轰然洞开!


    李贤带着官兵一拥而入,眨眼间将营门围得水泄不通。


    崔都督喝道:“大行台只是接管营地驻兵,何苦把命搭上?放下兵器,大行台自会饶你们性命!”


    残兵们面面相觑,手上兵器犹豫地晃了几晃。


    有人颤声道:“可、可要是守不住,等高将军一回来,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他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姥姥百岁大寿,开宴两天了,实在没时间码字这个月大概率没法全勤了,事情好多,要搬家,要考驾照,要看房子,还要找工作,应该只能随榜单更新了。


    第86章


    一道声音响起, 正在对峙的将士们齐齐抬头看。


    李行弱扶着剑大步上来:“我既来接管营地,岂会叫他来治你们的罪。”


    她没穿盔甲,只腰间悬着长剑, 衣袂翻飞间,那股凛冽的气势逼得两边士卒纷纷侧身, 像被惊吓到的鱼,迅速分开了一条路,容她走到中间来。


    “主将不在, 谁在营寨主持大局?”她站定, 目光扫过,“你们将佐何在?”


    声音轻飘飘的, 却震得在场营兵打了个冷颤,谁也不敢头一个答话。


    在场气氛胶着。


    庄炟和杜缘骑着两头小破骡, 一前一后颠簸着赶到了。


    韩复岑也紧随在后,他翻身下马, 扫了眼众人,几步走到李行弱跟前, 叉手揖道:“事情都办妥了,大行台可放心出征。”


    李行弱点头:“好。”


    这时, 一片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看,几个身着官袍甲胄的人结伴而来,步伐虽快, 脸上却没有焦色。


    锦歌反应极快,不等对方近前,已经抢上前,拔剑截住了去路:“他们都是高希夷跟前的将佐幕僚。”


    她剑尖一抬, 指向为首那人:“这一个就是高希夷的亲信——左卫将军邱卓。”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略有耳熟。


    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凤靥整理的名册上,邱卓是高希夷麾下的心腹,高廉的岳丈,是足以让高家托付性命的爪牙。


    “锦歌,让他们过来答话。”李行弱抬手示意。


    锦歌这才收剑入鞘,让到一旁。


    邱卓倒是沉得住气,拱手为礼,面上挂着笑道:“大行台突然发难,这是何意?”


    李行弱道:“我的来意很简单。传令下去,召集全部营兵,备好两日粮草,半个时辰后随我驰援葫芦谷。”


    邱卓脸上笑意未减:“前线形势大好,胜仗在即,大行台为何要驰援?再者,没有调兵文书,擅自带兵闯营,这可是窃权。大行台此举形同谋反,就不怕朝廷众官弹劾,治您一个谋反之罪?”


    “啧。”李贤在旁嗤了一声,“还来这套,当我们大行台是吓大的?”


    他看这群王八羔子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李行弱在跟前盯着,早几巴掌扇过去了。


    邱卓不理会他,只笑着看向李行弱:“当然,大行台要以势压人,我等也不敢多言……”


    李行弱冷眼乜过去,邱卓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先别急。”李行弱道,“等我把前线的事料理完,再回来跟你了结咱们的账。要上断头台,他高希夷也得是头一个。”


    邱卓嘴角抽了抽,强撑道:“高将军是朝廷二品大员,大行台要动他,总得先上奏朝廷,请旨定夺。何况眼下将军正在前线浴血奋战,临阵换将,动摇军心,若是因此兵败,这个责,大行台担得起吗?”


    “怪风怪雨不怪人,你们不能,是你们无能,不是我的问题。”李行弱偏头唤一声,“韩复岑。”


    “在!”


    韩复岑应声站出来:“高将军有没有罪,战事结束,自有陛下圣裁。”


    “大行台英明,早料到他会有此举,临行前对在下已有暗示。在下身为南境官员,岂敢大意?早已派人快马回京。”他说到这里,已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抖了抖,“调兵文书在此。发兵吧,邱将军!”


    邱卓怔住。


    但他毕竟是为高家冲锋陷阵,早就一条藤上的蚂蚱,只能挺着脖子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敌当前,一切当依将令行事。”


    “噗。”


    骡背上一声笑。


    庄炟歪在鞍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邱将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话倒是不假。”


    “可谁还不是个将军了?就是没有文书,大行台今日也是顾全大局。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净扯些没用的。”


    韩复岑盯着邱卓:“那邱将军的意思,是要违抗皇命了?”


    邱卓抿着嘴不回话,大有拖延之嫌。


    李行弱嗤道:“替高希夷狡辩的时间够多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故意与我拖延。”


    她也懒得浪费口舌,手往腰上一按,三尺青锋“刷”地拔出,随着寒光一闪,对面的人身子一僵。


    “你?”


    邱卓眼睛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张了几下嘴,喉咙里涌出血,咕噜咕噜两声,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断剑砍人,不够利落,但够用了。


    “邱将军?邱将军!”


    身边的几个将佐惊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又搀又扶,然而邱卓仅是伸了几下脖子,就彻底断了气。


    “来人!把尸体拖下去。”李行弱收剑入鞘,看也没看一眼,抬脚往前走,“就凭贸然宣战、指挥失当,致使大军陷入重围。他高希夷这个将军,已经做到头了。”


    四下死一般的静。


    只听一句“升帐”,李行弱迈向大帐,连续发令:“把斥候带进来。所有实职将官,全部入帐听令。耶律锦歌、伏维则,你二人带营兵去传,谁敢不从,杖脊一百。再有异议,剥去盔甲,拖出辕门斩首示众。”


    伏维则和锦歌齐声应诺。


    在场的人脸上精彩纷呈。有人高兴,有人发愁,还有人神情复杂,既不敢喜,也不敢愁。


    只有李贤,两只眼睛亮得跟两盏大灯笼似的,走路大摇大摆,跟只大螃蟹似的。


    帐帘掀开,一股浊气扑面。李行弱迈步入内,直接在主位落了座。


    早有眼力见的杂役们呼啦啦搬了胡床进来,围着米盘摆成几排。


    进来的官员将领们陆续行了礼,找好位置坐下,偷偷抬眼打量主位上坐定的人。


    李行弱指着身旁的位置:“庄炟。”


    庄炟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在那位置坐下。她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众人,脸色铁青的,低头不语的,还有不住拿眼打量她这个生面孔的。


    头一回跟将军官员共事,对她来说还挺新鲜的,挺有意思。


    然而将佐们就没这么轻松了。


    方才帐外那一剑,邱卓的尸体才刚冷呢……这会儿他们的屁股像坐在钉子上一样难受。


    那些去传令的人也比平日利索多了,不多时,将官全部到齐,两个斥候也被一齐带进来。


    李行弱问:“你们刚从前线回来?”


    斥候禀道:“是。”


    李行弱道:“高希夷现在何处?战况如何?全都如实报来。”


    “是。”


    一个斥候跪在米盘前,取过竹鞭,边回话边在米盘上指出:“高将军率主力,在方南一带和伪朝交手,中了诱敌之计。前锋被困在东面的葫芦谷里,耶律将军率部前去营救,被三面包抄,眼下粮道被断,已经两日无援。”


    李行弱看向左手边的将佐们:“都听见了?高希夷该当何罪,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底下的人面色十分难看,要么避开视线,要么垂下脑袋。


    李行弱命道:“舆图拿上来!”


    立刻有人将舆图展开,铺到她面前的案上。


    李行弱俯身在案前,舆图旁还配了一张地形图。


    图上画的葫芦谷,谷口窄,谷内宽,挺像一只葫芦。伪朝在那片地盘踞多年,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要设伏简直轻而易举。


    谷口两侧是陡崖,崖上林木遮掩,藏一些弓箭手绰绰有余。等我军入谷,万箭齐发,退路一封,那就是瓮中捉鳖


    再看谷内,图上标注了水源。大军若是困住其中,时间一长,必定脱水寻找水源。如果此时伪朝提前在水中投毒,大军伤亡程度可想而知。


    一处处看下来,这地方是个人都看得出不能轻易入内。高希夷竟让前锋突进,致使耶律烽陷进重围。


    蠢得像头猪。


    他想用一场胜仗稳固地位,是人之常情。可大敌当前,因为容不下心腹大患,而选择借刀杀人。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毒瘤。


    韩复岑坐在底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在军务上一向生疏,此刻便插不上话了。


    庄炟歪头看了几眼,道:“优势看似在对方,其实也不尽然。”


    她指着谷口两侧:“你们看。敌军设伏,必在崖上树林。但崖太高,树太密,站不下太多人。弓箭射程再远,隔着树林也不一定命中。我军可以先遣一支轻骑,在谷口诱其放箭。箭矢射过一轮,敌军需要装填,或给预备弓手让位,这段空隙就是我军突破之机。此计可破第一道埋伏。”


    她抬眼看斥候:“谷内现在什么情况?”


    斥候道:“敌军堵住了缺口,只留北面一个口子。那是个陷阱。”


    庄炟道:“北面是绝壁……我军从谷口突入,敌军很可能收紧三面,从而将援军与困师全部围歼。”


    “有一处破绽,”李行弱道,“他们断不了水源。”


    庄炟笑了:“没错。要困死我军,就必须截断水源。可这条水流贯穿了大半个葫芦谷,敌军三面围困,唯有水流两侧地势泥泞,骑兵进不来,兵力布署最为薄弱。”


    “我们派一队人马,趁夜逆流而上,从敌军防备最松的侧翼摸进去,与老将军会合。会合后不可恋战,立即向谷口突围。”


    庄炟想了一瞬,补充道:“在这之前,还要再派另一队骑兵,潜伏在谷口外,等敌军追来,冲垮他们的阵型。”


    李行弱目光在舆图上飞快推演了一遍,和自己所想并无出入。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此计可行。”


    她转向帐下众将:“营地眼下能调动多少兵力?”


    有人答:“还能调动的仅有一千五百人。”


    “调出一千二百人随我驰援。”


    她站起身,伸手取过令箭:“众将听令。”


    帐中静下来。将官们陆续起了身,连躲在人后的谈治玉也慌忙站直了。


    “崔凡、韩复岑。”她目光扫过二人,“你二人挑五十人,随留守的三百营兵坐镇后方,严防边国偷袭。不得有误。”


    二人出列拱手:“遵令。”


    “李贤、伏维则。”令箭递出,“你二人领三十骑兵、二百营兵为第一队,潜伏葫芦谷谷口,待敌军追出,冲击围追的敌军。”


    “遵令。”李贤接过令箭,嘴角快咧到耳根。


    “韩昭阳、宋歧……””李行弱看向几个年轻人,“你们率五十轻骑为第二队,佯攻谷口,诱崖上伏兵放箭。记住,只佯攻,不恋战。箭一停,立刻后撤。”


    “遵令。”


    李行弱目光落在满眼焦色的锦歌身上:“耶律锦歌,盈樑……率三百熟悉水性的营兵,今夜趁黑沿溪流摸进谷底,与耶律将军会合,护其突围。”


    锦歌声音发颤却坚定:“遵命!”


    “谈治玉。”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谈治玉一愣,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在。”


    “你随粮草官前去清点粮草,速度要快。”


    这是个轻松活。谈治玉心头松了口气,响亮地应道:“遵令!”


    李行弱最后看向庄炟:“你也留在营地。”


    庄炟点头:“是。”


    她明白李行弱的意思,后方得留几个可信的人,万一有变故,得有人能顶上去,应对突发情况。


    李行弱收回目光,最后宣道:“营地将佐只留五人,其余全部随我出战,往大营接管全军。待佯攻得手,我便率主力直插谷口,接应耶律将军突围。”


    “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点到的人马在营外列队。军令如山,谁敢延误,立斩不赦。都明白了?”


    将官们拱手,一时间帐中满是“遵令”之声。


    令箭分完,领到差事的将官们鱼贯而出。帐帘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热浪。


    帐子里最后剩下庄炟、张管家、两个仆役,还有杜缘和澄空。


    澄空往前蹭了一步:“我也可以去……”


    李行弱拍拍她脑袋,笑道:“人马足够了。你年纪小,这次就和杜缘留在营地。”


    她转向张管家:“张管家,备好两日后的饭食,等我们回来吃。”


    张管家躬身:“是。”


    杜缘表情无奈,就撂下四个字:“自己保重。”


    李行弱唇角弯了弯:“我还等着你解毒,岂会有事,把心放回肚子里。”


    事情交代完,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还能趁机歇口气。


    她走回主位,刚要坐下,发现庄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歪在上头,四仰八叉地睡了。


    李行弱站在那儿,眯眼看了片刻。


    帐外有风,吹得帐帘微微颤抖。不远处大军正在集结,不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


    她没叫醒庄炟,只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将就着养会儿神。


    作者有话说:


    跟我妈跑了半个城才回来,赶紧更新。


    第87章


    天渐渐黑透了。


    营地点了火把, 却没有生火造饭的工夫了。将士们趁着集合前的空隙,匆匆秣饱战马,自己啃了几口干粮, 便飞快整队,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葫芦谷方向疾行。


    距葫芦谷还有三十里处时, 人马按照计划分头行事。


    星光月夜下,李行弱带着主力一路向南,抵达高希夷驻扎在方南的中军大营时, 已经是下半夜。


    远远看去, 地上营帐星火点点,里头却一片死寂, 弥漫着颓丧萎靡的气息……


    辕门前,守卫的营兵东倒西歪, 马蹄声到了跟前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摸兵器。


    李行弱勒住马, 身边的王副将扬声喝道:“休要冒犯!大行台奉命接手边南驻军,速去禀告你们将军!”


    看他们手忙脚乱, 慌成一团,李行弱皱起眉:“散漫消极至此……怎么!仗不打了?不想回去了?”


    她冷眼扫过一张张愁眉苦脸的脸:“高希夷人呢?让他出来见我!”


    没人敢应声。


    她懒得再等, 一甩马鞭,催马进了营地。


    中军帐前的亲兵见了她,脸色齐刷刷一变,慌忙行礼。但是要赶去报信, 是来不及了。


    李行弱跳下马,左右为她掀起帐帘,她大步跨入。


    大帐里烛火幽暗,只高希夷一人坐在案后。他面色苍白, 眼眶深凹,一看就是没怎么合眼。


    乍然见了李行弱,他猛地起身,眼里有惊有惧,活像是见了鬼:“你回来了!”


    “怎么,高将军不希望我回来?”


    李行弱在左右簇拥下站定,目光刺向他:“我若不回,高将军打算如何向南境百姓交差?”


    高希夷盯着她,嘴唇动了动。


    李行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能力不足,贸然出兵,致使大军陷伏,仍不撤兵。高希夷,你该当何罪!”


    帐中温度骤降。


    闻讯而来的将官涌进来,却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垂手站在两侧。


    高希夷的脸色沉下去:“胜败乃兵家常事。大行台问的罪,末将不认。”


    李行弱从副将手中接过文书,扬手一抖:“认不认都无关紧要。陛下有令,高希夷即刻交出大将军印,兵权移交于我。高希夷及其副将、亲信,全部回朝听候发落。”


    高希夷看清她手上文书,印章、用纸、笔迹,无一作假。


    但他不接:“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一下子明白过来:“不对!你料到会有这一天,你早有准备!不然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拿到文书。”


    怒火烧红了眼眶,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他的声音越说越高。


    “在北斗府,你自恃有几分天资,对我们这些世家子从不正眼相瞧。这么多年过去,我有了万千兵马,有了名望地位,你呢?你依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李行弱用怜悯的眼神乜着他:“我告诫过你们,战争不是儿戏。主帅每一次出兵,都要为将士的性命负责。你做不到,又不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我凭什么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样的庸才?”


    众目睽睽下,高希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要如何想是你的事,我没时间跟你揪扯。”她果断抬手,“拿下!”


    左右听命,立刻上来扭拿高希夷。高希夷的心腹亲信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剑,奔向高希夷身边。


    可李行弱身后的将士早得了吩咐,已在暗中锁定了每一个人的站位。因而他们比对方更快出剑。


    不大的营帐中,两方人马剑拔弩张。


    “住手!”高希夷喝道。


    他的剑就在手边,只要他肯,随时可以拔剑,把扭拿他的人逼退。


    但他没有。


    他昂首站在原地,以睥睨的姿态逼视李行弱,仿佛只要他这样就能对抗住来自昔日上官的威势。


    然而他的抗议在李行弱看来毫无威慑力,甚至有些可笑。


    可他的目光撞上李行弱的眼睛,里面什么都看不到。愤怒和威胁都没有,甚至没把他当回事。


    彻底的漠视,比任何呵斥都要让他难堪。


    “还不拿下,”李行弱不耐烦道,“是在等我动手?”


    左右不再犹豫,几把剑架上高希夷的脖子,把他的胳膊拧压到身后。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喧嚷声,接着帐帘一掀,高廉持着剑,气喘吁吁闯进来。


    “大行台?父亲?”


    看到父亲被刀剑加身,本能让他举起剑,将刃尖对准了李行弱。


    李行弱淡淡道:“你的一招一式,我已经无比熟悉,你杀不了我,别白费力气。”


    高廉的手抖了起来。


    不得不说,剿灭流寇那一战的果断杀伐,让这个传闻中的将军更加具象。她是高可擎日的巨峰,他们这些细流,如何也越不过高山去。


    此刻他切身体会到,有的人光是往那一站,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他还是坚持把剑指着李行弱:“我不会退的。就算杀不了你,我也可以和父亲同死。”


    李行弱终于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她挑眉:“我欣赏你的勇气。但是年轻人,能力不足的时候,有个词叫‘蛰伏’,明白吗?”


    “高廉!”高希夷吼道,“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再对峙下去,李行弱一旦出手,他儿子只有死路一条。


    他皱眉盯着高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剑收起来。”


    高廉额上沁出了汗,手里的剑越来越低。


    “把他们父子收押起来。”


    李行弱一声令下,左右立刻将两人捆了,推出帐外。


    帐帘落下,李行弱看向大帐剩下的人,无视他们的脸色,径直道:“战况如何,如实报来。”


    她的目光在一个中年将领脸上定住。


    那人只得上前一步,拱手道:“耶律将军三面受敌,目前陷在葫芦谷,粮草已断两日。我军主力共计一万七千人,伤亡已有三千余人。”


    “伪朝大军和周边小国联手,步骑合计约二万余人,分三面围困谷中。他们的主力扎营在前面的丘陵前,但凡我军出营,立刻就能察觉。怕是大行台来时,他们已经知晓动静。”


    “粮草还能撑多久?”李行弱问道。


    “征集的粮草本就不多……最多撑到后日。”


    李行弱:“主将是谁?”


    “术率容光。”


    李行弱听着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但旁边一个卤簿来的官员却脸色微变,提醒道:“大行台切莫轻敌。此人是伪朝近年的后起之秀,年仅二十七,行事狠辣歹毒,是伪朝深受重视的悍将一员。”


    话刚说完,帐外突然沸反盈天。


    李行弱霍然转身,掀帘而出。


    营地东南角,火光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笼罩着夜空,浓烟滚滚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呼。


    “不好!”身后的一员将领骇然失色,“那里囤积的是我军粮草。”


    粮草就是将士的命。


    此情此景,明显是伪朝军队趁夜偷袭,想要趁乱收割。


    “粮草起火了!敌军偷营了!”


    刁斗声将整个营地的人都惊醒了,到处是火,到处是蹿走的人影。从睡梦中惊醒的将士一面手忙脚乱地穿戴,一面奔走呼号。


    李行弱瞪住一个把鞋子都跑掉了的营兵:“跑什么跑!穿好衣裳,所有步卒拿起兵器跟紧我。”


    对方被她气势所慑,愣在原地,跑不是,不跑也不是。


    就目瞪口呆地看她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狠得惊人。


    “纛将,竖起北斗龙纛!传令官,传令全军步卒向我靠拢,骑兵待命!”


    营外已经杀声震天,无数黑影从天而降般,从对面涌来。


    大片火光中,敌骑的马踏破营栅,手里的刀挥得眼花缭乱,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这边的营兵们仓促应战,本就士气低落,此刻更是节节败退,被砍得七零八落。


    敌军杀红了眼,越杀越疯。


    在这危急关头,一声马嘶响彻营地,众人只见一匹战马四蹄腾空,凌空跃过燃烧的木栅!前蹄狠狠踏下,正中一名敌骑胸口,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踹下马去。


    李行弱俯身一抄,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马槊。


    那骑兵跌在地上,掌心还攥着槊杆,被李行弱一夺,掌心的皮肉像被活生生剥开一般,他痛得惨嚎了一声,低头看,两只手只剩血淋淋的红肉。


    他瞪大眼睛,骇然去看马背上的女人。


    眼前寒芒一闪,一个往后缩的同伴被挑落到马下,整个人腾空而起,砸到了他身前。


    腿被压住了。


    他拼命去推同伴的尸体,想往旁边滚。可是来不及了,槊尖扎在了同伴的胸口,连同他的腹部一并贯穿。


    两个人串在槊上,血顺着槊杆淌了一地。


    李行弱面无表情地抽出马槊,两槊扎下去,刺穿了两人的咽喉。


    砍瓜切菜似的容易。


    她槊杆横扫,砸向迎面冲来的几个敌兵,眼前顿时血肉横飞,溅了她一脸一身的血。


    纛将扛着北斗龙纛跟上,大纛在火中烈烈翻飞。


    溃散的营兵们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一寸寸向这方集结。


    李行弱单手将马槊夹在腋下,扭头看向半身浴血的王副将:“你即刻点齐一千人马,代我接应耶律锦歌。”


    王副将一怔:“大行台要会主力!”


    “听命行事!”


    李行弱不等他再说第二句,挥动马槊,纵马冲进敌阵。


    最寻常不过的马槊,在她手里如蛟龙出海般,每一击必中,每一中必死。


    大火映着她冷峻如霜的脸,敌兵们先前还占据上风,此刻却再不敢轻敌,纷纷倒退。


    “杀了她!”


    敌军后方,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挥刀大喊:“谁杀了她,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先还在迟疑的敌骑顿时又士气高涨,嘴里叽里哇啦吼叫着扑来。


    李行弱闻言冷笑:“一百两杀可不够格!拿你们伪帝的人头来。”


    她手里马槊横挑,荡开两柄长刀,刺入喊话将军的胸膛。


    槊尖穿透了甲胄,那人嘴里涌出血沫。


    李行弱看都不看他一眼,策马再冲。


    马槊起落间,敌骑纷纷落马。


    身后,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将士们怔怔看着那道身影,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


    “杀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挥起刀剑冲出去。


    “跟着大行台冲啊!”


    冲杀声震天动地。


    敌阵的对面,一座小土坡上,几十骑勒马而立。


    为首的年轻将领身披铁甲,面容藏在兜鍪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狭长锐利的鹰眸。


    他盯着火光中那道纵横披靡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那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快乐!!!


    第88章


    他身旁的一个副将极力辨认, 可下面只有一道杀进杀出的影子,根本看不清是具体模样。他摇了摇头:“大将军,天太黑了, 实在看不清。反正不是高希夷那个蠢材。”


    另一人也立马接话,语气里十分不屑:“高希夷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当年他跟在李行弱身后打了几场胜仗, 沾了些光,回来就以为江山是他打下来的。殊不知,他就是个脑袋空空、还死要面子的蠢蛋, 没有祖荫铺路, 他当个屁的将军。”


    “不提他还好,提起来就叫人窝火。”先前那副将咬着牙, “要不是冉氏把李行弱死讯瞒得太死,咱们早几年就打进了朝天城, 拿回咱们须利氏的疆土。”


    话是这么说,可眼前这个人……


    她的马只是资质最普通的马, 手里的马槊也是从他们士卒手中抢来的。但就是这么一个装备极其寻常的人,硬是凭着一腔悍勇, 杀穿了他们的阵营。


    那些原本已经士气萎靡的士卒,明明这一次袭营就能彻底把他们击溃, 现在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突然热血高涨,追随着一路杀了出来。


    继续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众将急得不行, 都把目光投向站在中间的主将术率容光。


    术率容光站在缓坡上往前看。


    双方战况已经明了。


    虽然大营混乱,但在这片忙乱中,对方步兵在刁斗声中向那名骑马的将领靠拢。这些步卒是被临时聚集的,却凭着将领指挥有方, 很快消耗了他们骑兵的冲击。


    他们的骑兵攻势减弱,阵型也开始乱了。对方抓住这个机会,出动骑兵,从侧翼杀出,反过来把他们包围了。


    他们派去放火袭营的骑兵刹那间死伤一片,余下的也被杀穿的敌军切割成几块,分开围了起来。


    ……不对,是那面旗,他们在跟着那面旗冲!”有人看出了门道。


    副将们脸色都凝重起来。


    “到底是谁?也没听说他们朝廷出了这样的人……”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那面大纛。幽暗的火光下,大纛上绣的北斗七星和盘龙图案清清楚楚。


    众将愣住了。


    术率容光眯了眯眼,询问左右:“那是什么旗?”


    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我知道,是龙盾军的北斗龙纛!”


    “龙盾军是李行弱麾下的精锐,但他们驻扎在龙城,不可能跑到这来。更何况,我们早就得知消息,如今的龙盾军已成一盘散沙。”说话的将领盯着那个方向,“……一定是干扰我们的幌子。”


    “我看也是。方才斥候来报,他们有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进了营寨,八成是想用欺哄西瀛人那套来糊弄我们。大将军,这肯定是他们穷途末路,想出来的奸计。”


    “不可大意。”术率容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镇定地一抬手,从腰间摘下铁弓。


    拉弓搭箭,瞄准对面。箭矢带着风声划过夜空,那面大纛翩然坠下。


    “好!”身旁将领们鼓掌喝彩。


    术率容光放下弓,冷静下令:“传令,按计划行事,鸣鼓出动援军,猛攻他们侧后方的弓弩手,助困军突围后不得恋战,即刻收兵回营。”


    “得令!”众将立时派人传令。


    夜色下,鼓声突然大作,接着一支骑兵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大行台,他们出动了援兵,正迂回绕道杀来。”副将向李行弱禀告。


    扛着北斗大纛的纛将中了箭,已经昏过去。士卒们看不见大纛,再听到催兵的鼓声,吓得慌了神,再次陷入混乱。


    这是冲兵力最薄弱的弓箭手去了。


    “休慌!”李行弱振声道,“人倒旗不倒,把大纛扛起来!”


    离得最近的士卒来不及多想,只记得被她眼睛一扫,就连滚带爬地去扛大纛。那旗又大又重,平时都是块头大的纛将来扛的,这士卒咬紧了牙关,才勉强把大纛扛到肩上。


    李行弱又对两员副将道:“变化环形型,防他们内外夹击。听我号令,撒铁蒺藜,把两股人马隔开。弓箭手不动,重盾和长枪向外,阻止困军突围,不要让他们和援军会合。同时让士卒大喊‘援军已败’。”


    “是!”两员副将纵马出去。


    大营兵力空虚,又是被人偷袭,来不及设伏。只能加快速度,把伪朝的困军和援军隔开,变成两个战场。


    鼓声中,术率容光在山坡上观望。


    他们派出的援兵已经绕到敌方步兵的侧后方,但还没有冲散阵型,一片惨叫声远远传来。


    火光里,北斗大纛又竖了起来。


    马背上的李行弱马槊横扫,三名骑兵同时落马。那些士卒跟着变幻了阵型,把他们这边的人马隔成了汉河楚界。


    “好快的反应!”


    “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处于下风,竟然能杀进杀出,杀得他们方寸大乱。


    副将们脸色大变,个个咬牙:“大将军,怎么办?”


    要是再把这支援军折进去,骑兵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了。


    术率容光双眸一冷,当机立断:“鸣金,撤兵!”


    “大将军,咱们骑兵占优,冲下去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占优个屁!”


    没等术率容光开口,另一个副将急得跳脚:“骑兵死了那么多,肯定是情报有误。撤吧,赶紧撤,这支援军可是咱们的精锐,不能折进去。”


    其他人也吵起来,争个没完。


    “都闭嘴!”术率容光吼道,扭头问一人,“葫芦谷那边怎么样?”


    那人回话:“探马来报,困在谷里的耶律烽受伤了,那么大年纪,估计活不成。”


    “传令,把葫芦谷的兵全部撤回来。回营!”


    术率容光最后看了眼那个地方,拨马掉头。将士们也跟着掉转方向,催马跟上。


    钲声敲响,伪朝的援兵听到鸣金,立刻放弃猛攻,全部掉头往回撤。


    而大营这边,士卒也快撑不住了。那些还剩口气的敌军趁乱突围,冲出去了一小股人。


    “其余人留在原地清点兵马。副将,点五十人随我来!”


    李行弱把马槊倒背身后,一夹马腹,直奔土坡上那面帅旗。


    她盯着披着铁甲的敌军将领,紧催战马,跳上缓坡,喝道:“休走!把命留下。”


    马蹄声从身后追来,落在最后的伪朝副将回头一看,大惊失色:“他们追来了!”


    见她气势汹汹冲上来,副将忙说:“大将军先走,我来挡。”


    他攥紧长枪,回马来迎。


    李行弱横槊一扫,将整个人拍飞了出去。


    那副将连人带枪摔到坡下,一下没挣扎起来,吐了两口血就断了气。


    空下来的白马站在原地,四蹄轻踏,昂首而立,漂亮的鬃毛在风中猎猎飘动。


    那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骨骼匀称,腿长蹄圆,一双眼睛漆黑,透着桀骜不驯的风采。


    李行弱看得双眼一亮:“好马!”


    她二话不说,从自己马上一跃,稳稳落在那白马背上。白马觉出换了人,低嘶一声,前蹄腾空,想把她掀下去。


    李行弱用力踹了一脚马腹,把槊往马颈旁一横。白马吃痛,又觉背上的人稳如山岳,挣扎了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走!”


    她一抖缰绳,白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果然是好马,比她原先那匹快了一倍不止,眨眼间就追到那群将领身后。


    敌方将士见她追来了,拨马来战。


    李行弱双腿一夹,纵马越过两名拦路的敌兵,马槊猛刺出去。


    敌将挥刀格挡,刀槊相击,李行弱手腕一翻,槊尖刺进对方咽喉。


    “你、你是谁?”


    敌将睁圆了眼睛,只看到月光下一张锋利的侧脸。


    李行弱抽出马槊。他身子一晃,跌落到马下。


    又一个副将被挑死。


    术率容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大意轻敌。他愤怒地勒住马,“刷”地拔出腰上长刀:“来将报上姓名。”


    月下的身影是个女子,没穿甲衣,满身血污已经辨不出颜色,却如一柄修长的剑,稳稳插在地上。


    李行弱眯眼看向这名传说中的后起之秀,身量不高,倒是长了一双挺有威力的鹰眸,盯着人看时挺能唬人。


    她把马槊往地上一拄:“你就是术率容光?”


    “你放肆!”副将大喝一声,立马持刀,和其他将士把术率容光拱卫在中间。


    术率容光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冲动,并由衷地赞了一句:“想不到破我骑兵的是个女子。二十年了,冉氏还能再出一个李行弱。”


    李行弱笑了:“不巧,还是我李行弱。”


    “你说你是李行弱?”


    敌方将士们面面相觑。难道是天太黑,见了鬼了,她居然称自己就是李行弱。


    “说什么笑话,李行弱二十年前就死了。想把我们当西瀛人一样戏耍,那就打错算盘了。”


    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唯有术率容光眼底发冷:“她就是李行弱。”


    笑声戛然而止。


    “你是这里头唯一的聪明人。”李行弱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你的人头我要定了。”


    她重新提起马槊,槊尖指着对面十来人:“不必改天再战,就此刻决一胜负吧。你们谁先来?还是说,你们一起上?”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一般,来抽个奖吧,我研究一下。


    第89章


    月色下, 夜枭轻啼。


    一个时辰过去了,葫芦谷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四周却静得让人心慌。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贤趴得腰都疼了, 心烦气躁道:“不等了,我现在就杀进去, 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你敢!”伏维则瞪他,“你要是不听命行事,回头我就告诉府主, 把你的豆腐脑袋砍了。”


    “好个丫头。”李贤抓起的剑又不情不愿放回去。


    伏维则蹲在草笼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我总算知道,府主为什么要让我跟你一组了。”


    “为什么?”


    伏维则:“因为知道你会坏事, 派我来监督你。”


    李贤啧啧:“果然是跟她呆久了,说话的腔调都十足十的像。”


    他还想再说, 伏维则已经不想听了:“你别说话,韩昭阳他们开始了。”


    不远处的谷口, 韩昭阳和宋歧带领的第一路骑兵发起了佯攻。


    埋伏在崖上的伏兵果然中计,箭矢不停落下, 像一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底下的骑兵躲得稍慢一步, 就被流矢射中肩膀或胸口。


    “注意隐蔽!”宋歧从没见过这样密的箭雨。听着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一边抖着手,一边命大家避到崖峰下。


    “韩昭阳,快点。”他低吼着。


    韩昭阳肩上中了一箭。他咬牙把箭尾折断, 伏在马脖子后面,眯眼朝崖上望去,隐约能看见弓箭手的人影。


    “宋歧!把他们的箭往东边引。”他低声喝道。


    “明白。”宋歧一挥手,骑兵们拨马向东, 故意暴露在东边崖下。


    那些箭矢果然追着他们而去。


    另一边,锦歌和盈樑带着三百步卒,借着溪流的掩护,悄悄摸向了谷底。


    身后的箭矢破空声越来越远。一行人摸进谷底,前方隐约有火光跳动。


    火堆旁的空地上,伤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兵器。


    “是耶律将军他们。”前面探路的士卒回来报信。


    被困了几天的残军,找到了。


    “阿公,阿公……”耶律锦歌跌落马下,踉跄着脚步奔过去。


    耶律烽躺在芦苇铺的草堆上,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锦歌失魂落魄地扑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耶律烽胸膛上的伤口。约摸巴掌长,有敷过草药的痕迹,血止住后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色。


    “我阿公怎么了?”她喝问左右。


    浑身狼狈的副将状态也不大好,撑着一口气道:“老将军中了一刀,伤口太深。金疮医死了,没人治伤,我们的药也用得差不多了,只给简单止了血,在附近找了点草药。”


    锦歌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抓住老将军的胳膊,却不敢晃,只能哑着嗓子喊:“阿公,醒醒,我是锦歌啊。是我来晚了……”


    听见声音,耶律烽艰难地睁了下眼,浑浊的目光费劲地辨认了半天,才认出眼前的人:“锦……歌?”


    老将军声音虚弱却急切:“不必管我……全力助将士们……突围要紧。”


    锦歌鼻子发酸:“大行台派援军来了,我们就是来接您回家的。”


    老将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咳出一口血,锦歌吓得连声喊人。


    “阿公,我们这就回去,找杜神医为您治伤。”


    “我还行。”老将军顿了一下,“这里……能战的还有两百人,一定……把他们……带出去。”


    “阿公,我知道,你伤这么重,不要再说话了。”


    祖孙说话的工夫,盈樑已经大概看了一圈伤员。只有少数人是饮水中了毒,大部分人是中的箭伤或刀伤,因为被困太久,伤口溃烂得厉害,情况都不妙。


    他走过来看老将军,发现老将军状态更差,赶紧叫行军太医:“快给老将军看看伤。”


    行军太医被拽来,跪在地上查验伤口。


    伤口发黑溃烂,深可见骨。他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轻声道:“尽快离开为是……”


    说法很委婉了。


    锦歌握住祖父的手骤然收紧,却不敢看那双眼睛,低下头,泪珠一颗颗往下砸。


    老将军无力地回握住她的手,声音虚弱到像要飘散:“能再看到你真好……阿公知足了。”


    围在附近的将士们都垂下了头。


    盈樑望了望四周,提醒道:“别耽误了,我们得尽快突围。”


    这个时候没时间伤心。


    锦歌擦去眼泪,起身道:“带上伤员,随我突围。”


    谷口的箭雨声歇了,但紧着又响起一片刀剑交兵声和喊杀声,大概是敌军围攻过来。


    锦歌命人鸣号,号声的回声在葫芦谷传开。


    很快,潜伏在谷口方向的李贤和伏维则发起了攻击,从背后来了一刀,给计划围杀的敌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佯攻后撤退到的韩昭阳和宋歧,在听见号声后,精神一振,带着骑兵从崖下杀出。


    两方人马交织,在葫芦谷杀得天昏地暗时,谷口方向烟尘滚滚,王副将率领的主力也不负众望地赶到了。


    他策马至前,一边劈砍,一边高声道:“伪朝的士卒们听着,你们的术率将军夜里偷袭我营,反被我军杀得大败,此刻早不知道逃到哪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卖命,而你们的将军已经丢下你们跑了!”


    喊话起了作用,那些还在奋战的敌军瞬间分了神,落了下风。


    天边现出一丝亮色时,援军的主力和三路人马交汇,合力把葫芦谷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耶律烽等人在援军掩护下,终于顺利突围,撤出葫芦谷。


    一直撤退到安全处,大军才停下来喘口气。


    伏维则的气还没喘匀,先问起王副将:“府主呢?”


    王副将用力抹了把脸上的血:“大行台担忧自己离开,术率容光会杀个回马枪,便带着人追他去了。”


    “术率容光,是个什么东西?”


    王副将吐了一口血沫:“不是东西,是个人,还是狠人。我也是第一次跟他交锋,平心而论,在用阵上,跟大行台打得有来有回,肚子里是有货的。”


    “伪朝还有这样的人?”伏维则心都悬起来了。


    王副将:“我不瞎说。今日要是不把这人杀了,日后发兵打伪朝,怕是要难上加难。”


    听他这话,伏维则再想到庄炟测字算的那一卦,心都凉了半截:“我现在很担心府主。”


    一旁的韩昭阳皱着眉:“大行台还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王副将摇头,“大行台命我来接应你们,她那边情况还不清楚。咱们要做的,是把她交代的事办好,别让她有后顾之忧。”


    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大行台已经把高家父子扣押了……”


    这个消息令人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年轻人们面面相觑,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宋歧叹着气道:“我就知道,迟早走到这一天。”


    盈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昭阳垂下眼,握剑的手青筋直冒,伤口都崩开了。


    王副将扫一眼这个少言寡语的年轻人:“你受伤不轻,得尽快止血包扎。还有老将军和伤员们,也需要及时医治,我们要尽快回撤到驻地,找最好的金疮医。”


    “嗯。”韩昭阳点头。


    远处的李贤还在笑哈哈地安慰伏维则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大行台是什么人,就是阎王三更死了,她都不会有事……”


    伏维则不想搭理他,心事重重地坐在马背上。


    颠簸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天。


    过去这么久了,天还没亮,这一夜,是不是太长了些。


    也不知道府主那里如何了?


    伏维则心下正忧心,运送伤员的中间队伍里忽然传来女子的哭声。


    “阿公,阿公……你睁眼看看我……”


    是锦歌的声音。


    伏维则赶紧催马回头。


    其余人也都纷纷掉头,涌向中间舁伤的队伍。


    “怎么了?怎么了?”伏维则跳下马,一把拨开围拢的人群。


    锦歌跪在担床旁,双手死死攥着老人的手,脸上哭得涕泪横流:“阿公,你应我一声啊……就一声!”又无力地朝外喊着,“太医,快看看我阿公啊,他听不见我说话了,快点!”


    担床上的老将军双目紧闭,面色发灰,胸口已经没了起伏。先前还在说话的老人,此刻只有花白糟乱的发丝在风中颤动。


    众人围在四周,神色复杂地看着,谁都没说话。


    还是王副将拨开人群,把行军太医拎了过来:“快快,老将军不能有事。”


    太医跑得腰上药箱哐当直响,连气都没喘一口,便俯下身去探脉。


    凉的,僵的,脉象没有搏动了。再翻开眼皮看,瞳孔都已经散了。


    到底是年纪太大,伤势过重……


    太医摇了摇头,艰涩地开口:“耶律老将军已经归天了。”


    其实料到会是这样。困守谷中数日,没有水,没有粮,身上伤势深及肺腑,能撑到援军赶来已经是奇迹。


    可噩耗一出,四周还是陷入一片死寂。


    “阿公——!”


    锦歌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伏在老将军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山谷:“阿公,你骗了我……”


    她把脸埋在老人冰冷的胸口,一声声地唤,仿佛这样就就能把自己的阿公从鬼门关抢回来。


    将士们红着眼眶,低下了头。跟过耶律烽的老卒们默默摘下盔帽,垂首不语。


    王副将仰头把泪憋回去,看向年轻人们:“我们必须赶回营地,上路吧。”


    伏维则怔怔站在原地,喉头发哽。


    耶律将军……这位跟她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黑瞎子山流寇的老将,就这么没了。


    她再次仰头看天。天边还是沉沉的,看不到光亮。


    这个贼老天,真不开眼。


    ……


    方南的大营。


    偷袭的敌兵退去之后,鼓噪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大营静默了一瞬后,沸腾起一片欢呼声。


    粮仓的火灭了,但粮草也化成了灰烬。眼前所见,是漫天的火灰,奔走呼号的士卒,踏踏奔跑的马蹄声。


    “父亲,好像打胜了。”高廉听着外面的声音,有些激动地看向帐门。


    高希夷自是听到了那些声音。他低着头,没有回应儿子的话。


    如果一辈子不能打赢的仗,被一直不服的人一次打赢,他在孩子面前是抬不起头的。


    想到这,他咬紧了牙槽。眼里没有对胜利的,只有对胜者的恨意。


    等着吧,等他出去,机会就来了。


    “父亲,父亲?”高廉喊了好些声都没应,有些担心,“您怎么了?”


    高希夷眯眼:“在等人。”


    “将军!”帐外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


    父子俩同时看向帐门,帐帘撩起来,其中两个看守他的士卒左右看了看,快步走了进来。


    “是你们?”高廉认出他们,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的老兵。


    他往自己父亲那里看了眼。高希夷一脸镇定,似乎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做好的安排。


    对了,李行弱当时要拿下他们时,父亲是放弃抵抗的。


    原来他早就有了后手。


    作者有话说:


    在这一章评论,抽些晋江币吧。


    第90章


    两个老兵分别给父子俩松绑, 催促道:“将军,快走!这里不能呆了,趁着大行台不在, 赶紧逃走吧。”


    高廉把松开的绳子抖落,几步赶到高希夷身边:“父亲, 接下来怎么办?”


    绳索解下,高希夷接过老兵递来的刀,问道:“李行弱现在何处?”


    老兵:“追术率容光了, 还不知去向。她的副将带走了大半兵力, 援救耶律将军去了,眼下大营忙着清点伤兵, 到处混乱,正是逃走的好机会。我们找来两匹马, 将军快走吧!”


    说话间,外头传来声音, 有人往这里来了。


    老兵二话不说,把一套弓箭绑到高廉背上, 将高希夷父子推出营帐,往马背上架。


    “什么人?站住!”


    步卒发现了这里的异样, 吼叫着冲过来。


    一个老兵拔刀冲了过去,一边拦截,一边大喊:“走啊!”


    刚喊完,便被几把长戟捅穿了身体, 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血泊中。


    接着几个弓箭手围了过来,搭弓引箭要朝他们攒射。


    见情形不妙,高希夷顺手就将另一个老兵抓到了身前。箭矢破空, 刹那间将老兵扎成了刺猬。


    高廉直接怔在原地:“爹……”他声音发抖,已经挪不动脚。


    “愣着作甚?走!”高希夷揪住他衣领,将他按在马背上,自己也跟着跳上另一匹马,催马冲出去。


    高廉在颠簸中回头。


    那个被浑身扎满箭的老兵尚未断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但是发不出声,只能艰难地抬着手,似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高希夷头也没回,一阵横冲直撞,将拦截上来的营兵冲散,扎进了夜色深处。


    风在耳边呼啸着,高廉伏在马背上,手里攥着缰绳,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那老兵临死的眼神,像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烙在他心头。


    一口气跑过坡地,跑过树林,终是把身后的追兵甩没了影。


    “营地缺兵少将,他们不会再追。”高希夷这才放缓马蹄,喘了一口气。


    高廉策马靠到他身边:“父亲,咱们回边南驻地吧。只要回到驻地,还有机会重整旗鼓。”


    “回驻地?”


    高希夷冷笑,面色变得阴沉:“李行弱来之前必定做了后手。只要她还活着,回驻地就是自投罗网。”


    高廉:“那父亲的意思……”


    高希夷望了眼伪朝的方向,眯起眼:“李行弱亲自去追术率容光了,此刻都还没回,必是和术率容光交上了手。术率容光这人不好对付,就算能胜他,也是惨胜。”


    他用力咬牙:“既然回不了驻地,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待她与术率容光两败俱伤,趁机将她和带去的人全部杀死,制造战死阵前的假象。只要她死了,再没人掣我的肘,南境仍是我说了算,那时我必重掌南境军队,割据一方。”


    杀、杀了李行弱?


    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高廉眼底是惊骇,是错愕。脑子里闪过的,是黑瞎子山上,李行弱指挥大战的场面……如果真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他们父子未必是她的对手。


    他失了魂般说了句:“可是我们不一定碰上她。”


    高希夷道:“术率容光是大患,她不会让人逃回去,一定就在附近走不远。”


    “或许……援兵已经先我们一步找到了。”高廉道。


    “不可能。”


    带到方南的兵力有多少,他这个主将最清楚不过:“大半兵力都被她卤簿副将带走,剩下的兵员伤亡不小,又要看守营地,不可能抽出人手继续追击,只能等到大军回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在大军回来之前尽快找到她。”


    “可是父亲,娘和弟弟妹妹们还在朝天!”高廉提高了嗓音,“你根本没想过她们该怎么办?我们行差踏错一步,朝天的亲族会受到牵连。”


    高希夷目光幽凉:“所以我把你带在身边。”


    高廉震住:“什么意思?”


    高希夷冷哂:“成大事者,必要的时候,连爹娘都可不要。”何况是妻儿。


    在儿子不可置信的神情里,高希夷没有任何迟疑,狠狠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高廉的脑子全乱了。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人,而是一具掏了心肺空壳,被一个叫“父亲”的人绑在马上,幽魂般地向前飘着。


    ……不要碰上李行弱,千万不要。


    他在心里发了疯地默念。


    但是老天没有听到他的祷告。


    两匹马一前一后,很快奔到树林下方的河滩上,然后他一眼看到了月下的尸体,空无一人的战马,还有散落的刀剑。


    顺着河滩,隔一段路,就能见到几具尸体。


    从盔甲可以辨认,有他们的士卒,也有伪朝的士卒。这个地方经历了残酷血腥的厮杀,尸体遍布槊伤,几乎是几招之内致命。


    高廉蹲下来查看,伤口还在冒血,显然刚死不久。


    “就在这里。”高希夷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继续找。”


    父子俩趁着月色继续往前摸去。


    “找到了!”高希夷突然惊呼。


    月色下,两道影子缠斗在一起。


    正是他们在找的李行弱。


    和她交手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术率容光。一个身量不高的年轻敌将,此时甲胄残破,披头散发,但手上的招式一寸不乱,每一刀都下了绝对死手。


    不知道打了多久,两人手上的刀和剑,身上的衣服盔甲,包括脸上的五官,都被血污侵透,哪怕脚下已经踉跄到站不稳,也没有一人退后。


    高希夷握了握腰间的剑,往四周望了几眼,当即弃了马,藏身到最近的一片树阴里。


    偌大的河滩上,已经只剩下这两个人。


    高廉顺着那些尸体找来时,留心过人数。李行弱这边带了大概四五十个将士,大多是普通士卒,而术率容光那方虽然接近二十人,但大都是副将,更不用说术率容光这个伪朝第一猛将。


    这样高强度消耗下来,就算不死,也会重伤。


    高廉视线追随着那道遍体鳞伤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伤势不小……父亲,我们这样做是趁人之危。”


    高希夷握剑的力道恨不得把剑鞘捏碎:“是她逼我的。我可以等她杀了术率容光,再杀她。但她必须死!”


    高廉张了张嘴,难受得说不出话。


    李行弱已记不得抡了多少刀,只记得从那片土坡上杀过来,杀到这片河滩。


    跟来的将士,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只剩下她了。


    这个术率容光,没有她想象中好对付。


    比用兵计谋,能打得有来有回,比个人武艺,他的力量胜过自己。


    可惜了,这个身体还没有恢复到二十岁的状态,她唯有靠速度取胜。


    李行弱抡刀的手已经隐隐作痛,趁着两人同时喘气的间隙,她用另一只手抚向肋骨下部的伤口。


    是刚才新添的伤,足有一指长。砍来的那一刀太快了,没能避开。伤口的血止不住,稍稍一碰,浓稠的血就流了一手。


    除此之外,她的右臂、左下腿、腹部各有一处大伤。


    人的疼痛是逐步递增的,疼到极致的时候,四肢和肌肉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用抖颤的手去压伤口。


    “你已重伤。”术率容光被血染红的眼睛无比兴奋,“何必强撑,不如干脆点,让我给你一个痛快。死在我手里……你也不亏。”


    李行弱的脸憔悴到失色。


    就像照一面镜子,对面的术率容光也是同样狼狈的面孔。


    他的大伤在小腿、胸口、胳膊、以及心脏附近……那一剑刺偏了,委实可惜。


    “年轻人就是浮躁。”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先看看自己……你的伤,杀不了李行弱。”


    她似乎很自信,死的不会是自己。


    术率容光才弯起来的唇角渐渐放平,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李行弱不禁一笑,手离开伤口,用力攥了下拳头,直到手不再抖了,一把抓住悬在腰上的残剑,扯下来扔在脚下,再一把揪住被血液黏在眼前的头发,一剑削断了。


    头发被她扬手扔向一边,被河风吹散时,她举起了手里的铁剑。


    “接下这最后一剑。”


    这一剑比先前来得更快,更猛,是术率容光没见过的锐气。


    他震撼一个人在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更为汹涌的力量,他的迟疑,导致动作慢了一步。


    锋刃扫到脖颈,留下一道斜口,他往后踉跄一下,膝盖跪倒,伤口全部撕裂,血水顺着小腿哗哗往下流。


    好快的剑!


    术率容光支起上身,艰难地仰起头,对面的女人似个血人,但她垂眼看人的样子,仿佛庙宇里的塑像。


    他跪在地上,仰望遥不可及的神。


    “须利氏……彻底失去了,回归中原的时机。”


    术率容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战胜她,鹰眸里被水淹没:“虽是异族……何苦相残?”


    李行弱反问他:“为何不打西瀛人?”


    术率容光张了张嘴。


    李行弱再问他:“为何把刀尖对准汉人?为何窜逃南方……放任西瀛人屠杀?”


    术率容光说不出话。


    李行弱道:“叛徒也是敌人手里的刀,没有资格叫屈。”


    她拎着剑,走向术率容光:“我的后人已经到了第三代,我的第四代,不可以再经历同样的苦难。所以……你不能活。”


    她的剑再一次刺下来,术率容光同样举刀,砍在她臂膀上,但是剑尖刺穿了他的脏腑,随着拔出,血飙了出来。


    “真是……好……剑法。”他哑声说了一句。手中的刀砸落,嘴里涌出血,污染了年轻面孔。


    “你也不差。”只是运气不好。


    李行弱提起剑,贯注全部气力,刺下了第二剑。


    术率容光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在做垂死挣扎。她又补上第三剑、第四剑……


    血洒满了石头,地上的人渐渐的不再动弹,李行弱停了手,力气也都耗尽,光是站起来都费了好些劲。


    她的腿在抖,借着那把剑才勉强站住。


    打眼四望,那匹马呢?


    她还想去找那匹白马,但身体不是身体,四肢不是四肢,已经忘了怎样走路。


    呼吸的气全是铁锈味道,分不清是他人的,还是自己身上的,只觉得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凉丝丝地贴着,骨缝和伤口的疼痛都在加剧。


    背后树阴里的高希夷看得惊心,看得屏气。


    他见过李行弱杀人,却是头一回见她杀得这般艰难,也从未见她眼中流露出痛苦。


    痛苦就代表她遭到了重创,时机到了!


    “高廉。”高希夷沉声命令,“放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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