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姐弟俩难得没起争执,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分了工。
由韩昭阳带上文书,核对戍卒名单,安排人去通知各家家属认领。韩飞镜指挥营兵和差役抬来几条春凳, 在县衙前的空地上一字摆开,准备行刑。
那些被点到的戍卒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按在春凳上, 板子落在屁股上啪啪响,衙前的嚎哭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不忍看了,你拉我, 我拽你, 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站在上面的韩飞镜还在吼:“使点劲!没吃饭吗?”
那些板子落得更重了。
随着日头偏斜,衙前的板子终于打完, 各家家眷赶着吱嘎作响的破车,一路哭一路嚎地把半死不活的家人驮回家去, 空荡荡的县衙前,只剩一地污血。
差役们拎了扫帚簸箕, 把血刷了刷,再撒上一层黄土, 才勉强盖住了血腥气。
姐弟俩把手头的活做完,到后衙复命时, 李行弱正和庄云梦她们一桌用膳。
忙了大半天,她点着下巴,让两人赶紧坐下:“先吃饭吧。活儿干得好不好都是后话,填饱肚子要紧。”
伏维则已经叫了仆役, 给两人送了碗筷来。
李行弱才问起姐弟俩办的差如何。
韩飞镜抢先开口,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一遍。
李行弱对差事没意见,让她吃惊的是,韩飞镜居然没有贬低韩昭阳。
“真是稀罕事, ”她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们两个又要一言不合吵起来。”
韩飞镜支吾:“那个……公是公,私是私,我分得清的。”
她自己也知道这话是在糊弄人,眼神闪闪躲躲。
韩昭阳只管埋头夹菜,没搭话。
李行弱吃好了,放下碗筷,看向庄云梦,说:“庄老已经拿到了罪证,按律令处置也够了。我把那三个人就地斩杀,会不会觉得太狠了?”
庄云梦温言道:“下官明白您的顾虑。此时不立威,难保还会有下一次。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输不起,错一步都承担不起后果。”
张欧也点头:“尘埃落定前,把隐患除掉是有必要的。”
李行弱便说:“庄老,派官员下去巡检,务必保证后方安稳。再命各地筹备好粮草,为出征做足准备。”
庄云梦:“府主宽心,下官尽快安排下去。”
“那便回吧。”
李行弱并没有滞留很久,次日便启程返回驻地。
回到驻地的第一件事,先往中军大营,聚将议事。
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的驻将都已经奉命而回,分坐在两侧,敬听令旨。
李行弱没有一句寒暄,在主位落座,开门见山道:“长话短说,募兵已经结束,选拔出来的募兵就在大营待命,诸位也该操持起来。”
她看向张欧和邓齐爱:“此事就交由你二人把关,从挑好的募兵中筛出五百人。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从旁协助,十月我将检阅龙盾军。”
“另外,韩飞镜、韩昭阳,你二人也参加考核。”
被点到的人出列应声。
李行弱也不多说,即刻让众人退下,各自抓紧准备。
卢显戈留在最后一个,跟在身后出了大帐,禀道:“黑瞎子山的北地营兵全部安置完毕,编入南境驻军。期间有人带头起事,企图营救赵王,被我们的人悉数斩杀。还剩一百九十人,其中精壮七十人,余下的老弱病残,分配到辎重和炊事一类后勤。”
“融入得如何?”李行弱问。
卢显戈:“因为背井离乡,又是赵王麾下,怕事后清算,起初是有些躁动的。但随着林大郎那三十二人的家眷安顿妥当,消息传开过后,那些人都动心了。加上军营伙食比北地好,吃得饱,睡得好,渐渐安了心。”
李行弱道:“在风声暴露前,还是不能松懈。”
卢显戈:“明白,末将已经叮嘱靠得住的老兵,时刻教导和监督,凡是有异心的,便及时格杀,绝不留下祸患。”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唇:“事关府主大事,末将一刻不敢放松,把营地看守得像铁桶一样。”
“赵王那边如何了?”李行弱问。
卢显戈回:“还是乱摔乱砸,索性大牢就是几样简易家具,砸坏了,咱也不再添置,让他躺地上睡干草。”
“没闹绝食?”
“没有。每天照常吃睡,醒来之后就是骂狱卒。”
“精神还蛮好。”李行弱沉默一瞬,继续道,“把他那间牢房的窗封起来。”
卢显戈虽不明白意图,还是点了头:“是。”
她正要退下,李行弱又出声叫住:“把他舌头割来。”
卢显戈拱手退下,李行弱也打算回去了,身边的伏维则突然指向前方,兴奋地喊:“府主,是他们!夏于勇士们!”
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几个穿直袖袍的异族人一路小跑而来,领头的正是隗巍和老狼。
这几人比上次见到的要黑,咧嘴笑起来显得牙齿更白了。
到了跟前,隗巍就憨憨一拱手:“大行台,末将来复命了。”
几人精神看着都不错,李行弱还是问:“伤势如何?你们可都好?”
隗巍摆手:“好得很,伤早好了。”
老狼也道:“放牛放马的人皮糙肉厚,磕破了点皮,不碍事。”
李行弱在每张脸上扫过,才发现后头跟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
老狼见状,赶紧将人拽来前面:“大行台,这就是那个林大郎。原是给赵王赶车的,如今在军中管理车马。按他的功劳,卢将军是要给他升到中军的,但他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仍是去干原来的活了。”
原来他就是捉拿赵王的关键。
李行弱:“我知道你。你帮了很大的忙。”
她问:“你家人好么?”
林大郎红了眼圈:“好,一家都好。”
他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记住,扑通跪下去:“托大行台的福,小人、小人替其他弟兄,给您磕头了!”
说罢咚咚往地上磕了两个响头,还要再磕第三个,李行弱让伏维则把他搀扶起来。
“咱不兴磕头,起来说话。”磕三个那是给死人磕的。
林大郎站起来,吸着鼻子说:“小人和弟兄们的家人,仰仗大行台才得以南下。日夜兼程地赶了一个月路,如今一个都没少,全部顺利到了。小人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行台的!”
“什么我的,你的命是你自个的,我要来有什么用。”
李行弱笑着拍他肩膀:“家眷安顿好了,就安心过日子。将来不管是在军中,还是离开行伍,你都是这里的百姓。我呢,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家中小辈,都要念书识字。”
“是是,小人一定照办。”林大郎含泪点头。
老狼在旁边补充:“大行台,还有一件喜事。因为林大郎他们这些北地营兵的家眷顺利南下的事,那些北地营兵也投了诚,入了南境驻军。”
李行弱挑眉:“那确实是喜事。”
伏维则哈哈道:“你来晚一步,卢将军刚才就说过了。”
“啊!”老狼不好意思道,“还以为能给大行台一个惊喜。”
李行弱道:“晚来一步也没事,大家都高兴的,才是真惊喜。”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李行弱问:“话说回来,你们几个伤好了,可去龙盾军报道?”
当初说好的,他们要是愿意,也不需要考核,直接就能进。
隗巍、老狼异口同声:“报道了。”
老狼补充:“考核也参加了。”
李行弱讶然:“不是都说免除你们考核了。”
老狼道:“咱们和大行台同源,难免有闲话,所以大伙一商量,还是决定参加,得凭自己的实力,把所有的嘴堵上。”
他们竟在为自己着想,李行弱心头震动。
“原来是这样。”她关心道,“考核难不难?”
“还行。”隗巍挠着头,“不敢说自己最厉害,但考核的那些东西我们多少都会。”
李行弱来了点兴致:“怎么考的?”
隗巍道:“五人组成一个小队。第一关是每人负重六十斤,走二十里山路,沿途要留意各种陷阱。可以掉进陷阱,但要想办法脱离陷阱,在限定时间到达重点。我比较粗心,陷在陷阱差点废了,好在结果是是可以的。”
老狼闷闷地说:“第二关加了难度。每个人只给一把匕首,要求在野外生存三天,三天时间里自己找吃的,并取回指定的东西,才算通过。”
“你们几个都过了?”李行弱问。
隗巍挺胸:“都过了。末将脑子没老狼好用,但腿脚跑得快,考核名次不低呢。”
李行弱笑道:“龙盾军历年都是这些考核内容,难是难了那么一点。但只要通过了,慢慢习惯了,在战场上才更从容。”
说完,她摆了摆手:“行吧,既然考了,就别半途而废,继续训练去吧,准备好最后一场考核。”
“是!”
众人拱手,高高兴兴地送了她上马。
李行弱打道回了府,在得闲斋刚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牢狱那边的狱吏便来了。
狱吏双手捧着木盘,举到李行弱面前:“已遵照大行台命令,按例行刑,请查验。”
木盘上蒙了黑布,伏维则上前一步掀开,盘上是一截舌头。
明显才割下来没多久,血淋淋的,看着就叫人胆颤。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边久了,见到这残忍恶心的东西,居然也能淡定地多看两眼。
李行弱看了片刻。知道是舌头,但看不出是赵王的舌头。
如此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人都是一团散发恶臭气息的烂肉。
“大牢是不是安静多了?”她问道。
狱吏笑道:“不嚷了,封了窗后,摔打东西的力道重了些,力气大得能把铁栏都掰。但也清净了,守夜的狱吏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看他好像没招了,除了狂怒,也只剩狂怒了。”伏维则道。
李行弱道:“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人,有一天发现自己连杀人的机会都没有了,那他就只剩下一样事可做。”
那就是发疯。
“拿下去处理掉。”她指着狱吏,提醒道,“你记住了,风声若是走漏出去,无论是谁,我首先找你说话。”
狱吏知道兹事体大,连忙说:“不敢!”
李行弱挥挥手,伏维则又把黑布重新盖了回去。
那狱吏躬了躬身,端着木盘退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边境戍卒一事有眉目, 已经是好多天之后了。
庄云梦和凤靥互通信函,两人一北一南联手查过去,从边境到朝天, 一层一层抽丝剥茧,揪出了幕后主使。
庄云梦把那个人的名字送到李行弱手里时。
李行弱一看, 半点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早就料到的了然。
“怎么样,怎么样?”韩飞镜兴奋地问, “娘整顿戍卒的消息传出去后,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小人是不是气死了?”
“是气死了。”
李行弱微微挑眉:“现在京城到处在传,你娘怒杀一百戍卒, 寒了边境守军的心,失了军心。”
“朝堂上有人弹劾我手段暴虐, 恐会逼反戍卒,致使内战。还弹劾我无视皇命, 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什么鬼!”韩飞镜火冒三丈,“娘就杀了三个, 打了几十个戍卒的板子,怎么传到别人口里, 就是杀了一百个人。这是颠倒黑白,故意诋毁您的名声!”
李行弱淡定道:“用谣言陷人于不义,是争权夺利常见的手段,不用惊讶。”
“娘都不着急的吗?”韩飞镜急道。
“为何要急?”李行弱把手里的纸折好, “对面会用的手段,我们也会用,无非是看谁的人多,看谁的嘴巴厉害, 稳得住。”
她看向女儿:“你当我离开就只带了个人出来,不留后手么?你以为我把凤靥留在朝天是为了什么?”
“对呀。”韩飞镜拍着额头,“我太心急,就把这个给忘了。”
再看母亲时,她眼里的敬意更多了:“还是母亲沉得住气,我太浮躁了,遇事先乱了阵脚。”
能说出这话,李行弱都多看了她两眼:“知道自己问题在哪,你也是有大长进了。”
韩飞镜得意地挺起脖子,假惺惺地谦虚:“跟娘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李行弱拍她的肩:“你谦虚起来,叫人怪不习惯。”
韩飞镜:“……”
李行弱笑着安抚:“放心吧,朝天在我掌控中,我们的声音会压过这些污水。”
韩飞镜用力点了头,好奇地问:“那背后主使究竟是谁?”
李行弱把纸递给她:“想知道就自己看。”
韩飞镜接过,几下打开来,倒抽一气:“居然是她!”
禁军北军统帅、护军将军孟天骄。
韩飞镜都没想到会是她:“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很多时候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李行弱道:“猛兽死于蜱虫。没存在感的人,你才会忽视她,然后被她悄无声息地敲一记闷棍。”
韩飞镜:“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亏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会有威胁。”
李行弱偏头看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娘,怎么了?”
李行弱虚眯着眼:“今天校场检阅,你不是要参加锐将考核,怎么还在这?”
“……那个、那个是有这么回事。”韩飞镜被当场抓包,把纸一放,赶紧开溜了,“娘,我先去了。”
“毛躁躁的。”
李行弱看她风风火火一溜烟跑出去,屏退了屋里的人,唤来豹卫。
“给凤靥传信,替孟天骄下发指令的亲信,跳得最高的那个,以‘怂恿戍边将士,威胁朝廷安危’之名,砍下他的脑袋,送到孟天骄的案上。”
“是。”豹卫领命退下。
李行弱把纸重新拿起来看,不禁想,孟天骄会作何反应。
或许当无事发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或许是被逼到明面上来,正式跟她分庭抗礼。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需要着急。
这些人,有的是时间收拾。
想到这,她把纸塞入袖中,拉开门,唤了一声:“伏维则,走,去营地。”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龙盾军。
伏维则早就换好了衣裳,还是专门为她做的官袍。虽然年纪小小,但是佩上环首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早上她娘王娘子非得帮她穿,把官袍从头摸到尾,夸料子好,做工好,夸她精神漂亮,大有出息。
她爹伏大壮也高兴:“咱伏家出了顶有出息的人,连老爹我出门都倍有面子。”
老两口夸了又夸,一直夸到她出门才消停。
北斗府的仆婢们都是头一回看伏维则穿官袍,见着的人,都来两句好听的话。
就连去庖厨找吃食,大娘们都稀罕地拉着她瞧。
“快瞧瞧,伏小娘子穿上官袍啦,也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这通身气派,啧啧,要我说啊,女娃佩剑佩刀是比男娃好看的哈。”
伏维则人被夸得飘飘然了,脸上的红云飘了一路。
李行弱狐疑道:“是有啥好事?早上捡钱了?”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了。今天这么大的盛事,就是天大的好事呀。”
伏维则按刀坐在马上,昂头挺胸的,觉得自己好威武,好神气,能一个打十个的那种自信。
“第一次穿官袍,好多人夸我来着。”她抚着衣袍,特别珍惜地说,“就是料子精贵,摸一下都怕手太粗,会挂了丝。咱们总是骑马,屁股那里还不得磨穿了,想想都心疼。”
李行弱哭笑不得:“皇帝也不能天天穿衮服着龙袍。你在正式场合穿一回就得了,平时就脱下来挂上,免得脏了破了。”
伏维则笑吟吟地点头:“明白。”
从府邸出来,一行人骑马赶到营地旁的校场,场地上五彩旌旗拂拂,乌泱泱地站满了甲士。
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集结来的将士绷紧了皮,说话声都不敢太大声,安安静静站着,互相检查着穿戴和兵器。
校场的前方搭了便于观看的看棚,里面的人错落着坐开了,有文官和武将,还有各部派来观礼的低阶官吏。
李行弱策马进场时,看棚里的官员起身出来,在通道两侧列队相迎。
“大行台”、“郡王”、“节下”、“戎帅”的声音此起彼伏。
敬畏的、好奇的,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
和想得太不一样了,她的装扮非常随意。没着戎装,穿的是直袖袍,腰上佩一刀一剑,发髻仅有一支玉簪,朴素得像个游戏人间的侠士。
但扯动缰绳勒住白马时,她高大的身影像一面威风凛凛的高牙大道,把冬日的太阳遮住了。
飞扬的尘灰里,官员们低下了头,像是臣服在她的马下。
如果说二十年多前,这位龙盾军统帅的日月辉光仅有半壁多一点,那么今天,她的光芒盛得快要遮住冉氏的天了。
从什么时候起?大概就是冯瞻暴毙那日,只手遮天这四个字,仿佛就是来形容她的。
本人的到来,让传闻中修罗一般的人物立体具象起来,更震撼了。
这震动西南二境的人,在撼动整个天下。
是个人都想亲眼目睹这一幕,目睹这一位有如神助的统帅。搞不好,就是见证历史的改写了呢。
所以白马策过时,校场上的视线追随着她,直到官员簇拥着她,缓缓登上中间的高台。
李行弱也不废话,大手一挥:“开始吧。”
跟随的张欧向传令兵使了一个眼色,传令兵挥动彩旌,不同方向的金鼓随之鸣响。
鼓声中,五百精锐甲士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带着旌旗和甲仗步入场中。
洪流碾压过来,轰轰轰的,黄土弥漫,在上空形成大雾,把天染成了一片黄。
李行弱弃了车,还是骑着那匹矫健的白马,从头走到尾,观摩了这支新生的年轻军队。
誓师环节是由张欧代行的,接下来是军阵演练。
李行弱下了高台,大步流星地来到看棚,袍子一摆,在主位坐下。
张欧、邓齐爱落后一步,侍立在旁边。
庄炟已经从太宁归来了,她拱手见了礼,和伏维则站另一边。
韩飞镜和韩昭阳站身后,旁边分别是谢桓鸾、方青、耶律锦歌等人。今天都穿了官服,佩了刀剑,规规矩矩的。
铜角声响,校场空地上,一队队甲士手持龙盾兵械,整齐地跑步进场。
眼神锐利,杀气凛冽。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五百人的场面是宏大的,演练的军阵效果令人满意。
据张欧说,这些复杂的飞龙阵、鱼鳞阵是在短时间内配合完成的。
李行弱和他道:“饿肚子的人,有悍勇,却没有力气,没有好的体格。吃饱饭的人,精气神就明显不同了。我有信心,后面的战役会更游刃有余。”
军阵一结束,她起身招呼众人:“将官们留下准备锐官考核,邓将军随我去看看。”
从看棚出来,邓齐爱走在身侧道:“这五百人,是和几位将军反复比对选出来的。龙盾军的编制,也是征询过诸位将军的意见,结合庄炟提出的作战方式,统一意见后改良过的。怕府主不适应,还没最终敲定。”
“我没有意见。”
李行弱果断道:“原来的龙盾军是有军功就能进的,只要活着回来,有一人算一人。换句话说,就是拿人头数在打。那会儿条件有限,又是存亡战,就不过多要求了。如今境况变好了,将士无需饿肚子,还能人手一把兵械,军队自然要往精锐靠,从装备和决策来避免伤亡。这是好事,我不反对。”
“我不是朝上迂腐的老古板,动不动就搬出看似有道理,实际狗屁不通的东西。就像冯瞻,口口声声讨伐我好战,实际想一想,那么多打仗的将军不弹劾,偏逮着我一人骂。由此可见,他只是需要找一个人弹劾,维护他可笑的直臣名声。要真是为黎民百姓着想,不会到死都恨我。”
邓齐爱轻笑:“他要是不死,看到今天的场面,估计要当场气晕了。”
李行弱:“别管那些个糟心老头了。你赶紧跟我说一说,五百人如何构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见她等不及, 邓齐爱不禁一笑:“这五百人,有三百五十人是骑兵,一百五十人是精锐。”
她走在最前面, 将一行人引到了骑兵队列前。
三百多名骑兵静默而立,每人都是同样的装备, 腰上挎环首刀,手持骑矛或马槊,背后斜背一把硬弓, 然后每人还配了两匹战马, 一匹乘骑,一匹作备用。
邓齐爱道:“骑兵的配置, 参考了草原异族人的骑兵,换马不换人, 轻装上阵,来去迅疾。以前吃亏就吃在马匹不够、换乘不足上。这次给每个骑兵配备了两匹马, 轮换乘骑。”
李行弱打量那些战马:“用的是滇马?”
邓齐爱:“滇马价格适中,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军中最多的还是杂马, 滇马全部优先配给了龙盾军。”
李行弱:“最迟年初,我们就会有夏于马。”
她一眼扫过去, 瞧见队列前方的老狼、隗巍等人,个个肤色黝黑,把胸膛挺得鼓鼓的,一本正经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李行弱伸手拍了拍隗巍身边那匹战马:“跟你们夏于比起来如何?”
隗巍很老实地回道:“那是没法比!”
瞥见老狼投来的眼神, 他立刻话锋一转:“不过马铠做得好。”
“怎么说?”李行弱问。
隗巍:“夏于的马平日里都是放养的,没上鞍具和马镫,只有到战时会给装上马铠。但马铠简陋得很,只有皮做的当胸, 护得住马胸就不错了。不像现在,多了鸡颈和面帘,连马脸马颈都能包裹上。”
李行弱听了,把马铠打量了一圈。其实这都不算完整的马铠了。
“你觉得好还是不好?”她问。
“好!”隗巍大咧咧地点头,“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确实好多。咱们夏于人养马,最清楚驯养一匹好马要费多少功夫,所以比谁都心疼马。有马铠保护,骑兵冲阵时能减少伤亡。”
老狼也道:“这样就挺好,太重了跑不动,太轻又不顶用。”
李行弱默默点着头,看向他们身上的细鳞甲:“马铠够用了,骑兵的铁甲也比皮甲更好。”
隗巍低头也看了眼身上的甲胄,咧嘴一笑,抬手拍打起胸口,甲胄哗哗响。
“奇了,这甲比铁札甲轻,防御能力却是一点不差。末将跟大伙试过,硬弓射上去只留个划痕,没射透。”
李行弱伸手捏了片鳞甲,打磨得很薄,坚韧程度是上手就能感觉出来。
“好东西做工慢,数量跟不上,这一年下来做不了几副。”
看完盔甲,她又看了一圈配备的兵器,然后再继续往前面走。
经过的第一个队列,士卒个个身高体壮。
邓齐爱把最近一个士卒叫来,那士卒比李行弱高了整整一个头,虽然穿了铁札甲,但是看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们负责斩斫,从正面强攻,为后面的主力破开一条通道。身高体壮是最基本的条件。”
她示意士卒举起手中的兵器,一把双刃斧,一柄铁骨朵,锤头上布满了坚锐的棱角。
“钝器要破开甲胄,全靠力道。”
邓齐爱又引她走向第二队列。
这些人精瘦,不比前头那些士卒魁梧。穿的也不是铁甲,而是皮甲,说明这批士卒执行的任务需要轻便灵活。
李行弱扫了一眼,让人惊讶的是,这一队有不少女兵面孔。
李行弱笑了一下,指着一个女兵:“你上前。”
那女兵怔住,回过神后赶紧从队列出来,走到李行弱面前,两只手抱拳:“戎帅。”
“入伍前做什么的?”李行弱问。
女兵回道:“打猎种地。”
那上山下河不在话下了。
李行弱再问:“清楚自己的职责么?”
女兵看了看左右的士卒,有点局促。
李行弱疑惑:“看别人做什么?他们脸上又没有答案。”
她盯着人打量,发现在男兵居多的军中,女兵都会有被凝视后的本能回避。
想到这里,她换了一句话:“你是通过考核进来的,说明你和他们能力相当,执行的命令是一样的。如果你觉得心里发虚,不如抬头看看你前面站着的是谁。”
女兵下意识抬头,看到的是李行弱和邓齐爱,再后面,是一行穿各色官服的女官女将。
这一刻,她胸中涌起热流,不觉把背挺直了。
李行弱再次问起开头那个问题:“你的职责是什么?”
女兵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回答:“我们是近卫,需要和敌方近身格杀,保护主将安危,必要的时候还要潜入敌营,斩杀主将。”
李行弱:“你还是挺清楚的嘛。”
她下巴一点,指向对方腰上:“你的兵器是什么?”
女兵这次动作快了些,把两样东西取下来:“环首刀和手/弩,这是必备的。”
李行弱拿过手/弩,用法比在芙蓉乡看到的更容易,做工也精细了些。
她一边看一边说:“你要知道,打仗和打猎不一样,近卫尤其需要身法敏捷,头脑清晰,还要不惧生死。”
女兵回答得更自信了:“还好,我们天生的技能就是轻盈敏锐。”
李行弱听到这话愣了愣,笑着把手/弩还给了她。
邓齐爱道:“选出的这批近卫,必须适应复杂地形作战,还有基本的夜袭、乔装、攀爬、潜浮能力。所以配了环首刀、手/弩和匕首,攀爬城墙时还会用到绳索和抓钩。”
再往前走,来到第三队列。
这边的士卒装备是各不相同的。每个士卒除了配一把环首刀,还要另配狼铣、龙盾、镗钯和骑矛。
长兵开路,短兵收尾,是基本战法。
邓齐爱道:“草原的异族人擅长骑射,近身搏杀不占优,所以用骑矛对付。骑矛的长度远胜弯刀,只要战阵不乱,冲杀时有绝对优势。虽然我们对阵的不是异族人,但装备精良的骑兵,是所有人的噩梦。”
李行弱嗯了一声,停在弓弩手队列前。
弓弩手配备的是一张角弓,两壶箭,然后还有几人配合使用的大驽。跟弓弩手站一起的是斥候,衣着轻便,配置的马匹稍显矮小。
用弓弩手远攻,掩护主力进攻是非常必要的。斥候负责侦察探路、传递军情,是军队的眼睛,更是缺一不可。
李行弱:“斥候的马怎么这么矮?”
邓齐爱解释:“这还是庄炟提的建议,她说矮马耐力好,走山路稳,而且目标小,避免被敌军发现。所以就挑了滇马川马。”
邓齐爱说完,引她走向最后的队列。
这里的士卒人数少,虽然佩了刀,骑了马,但跟前面比起来,没那么统一,甚至看起来有些杂乱。
邓齐爱:“他们是骑兵,也充当军需队。因为军人数精减,不可能像寻常军队一样配备庞大的辎重,所以这些人要身兼数职。”
她依次指着人介绍:“锹镢军,负责挖壕沟、架桥铺路。厢兵,负责埋锅造饭、安营扎寨……”
李行弱看向一个斜背包袱的人。
邓齐爱道:“他是近卫,兼行军军医。”
李行弱问:“医术如何?”
那人回道:“小人曾是外地游医,能医人,也能医治家畜。入伍半年了,在军中负责医治战马,基本症状都能看。”
邓齐爱补充:“他在野外生存考核中,帮助辨别了野草野食,寻找到了水源。”
李行弱:“这个好。”
邓齐爱边走边道:“这次特别挑选了一部分会水的蛟士。也是庄炟提出的,她看了舆图,说渡过平河后,面临的水战更多,咱们要尽早筹备起来。”
水上作战,会水是最最基本的,除此之外,还要会驾船,可以在水战中搏杀。
这可比陆上难得多。毕竟人不像鱼有腮,随随便便在水下呼吸。
李行弱嘴角一弯:“庄炟考虑周到,为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邓齐爱也笑:“年纪虽小,却能担起大任,为府主分忧,前程不可限量。”
李行弱看也看了,说满意也是真满意,下面缺的就是一位能统率这支军队的指挥使了。
她将手一挥:“仪式环节能少则少,让将士们早些回营更衣,晚上摆宴犒赏。”
“是!”邓齐爱拱手,退下去传令了。
李行弱和一行官员又回到看棚位置,那里已经摆好了长案,上头摆有一张米盘、一副舆图,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布局什么的,标注得一目了然。
地方简陋,文官武将们就一人坐一张胡床,围着长案坐。
最当中的张欧是主考,已经卸去甲胄,一脸严肃地在听人听话。左手边坐的是庄云梦和庄炟,右边是两位老将,皆是评判。对面两排就是今天参加考核的将官,韩飞镜、韩昭阳、耶律锦歌、谢桓鸾、方青……都在二十岁左右,正是意气风发的大好年华。
选指挥官没那么容易,不是比试谁的武艺最高就行了,而是考验临场决断,统率军队的能力,身先士卒的勇气。
所以考核内容是由老将和参军一起出题,让年轻将官们对战场形势作出判断,选择突击路径。
李行弱不动声色站在远处,听了片刻,才迈开步子过去。
见她们回来,众将起身拱手。
张欧将主位让出,李行弱摆手让他坐下,只捡了角落让出的位置落座。
她道:“方才听了一些你们的思路,倒是很有你们这代人为人处事的风格,自信、新颖、大胆……也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她目光转向坐在斜角的谢桓鸾,问道:“罗耶城有一个人口五千的邓县,是我们攻打的第一关。若是让你领兵,如何进攻?”
谢桓鸾将乌发束在头顶,露出额头,这大半年的磨砺,让她的肤色黑了一层,但飒爽之气更盛了。
她也不怯,利落地站起身,拿过竹棍往沙盘前一站。
“邓县三面环水,东面是陆地。如果用一般的法子攻城,必是先取东门。但末将以为,守军会以重兵把守东门,强攻代价太大了。”
大家看舆图,和她说得一样。
谢桓鸾指向舆图,继续道:“末将已经派人侦察过当地地形,如果是末将指挥,会分兵四路。第一路佯攻东门,牵制敌军的主力。第二路趁夜色从北面涉水,那里水只到膝盖,完全可以步行。第三路走南边,那里水深,需要用到木筏。最后一路待命,等南北两路得手后,从东面配合主力夹击。”
张欧道:“这只是你的视角。如果我是敌军守将,发现南北两路有异,做好应对准备,你该如何?”
谢桓鸾不慌不急:“那就让他们被发现。南北同时进攻,守军顾此失彼,总要漏掉一边,无论如何,都有一路大军登城。”
张欧抚着胡须,扭头看向庄炟:“你觉得呢?”
庄炟托着下巴,抬头看了谢桓鸾一眼,说了句:“可以。”
张欧眼角搐动:“庄参军对每个人都是这评价。”
庄炟的理由很简单:“这种打法是人就能想到,对付邓县这种规模的城池完全够用了。敌方知道策略不要紧,只要我们把军队调动起来,鼓舞起士气,在短时间内协作登城,这仗也就没有悬念了。只要能夺城,管它老办法还是新办法,能成功就是好办法。所以我肯定了谢将军的策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然后她摊开手, 表情松弛:“越是简单的策略,通常主帅担负的责任越大,这可不是轻松活。”
闻言, 众人面面相看,小声议论起来。
张欧抚着胡须, 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把视线落到李行弱这方。
“府主以为如何?”他问。
李行弱闲来无事就会看舆图,没有千遍, 也有百遍了, 邓县的地形早就记在脑子里。
谢桓鸾提出的分兵四路的打法,确实不是奇谋, 但胜在稳当。
她道:“兵贵神速,打仗要的还是快。谢桓鸾的策略, 求的是一个快字。分兵佯攻,南北齐攻, 考的是守军的意志,我军的快速。这个判断是对的。”
众人跟着点头。
李行弱笑道:“大家都打过南边的仗, 也该清楚,战场没那么神乎其神。多数时候, 奇谋妙计用的少,靠的是主帅指挥、士兵协作,然后是士气和速度。如果武器再好些,这仗确实没什么悬念。”
谢桓鸾被肯定之后, 脸上并无得色,她轻轻将手一拱,退回原位。
李行弱再看张欧:“考核得如何?”
张欧道:“前阵子考核过一轮,今天是最后一轮, 内容不多,快结束了。大行台可还有话要讲?”
李行弱在年轻人中看了几眼,目光和耶律锦歌对上。
她是最早跟着自己的,在这群同龄人里,年纪虽小,做事却细腻。大概是从耶律烽死的那天起,她似乎长大了,人就变得安静了许多。
去年带她攻打南国三地,让她跟随老将军们驻城,也算积累了阅历。既然她从耶律烽那承爵,接过担子,那么南境这片,仍就由她耶律家驻守。
“耶律锦歌。”李行弱唤她。
耶律锦歌起身:“末将在。”
李行弱看着她道:“驻守南境边界,一直是耶律家的职责。那么今后,南境这片,就正式交给你了。”
耶律锦歌微怔。她清楚李行弱对她的磨砺,也做好了担起阿公重担的准备,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末将领命。”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偷穿甲胄混进军中的小娘子,还在为打理甲叶发愁。一转眼,她已经穿上了属于自己的盔甲。
李行弱似乎也想到了在流寇坞堡相遇时的情形,目光在她身上流转。
“这身盔甲无比合身。”她问,“会打理盔甲了吗?”
耶律锦歌抿唇:“学会了。”阿公走之后,她常常清理阿公的盔甲。
李行弱知道,这个担子重,交给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姑娘,就像水田里的秧苗,给人一种经不住风雨的感觉。
“你在太宁时,跟在张将军他们身边有所见闻,就照那时候来,尽管放开手脚。放心,文吏会协助你,还有庄老她们指点,不会让你孤立无援的。而且南境不是一年前的南境了,你折腾不坏它。”
耶律锦歌暗松一口气,拱手道:“府主放心,末将在,一定守好南境。”
李行弱示意让她坐下,看向韩飞镜。
韩飞镜大大咧咧坐在那,见李行弱看过来,忙把背挺起来。
李行弱又看韩昭阳,姐弟俩并肩坐着,一个昂着头,张扬得无法无天,一个垂着眸,内敛得像是不存在,倒是有趣得很。
虽然是两头蒜,也是有用的蒜。
她先点了韩飞镜的名:“韩飞镜,我且问你。我们精锐一百五十人,给你带,要如何编队?”
韩飞镜起身来,自信满满道:“这简单!”
她伸出三根手指:“分成三队。斩斫开路在前,近卫在中间策应,由弓弩手压阵。这三队轮换,攻防兼备。如果有水战,可让蛟士为先锋。”
李行弱不置可否地笑笑,转向韩昭阳:“你觉得呢?”
韩昭阳站起来:“地形不同,编队也该不同。如果一百五十人的精锐分成三队,末将以为每一队的内部都要安排斩斫、近卫、弓、斥候等小队,互有分工,可以独立作战。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因为一队被打散而全体崩溃。”
张欧点头。
韩飞镜小声嘀咕:“我也想到了,还没来及说呢。”
李行弱笑笑,没点评谁好谁坏,道了一句:“打仗没白打,有些长进了。”
她要问的都问了,也不打算继续坐下去了:“你们继续。今晚营地犒赏,都要到。”
“是!”
众人起身来相送,李行弱摆手让留步,带着官员们大步流星往外行去。
出了校场,回到官邸,正好赶上午食。
庖厨备了清淡小菜,她让人带了阿姚来一起用。
经过杜缘这两月的针灸治疗,阿姚的病情缓解了大半,甚至已经开始认人了。
虽然还没认出她,但是病情的好装,也让李行弱松了一大口气。
她陪着吃过饭,守着杜缘做了一回针灸,然后径直去得闲斋见了韩复岑几个官员,就出征后的南境事务作出安排。
韩复岑道:“去南境各地巡察的官员已经全部返回,年前的粮饷问题解决了。骆越和苍吴的征粮也很顺利,初步统计可以征到十五万石粮食,四十五万石草料,保证十五万大军一季的口粮。”
李行弱:“好。到时庄老与我去西境,南境内政就由你来主持,耶律锦歌协助主外。军政粮秣、城池防务、官吏考核,还是按原来的节奏进行,不要有任何停滞。决断不了的,你们商量着办,做不了主的,再让飞骑来报。”
韩复岑应下:“下官省得。只是赵王那边……估计瞒不了太久,府主要早做准备。”
李行弱:“我有数,你不必操心。”
韩复岑拱手应是,又问了一些西境的具体部署,李行弱言简意赅地讲了几句,没带半个废字,但也没透露太多。
议论结束时,窗外晚霞落下,天色已经暗了。
李行弱对韩复岑几人道:“今晚犒赏将士,咱们也一起去凑个热闹吧。”
坐了一下午,大家都坐得腰酸背疼,这会儿难得放松。
韩复岑笑着说:“大行台这是要带大家去蹭饭?”
李行弱嫌他废话:“别磨蹭了,赶紧走吧,去晚了就喝涮锅水。”
说着大步往外走,叫伏维则赶紧牵马。
坐车都嫌慢,就一人一匹马来得快,颠簸着出了城。
远远便看见营地里点的篝火,映得半边都是红的。一进去,烟火味和肉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李行弱都没叫人通报,人一露脸,有那眼尖的欢呼了一声,围在篝火旁的将士们站起来,营地顿时一片沸腾,欢呼声此起彼伏的。
嘴里还塞着没嚼完的肉,便咧着嘴笑,七嘴八舌地喊着“大行台”。
李行弱抬手示意安静:“快吃你们的吧,怎么还带起哄的。”
将士们让出一条路,把她往最大的那堆篝火前引。早有人腾出了最好的位置,还铺了毡子。
李行弱也没客气,撩了袍子坐下,回头招呼韩复岑几个:“来坐啊,别站着了,跟将士们一处吃才热闹。”
韩复岑几个被簇拥着才坐下,接着手里就多了一碗热鱼汤。
李行弱也从士卒手里接了一碗,汤还汤,她小心抿了一口,鲜得掉牙了。
“在朝天十天半月吃不上一回鱼,到了南边顿顿吃鱼,把炸的、炖的、蒸的、烤的、煎的……五花八门的吃了个遍。对了,还有鱼片,用橘丝佐着吃。”
她说完,人群里远远就有人喊:“娘……大行台!”
李行弱眉一扬,知道是那个祖宗来了。
她转头,韩飞镜脚步飞快地穿过人群,挨在一旁坐下:“娘,我亲手片了烤羊肉给您。”
她跑得脸蛋通红,手里端着一盘羊肉,眼巴巴地递在她眼前:“快尝尝。”
李行弱也给面子,拈起一片塞嘴里,嚼了两口:“是不一样,你片的吃起来是贵。”
韩飞镜听着不对劲:“娘是在取笑我?”
李行弱:“我说实话。”
她要求人办事了,就往人身上贴,不是贵是什么。
韩飞镜将信将疑,但很快把疑问抛在脑后,问自己今天表现如何。
李行弱评价:“中规中矩。”
韩飞镜不服:“可是韩昭阳说的,我也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机会说。”
“噢,那为什么不说!你不是生怕落地沾灰,什么都抢在前面先说,今天为什么不争这个先了?”
韩飞镜瘪嘴,不甘心地问:“……娘,那我有机会做指挥使吗?”
“别想了,争取下次。”李行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韩飞镜把羊肉往她手里递了递,李行弱不为所动。
旁边的伏维则幽幽来了一句:“你片的羊肉太贵了,咱们还是喝两口不贵的鱼汤得了。”
韩飞镜缠磨着李行弱,张欧、邓齐爱、庄云梦也一路过来了。
张欧端着炖猪骨,邓齐爱端着烤羊肉,庄云梦短了一盆粟米饭,往小破桌上一摆,再把鱼汤捞一盆,拿几罐不醉人的酒,这夜宴就凑齐了。
大将军们和几个文官就围着小破桌,跟将士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饭分量大,做得也香,将士们吃撑了,一个个直呼不行了。李行弱叫上伏维则,沿着营地慢走消食。
走了小半会儿,前面的篝火堆旁传来闹嚷声,有男有女,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很热闹的样子。
“我去瞧一眼在干嘛。”伏维则好奇地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眼看到盘腿坐地上的庄炟。
跟她同样盘腿坐的还有五六个人,中间摆了一只粗瓷碗,碗里堆着几枚铜钱,旁边是几粒骰子。外头士卒围了一圈,有的在押注,有的在起哄,有的输了钱悔得拍大腿。
庄炟把袖子揎到了手臂,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虽然脸上淡定,但早就眼神迷离,跟几个士卒赌得忘了情,完全没看到伏维则的影子。
“好啊你,”伏维则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喊,“庄炟,你公然在军营赌钱就罢了,还敢带头在府主眼皮底下赌钱!”
庄炟抬头,人群已经让出了一条路,李行弱和庄炟就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非但没觉得心虚,还招手道:“府主要不要来一把?”
和伏维则黑沉沉的脸色对上,她啧了一声:“难得放松一把,小丫头别来扫兴。”
伏维则正要反驳,却听李行弱开口道:“今晚就罢了,就这一次,随她高兴。”
“就是嘛,西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想快活也快活不起来。”庄炟拍拍身边的空位,“真不来一把?”
李行弱摇头:“我可不会。”但还是在她身边坐下。
伏维则坐在对面:“老是听人说你好赌,却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过。”
庄炟拍着胸脯,眨眨眼:“那你今晚算是赶上了!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赌神!”
伏维则半信半疑:“听你们的意思,很厉害?”
此言一出,周围哄然大笑。
有人笑出了眼泪,表情神秘地说:“她可是大伙的财神娘娘,确实很厉害。”
庄炟不以为意:“少说废话了,赶紧的,押注押注。”
旁人被她一顿催促,笑呵呵地抓过骰子,在手里摇了两摇,往碗里一掷。
骰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慢慢停下来,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那人乐得拍手, 伸手把庄炟面前的铜钱搂了一半,还笑哈哈地说谢谢。
“该我大显身手了。”庄炟一点不着急,揎高袖子, 深吸一口气,把骰子捂在手里搓着, 嘴里念念有词一阵,然后用力一掷。
骰子在碗里叮叮当当跳了好一阵停下来,旁人争相往碗里看。
两个一点, 一个两点。
……这有点出人意料。
李行弱挑起眉, 简直不敢信,她这个据说喜欢赌钱的参军赌起钱来居然是这个水平的。
伏维则目瞪口呆:“大显身手?你到底行不行?”
庄炟皱眉, 搂过骰子继续掷,还是小点数。
李行弱、伏维则:“……”
庄炟闭着眼睛再掷, 结果出的是三点、一点、两点,比前两把还难看。
这下赢钱的、没赢钱的都笑不出来了。
“还来吗, 庄参军?”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面前的钱已经输光了,庄炟把手一摊:“没钱怎么赌, 要不你还我?”
“那不行!”那人赶忙把钱搂怀里,“参军要愿赌服输。”
两手揣怀里看热闹的李行弱, 这会儿也忍不住了:“这东西用脚扔也不能是这个水平吧。”
庄炟把骰子捡起来,递到李行弱面前:“府主来掷。”
“大行台来一把!”
“来一把!”
士卒们起哄,把附近的人都勾得往这边探头探脑。
李行弱想着随便陪大家玩一把也好,就当是战前娱乐。结果一摸怀里, 空的,才想起没带银钱。
想了想,把手扣扳子摘下来,往面前一放:“没带钱, 就用这个。”
她从庄炟手里抓过骰子,直接往碗里一掷。
大伙目光跟着骰子一块转,停下时,几十双眼睛都瞪大了。
两个五点,一个六点。
喝彩声阵阵的同时,大家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庄炟。
庄炟:“呵呵!”
伏维则彻底无语了:“还财神娘娘,散财童子差不多。”
先前说“财神娘娘”的人:“财神娘娘也没说错啊,因为专给我们送钱。”
士卒们哈哈大笑起来,把钱往李行弱面前搂。
李行弱只是拿回了自己的手扣扳子,没动那些钱。
她笑着问庄炟:“看你赌钱的手气,不会一次没赢过吧?”
庄炟:“……还是赢过几回的。”
“几次跟输有区别吗?”伏维则好心提议,“要不上庙观找法师看看,指不定有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庄炟:“法师那点水平我还没看在眼里。”
伏维则:“知道你会,但常言说得好,医者不能自医。”
有人把骰子递给庄炟,庄炟摆手说不来了:“赌钱这事,天资占九成,运道占一成,那一成是尤其重要的。我呢,就是缺了那一成的运道。不过也好,人总不能样样都占,老天给了我天资,就得破财免灾。”
伏维则哼哼:“你就是为赌钱找借口。”
“不跟你个小丫头见识。”庄炟起身拍去屁股上的泥,伸了腰,一副准备走的样子。
伏维则问:“你是要走了吗?”
“不然呢。天气冷了,我还是回家躺被窝吧。”庄炟说着,冲她嘿嘿一笑,“你们坐车来的吧?我跟你们一道回去。”
李行弱知道她这是想蹭车,笑道:“骑马来的。你走不走?”
庄炟有点失望,但也无所谓:“那还是骑马回去吧。”
李行弱叫了声伏维则,伏维则爬起来就走,先去找了张欧、庄云梦告辞,然后去营门上通知亲卫,点了两盏灯笼。
回去的路上,庄炟策马走在李行弱侧后方,问道:“府主有话要说?”
李行弱道:“你得准备了,过几日率龙盾军打邓县。”
庄炟:“年前开战?”
李行弱:“赵王的事瞒不了太久,我们要掌握更多时机,确保万无一失。”
“到时候西边、北边都是要打的仗,该要忙死了!”庄炟调侃一句,又问道,“府主选谁作指挥使?”
李行弱道:“谢桓鸾,让方青作副使。”
这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毕竟谢桓鸾是年轻将领里最为出色的,跟方青的默契配合,更是绝佳。
“这次我在后方,不插手。让谢桓鸾和方青带龙盾军去打头阵,邓齐爱将军率三万人马压阵。”但她不是完全放心,“两个年轻人资质不差,但到底是头次独立出战,得有一个人跟随把关。”
庄炟道:“好,下官会盯着的。”
隔日,任命文书下达。
由谢桓鸾率龙盾军出击邓县,其余年轻将官协从作战,邓齐爱率三万人马随后接应。待攻下邓县,邓齐爱主导防务,庄炟接手政务,安抚当地民众。
此战的行军路线、粮草补给问题……每一样都拟报北斗府备案,由李行弱亲自审定后,拍定出征时间。
时入十一月,南地进入深冬,三万余兵马向邓县进发,战争如期发动。
在夜里,谢桓鸾率军突进,兵临城下,由方青、韩飞镜、韩昭阳各自率部,从三个不同方向登城。
天亮时,城门告破。龙盾军杀入城中,邓齐爱率部紧随其后,巷战从清晨打到了午后。
信使飞骑回南境报捷,李行弱就在得闲斋,手边铺着舆图。
文书高声诵读战报,报与李行弱听。
“方副使率部追击敌军主力,中了乱箭,但无大碍。两位韩将军从东西两个方向追击溃逃的守军,至傍晚,西瀛敌军全部拿下。当晚,邓将军接管了防务,清点战损。”
“此一战,斩首八百余,俘虏一千余,龙盾军阵亡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余。”
念完后,庄云梦和其余官员都起身恭贺,恭贺收回一城,驱逐西瀛指日可待。
李行弱在地图上邓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告诉邓齐爱,不要松懈,向下一个目标罗耶城进发,那会是一场硬仗。”
文书铺开信纸,着笔书写,写了几行,试探着问:“大行台,那些俘虏……要如何处置?”
李行弱:“没那么多粮食养西瀛猴子,也没有再养虎为患的道理……”
如果是从前,便是全杀了。
可全部坑杀也是一项大工程。
她眉间微蹙:“坑杀俘虏,不是易事。首先没有多余的人力处理尸体,其次尸积如山,搞不好引发疫病,到那时死的可不止是俘虏。而且上千条人命坑杀,容易引起百姓恐慌。”
斋中在座的官员听出她的迟疑不决,各自低头沉思。
这也确实是个难题。养着吧,军队粮饷都不够分,还要分给这些杀害同胞的仇敌,让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怎么想?杀了吧,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杀光埋完的。可是放了……那就是今天卷土重来的局面。
官员想不到办法,也不想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缓缓道:“杀不如用。”
李行弱抬眼看他。
韩复岑指着舆图:“边境的官地,太宁的官地,还有太宁大片无人耕种的荒地,这些地下官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是也了解了各地历年粮食产量,今年在庄老的带领下,差量远超旧年。由此可见,这些地值得播种。耕地是有的,缺就缺在没有大量人手垦种。西瀛那些俘虏,与其杀了费事,不如让他们去种地,修筑城墙,开采矿石。”
他针对眼下境况,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
只是……
“可行是可行的,可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联手反扑,岂不是留下后患?”有人道。
庄云梦道:“那便建几个俘虏营,没收所有人的钱财器物,由当地驻军严加看守,严密监视,每日发最少的口粮,给最重最累的活。若是有异动……就地格杀,施行连坐,如何?”
官员有点头赞同的,也有迟疑犯难的。
“庄老说得也有理。三年五载的,荒地变成良田,他们也就剩半条命了,到那时,想闹也没了心气。”
“那期间闹事该如何?主人苛待奴仆,奴仆弑主的案子又不是没有。这要是逼急了,那几百上千的人联合起来,不就好心办坏事了?”
李行弱重重哼了一声:“都是些杀我百姓的俘虏,本就是该死的命,暂留一命,已经是我格外开恩了。若是还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就是再杀一次又何妨。”
话是如此,也不能光在嘴上说,得有一个具体解决办法才行。
她想了想:“给最下等的流犯待遇,每人黥刑在脸颊,戴上重枷,分批押送。南境留一百人,分到条件苦寒的边地和采石场。剩下的人押去太宁、苍吴、骆越三地,由当地官员分派到不同地方服苦役,也由三地严密监视,如有一人逃脱或反抗,直接由差役就地格杀,不必上报。若是事态严重,便向官员问责。”
“虽然这个法子已经将俘虏分散了,但也要隔开安置,免得串联。口粮嘛,按最低定量给,偶尔赏一顿饱饭。开出的荒地,头三年的收成全部充为军粮。”
韩复岑笑着点头:“依大行台所言。”
有官员又道:“看守要增加入手,初期的投入估计不小。”
另一人反驳道:“光想着收入,不想着投入,哪有那样的好事。”
韩复岑:“比起坑杀的人力、疫病的损失,这点投入划算得多。况且,地种出来,粮食是咱们的,矿石采出来,制出来的金银锡矿还能生钱,这都是利国利民的事。”
官员们议论起来。
“韩君言之有理,这矿山还有一些没开出来,咱们正缺人手。”
“都是俘虏,累死了也不心疼,当骡子使罢了。”
李行弱听着没接话,问庄云梦:“庄老怎么说?”
庄云梦道:“先做再看吧。事情不去做,就先设想困难,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你们就是胆子不够大,束手束脚放不开,这点倒是要跟那群年轻将军们学一学了。”
官员们闭上嘴,没了声。
“没异议了,那就先这样办。”
李行弱指着文吏说:“除了俘虏处置办法,书中还要加上一点,那些敌军将官,自将军以下五级,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是!”文吏重新提笔书写。
李行弱又和庄云梦道:“处置俘虏的事就还是劳庄老督办了。”
庄云梦敛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议完事, 李行弱让官员退下,翻开送上来要她批示的文书,才看到庄云梦还在原地坐着。
“庄老还有别的事?”她问。
庄云梦轻叹道:“是啊, 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李行弱觉得惊奇:“庄老与我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怎么这会儿还犹豫起来了?”
庄云梦神色郑重道:“方才议论俘虏服役一事时,倒是提醒了下官。朝廷发下来的军饷,加上南境和三地征收上来的粮草, 按目前的消耗, 最多只够撑到三月。所以只靠粮仓里那点存粮,支撑不了西征。”
边打仗边攒钱, 那是天大的难事。矿石采集呢,也是要时间炼制的, 要途径销往别国的,在变成钱之前, 总不能干坐着等。
“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要有一个强有力的支持, 于是临时想了一个招……就是施行起来可能没那么容易。”
李行弱走到窗前罗汉榻坐下,示意她坐另一侧:“庄老尽管直言, 不好做也没事,大不了一起想办法。”
庄云梦看着她道:“拉拢南方豪绅,通过他们作中人,向富商借贷。”
李行弱:“借贷……”
放眼天下, 能在短时间内调集大笔银钱的,除了朝廷,就只有那些树大根深的商号。
庄云梦:“这是最快的了。”
她细数缘由:“太平了这些年,南方富商手里慢慢攒了钱, 特别是那些大的商号粮商,家底丰厚。”
“二来,借钱比征粮快。征粮要挨家挨户收,要跟豪强拉扯,等粮收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难免贻误战机。三来,大行台继续向地方征粮,南境百姓刚喘过一口气,又要加重赋税,好不容易攒下的民心只怕要散。”
“眼前要缓解粮饷问题,唯有借钱是最快的。商人们图利,我们还的时候加些利息,银货两讫,既不伤民力,也不落把柄。”
李行弱道:“这法子是好。乱世时,不少富商捐出家资,帮助招兵买马,组建军队,以此来寻求军队庇护。但也确实像庄老所说,施行起来困难,这钱没那么好借。”
“是啊。”庄云梦已经考虑过会面临的困境了,“没有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这钱真没那么容易借,所以我们缺的是让他们敢把银子拿出来的由头,还有一个方便出面的人。”
李行弱:“庄老前前后后都替我想明白了。”
庄云梦摇头:“老身只是觉得,府主不能为了一时之急,把来日的路堵死了。向富商借钱,不伤筋不动骨的,还能把富商跟咱们拴在一处。他们出了钱,自然盼着咱们赢。这生意,不亏的。”
李行弱靠在凭几上,盘算了半晌,点了点头:“借哪些人的钱,谁来牵这个线,我们要拿什么做凭证,都得好生琢磨。”
她沉吟片刻,又道:“刚才你说,要有一个能出面引导富商的人,我倒是有一个人。”
庄云梦微笑:“听闻府主在从戎前,曾师从一位富商,莫非说的就是她?”
“正是!”李行弱声音稍沉,“我的恩师王研真,曾是闻名天下的富商。”
想起王研真,眼前就浮现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孔。
可惜那张脸的主人,已经二十多年没见了。
她缓缓道:“说起家师,我在襁褓中就与她结缘。便是这名字,也是出自她手。”
庄云梦动容:“那位先生,和府主的缘分一开始就注定了。”
“是啊。”
李行弱笑笑:“几岁时,我和亲人在北方颠沛,再次与她相遇。从那时起,我拜在她门下,她出资为我聘请教师,授我学识武艺。不光教我读书识字,还将我带在身边,看人、看事、看天下局势。”
“后来我入了行伍,她带着商队走遍南北,将生意做大。我打过的那些仗,粮草辎重、军饷器械,其实有一半是她在暗中相助。可以说,没有她,决计没有今天的李行弱。”
庄云梦感慨:“这恩如同再造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就是我这老师做人太遵守自己的道理了,愿意共苦,却不肯同甘。她怕拖累我,从不在外提我,也不许家里打我的名号行事。”
“那先生现在何处?”庄云梦追问。
李行弱摇头:“不知道,一家人在二十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我差人打听消息,一直没有找着。只说她人带着商队离开了朝天,再没有露过面,大致是远洋行商去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还好些,我便等战事结束了,再踏踏实实地去找,把一家接到身边来照料。”
庄云梦:“那府主的意思,是打算找她了?”
李行弱唉道:“这不是没办法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得求她老人家再救一回。”
就是她这心里实在没什么把握。王研真行踪不明,生死不明,如果活着,也有七十高寿了,让一个老人颠簸回来,她于心何忍。
“……还是再议吧。”
她起身来,踱步回到书案后:“这事我还没头绪,得容我再想一想。庄老先回去歇着,俘虏的事,劳你费心了。”
庄云梦:“好。府主也无需犯难,下官回去便差人去办,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李行弱点头。
庄云梦不再多言,拱了拱手,也转身退出了。
等人离开,李行弱传来亲卫,命他给罗网传令,发动所有势力,找寻王研真的下落。
打发了亲卫,她独自在得闲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案上的文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接着几天,太宁、邓县、朝天都各有消息传回来,唯独让罗网打探的消息,始终没有一点眉目。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实实在在压了一块石头。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北斗府上下都忙活起来,前院后宅进进出出的,拉着骡车去采买布匹,采买吃食,每日都是准备年货的忙碌景象。
那些出不了门的年轻婢女,就由嬷嬷们领着打扫庭院,日头好的天气,把被面衣裳拆洗了,扯起几截粗绳,齐整整地晾晒起来,还有那些厚重的褥子,也搬出来见见太阳。
大家忙来忙去,倒也把这段日子的沉闷冲淡了。
李行弱虽然不管这些,偶尔看见了还是会过问几句,便又扎进得闲斋,处理年末堆成山的公文。
这一日傍晚忙完差事,她回后院,打算去女眷那里走一走。
才出得闲斋,就看见廊下一片忙碌,走近了瞧,居然是李姮带着婢女,正在指挥仆役们挂灯笼。
那些灯笼是红色薄纱糊成的,上面绘了寓意吉祥的花样,每一盏皆不同,被夕阳照着,红彤彤的,映得满院暖融融。
李姮站在廊下,仰着头,嘴里不停在叮嘱:“高了高了,放低些……对,这样高度正合适。哎呀,右边的歪了,你再往右挪一下。”
她指挥了这个,又指挥那个,有模有样的,就是忒忙了些,在地上转得像陀螺。
李行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廊柱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出声,只安静看着。李姮转头看见了,连忙敛衽行了一礼:“姑祖母。”
李行弱嗯一声,打量灯笼上意趣十足的画,随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忙?”
李姮直起身:“婶娘没来,家里总要有人打理庶务。按理说,这些事该是大嫂、二嫂做主的,可嫂子们要照顾底下的孩子,年尾根本顾不过来。姐妹们呢,都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担不住,说什么也不肯接。没办法,只能让我这个现世包主动站出来揽活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带着点自嘲的味道。
“家里人多事就多,是不大好管。”李行弱道,“要是有人为难你,你来跟我说。”
李姮摇头:“人多了,事情繁乱,难免有磕碰摩擦。但只要能够解决,大家其实不会太计较。”
说话的间隙,婢女快步过来,附在耳边说了几句。
李姮边听边点头,随后道:“那几匹青布是二嫂要的,回头你就让人送去,仔细后面再忘了。至于陈嬷嬷说的朝天城商铺的事,你让她直接来回我,不必在底下叫人传话了。咱们人不在朝天,到不了铺子,传来传去,保不齐就传错了话。”
“是,奴婢这就回话去。”婢女应声去了。
又有仆役拿了清单过来,请示开支问题。
李姮道:“张管家安排得挺合理,就按他的来。只是有一点,南境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年是要过的,但也不能过于铺排浪费了。”
“明白。”仆役拿了清单下去。
李姮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了,回过头,见李行弱盯着自己,不禁红了耳朵:“一些琐碎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李行弱面带笑意:“做事像样了,到府衙去做官也没问题。”
李姮赶紧摆手,一脸认真道:“我这人,又懒又不爱管闲,真去做官,估计是个昏头官,还是不去占那个名额了。再说,管一个小家,跟管一个地方,那区别还是挺大的,就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姑祖母面前是班门弄斧。”
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抿着嘴直乐。
李行弱拢着手,沿着走廊往前走,李姮自然而然地跟在后面。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灯笼已经点了几盏,朦胧光晕照在廊间。
快要进院子时,李行弱问:“都做了新衣裳了没?不要舍不得花钱。”
李姮答:“有的。月初就进了一批布料,按各人尺寸裁了,大人的在赶,小孩子们长得快,倒比大人的还费料子。”
李行弱:“这个年纪长得快,衣裳还是做大些,不然只够穿这一春。小了改不大,闲在那儿也是费了。”
李姮点头:“往年大手大脚惯了,衣裳只做贴身穿的,我打算跟嫂子们说说这事,嫂子们自己就先来找我了,说身上的还能穿,大人不做新衣也行,只给孩子们做。前些天,她们把旧褥子拿去拆洗了,能用的重新填了棉花,不能用的,就跟孩子们穿不了的衣裳一起拆了做鞋。”
说到这,她又说:“张管家说姑祖母的被褥用旧了,里头的棉絮不暖和了,我便做主换了新的棉花。”
李行弱:“我身体好,没那么畏寒,被褥拿去晒一晒还是能继续用的。”
“那不行!”李姮坚持道,“姑祖母是北斗府、郡公府的主心骨,是咱们的长辈,做小辈的合该照顾长辈。”
李行弱笑说:“你把家里打理得挺好,每个人都照顾到了,这能力做个文吏岂不是轻轻松松。”
“做官不要,又累又不自在。”李姮摇着头,“我最想要的,还是开一家绣坊。有一回去看望庄老,庄老给了我几本书,有刺绣谱、纹样集、冠服图谱,我看了好生喜欢。等我以后学会,就给姑祖母做衣裳,让姑祖母穿都穿不过来……”
“成啊。”李行弱哈哈大笑,“我一天换三套,穿到不想穿为止。”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李姮她们姊妹住的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两人还没进去, 里头先传来了孩童们的笑声。她们转过回廊往钱买你看,中庭里四个孩子举着竹马,跑得气喘吁吁的。
婢媪们站在旁边, 叮嘱慢些跑,又有人打屋里出来, 唤孩子赶紧洗手吃饭。
孩子们只顾玩,喊也不应,李姮便扬声道:“崽子们又不听话了, 还不过来向曾姑祖问安。”
被她一声吼, 四个孩子这才迈着短腿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一个个才腿那么高, 仰起汗湿的小脸来,倒是越瞧越可爱。
“这般大的孩子, 还是爱玩的时候。”李行弱抬手抚着一颗颗小脑瓜,跟婢女说, “头发湿了,回去叫嬷嬷换身干爽的衣裳, 仔细着凉了。”
“是。”婢女们把孩子带了下去。
李行弱问:“孩子们在学堂适应吗?”
李姮道:“刚开始是抵触的,毕竟芙蓉乡的村塾学堂, 跟朝天的书院不一样。头半月,孩子哭鼻子不肯去,说什么塾师太凶、同窗不熟、饭菜吃不惯。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现在每天一大早, 都不要人催,自己就乖乖上学去了。”
李行弱嘴角微弯。
李姮问:“姑祖母要留下来用晚膳吗?”
李行弱道:“不了,我就过来看一眼,然后去阿姚那儿。”
李姮知道她尤其在意阿姚的病情, 只要闲下来,就往阿姚那儿去,所以就没挽留。
“我送姑祖母过去。”
“送什么送,就几步路。”
没要她送,李行弱摆了摆手,一个人离开院子,七弯八绕地来到阿姚的房间。
冬天天寒,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烛光。
迎她的婢女道:“杜神医正在给娘子施针。”
“用饭了吗?”李行弱问。
“吃过了。杜神医提前说了要施针,所以提前半个时辰吃的晚膳。”
“嗯,好。”
李行弱一进里面,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杜缘,她手里捏了银针,往阿姚的肩颈处施针。
阿姚半靠在枕上,闭着眼,经过这阵子的疗养,脸上的伤疤已经没那么狰狞了,甚至在淡化,长出新的皮肉,气血也有了。
李行弱没出声。
但杜缘听到了脚步声,侧头道:“还有最后几针。”
“不打扰你,我坐着等。”李行弱在一旁的瓷凳坐了。
过了好一会儿,针灸结束,杜缘收了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包。
她把针包收到药箱里,这才转向李行弱:“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几个疗程下来,好了大半,已经能跟人对答了。”
要知道刚把阿姚接回来时,她要么不跟人说话,要么胡言乱语。
“是吗。”
李行弱欣喜地看向阿姚,问她:“还认识我吗?”
阿姚和她对视,眼里是混沌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哪见过,却隔着一层雾。过了好久,那层雾散开了,眼睛有了亮光:“你……”
“想起来了?”
阿姚看着她不说话。
李行弱面上不显,声音却在发抖:“没关系,能听懂我说话,离痊愈也就不远了。”
她伸出手,握住阿姚的手。那只手虽然暖和,但是好瘦好粗糙,养了这么久,也才好那么一点。
“前尘都忘记,你我就当重新认识了。鄙人姓李,李行弱。”
她细心地补充一句:“或许你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但应该还记得,你住在山里时,一个老儒生送的书。书里写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将军,那就是我。”
阿姚先是茫然,接着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拼命想冲出来,却无济于事。
眼泪倒是比声音先落了下来,顺着伤疤往下淌,落在被面上。
“怎么哭了?”李行弱给她擦眼泪。
阿姚的眼泪还是止不住,身体抽搐着,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还……活着。”
“活着。”她哭,李行弱就不厌其烦地帮她擦,“那个瘫在床上的将军,你救了她,照顾了她二十年,她可不能轻易死了。”
“……对、对不起。”
她居然在道歉。
李行弱不解:“你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为什么说抱歉的话?”
“我……”阿姚哽咽着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紧攥住李行弱的手,感受到掌心温度,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抓住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找到了归宿,眼泪像决了堤。
杜缘叹气,走过来道:“按理说,你们叙旧,我是不该插嘴的。但不得不提醒一句,她底子亏空太大,还在恢复阶段,受不得刺激。想知道的事,不如以后再慢慢问。”
也是,人总归在这里,有些事可以慢慢问。
李行弱平复了情绪,重新看向阿姚:“以后你就叫我阿姐,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别哭了,洗了脸,好好睡一觉。”
阿姚泪眼模糊地点着头,看她起身,帮自己掖好被角。
李行弱叮嘱婢女细心照料,出了屋子,杜缘也背上药箱,悄声跟出来。
廊下的风凉凉的,吹得檐下的红灯笼摇摆。李行弱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几搓,把斗篷的绑带绑上,侧头问杜缘:“用过饭了不曾?”
杜缘道:“一早来的,回去再吃。”
李行弱无语:“我又不缺你一口饭,正好我也没吃,一道去。”
杜缘也不推脱,爽快地应了,边走边道:“府主这是要问姚娘子的病情?”
李行弱确实要问,既然她主动说了,自己便顺着话问:“所以怎么样?”
她大着步子往前走,杜缘扶着药箱,平静地说:“放心吧,恢复得比预期更快。不过有件事,可能对府主找人有所帮助……”
她顿了一下:“治病期间她说起,在府主失踪的那天,她背着一个年轻娘子打算逃离,但是刚出门就遭到一伙杀手。那些杀手用的剑都是红色剑鞘。”
“红色剑鞘……”李行弱重复了一遍,脚步慢下来。
红色佩剑,是宫中宦官的佩剑。
宫廷规制是很严格的,宦官佩剑向来有形制和颜色要求。红色剑鞘,通常是皇帝贴身宦官的配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证明,截杀阿姚的人出自宫官,还是皇帝的亲信。
李行弱眉心蹙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许多事。
当初她以为,阿姚失踪,是张道英意图毁尸灭迹的手笔。现在再看,跟冉隆似乎关系更大,张道英只是他手里的小喽啰。
但也可能是障眼法。剑虽然是宦官佩剑,出手的未必就是宦官。很可能是假扮宦官,嫁祸于人,也可能是宫中皇室成员,并非皇帝。
这条线要往上追,把皇帝身边所有宦官的来历和行踪全都清查一遍,尤其要弄清楚,她出事那天,谁不在宫中,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主房,她亲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回朝天,让凤靥协助调查。
随着忙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了,转眼间十二月都过了大半。
新年气氛越来越浓,比起去年的萧索冷清,今年的南境张灯结彩,年货摊子都多了了两倍不止。什么窗花、春条、桃符、糖果糕点,从街头摆到了巷尾。
难得有一个太平的春节,李行弱给军营的将士们给轮番放假,准许进城置办年货。
不单单将士们喜气洋洋,来汇报公事的卢显戈和庄云梦也一脸喜气,进门拱手道贺,把李行弱弄得有些莫名。
她说:“底下官员还有休沐,我睁眼就是堆成山的公务,别说旬休了,我连年休都捞不着。”
卢显戈哈哈笑道:“府主要是休了,南境这摊子谁都支不起来。”
庄云梦也笑着接过话:“底下人都说哪天府主不在,心里就发慌。”
“你们一唱一和的,赶驴拉磨呢。”李行弱哼了一声,“行了行了,说正事吧。你们来道贺,道的什么贺?”
卢显戈和庄云梦对视一眼。
卢显戈:“这第一贺,自然是因为今天小年啊。看府主的样子,大概是忙忘了?”
李行弱还真没注意。公文和军务快把她埋起来了,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瞧我。”她一拍脑门,“这样,你们晌午留下来用膳。晚上我跟小辈过,就不留你们了。”
庄云梦:“膳不膳的先放一边,下官还有别的喜事跟府主禀告。”
她看向卢显戈:“卢功曹先来。”
卢显戈没推辞,正色道:“邓县那边需要官吏,末将已经拟好名册,都是咱们招募近来的文吏,带在身边也一年多了,正好趁这个机会送去任上磨练。”
她从袖中取出名册,双手呈上。
伏维则接过来摊开放在李行弱面前,一眼扫过去,足有二十人,名字、籍贯、职务,甚至还有学习期间,各部官员对每个人的评语,一目了然。
李行弱:“就这样办,朝廷那边还是你负责处理。”
她把名册合上,笑盈盈地看向庄云梦:“庄老的喜是什么?”
“是大喜。”庄云梦眼角的皱纹堆了起来,取出一封册子,轻轻放在案上,“钟定慧遣人回来述职,太宁矿场这个月出了账,这一年采银约五万两,是历年来产量最高的。还有锡,大概是五十万斤。”
“这么高。”李行弱将册子展开,扫了两眼,眉眼都亮了,“好啊,五万两白银,五十万斤锡,比我预想的多太多了。”
庄云梦笑道:“下官看过历年产量,对比之下,也大吃一惊。咱们以铁矿为主,采铁的矿丁是最多的,其它矿山几乎没怎么开采,没想到收获出乎意料。定慧说下面定有富矿,开采出来只怕产量还要高些,于是找了矿师去勘探,往深开了巷道,没想到底下真有富矿。”
“这现在采出来的铁和锡,还只是去年断断续续采的,按矿师的估算,明年产量只高不低。定慧和下官商议了一番,再有俘虏,其它矿上也要安排。”
“可以。”李行弱放下册子,掂量这笔账的分量,心情极好,“和定慧回信,让她顾惜身体,别太累。后面的日子还长,这个年该歇就歇,过舒坦了,年后再忙。”
庄云梦:“正是怕她报喜不报忧,下官必定要多问灵秀一句,让她另写一封信给钟家人,好叫钟家老两口宽心。灵秀说,杜神医开的药方到第五个疗程了,调理下来,饭量还增了,还长了肉。钟家老两口高兴得不行,一家三口人准备明早就启程去太宁,陪钟定慧过年。”
李行弱点头:“定慧一个人在太宁,冷冷清清的,家里人过去也好。”
她想了想,吩咐一旁的伏维则,“你去找张管家开库房,宫中送的绢帛布匹和茶叶,挑最好的装上,让钟家一并带去,算是我给定慧的年礼。对了,再派十名虎贲随行,保护钟家人路上安危。”
“明白!”伏维则欢喜应下,一溜烟跑了。
作者有话说:
谁懂啊,不小心按了限免按钮,然后中了,所以明天限免一天要不是爪子按错了,我都不知道连载文也能限免
第168章
庄云梦道:“那下官代定慧谢过府主了。”
李行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远远及不上她立下的功劳。等战事结束了,我再好生酬谢她。”
庄云梦笑得温煦:“定慧找到了将毕生所学实践的地方,府主也将实现驱逐贼寇的夙愿, 这一年多来,大家走得艰辛, 但也越走越顺了。”
李行弱:“说得极是,等咱们把接下来的硬仗打完,后面都是通天大道。”
她说着, 忽然想起什么, 目光在卢显戈和庄云梦脸上扫过。
“对了,这批开采出来的锡, 做什么用途,还要诸位拿个主意才好。”
庄云梦道:“定慧去工坊看过, 她说这批锡矿品质高,杂质少。如果拿去铸钱, 以历朝经验来看,不太行得通。如果做成锡器、锡壶之类的用具, 卖是能卖的,但太糟践好矿了。做成铠甲兵器也行, 不过不能单独用,要和青铜使用,这样子的话,造价又高了。”
“铸钱?还是算了吧。”卢显戈否定这个提议, “那东西在前朝有过先例,当时百姓拒收不认,称其低廉劣质。我们要是铸钱,单单是在民间流通, 都要走好长一段路。”
历代王朝都是把铸币权控制在朝廷的,权臣权力再大,也不能染指铸币。李行弱掌控南境后,皇帝授权,她完全可以代表朝廷铸钱,以填充国库。
李行弱一直没有触碰,也有卢显戈说的这个原因,还有的原因就是,私铸钱币一旦开了先例,经济崩溃,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所以她也不赞同:“铸钱不行。”
卢显戈思考了一会儿,皱着眉摇头:“如今打仗穿的铠甲都是铁做的,谁还穿青铜甲。这东西除了做成器具,实在想不出能做什么用途。”
庄云梦道:“做成器具是稳当的,卖的价钱高不高,关键是看工匠手艺。定慧既然去工坊看过了,想必已经想过用途,跟工匠们沟通过了。”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太宁的工匠可够?”
铁矿上的工匠已经忙不过来了,要从中分出去支援别处,不大可能。
庄云梦:“工坊是当地原有的,工匠也是原有的。缺人也好办,下官回芙蓉乡一趟,问问乡亲们。如今乡亲们的新居都修好了,手里的活不多,有愿意去的,先报名,过完年再动身。然后再在当地招募一批工匠,再带一批学徒。”
李行弱:“好。就是这些东西要变成钱,还要提前找好商路。”
庄云梦脸上笑意深了些:“可还记得上回说的富商的事?”
李行弱目光一动:“有眉目了?”
庄云梦道:“底下文吏办事挺快。这些天奔走,已经和两个商户搭上线了,一个是做茶叶生意的,铺子主要在南境,家底厚实;另一个是贩布匹的,跟胡商来往十几年,经验足。这两家都有意跟我们合作,我们也调查过对方的底细,清清白白,没有信誉问题,可以一试。”
“有了这批富商做保人,向大商号借贷的事就有着落了。二来也可以借他们的门路,结识更多商人,把咱们的东西销往远洋。”
她停顿,看了李行弱一眼:“只是都还想再见大行台一面,当面谈。
李行弱能理解,毕竟是做保人,得她出面给承诺:“劳庄老先代我见一见这二位,把条件谈清楚,谈得拢的,年后我再见,觉得合适了就定下。”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庄云梦应承下来,又问了细节方面的问题,这事就算定下了。
李行弱留了两人吃午饭,晚饭就和李家几十口人吃,一大家子,热气腾腾三大桌,吃得也是热火朝天。
用完膳,李行弱被孩子们围起来问东问西,缠磨了好一会儿才脱身。
只是刚回屋,婢女服侍着更了衣,外头当值的婢女请示,朝天的信使到了。
她抬手示意,婢女将人带进来,合门退下。
来的人袖口有玄色凤凰的纹样,是罗网的信使。
她问:“何事?”
信使压声道:“大行台,北边的消息,赵王世子起疑了。”
李行弱:“怎么说?”
“从上月起,赵王世子开始整顿军队,调动十分频繁。北地三处大营的驻防都有变动,原先分散的兵力正在向朝天方向集中。而且,世子还派人暗中查访赵王南下的详情,似乎有了警觉。”
李行弱不禁一笑:“有行动是对的。”
他一直没有行动,自己才要疑心,是不是在憋大招,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他一日不出北地,这仗就打不起来。咱们按兵不动,继续盯紧了。”
“是。”信使领命退下。
转眼到了除夕前一天。
北斗府官邸已经贴上了红纸春条,门上挂了桃符和灯笼,院子里扫得纤尘不染,连庭院里的树都系了红绸,在南地寒风里飘飘荡荡。
李贤是下午回的。
就自己骑的快马,一口气没歇地跑回来,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风。
伏维则老远看到人从门洞进来,左肩晃了右肩晃,大摇大摆的跟螃蟹似的,黝黑的一张脸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了。
“妹子,老妹,快看二兄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伏维则嫌弃道:“没规矩,要叫大行台,叫郡王。”
“叫什么都是我李贤的妹子。”李贤大步走到跟前,往她头上敲了一下,“小丫头,大过节的不准扫兴!”
他肩上挎着两只大包袱,里头鼓鼓的,把肩膀都压弯了,看着挺重,不知道装的什么。
“什么东西?”伏维则追在后头,嗅到一丝血气,“你杀人了?”
李贤眼睛瞪成了牛眼:“胡说八道。”
他把包袱往台阶上一搁,大剌剌一坐,冲屋里喊:“小妹快出来,我带了酒,还有熏干的野鸡肉,现宰的狍子,今儿晚上咱们兄妹喝一场。”
李行弱从屋里出来,看他把血淋淋的肉摊在地上,眼角一阵抽搐:“搞得像刚杀了人跑出来。”
李贤:“……过年了,讲点吉利话。”
这两人说话一模一样的,果然呆久了,好听的话不学,尽学坏的。
“算了,我年纪大了,不和你们计较。”
李贤自顾自地把包袱解开,掏出一只酒罐,一包油纸裹严实的熏肉。
“酒是从朝天带来的,存着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才叫人挖出来。这野鸡用松枝熏的,香得很,怕你吃不上这一口,我特意留了一只,好下酒。”
“袍子是昨儿打的,今早叫人宰了,全拿过来。来来,你们两个过来,把袍子肉拿去庖厨,炖成汤,这东西大补,给我小妹补点气血。”
“我气血足得很,你这样的一拳十个。”李行弱抬起脚尖踢他屁股,“别显摆了,赶紧拿屋里去。”
“急什么,好东西还没吃一口哩。”李贤把熏得油亮的鸡肉撕下一块,递给她,“尝尝,绝对好味道。”
李行弱把头偏开:“手脏,不要。”
“讲究!”李贤不强求,两三下塞自己嘴里,见仆役笨手笨脚的,骂骂咧咧地把狍子肉扛起来,往厨房去。
晚上,厨房把熏鸡和狍子肉都下锅做熟,给各院女眷分了,剩下的端来给兄妹俩下酒。
大鱼大肉摆上,酒也满上,兄妹俩对坐着,把那大骨头一人一根啃着吃。
“这味足!”李贤嘴里吃着还闲不住,“我那营地做的饭比屎都难吃。”
李行弱瞪他:“口水收一收,喷得到处都是,脏死了。”
“嘿嘿。”李贤把肉囫囵吞下去,抹了两把嘴,抱过酒罐子给她倒酒。
李行弱容他倒了一半,把罐子推回去:“别倒了,你爱喝就自己喝。”
李贤笑嘻嘻把罐子放回去:“小妹啊,二兄是真高兴。这两年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愣是把二十年的憋屈一扫而空了。”
李行弱挑眉:“又能横着走了?”
“那可不。”李贤抿了一口,咂咂嘴,“不枉我活了一场,就是立马死了也心满意足了。要说命好,几兄弟里就我命最好。老三身体差,走得早,老大这一下瘫床上,也是遭罪,就我能吃能跑,还能多跟小妹享几年福。”
“不许我讲晦气话,自己倒是不忌讳,喝两杯马尿就上头了。”李行弱看他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悠着点吧,六十好几了,还当自己年轻?”
李贤把自己灌得脸色黑里透红:“二兄要是年轻个十岁,也跟小妹去打苍吴骆越,打邓县……我可听说了,邓县那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他连说带比划:“你组建起来的龙盾军比以前还好,顶在前面,把西瀛那帮龟孙子打得满地找牙。韩昭阳那小子,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如今都能带兵了。韩飞镜那丫头飞扬跋扈的,居然也当上将军了。啧,不愧是咱们老李家的种,好竹没出歹笋。”
又是一杯灌下肚,掰来一条鸡腿啃,边啃边含混不清地说着邓县之战的事,夸完这个夸那个,就好像是他亲自领战一样。
见他还要去够酒罐子,李行弱一把按住:“别醉死在我这儿。”
李贤憨憨地傻笑,眼睛红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来,还是情绪上来:“你说咱们那会儿,不也是这么打过来的?小妹你一个女娃,比咱们四爷们加起来都猛。”
说着说着,他就说起胡话来:“真她娘的猛,爹拿着鞭子追着你打,你跑得够猴似的,年纪再大些,还敢把咱爹捆树上……你还、还把咱们兄弟当骡子一样遛。”
李行弱:“……你们几爷子就没记一点我的好,没心肝的白眼狼。”
“好……”
李贤醉眼朦胧,皱起眉,费了好大劲才从记忆里翻出什么:“有一次咱爹过寿,让你下厨做一碗嗦饼孝敬他,你把醋当成酱油,一碗嗦饼端上来,爹吃了一口,脸都绿了。我想到你厨艺向来不好,就觉得你大概不是故意的,可想到你性子野,又觉得你是故意的。”
李行弱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就记得这个。”
“老二,你来是叙旧的,还是过年的。”
李贤没应声。
“喂……”她转头看,李贤脑袋已经趴在案上,胡子尖上还挂着酒液,“脏死了。”
她无语地扶了扶额,朝门外喊了一声,叫进来两个仆役,把烂泥似的兄长扶回厢房。
作者有话说:
离一万越来越近了,到时候抽个奖助助兴
第169章
李贤是记不得自己怎么回的客房, 也记不得自己喝醉说过什么,不过第二日起来着了凉,大清早就坐在前堂喷嚏打个不停, 可怜巴巴地揪着鼻子。
张管家请了府医,熬了汤药端来, 六十来岁的老人喝得脸都白了,擦着鼻子大骂奴仆。
李行弱从廊庑过来,隔老远都听到了。她拢着袖子慢悠悠地进了屋子, 坐在离他八丈远的地方, 慢悠悠地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李贤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妹,早啊。”
“不早了, 都日上三竿了。”瞧他鼻水横飞的样子,李行弱有些无语, “喝顿酒就把自己喝出毛病来……怎么样,这年过得舒心不?”
“这不能怪我……”李贤支吾着, “夜里风大,肯定是哪个当值的下人偷懒, 没、没把窗关严。”
他打着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 鼻涕一下来,拿帕子去揪,揪得鼻子眼睛通红。
李行弱坐得挺远,但嫌弃一点不少:“不舒服就回屋躺着, 别在这晾着,仔细再晾出别的毛病。你看看老大,如今瘫在床上,口都开不了, 可怜见的。”
她提这茬,是想叫他别仗着体格胡来,把精力耗没了。
李贤却不服:“我跟老大不一样。他那个人心窄,吓唬两句就觉得天塌了。我心大,身体也好。你拿这个吓我,没用!”
见他连人话不懂,李行弱想骂,话到嘴边,又忍了回去。
活到这个岁数也足够了,让让他得了。
婢女送茶水进来,她端起茶盏,外头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过去,李家小辈们领着孩子们来了。
大的小的,牵着抱着,一大群人穿了簇新的衣裳,簪了满头珠玉,喜气洋洋的,个个都血气充沛的样子。
进来便“姑祖母”“阿翁”“曾姑祖”地喊,然后小孩子们站成两排,被大人催着给两人磕头,于是孩子们把小脑瓜磕得咚咚响,一人一句吉祥话。
李贤从怀里摸出压胜钱,一个个发:“别急,大小都有。”
李行弱也准备了,叫婢女拿过来给大家分了。
孩子们收到压胜钱,又甜丝丝地喊了一遍人,才跟婢媪们站到旁边。
李行弱看着一屋小辈,想到以前的除夕,娘也会包压胜钱给她,偷偷放在枕头下,压一宿,说是压邪祟,保平安。
“咦,这又是什么好东西?”李行弱见后面的婢女手上捧了托盘,好奇地问了一嘴。
一个小娃抢答道:“是给曾阿翁做的新衣!”
李姮道:“阿翁昨晚喝醉睡了,就没打扰。”
李行弱仔细打量了一眼,衣服鞋袜叠得齐整整的,确实很新。
“……你说你们是不是瞎忙,衣裳够多了,哪里穿得过来。”李贤明明高兴得不行,还要假惺惺推辞两下。
婢女们顺势把东西捧到了李贤那里,小辈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去试大小。
李行弱看李贤:“老二,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想要还没有。”
“谁说没有啦。”李姮抿嘴笑,“姑祖母的也做了,在这儿呢。”
“真有我的?”李行弱都没想过有自己的份。
一个孙媳妇嗔道:“姑祖母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老人家也是我们的亲人,阿翁有的,姑祖母自然也得有。”
她招手把自己的婢女唤上前,从托盘上捧起一双蝠寿纹的翘头履:“姑祖母瞧瞧,喜不喜欢?”
李行弱拿过来一只,翻来覆去地看:“这手艺比宫里做得还要好。”
配得纹样也漂亮,鞋底也纳得厚。
大家笑起来。
李姮道:“姑祖母上脚试一试,看合脚不。”
说着蹲下身,帮她把旧鞋脱去,一边换新鞋,一边说:“鞋底是嫂子们纳的,鞋面纹样是我选的绣的,鞋帮是姊妹们上的。大家一心想给姑祖母一个惊喜,都忘了问姑祖母喜不喜欢这个样式。”
李行弱:“是鞋我就喜欢,就是铁打的鞋,我也穿。”
她站起来,在地上踩了两脚,很满意地点头:“合脚,而且暖和。”
李贤那边也穿好了,鼻子抽了两抽,评价道:“这鞋底硬实,走路稳当。跟妹子说得一样,暖和,大小合适。这么好的鞋,我还是第一回穿。”
李姮道:“棉花用得足,也就保暖了。”
棉花这东西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最穷的时候还不能大手大脚用,只敢往被褥和衣裳里塞一点,混着其它毛絮用。
百姓之家别说有钱买,就是攒了钱,也没有那个门路,所以在寒冬到来前,就要到处收集一些诸如柳絮、芦花的毛絮,或是收些动物皮毛,再贫一点的人家,只能绞碎稻草来取暖。
打仗的将士更不消说了,人数摆在那,满足一个,其他人也得有,要不然觉得不公平,闹情绪。索性一件都不发,按从前的规定,穿皮甲、穿麻葛御寒。那些兽皮、丝棉袄、裘衣,都是给将官准备的。
在南方作战还能忍受,往北去,冬天冻死的士兵不在少数。
“棉花储量多吗?”李行弱问。
李姮摇头:“用的是往年的余量,嫂子们怕不适应这边气候,来的时候全带上了。本来打算再跟人采买些的,一问价钱,卖得挺贵。”
李行弱没再接话。
李贤正在逗最小的重孙,那孩子揪他胡子,他龇牙咧嘴地逗着人,把孩子们惹得咯咯笑。
她看着兄长,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多了,连眉毛都白了好些。
一段时间没见,老得这样快。
这人老起来,就跟那小孩抽条一样,一天就换了模样,也是挺神奇的。
李行弱想了想,咳嗽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趁年节喜庆,跟你们说个事。过了年,我跟朝廷上书,把李敬尧调到西境去。”
大家皆是一愣,脸上慢慢露出喜色,但八字没一撇的事,又不敢太激动,便都看向李贤。
李敬尧是李贤的儿子,一直是外任,官业考核不错。本来是可以凭李行弱的关系往朝天调,可李行弱没发话,别人摸不准她的心思,也不能随意调动。如今李行弱发了话,等于是要把人往高处送,要保人性命。
李行弱根本没和李贤说过这事,他自己也懵:“真调啊?”
李行弱:“不愿意就算了。”
“愿意,怎么不愿意!”李贤生怕她反悔了,赶紧道,“当初让敬尧承爵,是我脑子一热搞的蠢事。但我这个当爹的,有话说话,这孩子办事真不错,不说往上升,调来你身边,帮着跑腿打杂也行啊。”
李行弱想对他翻个白眼:“着什么急,有用的人我都用,埋没不了你家麒麟儿。”
这意思是板上钉钉了,大家都激动得不行,纷纷敛衣道谢,又忙着把孩子们推过来,要给她磕头。
李行弱烦躁道:“磕什么头,以后这些规矩都改了,给我端端正正把背站直了。”
“是!”
媳妇们觉得希望近了,便小声打听自家夫君什么时候南下。
李行弱道:“该来就会来,凤靥将军在朝天,断不会叫他们有事。”
她又看向李贤:“到时候你的职务就让别人接替,往后你就跟李敬尧在一处。”
“什么?”李贤得了一个晴天霹雳,脸拉了下来,“小妹,你不厚道!给我儿子升官,反过来贬我是不?你是嫌我老了。”
李行弱白他:“你本来就老了。别怪我说话难听,现在是关键时候,我怕你拖我后腿。”
情面半点不留,屋里的人吓得没了声,眼睛在兄妹俩之间来回看,生怕这除夕之夜不欢而散了。
“再说,我让你跟你儿子管一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行弱完全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爱去不去吧,不去你就回朝天,跟老大作伴,要不我把你踹去草原放羊。”
李贤脸涨得通红,想顶回去,又清楚自己没那个胆量,最终憋了一口气,抹着鼻涕眼泪,决定服这个软:“都行吧,只要不让我赋闲。”
李行弱满意了,起身伸了个腰,穿着那双新鞋,又慢悠悠晃到外头去。
出了前堂,先去阿姚的屋子,送上压胜钱,陪坐了半日。
伏维则把澄空接到自家过节去了,她一个人在晚辈们的院子里走了一圈,觉得无聊,索性叫人套了车去庄家。
钟定慧老小去太宁了,宅廨空荡荡的,但是庄家还是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支起一张案板,一家老少围成一圈,正包着乳糖圆子。
乳糖圆子是本地过节的吃食,用糯米粉加水,搓成小团,里头塞上乳糖馅儿,吃起来又甜又糯。
李行弱远远就嗅着味道了,朗声笑道:“哟,这是做了好吃的。”
庄家小辈眼尖,第一个看见李行弱,扯着嗓子喊:“太奶,咱们家来贵客了!”
一圈人抬起头来,愣了一瞬,倒是庄家媳妇反应快,把手往帕子上一揩,小跑过来迎住人:“准是仆人偷懒了,大过节地把贵客晾在一边,罪过罪过。”
李行弱:“没叫人通报,我不请自来,没搅扰诸位兴致吧?”
庄家媳妇笨拙地摆手:“哪有的事。快坐快坐!”
庄云梦那头已经把手简单擦了两把,使唤小孩拖来凳子,端来茶汤。
“我们倒想请呢,还怕误了府主一家团聚。”她指着那案板上那白胖的乳糖圆子,“孩子们爱吃这口,就说多做一点,待会儿叫老大送些去府上。”
李行弱:“都留给自家孩子吧,家里那些小鬼头随便给点吃的就行。”
庄云梦把手擦干净,过来陪着她坐。
李行弱端起白瓷茶杯,揭开盖子,扑鼻而来的不是茶香,而是一股酸甜气。低头看,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汤汁,底下沉着一层膏汁,不大像茶。
她道:“这茶新鲜,闻着酸甜,还是第一回见。”
庄云梦还没开口,一个小脑瓜从她手臂底下钻出来:“这是里木煎哦。”
李行弱:“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吃的啦。”小脑瓜挠着头,“我说不清楚,反正是很酸的果子煎的。”
庄云梦笑着把小孩脑袋按下去,叫他去他娘那里,别来捣乱。小孩鼓着腮,一扭身跑开了。
庄云梦道:“是里木切成片,加入糖膏或者蜂蜜,煎熬出来的水,取名叫里木煎。嗓子干的时候,喝这个最润喉。”
李行弱:“所以又是乡民们鼓捣出的好东西?”
庄云梦笑着说:“跟那两个富商见面,看见了这种果子,听说是跟其它国家生意来往时赠的。他们以为下官喜欢,便送了一些。能吃是能吃,就是酸得掉牙。下官拿去芙蓉乡,做点心的乡民一眼看出了来路,才知道这果子在书中记载了吃法,煎水是最好的,尤其是暑热天。熬一罐子放着,嘴馋了冲一杯,嗓子不舒服也冲一杯,对身体好。”
她提醒:“府主趁热尝尝。寒天喝着太凉了,我们都趁热喝。”
李行弱试着抿了一口,温汤带着醇厚的清甜味,但甜得适中,没那么腻。
“酸甜适中,这味道少见。”
她又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顺口问起富商的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庄云梦道:“聊了半日,嘴巴甜,凡事留三分余地,要么就是算计得太明白,商人的通病都有。虽说各有毛病,但都是正经做买卖的,可以合作。”
李行弱道:“那定下日子吧,我见一见两人,把规矩立了,利益谈好。”
庄云梦嗔道:“不用府主说,也安排好了。”
“成。”李行弱一拍大腿,“今儿过节,不谈公事,我来帮你们搓圆子罢。”
看她也是闲得无趣,庄云梦就没劝,叫人腾一个位置出来。又问:“府主这会儿吃乳糖圆子不?我叫她们煮上一碗。”
她说完,庄家媳妇端着一口锅出来,扬声笑道:“娘还问什么,我这锅添上水,一把火煮熟的事。”
庄云梦还没开口,就见李行弱朝案板走了过去。
她挽起袖子,洗了手:“事先说,我这手艺做的东西没那么好看。”
旁边的人打趣:“没事,到时候我们就给大行台装上带回去。”
院子里嘻嘻哈哈,又热闹起来。
说笑的功夫,大家手上也没停,搓得飞快,不时就将笸箩里装满。
旁边的炉灶上也烧得热气腾腾,糯米香甜飘散出来。
庄家媳妇操过勺子,把浮在水面的圆子捞进碗里,搁几粒桂花,捧到里李行弱面前。
“这热乎的。”李行弱吹开热气,夹起一个咬下去,糖馅流出来。
“香吧?”庄云梦问。
李行弱笑道:“好吃,就是烫得人嘴疼。”
庄云梦:“慢些吃,烫伤嘴得了口疮,十天半月才得好,那可就遭老罪了。”
李行弱端着碗,看庄家老小还在忙着揉面包馅,说道:“记得把孩子们带来家里玩,府里那几个孩子年纪相仿,能玩到一块。”
“行。”庄云梦爽快应道,“初二那天就来。”
李行弱把碗里剩下的吃完,将碗搁下,撑着膝盖站起来,掸了掸衣褶:“饭也蹭完了,就不扰你们一家过节了。”
她挥挥手:“留步吧,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评论抽 30 个红包,后天开我最近可能是气血不足,坐着就开始打瞌睡,整天都困。
第170章
没要人送, 她带了婢女出宅廨,刚登上车,庄云梦和庄家媳妇又追出来。
庄家媳妇把做好的乳糖圆子煮好装在罐子里, 又把里木煎挖了一罐封好,给她稳稳塞到车上:“不是贵重东西, 拿回家给孩子们尝个鲜。”
李行弱拗不过庄家人的热情,带回府里,叫来各家院子的婢媪, 一家分几碗拿回去, 又把里木煎特地冲了一碗端给李贤。
李贤粗莽惯了,接过碗灌了一大口, 眉头皱得老高:“你们女人就喝这种腻得要死的水?”
李行弱点头:“是啊,我们女人就爱香甜可口的东西, 你们男人天生就适合吃屎。以后开饭,你去茅房就是现成的。”
“就不能文雅点。”李贤都快让她说吐了。“你比我一个老爷们还粗鲁。”
他小声嘟囔:“我就抱怨一句, 你倒是回我十句。”
李行弱笑盈盈道:“你要是不爱听,我换一种你喜欢的方式如何?”
她举起拳头, 李贤脖子一缩,把剩下的里木煎干了, 吸着发痒的鼻子,又“阿嚏阿嚏”打起震天响的喷嚏。
见他唾沫飞溅,李行弱脚步飞快地躲远了,抱臂站在门口, 看他一个喷嚏接一个,脸上的关心被嫌弃盖了过去:“以后别找我吃酒。”
李贤擤着鼻涕,闷闷地说:“兄长这脑子重得像塞了石头,难受得紧, 你还说风凉话。”
“那跟你说点温暖的。回床上躺着吧,省得病情加重了,到头来还要我府里的人伺候。”
李行弱叫来家仆,把他扶到床上去,搬一张瓷凳坐得远远的,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好些没意义的话,才回屋。
李贤病好已经是大年初四的事了,韩飞镜和韩昭阳回了南境,住了有两日,又返回邓县,准备攻打罗耶城的事宜。
大年初八的早上,李贤返回驻地,当天傍晚朝天城传来密信。
经罗网的调查,当年追杀阿姚的杀手,确实来自宫廷,但那帮杀手早就失了行踪,一点蛛丝马迹也无。
杀人灭口,惯用的手法。既然知情人已经死了,那这笔帐只能记在冉隆头上了。
李行弱把信纸凑到烛台上,看着火舌舔舐,纸灰飘落案面。
来送信的信使道:“除了这个消息,还有一个消息。在监视赵王世子的时候,我们的人发现荣安长公主频繁离开清修的寺院,前往赵王的驻地,最近的一次竟停留了半月之久。”
“荣安……”李行弱几乎快忘了这个人,乍然听到,反应了好久。
荣安长公主是冉隆的妹妹,皇室至今唯一活着的公主。
这位公主是侍女所生,资质平平,性格木讷,不太讨冉庄的喜欢。冉庄对其不问不管,将人冷落在后宫,任由野蛮生长。直到冉隆继位,封赏女眷时,想起还有这么个妹妹,才给赐了尊号,封为荣安长公主。
李行弱对冉家的后宫并不关注,还是家中女眷闲聊时无意中听来的,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公主在哪个寺庙?”她问。
信使:“北地驻军附近有一座清源寺,长公主在那寄居。”
“她为何总往寺庙跑?”
信使想了想:“今上继位前一年,先皇病重,荣安长公主自请往玄妙宫祈福,从那之后便以清修为名,常年寄居在寺庙和道观。到北地寺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李行弱笑了一下。
一个被皇室冷落多年、近乎不存在的公主,像谜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她拂去纸灰:“她和赵王父子并无交际,突然间往来密切,听着是有些奇怪……凤将军怎么说?”
信使道:“凤将军说事出反常,还是派人盯着,于是安插了婢女在长公主身边。”
“那便盯着她和赵王世子。”
信使领命:“是。”
李行弱将人屏退,拢好领口,从得闲斋出来,一壁想事,一壁沿着廊庑往后宅走,不到片刻就拐进了阿姚的小院。
婢媪们见她来了,有人去卧室通报的,有人迎她进屋的。
这会儿天色都暗了,阿姚还在灯下做针线,烛光映着半张脸,专注得很,那些伤疤都显得温和许多。
李行弱在帘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阿姚抬起头,撞上她的视线,才笑着进去。
“大行台怎么来了?”阿姚放下手里的东西。
“不是都说了,叫我阿姐。”李行弱按住阿姚的肩,把人按回去,“晚上费眼睛,别忙了,一块吃饭吧。”
阿姚听话地点头,把针线收进了笸箩。
婢媪们取来饭菜,麻利地摆好碗筷,李行弱舀一碗汤递过去,看着阿姚双手捧住,小口小口喝着。
“这个鱼做得好。”李行弱把鱼肚上最嫩的肉夹给她。
阿姚低头吃鱼。
李行弱看着她的侧脸,料着她情绪应该还行,便打算问一问事发时细节,可话到嘴边了,一句也说不出口。
毕竟是在提醒阿姚,那一天她经历过什么,是如何被人砍伤的脸。
而她所有遭遇皆因自己而起,于情于理,都没法要求她必须作出回应。
“是……是有话说么?”阿姚停了筷子,望着她,“你好像要和我说什么。”
“没有。”李行弱笑得勉强,“你每天在院子会不会很闷?”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理,阿姚的身体恢复得挺好,但脸上伤疤骇人,腿脚不便,怕别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自己,便一直躲在院子里。
“不闷,我习惯了,无聊了也会找到事做。”阿姚眼角细纹舒展开,“这里比山里的房子好,也不用我干粗活,她们每天陪我说话,做针线。”
她不好意思地说:“大家很照顾我,就是我不太习惯别人来伺候。”
李行弱没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吃饭。
阿姚用余光瞟她,看她把饭扒得飞快,好像那里是深渊巨口。
听婢女说,过了年大军要继续西征,李行弱现在树大招风,有很多眼睛盯着,一个不慎,就会要了她的命。
阿姚不识字的时候,想的都是活命的事。识了字过后,懂的道理虽然还是不多,但已经会担忧别人的活路了。所以听到婢女们的议论,她心里针扎一样难受。
“你要去打仗了吗?”她忍不住问。
李行弱从来没在阿姚面前谈论军务,没想到她会问这事。
“是。”她点头。
阿姚:“要很久?”
李行弱:“不知道,快则几年,慢的话也许是十几年吧。”
阿姚很小声地叮嘱:“你要小心,顺顺当当回来。别拼命,打不赢……下次再打。”
这话像穆夫人的口吻,懂得不多,叮嘱人的话有点笨拙老实。
李行弱讷讷点头。
沉默了有一瞬,阿姚忽然说:“那天……”
李行弱抬起来头:“什么?”
阿姚白着脸说:“你失踪的那个早上,屋里出现了一个陌生姑娘。”
李行弱放下碗筷,听她说起那个迟了一年多的疑影。
阿姚打量她,笃信地说:“她长得像你,除了眼睛的颜色,很多地方都像。她跟我说她叫李婵,是武昭侯的侄孙女。我问她怎么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奇怪的是,她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还让我收拾包袱,要带我一起逃出去。”
“我们迷了路,一伙拿着红剑的人突然冲出来,二话不说要把我们绑起来,去见什么主上。李婵说我们两个在一处,谁都走不了,她想自己引开杀手的,却还是被抓住。”
“我拼了命往山下跑,摔进了草丛,那些人追上来绑我的手,我便抱住她们的腿用力咬,隐约间听到领头的人说主上要活口,她们没法杀我,就疯了一样朝我脸上砍。”
说到这儿,阿姚低下头,摸着脸上的疤,拧起眉心。
“我满脸是血地跑,摔到了山崖底下,好在命大,掉进了崖下水塘,磕了脑袋,摔了腿,没伤到性命。我一口气跑到村里,躲在村民的牛棚,饿了两天肚子,脑子也渐渐有些糊涂,村民以为我是疯子,把我赶了出去。”
“……后来遇到一个好心的游医,帮我处理了伤,给了些钱。没想到半路钱被抢了,我就一路辗转,流落到玄妙宫附近,被那里的道士带回了宫观。”
阿姚紧攥着手,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李行弱是好是坏,但一定很重要。
“李婵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么?”李行弱问。
阿姚摇头:“我不知道。我摔了头,就不大记得人了。等我断断续续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了。”
李行弱听完,转起手扣扳子:“带红剑的人,通常都是皇帝身边的宦官。”
她问:“你见过宦官没有?”
“我小时候听说书人讲,宦官去了势,嗓音会变细,很像女子。可是,可是……”阿姚话锋一转,“她们的声音不是像女子,明明就是女子。”
李行弱:“带红剑的女子……”
她根本没有往女子身上想过,也难怪查不到线索。
阿姚道:“可惜她们穿了黑衣,我没能看清长相……帮不上你。”
李行弱摇头:“不,你已经帮到我了。”
她目光落在阿姚脸上:“阿姚,那些杀手是冲我来的,你替我挡了灾。你受的那些苦,也是因为我。”
阿姚抿住唇,说不在意伤疤是假的,可事情都发生了,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可我也过上了我想要的好日子,就当是因祸得福吧。”
她故作轻松地笑笑,夹起一大块鱼肉:“吃菜吧,要凉了。”
李行弱也不说了,给她夹菜:“吃!那些事以后都不提了,咱们就想早上吃什么,晌午吃什么,晚上又吃什么,肚子填饱要紧。”
阿姚被她逗笑了:“那就说好了,以后都不提。”
两人也是真的没再提那些前尘往事,见面时只说有哪些好吃的,又从哪里听来了令人捧腹的趣事。
年节过得飞快,转眼大年初十。
朝天城那边来了信,李行弱拆开看,头一条就是军防安排。
朝廷调整了孟天骄的职务,命她前往东境,接管雁州的三万驻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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