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造神二十年 > 170-180
    第171章


    这个任命很突然。孟天骄原本是北军禁军统帅, 掌的是内卫,对皇帝的安危负责,手底下共有一万禁军。


    孟天骄的职务变动, 这个缺就暂时给了樊无垠的门生陶超,让陶超和黑缭分掌管南北禁军, 共同拱卫京师。


    不难看出,背后有樊无垠推波助澜。


    据凤靥所说,是皇帝冉隆的意思。冉隆认为, 北地聚集兵马的动作反常, 让东境驻军做足准备十分必要。


    廷议上,樊无垠首先附议了对孟天骄的职务调整。韩鹤徵一派也没有提出反对, 甚至趁机加了一把火,极力促成了此事。


    孟天骄接受调动, 也就表明了,在撕破表面的平和之后, 她选择了和她战场相见。


    庄云梦笑道:“这调令表面是将刀架到了南境的脖颈上,以防北地和南境发难, 无人回援京师。实际上,是把脖子送到府主手里。”


    这些都在李行弱的预料之中, 她不急:“点两万兵马,由张欧率军进驻雁州南面,替我上书一封,就写东境兵力不足, 南境愿出两万兵马协助孟将军。”


    不需要再征求皇帝的同意,她出两万兵马,那就必须开到东境去。


    张欧拱手:“末将这便点齐兵马前往燕州。”


    他领命退下。


    庄云梦沉吟道:“朝天城和北地大概已经知道赵王被囚一事。”


    李行弱:“年底赵王世子集结北地兵马,就足够说明问题了。至今没有质询, 八成是打算做足准备,等赵王死讯传开之后再发难。”


    庄云孟笑道:“其实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赵王死讯传出,继任赵王,偏安一隅,做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李行弱:“他要是当睁眼瞎,那养的数十万兵马不就白养了?北地物产匮乏,兵马不是那么好养的。他敢怂恿赵王囤兵,本身就是有野心的人。他要等,那就等,待我打下了罗耶城,再回头来收拾他。”


    她说完看向庄云梦:“那两个富商何在,不是说好了今日来见?”


    “已经到了,谈治玉陪在前厅的。”庄云梦给文吏递了一个眼色。


    文吏去了有半刻钟,便引着谈治玉,一个保人和两个锦衣华服的富商进来。


    保人是当地商会行老,庄云梦专门请来作保的。


    那两个富商,年纪看上去有三十来岁的,是做茶叶生意的,姓周,家里三代人攒下如今的家底,人称周百富。另一个约莫五十多岁,是往别国贩布的富商,姓吴,因资历深厚,人称吴老翁。


    两人在南地和周边小国往来贩运,路子广,是当地相当有名的商贾。


    李行弱免了礼,请他们坐下:“虚礼客套就免了,咱们就开门见山说吧。两位在南地行商,路子比我宽。现下我有一些货物,数量不小,想借二位的人脉往海外走一遭。”


    周、吴二人跟官员打过交道的,但是跟李行弱这样的大将军还是头一回,进门时眼风已经快速打量了一圈,落座后就规规矩矩,绝不敢失礼。


    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谈生意的,不成就不成,万一成了,那就是权势为他们打开通天商路,背靠大树,别说行商有了方便之门,便是遇上天灾兵祸也不必担心了,反正家族几世的护身符都有了,族谱都能单开。


    没想到这泼天富贵还真叫他们给接住了。


    来之前,官员们已经谈过几轮了,细节都抠出缝了,到这里,也就是再得李行弱的一个亲口许诺。


    周百福道:“郡王交代的事,草民一定帮忙办到,只是有些难处,还望郡王首肯……”


    “哪些难处?”李行弱问。


    周百福:“难就难在关隘,光是过路税就要压死人。”


    李行弱看向谈治玉:“你跟他们怎么谈的?”


    谈治玉是跟庄云梦一道谈的细节,全程把关,就怕出什么漏洞。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草契:“在三年内,凡是大行台辖下的关隘都可畅行,过路税减七成,至于以后,再视情况而定。”


    谈治玉不傻。谈生意嘛,都是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对方想从中赚取好处,他肯定要让对方觉得有利可图。但好处也不能随便就给,也不能一直都占着,得有一个时限约束。


    他给的这些条件,庄云梦是做了批示的。


    庄云梦觉得没问题,李行弱自然不会纠结。


    “就依草契上写的,减七成过路税。二位还有什么疑问?”


    吴老翁拱手道:“郡王,草民做的是小本生意,出海一趟历经千险,实在经不起大风浪……”


    “哦。”李行弱眯了眯眼,“你是怕货太大,惹人注目,牵连了你们的正经生意。还是怕跟我做买卖,是上了贼船?”


    吴老翁面色微变,拱手道:“还请郡王恕罪,草民有家小要养,不敢太过冒险。”


    旁边的周百富抬眼,和李行弱双目对上,他顿觉头皮一麻,下意识躲开,没敢搭话。


    两人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眼前这位郡王,那双眼睛看人时比塞外的风还冷。


    就怪吓人的。


    李行弱见他们不说话,往凭几上靠去,语气放轻道:“你们害怕,是人之常情。我做的事,本来也不是谁都能掺和的。但既然来了这里,我就把话说明白。”


    她指尖按住草契:“第一,我给你们减七成过路税,草契上有的,正式契书上也不会少。在这三年内,只要在我管辖的地界,你们的商队畅通无阻,我手下的人不会为难你们。如果让我满意了,这个时限还可以延长,许你们今后诸多方便。”


    接着又伸出两根手指:“这第二嘛,货物惹眼的问题。我要你们接手的,仅仅是一些锡器银器,都是正经买卖,断不会叫你们为难。你们只管明路出海,出了事,有我担责。”


    “至于第三,既是托你们办事,我会给你们保命文书,军旗两面,再派遣家将部曲随行。也就是说,行商路上的匪患也好,刁难也好,会有我的人兜底,保你们这艘船平稳开到海上,平安回到家里。当然……”


    她话音一转,厉声道:“你们要是打着我的名号行不法之事,我也断不会心慈手软的。”


    两个行商听了这话,有些惊讶,显然这个安排大出他们意料。


    他们想的是,这货太大,肯定是要出点血请人押镖的。压根就没想到,她会派遣部曲随行。


    周百富和吴老翁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行弱将两人神情看在眼里,敲着草契:“我能给的就这些,对你们而言,应该是利益颇多了。下面是不是也该让我看看你们的诚意?”


    “是是!”周百富嘴上应着,心下飞快地算起了一笔账。


    除了早就商谈好的佣金,还有抽成,实际上他们享到的利益更多。


    想到这,他激动道:“草民愿意先垫付三成货款,给郡王定定心。等货卖出之后,再结清剩下的七成。”


    吴老翁闻言,眼珠一转,跟道:“草民也愿意出三成。只是……数量太大,光靠我们两家,销路未必铺得那么快。草民还有几位好友,都是靠得住的,可以引荐给郡王,让他们也分担一部分。”


    李行弱看了谈治玉一眼。


    谈治玉手指一掐。这两条还算实在,三成垫付不小,确实是拿得出手的诚意了。而引荐来的客商可以帮忙把商路打开,从长远看更具价值。


    他算完这笔账,点头道:“可行。”


    “三成太少。”李行弱竖起四根手指,“垫付四成,把银钱换成粮草,等货卖了,剩下的六成回来结清。”


    四成是有点狠的。


    但他们都是生意场里滚过来的精明人,心里清楚,李行弱开通关隘、派了部曲,已经替他们解决了天大的麻烦,四成垫付算下来,自己赚头还是大的。最主要的,还是这桩买卖背后的利益。


    两个行商想了一下,咬牙点了头。


    “行,四成就四成,郡王信得过草民,草民这就回去筹措粮草。”


    李行弱:“那就这么定了。庄老,你来和他们签订契书。”


    “是。”庄云梦应下。


    谈治玉取出拟好的几份契书,在三人旁边的小几上铺开:“三位看仔细了,有异议就提出来,咱们再修订。别回头说契书有问题,官家使诈欺凌百姓。”


    伏维则把笔墨和朱砂拿过去。


    包括保人在内的三人把几份契书都扫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各自画押,按上手印。


    一式多份的契书,几方各留一份作为保证,合作正式开始。


    上元节后,太宁运回了第一批器具。


    除了太宁收上来的金、银、锡、银做的器具,还有数箱南地官窑出炉的瓷器,白瓷、青瓷都有,全部用的是陈朝烧制工艺。


    然后还有几百匹锦缎,几十件漆器,药材、茶叶和香料。


    伏维则当时看花了眼:“肯定能卖天价。还好派了人去,要不然他们报了假价,做了假账,咱们都不知道。”


    那批价值不菲的货物当日到南境,隔日就交到了吴、周二人手中。


    两人查验收货,当天中午,第一批粮草便交到卢显戈手里,数百辆大车装着粟米草料,浩浩荡荡运往邓县。


    同一日,乞弗兰祉的信使也到了。


    乞弗兰祉在信中写明,七百匹夏于马分成两批押往南境,信使和押送官兵的行程相差约有五日,她随最后一批赶到。


    算下来,第一批马就快到了。


    李行弱让伏维则回信,自己将去邓县,让她将马匹押往邓县即可。


    伏维则几笔写完,抬头问:“府主这么快就要去邓县了么?”


    李行弱站到舆图前,手指从罗耶城一路滑向龙城:“他们估算过,加上换来的这批粮草,余量可以撑到七八月。但咱们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占据有利地形,才能一边休养一边攻打西瀛主力。”


    伏维则看到舆图上“罗耶城”三个字,赫然发现,她们打下来的领土居然有那么大了。


    “要不了多久,就能进龙城了。”她感慨着,“想立刻看到龙城上竖起北斗大纛。”


    李行弱笑着说:“信写好了吗?就开始想那么远的事了。”


    “写好了,这就去。”伏维则吐了下舌头,高高兴兴去叫信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一月下旬, 庄云梦暂时留城待命,李行弱点齐一万精骑,直奔邓县。


    到的那天傍晚, 邓县在下雪。


    遥看城垣,城头上旌旗已被风雪吹得没了颜色, 文官武将们穿着厚重的氅衣站在城门前,一张张面孔冻得乌青发紫。


    李行弱策马驰近,主事的邓齐爱和庄炟率先迎上前。


    “府主路上辛苦了, 先回府邸喝口热汤, 暖暖身。”邓齐爱鼻子通红,氅衣上飘满了雪花, 显然等了不少时辰。


    “不是都说不用出迎了。”李行弱下马来握住她的手,冻得像冰鱼, 不禁皱起眉心,“你年轻时就有关节痹症, 还不多加保养,是要等犯病了再后悔么。”


    “所以府主快些回去, 末将也就少受苦了。”邓齐爱笑笑说,“再说, 打仗不挑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又不是没经历过。府主可别因为末将几十年没在军中, 便觉得末将是纸糊的人。”


    李行弱瞪她:“歪理邪说,现在没打仗,不需要吃苦,就该吃饱穿暖了, 把精神养足。我麾下的将士,身体是第一位的。”


    说到这,她一转头:“庄炟,庄炟哪去了?”


    “在呢。”庄炟快行了一步,两手对戳在大大的袖子里,探出脑袋,“粮草入库了,马厩不多,押送来的夏于马挤着关的,你们的这些马,今晚怕是要露宿了。”


    “没搞错吧!我们带的是步卒,统共都没几匹马。”伏维则哼哼着说,“一匹马可贵哩,你不能想想办法,一马一个单棚。而且还是下雪天,冻死了你负责吗?”


    庄炟一个眼神甩过去:“那把你屋腾出来给马,你去住马棚?”


    伏维则:“我心疼的是府主的钱,不是马。”


    庄炟笑呵呵道:“我也心疼,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地方可穷得要命,你今晚自己都得去营地挤通铺。”


    伏维则:“……你骗我的吧!”


    李行弱是真羡慕这些年轻人,她已经冻得张不开嘴了,她们还能在冷风里斗嘴。


    “行啦。”她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回去再吵,别把口水冻住了。”


    伏维则揉着快冻掉的鼻子,跟着上马,心里惦记着庄炟的话,于是看了一眼城楼。


    这些城池年代久远,早就不知经历了多少战火的摧残,再坚固的城楼也是历朝历代修缮过的,除了表面的新旧程度,规格样式相差不大。


    反正在伏维则看来,也还好,不像穷地方。


    可跟着队伍穿过门洞,踏上主道,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南境的街道大概是三十来尺,可以容纳三架马车并排通过,但这里的街巷很是逼仄,而且民居不是按里坊划分的,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散落着商铺和民房。


    一路走过,十家有五六家是关着门的,房前屋后积满了灰,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唯有飘在风里的破旧幌子看得出,曾经是做什么买卖的铺子。


    而开着的那些铺子,伏维则看了看,卖的是粮食、粗盐、药材之类,零碎货物摆在柜台上,一两个佣保看着,因为没什么客人,要么歪在柜台上打盹,要么跟人闲侃。


    伏维则问庄炟:“人都去哪了?”


    庄炟道:“人是有的,只是天冷,不肯出来罢了。”


    她将下巴朝旁边一扬:“喏,那不是人!”


    伏维则看过去,迎面走过几个人,缩着肩膀,拢着手,埋着头一路疾跑。


    人是有的,就是没看到一个体面的,甭管男人女人,皮肤都是一般粗黑,身上袄衣补丁拼得东一块西一块,布料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麻絮草粒。


    李行弱也留意了一路,她挽住缰绳,放慢马速,和邓齐爱并辔着走:“看了你们的陈报,说是邓县颗粒无收,遍地饥民,无以为生。还当你们夸张了,如今亲眼见到,比两年前的南境还可怕。”


    邓齐爱道:“还要多亏府主接掌南境,将西瀛大军阻在邓县,要不然今日的南境郡县,估计和邓县没什么两样。”


    她说完被吹来的雪风冻得一哆嗦,连忙道:“先回驿站,末将再和你详说。”


    地方不大,一行人从主道一路朝西,片刻就到了县城所在的驿站。


    邓齐爱觉得县衙宅廨又破又旧,还是驿站住着宽敞舒坦,于是让人把驿站打扫出来,被褥也趁天晴时拆洗晒过了。


    她们人一到,驿站官员老远就把人接住了,喜笑颜开地迎到上房里。


    今天落雪,屋里烧有炭火,进屋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伏维则帮李行弱脱了氅衣,搓着手凑到炭盆边:“真冷呢,要把人冻死了。”


    “我还说你不怕冷呢。”庄炟路上都把手缩在袖子里的,这会儿暖和,赶忙拿出来烤一烤,“你要是冷,今晚跟女兵挤一铺,人多挤着暖和。”


    “我才不要跟人挤。”伏维则想到军营里那股馊味,就是最爱干净的女兵营都避免不了,赶紧摇头,“进来的时候我可看着呢,驿站还有好几间空屋子,怎么也能分我一间吧。哪怕真不够,在府主这里搭一张木板我也能将就。”


    “听她胡咧咧。”李行弱挽了袖口,过来坐下,往庄炟促狭的脸上瞟了一眼,“她那是逗你玩的,还当真了。”


    邓齐爱也说:“就是,人再多,也少不了你的铺。”


    庄炟被火烤得不想睁眼,垂着眸说:“人是能住的,马是真没地方关了。”


    “夏于那批良马刚送来,我们把别的马挪到露天拴着,才给腾出地方来。昨天还能将就,今天这雪天神来了也顶不住。眼看马冻在外头,厩将急得跳脚,说是马死了,大家别打仗了,一起炖马肉,吃断头饭。”


    邓齐爱笑着补充:“这话正好叫飞镜听见了,觉得晦气,要打厩将的板子,方青劝她,现在是用人之际,可轻罚不能重罚,才免去那顿板子,只罚了厩将去打扫马棚。”


    驿卒送了银水瓶来,邓齐爱倒了一杯温水给李行弱:“夏于马本来也是要换给龙盾军的,我们打算的是,明天一早送去西门,让谢桓鸾分配了,把换下来的老马病马送回南境。”


    李行弱抿两口温水,润润嘴唇:“淘汰下来的大概就是那批滇马,作驮马也还行,能卖的就卖了。咱们不求多,但求精壮,耐力好。”


    “最后一批夏于很快就送到了,府主预计几时开战?”邓齐爱问道。


    李行弱:“那要看谢桓鸾这个指挥使,有没有做好出兵准备。”


    邓齐爱:“从打下邓县那天起,谢桓鸾一直守在西门上,亲自带人爬上金鸡岭,把罗耶城的地形、布防、人数摸了个七七八八,战术也跟末将和庄炟讨论了好几回。”


    她瞄一眼庄炟:“庄炟要主持政务,还要往西门上跑,两眼一睁就是忙,也是忙成乌鸡眼了。”


    一听乌鸡眼,伏维则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瞧:“还真是。”


    庄炟无可奈何地说:“那能咋办,庄老和钟定慧不在,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


    李行弱问:“罗耶城主将是谁?”


    庄炟:“叫什么田裕介。”


    邓齐爱:“没一个认识的,全是年轻人。当年那些没死的老熟人估计已经老死了,要么就是狂妄自大,觉得不需要他们亲自出手,指派了家里小辈出来挣战功。”


    李行弱搓着手:“老将如宝,老将也可能是虫,便是没死,能不能提刀上马还是两说。”


    邓齐爱:“没错。”


    李行弱问庄炟:“城里的粮食够吃吗?”


    庄炟:“西瀛人的粮草还剩的有,我们定时定量发放给百姓,先把眼前的困境熬过去,再搞春耕。”


    李行弱问:“耕地能种吗?”


    庄炟:“这地方看着水源多,其实是旱地。我把耕田都看过了,土壤倒是肥实,不过大部分是荒在那儿的。据说西瀛人占领罗耶城时,邓县县官吓得连夜逃了,百姓也跑了一半,西瀛人打过来时,把没逃走的百姓抓起来为奴作仆。邓县的粮饷,这些年是靠罗耶城主将发放,指缝里漏出来的,才有百姓一口吃的。”


    伏维则恍然:“所以穷成了这样。”


    “外敌侵占只是原因之一。”庄炟竖起两根指头,“这第二个原因,邓县地势偏,三面环水,水边靠山,唯一好走的路是通往南境的官道。但怎么说呢,商队觉得这里是死葫芦,赚不了钱,自然不愿意来。他们不来,这里就更穷了。”


    “还有第三吗?”伏维则追问道。


    “有啊。”庄炟竖起第三根手指,“因为穷,有门路的官员都往别的地方去,没门路的官员被迫安排到这里,办事就没那么上心。运气好的,熬上几年搞不好就调走了,觉得自己没希望外调的,索性就捞钱。别看地方穷,这些伥鬼捞钱的本事可不小,瘦成麻秆的百姓都不知道被伥鬼扒几层皮了,你看那街上的铺面,是不是关了一大半?”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意味深长:“这地是收回来了,却是一块千疮百孔的烂地,反正以后有得忙。”


    “再难也过来了。”李行弱拍拍她的肩,“你是有经验的人了,做起来熟练。”


    庄炟:“……”


    想当初,她只是一个睡了上顿睡下顿的咸鱼。每天日上三竿起床,吃饱了随便一躺,看云,看鸟,看蚂蚁,躺得骨头都软了。


    多惬意,多快活……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如今鸡打鸣就要起床,脑子里装的是军饷、战马、策略,做梦都是打仗。


    庄炟撑着半边脸:“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当家了才知道一碗米比一万石米更重要。”


    伏维则眨眼:“说反了吧,一万石米比一碗米更重要才对。”


    “她没说错,”李行弱道,“你有一万石米的时候,不会觉得那一碗米有多重要。但你只有一碗米的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它,会觉得它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停顿了一瞬,道:“等雪停了,我去西门营地。”


    “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呢。”伏维则小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说话声,婢女去开门,两个仆役抬了晚膳进来。


    门开一条缝,风挟着雪粒扑进来,而中庭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邓齐爱看了一眼:“看这势头,差不多要明天了。”


    李行弱:“别管了,先吃饭。有羊肉吗?”


    伏维则早就到了饭桌前,一边摆放碗筷一边道:“有呢,是清汤羊肉,雪天就得吃这个,身上暖和。”


    外头飞雪飘飘,屋里饭香阵阵,倒也别样温暖。


    晚上,伏维则被安排跟两个文吏睡一屋,没去挤通铺。


    早上起来时雪终于停了,院子里已经轧了厚厚一层,她惦记着那些马,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赶紧往马棚跑。


    马棚有专人照料,干草铺得还算厚实,草料和水也都添加了。


    伏维则挨个看过去,摸摸耳朵,松了一口气。要是冻死了,她得心疼死。


    确认之后,一路小跑回上房,进院子就看见廊庑下站了五六个文吏。


    她拉了其中一个人:“昨晚那些马,不会真的露天里拴着吧?”


    那文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那可是几百匹马,哪能真的冻在外头。庄参军昨天让人征用了民户的牲口棚,凑合着用一阵。”


    “这样啊。”伏维则讪讪地挠着头,正要再说什么,里间的门开了。


    李行弱穿了氅衣,戴着风帽,腰间佩了刀和剑。她将风帽压低,帽檐上的狐狸毛几乎把整张脸掩了去。


    “走了,”她抬手按住刀柄,视线扫在伏维则脸上,“去西门营地。”


    “好嘞,我拿包去。”


    伏维则拔腿往厢房跑,不大一会儿回来,挎着小包,抱着刀,穿着厚厚的丝绵复衣,把自己裹成了熊,上马的时候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庄炟送她们出驿站时,站在马下看她裹得像球,像是看一个傻子:“你对自己挺好的。”


    伏维则嘿嘿笑着:“这衣服可是我娘做的,暖和极了。”


    庄炟:“我是说你穿太厚,爬山累死你。要是运气差遇上敌方探马,当心把你射成刺猬。”


    “……你再乌鸦嘴,我可要骂人了。”伏维则翻了一个白眼,挽住缰绳,追上已经跑出老远的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雪后的路湿滑泥泞, 马蹄打滑,李行弱带着兵马放慢了速度,赶到西门营地时已经是晌午了。


    营门望楼上的哨卫远远望见一行人马, 便扬声让下面的士卒打开栅门。


    韩飞镜听说母亲到了,脚步飞快地从营帐出来, 几步跑到马前,伸手扶住李行弱胳膊:“娘怎么不提前叫人报信?”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谢桓鸾呢?”


    “她们刚出发不久,上金鸡岭去了。”韩飞镜朝西面的山岭扬了扬下巴, “侦察敌情。”


    “把人马安顿好, 你来带路。”李行弱重新上马,“我也上去看看。”


    “是!”韩飞镜应了一声, 转头一边跟副将交代,一边叫人拿来刀和弓箭, 牵来马。


    一切妥当后,她点了十个扈从, 带上刀、剑、弓箭,在前头带路。


    大家都还没吃饭, 在途中买了饼,胡乱塞几口, 勉强填饱了肚子。


    路面的雪还在化,更湿滑了,她们给马包了蹄子,稍微走快了些, 到山脚下的茅草亭时居然跟谢桓鸾一行人撞上了。


    方青、韩昭阳都在队列,还另外带了十个扈从。


    众人纷纷跟李行弱见礼。


    李行弱摆了摆手,没下马,朝谢桓鸾道:“罗耶城一战准备如何打, 咱们边走边说。”


    于是一行人都上了马,临时编队,由韩昭阳领十人在前领路,方青领十人殿后,谢桓鸾和韩飞镜随行在李行弱身侧,踏着山道往上爬。


    这金鸡岭其实是一道狭长的山脉,经过这千万年的风雨侵蚀,在远处已能看到刀劈斧凿般的崖壁。进到里面,那些怪石和荆棘更是随处可见。


    山道笔直难行,说是路,其实就是樵夫猎户走出来的小道,雨雪过后,人踩上去就会打滑,要是不留神,可能连人带马翻下山去。


    骑马在这里行不通,只能人牵着马走。


    伏维则开始后悔自己穿厚了,鬓角都热得直滚汗,摘了一片比脸大的叶子慢慢扇风,才好受了那么一点。


    “快了,到山顶就舒坦了。”


    爬到一半,大家坐下来歇息,韩飞镜把自己的水囊递给李行弱。


    李行弱喝了一口,撩起袖子揩额上的汗:“也就爬坡的时候最热,这歇下来,就凉快多了。”


    还好是冬天,山里湿冷,再吹一股风,夹着雪意,那冷冽的感觉实在是透心凉。


    伏维则原本是走在中间的,爬得气喘如牛,不知不觉落到了最后。方青又不可能把她撂下,索性就帮她牵了马,让她轻松点走。


    好不容易爬上来,她也顾不得地上湿不湿,往李行弱身边一躺:“死了,要死了,长这么大,第一次爬这么陡的山。西南的山,都这么可怕的吗?”


    李行弱把水囊给她:“喝吧,补充点体力。”


    伏维则有气无力地摆手:“喝不下,只想死。”


    韩飞镜:“小丫头,年纪轻轻的还不如我们了。”


    伏维则欲哭无泪:“来的时候穿太多,根本走不动。”


    韩飞镜:“脱呗。”


    “脱不了一点。”她撩起袖子,表示脱了就剩一件里衣,那就不是热,是冷了。


    在冷和热之间,她还是选择热着吧。


    韩飞镜也没招:“不是我泼凉水,这还有一半路程呢。”


    谢桓鸾笑着安慰:“上面平坦,好走多了。林子里还有羽毛五颜六色的野鸡,到时候抓两只,今晚烤来吃。”


    有目标就有动力了,伏维则给自己鼓了鼓劲,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坐起来打开她的随身小挎包,挖出一袋肉脯,还有路上买的胡饼,挨着分给大家。


    李行弱咬着肉脯,问谢桓鸾:“成天往这山上来,你不觉得麻烦?”


    谢桓鸾把饼撕成小块:“末将打的仗不多,独立领兵作战就邓县这一回,虽然打出信心了,但总觉得运气占多,经验阅历还是缺乏得厉害。所以末将宁愿辛苦几趟,把地形布防勘探准确,也不要打没把握的仗。”


    李行弱笑道:“你娘教你的?”


    谢桓鸾正色道:“家母和长辈们都有讲,亲眼观察敌军的动向和部署是非常必要的,主将只有足够了解敌情,才可能拿出克敌制胜的策略。家母还说,大行台作大军统帅时,哪怕是最小的战役,也会领着亲兵勘察地形,这是大行台制胜的法宝,是智者之虑。”


    李行弱:“你要知道,将帅亲自勘探,是有极大风险的。”


    谢桓鸾:“大行台明知有风险,还是亲赴险境了。”


    李行弱笑了,看向韩飞镜,又看一眼韩昭阳,姐弟俩老神在在的,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不管听没听,也该继续赶路了。


    她把水囊还给韩飞镜,起身道:“走吧,再歇天该晚了。”


    “可是我看这天不早了,天黑前估计赶不回去。”伏维则望着晦暗不明的天,隐隐担忧道。


    “赶不回去就露宿。”谢桓鸾一点也不着急,大步走在李行弱后面,“连着几天在山上都是常事。”


    伏维则:“有狼吗?有老虎吗?”


    方青在后头笑她:“有啊,最大的狼都赶上小牛犊那般大了。你问这个,是不是害怕?”


    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毕竟老虎和狼是猛兽,别说是人,就是那壮牛都能咬死了大卸八块。


    伏维则后背发麻,吞着口水说:“真碰上了就跑呗,跑不过就打。”


    大家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跟她逗乐。


    李行弱在笑声中问:“谢桓鸾,罗耶城有什么反应?”


    谢桓鸾道:“邓县穷困多年,在西瀛人眼里价值不高,留守城池的兵马派的都是中下等。我们攻下邓县后,罗耶城的反应不大,西瀛兵还是将城守得铁桶一样,主将田裕介也没有遣派使者,交涉战后尸骸和俘虏问题。”


    韩昭阳把找来的一根木棒递给李行弱,李行弱杵着走,省力多了。


    她道:“不意外,西瀛人冷血,不讲大义。我曾和他们交涉过士兵尸体归还问题,他们反倒觉得是我怕了,将我方士兵的尸体挂在城楼上曝晒。所以打下平河后,我在那里杀了几万人,造了最大的京观,和他们的国家遥遥相望。”


    谢桓鸾:“打下邓县就可以看出田裕介这人有多沉稳冷静,他根本不受外面的影响,恐怕没那么容易对付。”


    李行弱嗯了一声,问道:“他的战绩,你有了解吗?”


    谢桓鸾点头:“和他同级的将军共有三人,他是唯一没有杀降屠城的。占领罗耶城后,那些将军杀了五千多军民,后来听说大行台剿灭了黑瞎子山流寇,大概是心有畏惧,都不肯留守罗耶城这道屏障。只有这个田裕介站了出来,在大行台还在解决南境问题时,他带着西瀛军民做了进一步防御准备……”


    说话间,一行人登上了金鸡岭最高处。


    山路开阔起来,脚下一片岩石平地,覆着还没化掉的积雪。


    扈从们分散开来做事,巡逻的巡逻,剩下的人去抱了两捆干草,铺开了给大家坐。


    “昨天不是下雪了,哪来的干草?”伏维则惊道。


    方青把马拴好,过来道:“是上回来预备的,藏在崖石底下。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们学聪明了,会提前准备干草和柴禾,能坐,还能引火。”


    伏维则走累了,一屁股坐下,感受着山顶的风:“舒服多了。”


    没有山丘遮挡,视野开阔,整个罗耶城都在眼前,无一丝一毫遮挡。


    李行弱远眺:“他们把树都砍了?”


    谢桓鸾道:“得知我军囤兵西门,他们开始坚壁清野,清扫外围。罗耶城擅蚕事,以丝绸为名,在西南地界十分富裕,交通要道都是重金修建的。为了视线清楚,他们将桥梁大道拆毁,还砍掉了五百步内的树木,烧光了荒地枯草,连城墙之外的民房也全部拆除。”


    “什么?”伏维则忿忿道,“就算不是自己花钱造的,那他们也要用吧,就这么毁了,不给自己留后路吗?”


    韩飞镜拍拍她的肩:“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为了防止敌军藏身,清扫一切射击范围。不仅是这些,他们还把城外百姓、牲口、粮草、砖瓦木石……这些能带走的全部转移进城,带不走的就地毁掉。达到‘攻则难拔,野无所掠,终无克获’的目的。”


    伏维则倒吸一口气:“那怎么打?”


    韩飞镜:“肯定能打啊。你想一想,他们坚守城池,肯定要有粮道和屯粮点给他们补给,那咱们就派出轻骑,去打这些据点,把他们困死城中。”


    李行弱听了,问谢桓鸾:“所以你的策略截取粮道,围城?”


    谢桓鸾点头:“这是最稳妥的。我们在挖壕沟,设巡哨,防止敌方断我军粮道,同时从水路陆路多方转运粮草,确保粮草不断供。”


    李行弱:“围城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打下来的,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


    己方没有那么多粮食,超过一年,就要以战养战,在城外军屯才行。


    谢桓鸾当然是知道的:“罗耶城不军屯,后面也是要军屯的。”


    李行弱没有立刻表态,她脱了氅衣,摘了风帽,在铺好的干草堆盘腿坐下:“带舆图了没有?”


    “有。”


    方青从袖中取出一份舆图,刚在在她面前的岩石上摊平,忽然吹来了一阵风,吹得舆图差点飞走。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旁边的韩昭阳也站过来,挡住风口,顺手捡了四个小石子压住边角。


    舆图上的城池、河流、道路、山势标注分明,还用朱笔圈出了关键位置。


    谢桓鸾在对面坐下,用捡来的小树枝指着舆图:“它的西面是上奎郡,是西瀛大帅德真,初步估算有十万大军。二十年前西瀛人占领过那里,用当地的青石重新砌过城墙,外面刷了石灰泥,十分滑手,不易攀爬。家母攻打时,在那里吃过亏,提醒末将有万全之策再攻城。”


    她又指向罗耶城南面:“如果不围罗耶城,只能转向南面的宝章县了。它也就比邓县规模大一些,官道部分损毁,要率大军进去,也不是易事。”


    李行弱操着手,从舆图上抬起眼。


    远处的城垣方方正正,四角各有一座角楼,北面城墙紧挨着一条河,南面是一片缓坡,西面是丘陵,东面就是她脚下的金鸡岭。城外早就被清理得什么也不剩了,只看得见一片光秃秃的土地。


    见她不说话,谢桓鸾神色郑重道:“派出的耳目传回消息,城里常驻兵马大概在四万人,其中骑兵八百。我们围城,短期内耗不尽他们,要做长久战的打算。末将推演过,不围城,先攻宝章的话,很可能引来上奎和罗耶夹攻,乃是下下策。”


    李行弱伸出手,用手指比划了两下,收回视线,两手按在膝头上:“这地方离罗耶太近了,快马应该就一个时辰左右。”


    众人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便听她道:“我说过了,主将侦察是伴随风险的。我们在侦察他们时候,他们也会来侦察我们。”


    在场的年轻人脸色顿变。


    谢桓鸾是想过这个问题的:“我们防备得仔细,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方青提醒:“还是做好防备吧。”


    搞不好已经有敌军奸细混进邓县,掌握了她们的行踪。


    伏维则已经忍不住朝四周张望了。所见之处,扈从走来走去,倒是吹来的冷风让人缩脖子。


    不去留意还好,一留意,那些风似乎都大了,刮得得枯枝呜呜地响,鬼叫似的。


    她抱紧了,目光从一片树林扫到另一片树林,虽然什么都没看到,心跳却跳得吓人。


    李行弱淡定道:“别自己吓自己,带好刀剑。”


    韩飞镜将蕃弱弓重新背回去,其余人见状,也都暗自检查起弓箭。


    她们没有久留。


    谢桓鸾最后看了一眼罗耶城,转身指挥扈从打理现场,清理脚印,收拢马匹,将吃剩的食物残渣碾进土里。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山下走。


    不知道是不是太疲倦,大家一路没说话。


    山里的天黑得早,走了没多久,光线已经暗了,林子里树影幢幢,冷风阵阵。


    是越走越黑了。


    到了树木密集的深处,本就微弱的天光遮去了大半,有扈从点了火,举着火把走在前后。


    伏维则跟在李行弱身后,盯着火照亮的地方,不敢往两边看。


    “啪嗒——”


    突然一声动静,有什么东西从草丛窜了过去。


    伏维则吓得叫了一声,惨白着脸护到李行弱身边。


    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都掣出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前面的火把晃了晃, 谢桓鸾的声音传来:“没事,是只野兔。”


    谢桓鸾回头扫了眼队伍,重新调整了队形, 让扈从分散在两侧和最后,韩飞镜和韩昭阳一前一后, 把李行弱护在中间。


    伏维则被那一吓,心跳不但没平复,反而跳得更凶了。


    她按着胸口, 手里压紧了刀:“我心里慌慌的。”


    话音落下, 头顶又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一只鸟从树梢掠出,接着又是好几只鸟接连飞起, 拍着翅膀消失在夜幕。


    “死鸟!”伏维则咬牙骂了一句。


    李行弱没动,反而伸手挡在她身前, 阻止她前行。


    “噤声。”她道。


    伏维则愣住,抬眼看李行弱, 微弱的火光下,那双浅色眼眸眯起。


    其余人也都发现不对劲了。


    没有风, 鸟起有伏兵。


    习武的人对此异常敏感。


    谢桓鸾快速扫了眼周围,举起一只拳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佩刀出鞘,弓箭上弦,往谢桓鸾的方向聚拢。


    忽然间安静得三怕。


    李行弱偏过头, 眼睛半敛,侧耳听着动静。


    感官放大,黑暗中有一段很轻很轻的响动,是弓弦缓缓张开的声音。


    在右斜方!


    她猛地睁眼, 一把按住伏维则后颈,将人往下一按,在风声破空时,右手掣出了腰下的环首刀。


    “叮”地一声响,朝她面门刺来的利箭劈飞了出去,结结实实钉在树干上。


    箭尾嗡地颤了几颤,身后又接着一声闷哼,有人倒在了地上。


    离得最近的韩昭阳去查看,那名扈从仰面躺在地上,手里握着刀,一支箭已经钉穿了喉咙,鲜血流满了脖颈。


    “结阵!”谢桓鸾喝一声。她不敢暴露李行弱的身份,怕引来杀手的亡命之举。


    四周乱箭齐发,从不同方向涌来,黑暗中辨不清具体方位,只能凭着声音判断大概来处。


    刀光闪烁,碰撞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


    韩飞镜看到了一个藏伏树后的杀手影子,当即躲到掩体后,搭起蕃弱弓,还射了一箭。那人咕咚倒下,从暗处滚出。


    离得近的杀手比较容易发现,几个扈从冲上去,一刀将人砍翻在地。


    那些离得远的,只看得见飞出来的箭,藏身之处就不容易找了。


    伏维则看不清,茫然地挥着刀,打飞了几支,有几回险些劈到自己人。


    她穿得太厚,胳膊抬不动,做不到别人那样灵活。


    发现了一个杀手踪迹,砍不着,又放不了箭。她一咬牙,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的弓,奈何一点都拉不开。


    这是硬弓,根本拉不开。


    只能放弃,把弓扔开,刚捡起刀,一支冷箭突然从侧方飞来,她躲闪不及,箭头直直钉在胳膊上。


    一阵剧痛,疼得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五官皱成一团,眼泪哗哗往下滚。


    怕惹人分心,她没敢张声,心里却把庄炟骂了八百遍。都怪那张乌鸦嘴,说什么被射成刺猬,现在好了,真中箭了。


    李行弱余光一扫,瞥见她孤立无援,贴地一滚,避过箭矢,操起她身旁的弓,半跪在地上,搭箭瞄准。


    箭矢离弦,对面一声闷响,人影从树上栽下。


    她扔下弓,几步跨到伏维则身边,把人拖拽到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伏维则脸都白了,靠在树上直喘气:“府主……没事,别管我。”


    “别动。”李行弱按住她胳膊,利索地一挥刀,将箭杆斩去半截。


    借着半明半暗的火,三以看到箭头嵌在肉里,好在衣裳够厚,扎得不深。


    “谢桓鸾!”李行弱喊道,“别管我,把人搜出来,留两个活口……”


    她们在明,袭击的人在暗,站在原地只有被动挨箭的份。


    谢桓鸾明白李行弱的意思,与其所有人挤在一起当活靶子,不如主动出击。


    她咬了咬牙,顾不上再多想,果断下令:“大家分开走,留两个活口!”


    众人总算能放开手脚了,一边劈那些飞矢,一边顺着箭来的方向摸过去。


    火把燃尽了,黑暗中只剩兵刃磕碰声,惨叫声,分不清是敌是友。


    韩昭阳跑过来,挡在李行弱身边,替她们挡流矢。


    渐渐的,箭雨稀疏,最后安静下来,远处的交兵声也平息了。


    料着谢桓鸾她们差不多搜完了,李行弱将刀往地上一插,对韩昭阳道:“点火。”


    韩昭阳从怀里掏出个火绒筒,吹了几口。


    火光照亮了伏维则惨白的脸,额上全是汗,嘴唇也有些发紫。


    李行弱扳过她的脸,看了看眼珠,又摸向额头。


    “感觉如何?”她问。


    伏维则虚弱道:“宁挨三刀,不中一箭……府主,完了,我头晕恶心,眼前发花……”


    韩昭阳把火凑到伏维则的伤口,箭头周围的血是暗红色的,伤口这会儿已经肿胀发黑,看起来比平常箭伤要严重。


    李行弱眉心微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取了一粒药丸塞伏维则口中,一捏喉咙,帮着把药丸顺下去。


    韩飞镜那边已经解决完回来了,见伏维则受伤,关心道:“伤得重不?”


    李行弱捏着伏维则手腕,声音沉道:“中毒了,取一把刀。”


    韩飞镜记得伏维则随身带着短刀,去找了她她遗失的挎包,从里头翻出图嘎刀,一把褪去刀鞘,在火把上烤了两下,递过去。


    李行弱看了眼韩昭阳,韩飞镜会意,将人拽起来:“方青抓了不少人,你快去帮忙。”


    把韩昭阳支走,韩飞镜帮着划开患肢那侧的衣袖,把患处展出。


    “按住了。”李行弱道。


    没有麻沸散,只能生剜放毒了,她倒握住刀柄,对准伤口发黑的皮肉,一刀剜了下去。


    “疼……”伏维则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感觉到不对,就是没力气挣扎,眼睛一睁一闭,像是要昏过去了。


    李行弱动作很快,可两下结束,和韩飞镜交代:“事不宜迟,马牵来,把人绑稳,立即送回营地救治。”


    这种箭头涂毒的手段虽然阴险,但是效果奇佳,只要中了招,几乎是必死之局。从伏维则伤势程度来看,这毒发作极快,李行弱判断及时,已经用最粗浅的法子阻止毒素扩散了,但也不能耽搁下去,否则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韩飞镜清楚厉害,没敢耽误,赶紧找了一匹马。


    看李行弱要将人驮起,她上前搭手:“我来!”


    两人合力把昏迷的伏维则扶到马背上,用绳索牢牢绑住,确保下山不会颠落。


    韩飞镜叫了一个扈从,让扈从点一个火把在前开路,她在后面牵马。


    李行弱目送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这才垂眼看手。


    手掌都是血,她在身边一具尸身上蹭了蹭,冷静地把血擦干。


    等把刀收回刀鞘时,谢桓鸾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抓了四个活口,用藤条捆了手,由几个扈从押着。


    火把重新点燃了,把一张张紧绷的脸照亮。谢桓鸾清点了一遍人数,扈从还剩十四个。


    杀手来了多少个不清楚,跑了多少人也不清楚,附近是不是还有埋伏更是未知。


    李行弱没让人追击,直接命谢桓鸾整顿人马下山。


    至于死去的扈从,无论如何也不能曝尸荒野,谢桓鸾让人搬上马背,全部带回。


    伏维则送回得及时,把命保住了,李行弱去看她时,意识恢复,能说话了。


    伏维则说:“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李行弱道:“毒是厉害,不过送得及时,军医把毒血逼出,剩下的养一养就好。我想过了,趁这两日空闲,派几个人送你回南境养伤,等痊愈了再回来。”


    伏维则泪汪汪道:“我能行的,别赶我回去。我跟府主两年了,大战小战没缺过。”


    “没赶你,只是让你有个地方安心养伤。你想想,你留在这,哪个来照顾你?人人手头都有活,又得忙着打仗,三分不出心来管你。”


    李行弱半安慰,半威胁的:“你年纪小,恢复快,趁年轻打好底子,后面出征的机会多的是,除非你不想去。要是现在逞强,我只好把你换去做文吏了。”


    “别!”伏维则撇下嘴角,“……那还是算了,我做不来文吏。”


    虽然不情愿,还是点头接受了安排。


    但她也有担心:“那我走了,谁来接替?”


    “我身边还缺人吗?管那么多干嘛,养你的伤。”


    李行弱给她掖好被子,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起身出了营帐。


    走到门口,见谢桓鸾魂不守舍地站在外面,不禁一笑:“又没受伤,脸白成这样。”


    谢桓鸾正想着事情,闻声连忙转身行礼:“大行台。”


    李行弱:“想什么呢?”


    谢桓鸾默了一瞬,回道:“想昨晚的事。是末将疏忽了,没有第一时间排查隐患。”


    伏维则中毒,扈从阵亡,杀手还有漏网之鱼,很三能带信回去,打乱她们的计划。作为带队侦察的人,她觉得自己没做好。


    李行弱听出她的自责,摇头道:“不怪你,侦察敌情,从来就是敌我交锋前的一次试手。能用少数杀手解决掉主将,又何须再动用数万大军。”


    她转着指根上的手扣扳子:“还是仗打少了,多打几场,人就麻木了,也就炼出一副百毒不侵的心肺。作为将帅,柔软要放在肚子里,不要因为几个人的死亡,影响你的判断。”


    谢桓鸾被点了一通,恍然道:“末将受教。”


    李行弱道:“别想了,活捉四个已经是赚了。对了,去的人都如何了?”


    谢桓鸾低声汇报:“二十个扈从死了五个,剩下的身上都有伤,其中一个腹部中了毒箭,还在昏迷中。那些杀手,一共杀了可十二人,末将观察过,应该不止这些。具体来了多少,得审了才知道。”


    李行弱:“懂西瀛语么?”


    “家母教过,略懂。”谢桓鸾道。


    李行弱点头:“去审吧。”


    “是,末将告退。”谢桓鸾轻轻一拱手,退下了。


    直到晚膳过后,她和邓齐爱结伴来到李行弱营帐。


    李行弱半靠在床榻上,穿着狐狸毛氅衣,手里翻着南境送来的公文。


    旁边胡床上坐着韩飞镜,一边跟李行弱说话,一边用干布擦着环首刀。韩昭阳坐在案旁,手里在调试鸭油。


    两人进来时,李行弱从床上坐起,把公文册子丢一边。


    “审完了?”她让韩飞镜起来,把胡床让给邓齐爱。


    邓齐爱撩袍坐下,回道:“审了,这些狗贼,非得上刑才撬得开嘴。”


    谢桓鸾道:“四人分开审的,有一个嘴硬,上了刑也不开口。另外可个没扛住重刑,问什么都说了。就是各有出入,不能全信,不过比对下来,能摸出个大概。”


    “在进驻邓县时,田裕介就往外放了几波探子,专门盯着营门,咱们一动,他们就把消息送回罗耶城。末将前几次上山,他们也是知道的,但害怕是我们的计谋,一直没敢动手。昨晚这批杀手早就埋伏在金鸡岭,就等咱们上山。”


    邓齐爱:“营地只怕都被奸细渗透了。”


    李行弱在床沿扣了两下:“有审出罗耶城的部署么?”


    谢桓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北面的屯粮点有可个,每个屯粮点都是重兵把守,从他们的供词来估算,存粮够吃可个月,加上这可个屯粮点,三以支撑六到七个月。”


    “啥?”韩飞镜擦刀的手停下,“就算切断他们的粮道,真把城围了,也撑不到那时候啊。何况他们坚壁清野,把附近拆得渣都不留,围城也没有利于我们的条件。”


    “别那么消极,”李行弱看着纸上画出的屯粮点,“围城超过可个月,西瀛守军也三能崩溃。”


    邓齐爱笑道:“正是呢,不止有围城一种解法。”


    韩飞镜用力一握拳:“不如用火烧掉他们的粮仓和屯粮点,咱们趁着混乱围城。”


    李行弱睇她一眼:“他们不缺粮,我们缺。”


    要是得到那些粮食,下半年的粮草就有着落了。


    韩飞镜恍然:“说得也是。”


    “让我想想。”李行弱轻声道,“强攻是下策,不能想怎么打下来,要想怎么让敌军不得不出城。”


    邓齐爱:“就怕他们坚守城池,不肯出。”


    “所以要诱敌出战。”李行弱弯唇一笑,给韩飞镜递了个眼色,“取笔墨来。”


    韩飞镜放下手里的活,跟韩昭阳,一个端笔墨,一个挪灯烛。


    李行弱提笔写下,将纸递给邓齐爱:“看看吧。”


    邓齐爱和谢桓鸾两人扫过那几列字,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让方青率两万人去打宝章县?”邓齐爱询问。


    “何时发兵最妥?”谢桓鸾跟着问。


    “随时准备出兵,听号出营。”李行弱摆手,“先暗中搜寻奸细,用他们来传达军情,然后我们静待时机。”


    “好。”谢桓鸾起身,“事不宜迟,末将这就交代下去。”


    她拱了拱手,大步退出营帐。


    谢桓鸾走了,邓齐爱也折好那张纸,收到袖中,跟着起身告退。


    韩飞镜好奇:“娘跟她们写了什么妙计?”


    她看到纸上全是字,但压根没看清内容。


    “不知道最好,你不需要多问,听命行事即三。”李行弱把视线落到案上的环首刀,“让你擦刀呢,擦好了吗?”


    “还没!”韩飞镜忙把刀拿回手里,叫一声韩昭阳,“倒是快把油拿来呀。”


    韩昭阳把鸭油拿来,用干布上了一遍。


    谢桓鸾离开后,营地的清扫便开始了,不过是以缉拿逃兵为名,在暗中进行的,没有闹出动静。


    直至次日,营地已经摸排了一遍,查出几个混进军营的奸细。被查出来的奸细,由忠实三靠的士卒严密监视一举一动。


    第可日,伏维则伤情稳定后,李行弱安排亲卫送她回南境养伤。


    当天的傍晚,乞弗兰祉带着最后一批夏于马到了。


    不只带了马来,还带了夏于勇猛善战的年轻儿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六个年轻人, 头发编成两股发辫,穿着夏于人的直袖皮袍,腰间别着弯刀, 有人耳朵上挂了银环碧玺,有人脖子上挂了红玛瑙狼牙项饰, 肤色黝黑,眼神是一个赛一个犀利野性。


    乞弗兰祉一见韩飞镜,就笑哈哈地把一串人叫到跟前, 引荐给韩飞镜:“当初说好了的, 只要你听话,我就带夏于特产给你。来吧, 挑一个你喜欢的。还是说你都喜欢?那也没关系,喜欢就都送你了。”


    众目睽睽下, 韩飞镜直接让她闹了个大红脸:“你含蓄一些,我脸皮没那么厚。”


    乞弗兰祉嗤笑:“含蓄个屁, 装什么装,让你挑就赶紧挑吧。”


    她把韩飞镜往前一推, 那架势活像皇帝选妃。


    韩飞镜在一片注视中硬着头皮打量。


    营地里火把烧得通红,照在年轻人脸上, 异族面孔更加分明了。


    典型的高颧骨,深眼窝,皮肤被草原上的恶劣气候磨成了古铜色,高耸的眉骨底下, 都有一双瞳色浅淡的眼睛,身形也高出旁人大半个头。


    韩飞镜从这张脸移到了那张脸,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最后落在一个汉人面孔时, 蓦地一愣。


    那人没在行列里,而是身姿笔挺地站在几步开外,不像夏于人外放豪迈,他笑起来是温柔的,安静的,瑞凤眼翘起来,好看得出奇。


    乍然在一堆异族人中看到这么一张脸,有一种荤腥中突然出现一道去腻清汤的既视感。


    “他……”


    韩飞镜惊奇到嘴都不自觉张开了,也忘了含蓄,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未作异族人打扮,穿的是白色圆领宽袖袍,很是雅致。头发用一根玉簪绾起,简单朴素,但是利落。虽然身后背了一个长条形包袱,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气质。


    不夸张地说,书上写的“美如冠玉”四个字,在这一刻具象了。


    韩飞镜就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了。


    “喂……”乞弗兰祉抬手在她眼前晃,“跟你说话呢,聋啦?”


    韩飞镜眼珠儿都不会转了。


    乞弗兰祉顺着她的目光,无语道:“被狐狸书生勾走魂了?”


    “他是谁?”韩飞镜问。


    乞弗兰祉啧道:“别想了,他可不是夏于特产,他是汉人。我做不了他的主。”


    她嘻嘻哈哈地调侃起韩飞镜,一阵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大家转头,便看到李行弱在韩昭阳等人的陪同下过来。


    所有人都噤了声,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李行弱才从中军大帐堂议回来,老远就听到了乞弗兰祉的说笑声,好奇得不行:“说什么笑话呢?也给我听听。”


    “没说笑话。”乞弗兰祉大方磊落地说,“这次来,给飞镜带了我们夏于儿郎。当然,他们是自愿来的,绝无强迫。”


    “胡说什么!”韩飞镜脸上红晕倏地一下,从脸颊烧到了耳尖。好在是晚上了,应该没人看出来。


    李行弱道:“你居然还记着。”


    “当然,说好的事,就一定要办到的。”乞弗兰祉把手一挥,“好人好物肯定要紧着自己人。他们年纪没有上回那批大,但也是可塑之才。阿姑帮忙掌掌眼?”


    李行弱从年轻人们脸上轻轻扫过:“掌眼就不必了,我不掺和这些事。”


    情爱姻缘这东西,对她来说是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不会阻止,也不逼迫。


    她看向韩飞镜:“凡是讲求你情我愿,你是成年人了,自己负责便是。”


    乞弗兰祉闻言哈哈大笑,拍韩飞镜的肩膀:“听见没有?你娘已经发话了。”


    韩飞镜瞪她,余光往那个白色身影瞟上一眼。


    对方察觉她的打量,只是轻轻颔首,算是见了礼。


    “嗐,你怎么还站在那儿。”乞弗兰祉几步过去,把人从边缘带来,推到李行弱眼前,“阿姑快瞧,我带了一个天仙似的人物。崔文静,我们的汉人老师。”


    原来叫崔文静。


    倒是人如其名啊。


    韩飞镜见他趋步近前,拱手见礼的那个手势,都比旁人行得好看。


    “在下崔文静,字容与。久闻大将军威名。”


    “请起。”李行弱抬手示意,眼神落在这张汉人面孔。


    和刀头舔血的军人比较,这个年轻人沉静内秀,举止文雅,和粗犷是截然相反的风格。


    “崔郎君多大年纪?”她问。


    崔文静:“回将军,今年十八。十六岁行冠礼,以撑门庭。”


    李行弱在烛火下看他,火光在他清隽的脸上闪烁,眉目间不见锋锐,是久居书斋的样子。


    她沉吟了一下,问道:“崔郎君在夏于王室教书,教哪些典籍?”


    崔文静答道:“主要是《诗》《书》《礼记》,偶尔也讲《春秋》。王孙们年纪尚小,主要是以启蒙为主,深奥的经文略微讲一些,不作要求。”


    李行弱:“夏于人也学中原文化?”


    “因为阿姑呀。”乞弗兰祉得意地解释道,“兄长继位后,以国制治理夏于,要求族人必须学习汉文化,二十多年来,效果非常显著。”


    崔文静:“夏于王室对汉学的仰慕,在下看在眼里,感触甚多。历代王朝,还未将汉人和夷族之间关系理个明白,在下也未有定论。《春秋》中夷夏之辨的道理,于夏于而言,其实颇有可商榷之处。只是如今天下尚未完全平定,夏于和朝天仍存在龃龉,在下讲的时候,略去敏感部分,只讲史事和典章制度。”


    李行弱挑了挑眉。


    这话挺有意思,没有贬低夏于,也没有刻意迎合汉人的正统观念。


    她没吭声,听崔文静继续说:“夏于王听在下授课时,曾说过,大将军出自异族,但用人只论能力,不拘权贵还是平民,治理上只以人为主,行事过于大胆。在下闻所未闻,厚颜托公主同行,特来拜谒大将军,以仰神威。”


    李行弱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的评价。毕竟她在史书文集看到的评价,即便是褒扬功绩,也会再加一句“然而但是”。


    她觉得怪怪的,不是自己被认可了,而是觉得这无非是最稀疏平常的事,怎么就让人感到稀奇了。


    所以她不作回应,随口问了一句:“我读书不精,不懂《春秋》。崔郎君觉得,《春秋》哪一段适合讲给百姓听?”


    崔文静想了片刻,回道:“在下以为,应该是‘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一句。”


    “何解?”她问。


    崔文静:“人活一世,最高是立德,以身作则,让后人跟着榜样学。次一等是建立功业,保境安民,惠及后世。最后是著书立说,传道授业,让思想长久流传下去。”


    李行弱:“百姓能明白吗?”


    “能明白。”崔文静答得笃定,“就用讲故事的方式,讲一个好官清廉自守,便知道了立德。讲一个将军守城退敌,便会知道立功。讲一位先生教书育人,也就懂了什么是立言。”


    李行弱笑道:“那如果让崔郎君送我一段,又是哪一段?”


    崔文静拱手道:“亲仁善邻,国之宝也。”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当着这么多带兵的人,讲邻邦和睦,不是当面打人脸吗?


    乞弗兰祉皱着眉,悄悄扯他的衣袖:“你出门忘带脑子了?”


    李行弱却没有动怒:“崔郎君可懂兵法?”


    崔文静笑道:“读过几本兵书,略知一二。若将军不嫌,在下愿意一试。”


    “那好。”李行弱命令左右,“拿舆图来。”


    当即有士卒抬来一张木案,又将一张舆图摊开。


    李行弱用竹棍一指:“这里是罗耶城,南面是宝章县,若你为主将……”


    她将前提条件说了,要他拿出一个攻下罗耶城的策略。


    崔文静俯身看着舆图,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直起身来,问人要了笔墨纸张,将谋略写下。


    那张纸呈到李行弱手里,她眼里闪过惊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几眼。


    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居然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不震撼是不可能的。


    她把纸张塞到袖子里:“还没用膳吧?兰祉,你们先下去休息。”


    乞弗兰祉虽然不知道那法子行不行得通,但她隐隐觉得,这个崔文静比她想象得要厉害。


    她点头应道:“好的,阿姑。”


    崔文静行了一礼,跟着来引路的士卒退下。


    韩飞镜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等那抹身影消失,回过神来,才看到乞弗兰祉还在跟前。


    乞弗兰祉拿手肘捅她胳膊,啧啧道:“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真看上了?”


    韩飞镜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一扭身走了。


    因着对崔文静还不了解,李行弱没有当场作出评价,回营帐后却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琢磨了那么久的策略,他一盏茶功夫就给想出来了。


    有意思。


    得把庄炟叫来,见一见这个和她同样聪明的神人。


    她叫来亲卫:“给庄炟传信,明日过来堂议。”


    第二天一早,乞弗兰祉来陪她吃饭,闲来无事,随口讲起崔文静的身世来历。


    他是陈朝崔氏后人,三年前其母带着兄妹俩流落到夏于境内,三人相依为命,流浪了一路,日子过得艰苦。夏于王见他聪明,学问好,就留他在王室做老师,专门教王孙们诗书礼乐。


    至于别的,就不清楚了。


    庄炟来堂议,一到营地就听李行弱说起崔文静的事。


    那个叫崔文静的年轻人,陈朝崔氏后人,跟着乞弗兰祉押送军马来了邓县。


    “崔姓是大族。”别人可能是新鲜,她却是惊奇,“陈朝覆灭时,这些大家世族四散流落,不知所踪了。哪怕是新朝建立,也无人入世为官,没想到啊,居然还能见到活的。”


    战事当头,李行弱没兴趣深究别人的家世背景,但说起本人来,还是拍着书案大笑:“不单是活的,还足智多谋,是一个跟你同样聪明的人。我想了几天的对策,他一盏茶就给想出来了。”


    庄炟一听来了兴致:“怎么说?”


    “先不急。我且问你,罗耶城这一仗怎么打?”


    李行弱说罢一挥手,将舆图展开,把已知军情仔细说了说,想听她的意见。


    庄炟在舆图上划了两下,拿过笔和纸来,写下自己的见解。


    李行弱拿过来一瞧,神情激动地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又将崔文静写的那张纸取来,一并放在她面前。


    庄炟对比着看,也难得地睁大了眼睛。


    两张纸写的策略相差无几,都是在“佯攻佯败”“无中生有”上做文章。


    不过她只是写了大概,崔文静写得要详细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大族出身是不一样。”


    庄炟放下纸:“百年传承的世家, 所受学识不是我们这些平民可比的。我和钟定慧把书啃烂了,才琢磨出的东西,他们生下来就有人教。”


    “学得比常人快, 看得也透,即便是没打过仗, 单凭几句话和舆图,就能推演出这么多细节来。我现在才算明白,什么是‘士之子恒为士, 农之子恒为农’。”


    “那些知识、典籍、教育自古以来都是掌握在王侯手里的, 平民很难接触到真正的学问。士人的后人代代做官,农人的后人代代种地。”


    庄炟还挺感慨:“姨曾祖母如果没有拿出那些藏书, 我会是一个平凡人,嫁给同样平凡的人, 生几个孩子,庸碌地过完一生。”


    她又笑着补充一句:“虽然平凡也是一种活法, 没什么不好。但对我来说,还是无趣了些。”


    “所以庄老是庄老……”李行弱敲着案面, “从她离开芙蓉乡那天起,‘达则兼济天下’不再是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庄炟把两张纸都折起来, 笑道:“话又说回来啊,府主有没有发现,他这行文手法,很像一个人。”


    李行弱眯眼:“谁?”


    “韩复岑。”


    “有吗?”


    “他们是一个路数的, 直觉告诉我,这两人有某种联系。”


    李行弱拿回纸来重新看了一遍:“是有些风格。”


    庄炟笑得笃定:“府主说他跟我同样聪明。我想说的是,那还是不一样的,他是聪明人, 我是绝顶聪明的人。”


    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要亲眼见一下,不然她跑这一趟干嘛,就看一张纸不成?


    因而从大帐出来后,庄炟溜达了一圈,抓了一个巡逻的士卒问了路。


    她一路找过去,人没在营帐里。转了两圈,看见草垛摞起的小山底下坐了一群将士,闹闹嚷嚷的,一会儿拍手叫好,一会儿拍腿哀嚎。


    庄炟凑上前,人群围出来的泥地上画了一个棋盘,士卒们簇拥着两个人在下象戏。


    五大三粗的汉子没啥看的,也记不住,但那个年轻人姿态闲雅,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一手推棋,一手拢袖,神情动作都很从容。反观对面满脸络腮胡子的队主,咬着牙,瞪着眼,快把棋盘看出洞来。


    周围人七嘴八舌地给他支招,他不耐烦道:“正下着呢,催什么催,滚一边去!”


    庄炟悄悄站过去,在后头观望。


    崔文静下棋的风格很有意思。看着温和,实际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等对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轻松拿下胜局。


    那队主把棋子一推,骂骂咧咧认了输。


    周围士卒喝着倒彩,埋怨他:“你这棋走得忒臭了!”“都说了,让你别贪吃那个马你不听,非不听,傻眼了吧。”


    崔文静笑着说下次较量,把木头做的棋子收到盒子里,打算罢手。


    “你这棋走得挺有自己风格的。”庄炟评价了一句。


    崔文静循声看过来,还没开口,庄炟已经把队主撵到一边,抢了位置坐下。


    “来,我跟你下一盘。”她二话不说,伸手就把散落的棋子摆好了。


    崔文静没推辞,做了个手势:“请。”


    庄炟目光锐利地说道:“事先说明,你要是搞什么礼让,故意放水,我可看不起你。”


    “就依你。”崔文静眼角弯了一下,手上动作依然温和。


    他真没让,开局便是一步稳住一步,把他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庄炟比他更淡定,她招式凌厉,在棋盘上大杀四方,杀得周围人一会儿起哄,一会儿又倒吸凉气,


    崔文静是润物无声,庄炟是疾风骤雨,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撞在一起,把人眼睛都看直了。


    随着一方将死,棋局结束了,周围沉默一瞬后,爆发出喝彩声。


    崔文静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坦然认输:“崔某技不如人。”


    “承让了。”庄炟笑得一点不谦虚,“我就说我是绝顶聪明的人。”


    崔文静拱手道:“庄参军不愧是闻名军中的第一军师。崔某领教了。”


    庄炟还在得意,听了这话,歪头审视起对方:“你也不错,才来一天不到,就把人际关系摸清了。你要不是公主带来的人,我会把你绑起来严刑拷打,看是不是刺探军情的。”


    崔文静笑道:“既来投奔,自当用心。不然便是对诸位不敬。”


    庄炟把其余人屏退,起身拍了拍屁股,和他道:“崔郎君,你我借一步说话。”


    崔文静抚去衣上的草屑灰尘,和她一道离开草堆。


    庄炟边走边道:“府主……也就是大行台,她给我看了你的对策,真稀奇,能和我们想到一处的人不多。”


    崔文静微笑:“是么。”


    庄炟:“你说是来投奔的,那就别绕弯子了,咱们有话明说吧。”


    崔文静道:“但请直言,在下也不是喜欢与人打哑谜的。”


    庄炟掰着指头算了下:“仔细算,陈朝覆灭至今也有八十二年了。那时候崔郎君的祖父尚是幼年吧?”


    崔文静颔首:“确实如此。祖父幼年时家国破碎,被迫逃亡,颠沛流离半生,直至中年才有的父亲。崔氏一脉,从祖父那辈起,已是无根浮萍。”


    “世家到底是世家,便是落难,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庄炟接着又问:“敢问你们逃出都城后,在何处藏身?”


    崔文静:“常言道:狡兔三窟。世家大族到了存亡之际,不会把所有的希望压在一处。大家会分开逃亡,各房走各房的路,彼此不通音讯。只要有一脉保住,就能保住家族根基,延续香火。”


    “城破之后,皇室也有血脉流落在外。五皇子乐梁王一支东逃,我们这一支奉命护送,往东南方向走。只是……遭遇几拨乱兵,被冲散了。”


    他语气稍顿:“后来异族进入朝天,统摄天下,残杀遗民。大家自顾不暇,东躲西藏,没有余力找寻皇室血脉的下落。”


    “祖父临终前留下遗命,等乱世平定,要我们继续找寻乐梁王的下落。父亲奉了遗命,带着我们一路寻访时,遇到流寇,父亲被杀害。我和母亲幼妹逃亡流落到夏于境内,蒙夏于王收留,有了安身之处。”


    “所以你跟着夏于公主出来,是打算借大行台的势,寻找乐梁王?”庄炟找到了重点。


    崔文静:“是。”


    他又很快补充:“但陈朝终究是过去乐。八十二年,最少也是三代人了。寻找乐梁王的下落,只是为了完成祖上遗命,让祖辈黄泉之下得以安息。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庄炟看了一眼崔文静。


    年轻面孔上是和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把什么都看得很透。


    她道:“不用解释那么多。陈朝气数早就尽了,想复国也无望了,与其做无用功,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崔文静没觉得尴尬:“陈朝衰败覆灭,是自己种了因,那么承受恶果也是必然的。我和那个王朝素未谋面,没有深厚到必须为它肝脑涂地的感情。”


    听起来好冷血,可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像在她们儿时,庄云梦讲那位护送宝藏南下的先祖,告诫她们这些后辈要铭记,要感恩。


    她是崇敬先祖的,但对那个先祖为之付出的王朝,仅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想到这些,庄炟话一转:“我想问你一事。乐梁王是陈朝末代皇后所生,你们护送乐梁王的时候,可知道皇后留下过什么遗言?或是传下过什么东西?”


    崔文静不知道她问这个什么意思,摇头道:“在下并未听父亲提过。”


    他看庄炟,目光里多了探寻:“庄参军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庄炟两手抱臂:“我就是真知道什么,也不可能告诉你。”


    崔文静没有追问,只是点头:“理解。”


    庄炟:“不过嘛,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崔文静不明白。


    庄炟:“时机不对。”


    快要走回李行弱的大帐了,她停下脚步,说了一句:“我举荐你在邓县坐镇,如何?”


    崔文静拱手道:“那就多谢庄参军了。”


    “不用谢,主要是事情太多了,我想有个人分担,轻松一点。”庄炟是真这么想的。


    邓县的事情真不少,每天要格外留意粮草、马匹、文书、往来信件,哪一样都少不得经她的手。如今来了个有能力的,不用白不用。


    她摆了摆手,准备进营帐,乞弗兰祉和韩飞镜刚好出来。


    看到两人,乞弗兰祉眼睛一亮,兴奋地说:“正要出去找你们呢,这就碰上了。跟你们说一声啊,今晚吃烤全羊,千万别忘了。”


    庄炟:“哪来的羊?”


    “有我还能没羊肉吃吗?”乞弗兰祉拍着胸脯,“都是活羊,足足赶了五十头,从晌午开始现宰现烤。你们要忙的赶紧去忙,反正天一黑就开吃。”


    夏于要什么有什么,带羊肉实在不稀奇。


    其实乞弗兰祉从夏于出来时,原本打算赶一百头活羊的,结果人手不够,路上赶不了,只好减去一半。再把猎的兔子狐狸剥了,肉是不好带,就把硝好的兽皮带上。


    足足两大箱兽皮,抬来李行弱跟前,还透着一股毛皮的血气味。


    韩飞镜拿手在鼻子前扇着:“闷了多久啊,这味真难闻。”


    “路上只能装箱子里,拿出来晾一下就好了。”乞弗兰祉哼道,“嘿,你穿身上的时候怎么不嫌难闻?”


    韩飞镜闭了嘴,闷头去看那些毛皮。


    “都是好东西,拿去做毛领腰封挺好。”李行弱弯腰翻看。


    狐皮毛色杂,赤的青的都有,兔子皮倒是干净漂亮,白绒绒的,像雪。


    她拎起来看,挑出成色最好的兔皮狐狸皮:“这两张送去太宁,给钟定慧做毛领、做风帽。这一张给景玲珑。”


    韩飞镜:“娘尽想着别人。”


    李行弱继续挑了两张狐狸皮毛:“这些给庄老她们。剩下的你挑。”


    韩飞镜扁嘴:“我还是你亲生的嘛!”


    李行弱:“爱要不要吧。”


    韩飞镜嘴上不说,手还是伸进去挑了起来,翻来覆去地放在头上比划。


    “这张柔软,做貂覆额怎么样?”


    李行弱说:“你喜欢就行,给昭阳留一张。”


    韩飞镜嘀咕:“他有穿的就行了,用这么好的皮毛纯属浪费。”


    “就你是阿姑生的,别的都是外人。”乞弗兰祉将她手头的狼皮一把抢过来,“我看这张就好,给韩昭阳做皮靴、做腰封都合适。”


    “给我!”韩飞镜回身去抢,“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那还是我猎的呢,我说送谁就送谁。你这么有本事,就自己猎去。”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李行弱插不上嘴,站在旁边一脸发愁:“……加起来都五十岁的人了。”


    她们在大帐里追来跑去,方青打外头掀帘子进来,险些被两人当场撞翻。


    他跳着脚躲开,扯着嗓子说:“大行台,羊肉烤香了,再不去可就抢光了。”


    李行弱揉着太阳穴往外走:“走走,开饭去!再不开饭,要被这两个吵死了。”


    “阿姑等我。”乞弗兰祉也不争了,把狼皮往韩飞镜怀里一塞,赶紧跟过去。


    暮色四合,空地上架起了几堆篝火,羊被串在粗棍上,由火夫一圈一圈转动着慢烤,油滴落在火里,那香气更浓郁了,整个营地都好像泡在了焦香味里。


    李行弱一露脸,就被文官武将们远远迎住,簇拥到最大那堆篝火旁。


    邓齐爱道:“夏于的羊肉好,膻味轻,香味浓。”


    李行弱深吸一口香气:“跟以往的风味不同。”


    “咦,阿姑都闻出来了?”乞弗兰祉道,“实不相瞒,这是崔文静教的吃法,我让他们学了,专门做给阿姑吃。”


    韩飞镜吃惊了:“他还会下厨?”


    “虽然没看他做过,但他知道做法。欸,说到崔文静,怎么没看到他?”


    乞弗兰祉站起来,伸长脖子找人,在人群里看到了被方青拉着说话的影子。别人都灰扑扑的,就他浑身上下穿白,白得发光。


    “在那儿。”她招手,“崔文静,崔文静你来一下。”


    崔文静转过头来,火光映上眉骨,又晃到了韩飞镜的眼睛。


    崔文静和方青告了罪,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你这孩子,老是慢吞吞的,急死人。”乞弗兰祉拉住他袖子,拽到李行弱眼前,“快跟我阿姑说一说,你那个烤全羊到底怎么做的?”


    崔文静被她拽得脚下踉跄,却没恼,慢慢站稳了,朝李行弱行了一礼,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选当年生的羔羊, 肉质鲜嫩,宰杀后不宜立即烤,先用酒、姜、蒜、盐、花椒、橘皮、茱萸、小茴香揉搓腌制半个时辰。再用文火慢烤, 一边烤一边刷上蜂蜜,等到表皮起泡, 用小刀划开口子,撒上孜然、胡芹、荜拔,再翻烤片刻, 让香料渗进去。烤出来的肉质鲜香又可口。”


    说到这里, 他赧然一笑:“在下惭愧,儿时生活清贫, 只在书中看过,从前的世家大族们摆宴, 是这样的做法。第一次尝试,还是在夏于。”


    乞弗兰祉道:“不管怎么说, 你记性蛮好。换成我,看一遍就只是看了, 哪里还记得先做什么,再做什么, 那些杂七杂八的香料更是记不住。”


    韩飞镜笑话她:“你一个放羊的,跟读书人能比嘛。”


    乞弗兰祉不否认,从腰间取下刀子:“我来给诸位切肉。”


    到底是草原生活惯的人,两三刀下去, 烤肉解得又快又漂亮。


    第一盘肥瘦相间,自然是先给李行弱。


    李行弱道:“别老是给我塞,你们都过来一起吃。”


    庄炟没客气,先抓了一块尝:“跟芙蓉乡做的烤全羊差不多。”


    李行弱眯了眯眼:“一脉相承。”


    邓齐爱提议:“这么好的肉, 给将士们拿几坛酒吧。不吃多了,解个馋就行。”


    作为指挥使的谢桓鸾没反对,叫了士卒去搬酒。


    乞弗兰祉啃着香喷喷的肉:“我听过一句诗: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光有酒肉还不够,还得有好曲来佐酒。”


    韩飞镜推搡她:“你们夏于人擅舞,你去给大家表演一个剑舞。”


    “我只会使刀,不会剑。不过没关系,我叫夏于儿郎来表演一个入阵曲。”乞弗兰祉挥着满是油的手,激动地指着崔文静,“曲也是现成的,就是咱们的崔文静……崔容与,他会抚琴。”


    这一下,又有不少目光落到了崔文静身上。


    他用筷子夹着羊肉,吃得斯文,也安静,但存在感实在不容忽视。


    李行弱问:“崔郎君会使什么?”


    崔文静回道:“在下带了琵琶。”


    乞弗兰祉也不管他应不应,叫了身边的亲卫:“你去,把崔郎君的螺钿紫檀琵琶拿来。”


    亲卫领命去了。


    韩飞镜揶揄她:“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那可不,”乞弗兰祉理直气壮,“他是我儿子的老师,那就是一家人。”


    不大一会儿,亲卫返回,把布包裹的琵琶取来了。


    布解开,露出螺钿紫檀琵琶,琴头镶了象牙,面板上嵌有螺钿花纹,火光一照,流光溢彩,纵是没见识的大老粗,也看得出是把价值不菲的好琴。


    崔文静抱着琵琶朝李行弱行了一礼:“那在下就献丑了。”


    李行弱:“谈何献丑。军中难得热闹,尽管弹。”


    崔文静重新落座,将琵琶横抱在膝上,调了弦,试了音,琵琶声清亮地响起来。


    肉都吃上,酒也满上,入阵曲也在铮铮琵琶声中开场了。


    众人端着酒碗,吃着羊肉,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琴声和舞蹈里。


    火把将士们的心里烤得暖融融的,在这片营地的夜里,竟生出已经海晏河清的错觉来。


    李行弱闭上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她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松快,亲卫突然过来,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行弱霍地睁眼,起身离了席,随亲卫悄然无声地从人群里出来。


    到了无人的角落,一个穿短褐、戴面衣的黑影大步上来,还没开口,李行弱眉头先拧起:“为何追到这里?”


    信使喘息着,看出来一口气没歇就到了这里。他拱手道:“府主,王老找到了!”


    没来由的,李行弱心跳得飞快:“怎么了?”


    信使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一边飞快禀报:“王老离开朝天后,到了西境,直到唯一的孙女出嫁,她带领商队前往西洋,常年居住异国。”


    “也就这两年,王老年迈,想要落叶归根,方才带了资产回到西境。年初时,王老重病在床,立下遗嘱,欲将家产送给孙女,却被家中起歹念的恶仆强占。王老使心腹忠婢送信出来求救,遇恶仆截杀,刚好被我们前去王宅打探消息的人救下。信是从忠婢手里拿到的,这些也是她告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尽早来报!”李行弱抖着手拆开信,才记起没有光,她侧头吼道,“拿火来。”


    亲卫点来火,她还没来及看,信使神色凝重地说:“府主莫急,王宅已被我们控制,王老暂时无虞,眼下最重要的……王老求救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他的孙女。”


    王研真的儿子死在王朝建立前,只留下唯一的骨血,就是孙女王彤。那是王研真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打小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李行弱只觉胸口憋了一股烦闷的气:“她怎么了?说清楚。”


    信使道:“王娘子十五岁那年舍下万贯家财,和一个寒门儒生私奔到宝章县,多年未有生育,去年终于怀上一胎,那儒生却遭县尉抓捕,死在了大牢。随后那县尉强抢王娘子,将王娘子送给西瀛驻将为妾。算来日子,王娘子临盆在即,我们前去营救,失败了,折了四人。”


    李行弱手里已经将信打开了,匆匆扫了几眼。


    心中没有诉说自己被恶仆夺产,没有说自己病重的痛,垂死的老人从头到尾都在挂念落难的孙女,一封求救信写得如同血书,字字泣血。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通知豹卫,立刻接王老回南境,让杜缘全力医治。”


    “是。”亲卫转身去传令。


    乞弗兰祉匆匆寻过来,见李行弱神色难看,关心道:“阿姑,出什么事了?”


    李行弱脸色煞白,慢慢把信用力捏成团,额上汗水不断往下滚。


    二月的夜风明明没那么冷,她竟觉得背脊发寒。


    “不要打草惊蛇。你去通知众将,升帐议事。把崔文静也叫上。”


    “好。”乞弗兰祉没敢多问,赶忙返回去传令。


    李行弱走回中军大帐,脸色阴沉地在帅案后坐定,一手铺开舆图。


    众将陆续赶到,带进来一股烤羊肉的味道,但一进大帐,所有人都收敛了神色,肃立两旁。


    突然聚将议事,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李行弱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诸位,明日一早攻打宝章县。”


    攻打宝章?这么突然?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不解的眼神。


    这个决定委实太仓促,太反常了。


    谢桓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突然,但她相信,李行弱有自己的考量。


    “还是按计划行动?”她问。


    李行弱:“计划不变,也要见机行事。”


    庄炟全力支持:“三日前,卢将军从南境点齐二万兵马,已至狐狸坡待命,随时可以拔营。”


    李行弱:“好。”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王彤的事。


    那不是军务,是私事。


    王老于她有大恩,如今她唯一的孙女落在虎狼之手,她必须尽快营救。迟疑一刻都可能要了王彤的命,要了王老的命。


    两线作战,最考验调度问题。她不敢松懈,必须把这根弦绷紧,冷静下来,把这一仗顺利打下来。


    “谢桓鸾。”她点道。


    “末将在。”谢桓鸾站出列。


    “你领龙盾军和两万人马,韩飞镜、韩昭阳协作,明早拔营退出西门营地。崔文静……”


    李行弱看向崔文静:“我让你作为参军,把控罗耶城战局,可行?”


    崔文静揖手:“但凭大将军差遣,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好,”李行弱转向谢桓鸾,“给崔参军备一匹快马,让他和你同行,军务上你要和他商量。”


    谢桓鸾听说此人谋略过人,还没见识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他的本事。


    “遵命!”


    “邓齐爱、庄炟、方青。”李行弱继续点到。


    三人出列领命。


    李行弱:“邓齐爱领一万人马,和方青原地待命,随时听令接应。庄炟与你同行,把控宝章县战局。”


    点将完毕,她将舆图一卷:“事不宜迟,诸位下去备战吧。明日一早,各路人马依计行动。”


    “是!”众将退下。


    李行弱也不迟疑,即刻命人牵来马,穿好盔甲和氅衣,佩上刀剑,大步出了营帐。


    乞弗兰祉站在帐外,见她出来,追在身后:“阿姑,我也去。马和干粮已经备好,不会耽误行程。”


    李行弱脚下没停:“那就快些,一起走。”


    “得令!”


    亲卫很快将白马牵到,李行弱飞身上马,一手挽缰,一手甩鞭。


    马蹄声在夜色中响起,很快出了营门,消失在官道上。


    李行弱只带了数十骑亲卫和虎贲,连夜奔袭,一口气没歇。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要快,快点发兵。


    她的刀,最迟晌午前就要出鞘。


    到狐狸坡时,尚且是二更天,卢显戈已经接到命令,集结好了两万兵马。


    “只等府主一声令下,即刻围困宝章。”卢显戈道。


    李行弱策马驰过,没训话,直接下令:“出发!”


    军令如山,没人敢问命令为何如此仓促,仅是埋头赶路,在烟尘滚滚中直扑宝章县。


    虽然风声在清晨就故意泄露给了营中奸细,使得他们报信给西瀛主将,但宝章县的反应还是慢了一些。


    卢显戈率前锋抵达后,封锁了城门,到晌午时,城下陈列着黑压压的大军,迎风翻卷的大纛和旌旗,遮得天地都阴沉了。


    围城后的第一个时辰,李行弱下令发起了第一轮猛烈进攻。


    那些巨石砸向城墙,像天雷滚过,震得整个宝章县都在剧颤。同时如蝗箭矢不停向城头攒射,压得城头上的西瀛守军根本喘不了气。


    李行弱策马立在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遭到攻击后不断滚落尸体的城头,将刀柄握得更紧。


    第一轮攻击后,李行弱招来传令兵:“放出风声,宝章县城破在即。”


    传令兵得令,这个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罗耶城。


    主将田裕介料到了李行弱大军会先对宝章县发起攻击,却没料到宝章县守将不堪一击,在这么短时间里便告急了。


    据探子报来的消息,今天一早,西门营地,也就是谢桓鸾所率兵力,已经拔营撤走,准备接应李行弱。


    但看现在情形,李行弱攻势极猛,根本就用不着谢桓鸾去接应。


    田裕介看不明白,急忙召来众将议事。


    堂上众将对此议论纷纷,各有说法。


    一个副将道:“很明显,这是调虎离山!明着打宝章,实则是想引我们出城。末将主张按兵不动,固守罗耶城。”


    旁边的将领接道:“可宝章不救,罗耶城将两面受阻。一旦丢失宝章,敌军便会从东、南夹击我们,到时候腹背受敌,更难应付。”


    “那就分兵三千去援救。让三千人去试探虚实,主力不动,固守城池。”


    众将争论不休,只想到折中办法,拿不出两全其美的对策。


    田裕介想了片刻:“先发三千援军,不算多,也不算少,即便真是个圈套,损失也不至于太大。”


    他当即点了人马,命一个副将率领三千人驰援宝章。


    而谢桓鸾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罗耶城一有风吹草动, 探子立刻就能报到她耳里。


    三千人不多,但不管人多人少,只要出了城, 就好办了。


    在天亮拔营之前,龙盾军中派出的二百人轻装简行, 直扑北面的屯粮点。


    这二百人在晨色掩护下,摸到屯粮点外围。屯粮点是重兵把守,但抵不过龙盾军突袭, 那火一放, 在风的助力下,瞬间就把守卒营地烧成一片。


    援军刚出罗耶城, 北面的屯粮点就被大火烧红了。


    田裕介冲到城头上望向北面,脸色铁青。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谢桓鸾发兵前, 崔文静提议:“派几个人化装成平民,趁乱混进罗耶城, 向城内喊话。就说宝章县被攻破,等朝廷大军围来, 罗耶城将是死城,城内军民只有死路一条。”


    谢桓鸾觉得可行, 和副将吩咐:“点十个身法敏捷、反应机灵的人,摸进罗耶城喊话,宝章城破了,粮草烧完了, 朝廷大军很快就来围城。”


    不管消息是真还是假,惶恐是没法避免的。那些消息一经传开,城里军民便陷入了混乱。


    田裕介要稳定军心,下令全城戒严, 又派人去抓散布谣言的人。


    但十个人跟泥鳅似的到处窜,根本抓不住。越是抓不住,田裕介越觉得城里有奸细,挨家挨户地搜查,把城里搅得鸡飞狗跳。


    喊话引发骚乱时,谢桓鸾已经率军掉头,反扑罗耶城。


    当天未时,大军兵临城下,发起了攻击。


    鼓声震天响,城头守军还没从混乱中缓过神,就看见举着认旗和大纛的军队向铁流一半,向城门推进。


    田裕介派出副将,领一千人迎敌。


    谢桓鸾进攻了片刻,佯作溃败,命人点燃部分辎重,带着队形散乱的士兵们回撤。


    西瀛副将以为敌军阵脚大乱,追着谢桓鸾的“溃军”越追越远,等他感觉不对,想要回撤,已经被引到了金鸡岭下。


    埋伏在金鸡岭山脚的龙盾军从天而降,截断了他们的生路。


    韩飞镜当先一箭,将西瀛副将射落马下。剩下的西瀛士卒,负隅顽抗的全部歼灭,跪地求饶的绑起来。


    军情传回罗耶城,又有流言散出,说是副将早就投了敌,作为内应,故意将一千人引到金鸡岭去送死。


    原来还算镇定的田裕介听了这话,后知后觉城里已被奸细渗透,同时怀疑三千援军也是李行弱计谋的一环。


    他知道大敌当前,怀疑部下是大忌,但布署破坏,内部乱成一团,军心已经动摇,必须尽快抓住幕后之人。


    谢桓鸾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在他还在焦头烂额时,直接率主力杀了个回马枪……


    同时,罗耶城派出援救宝章的三千兵马,在必经之路狐狸坡,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


    三千人一到坡底,战鼓突然擂响,邓齐爱、方青所率的一万人哗啦啦涌现。


    宝章县等不到援军了,城墙上最后一道防线随着日落全面崩溃。


    撞车撞碎了城门,两扇城门轰隆隆倒下,乌泱泱的铁骑一路呼喝着杀了进去。


    所见之处碎肉飞溅,鲜血如雨,浓烈的血腥气呛得人作呕。


    杀声中,李行弱手里的环首刀上劈下砍,一刀解决一个,很快尸首倒下一大片,地面在被粘起厚厚一层血。


    紧随其后的将士们见主帅英勇,士气高涨,光是喊杀声也吓得西瀛兵抱头乱窜了。


    逃窜的西瀛兵溃兵还不忘沿途杀人,他们把躲藏的百姓从门户中拖出来砍,把幼童举起来摔死,放一把火烧掉民房。


    每一条路都是倒伏的尸体,残墙瓦砾,损毁的物件,还有冲天而起的大火。焦味血味混着扬起的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畜生不如的狗贼!”乞弗兰祉气得一边砍一边骂,手里的弯刀都杀红了。


    李行弱一拍战马,马蹄四张,踏过地上厚重的门板,一个纵跳踹翻了挥刀而来的西瀛人。


    她借着冲力挥刀砍下,迎向刀刃的西瀛兵惊恐地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的将军似个血人,露出的浅色眼瞳更像索命的厉鬼。


    他张嘴想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下一瞬头颅就飞出几丈远,骨碌碌滚到街边。


    乞弗兰祉纵马上前,把那具还站在原地的无头尸踩倒,吐了一口满是腥味的唾沫:“西瀛狗贼的血真臭。”


    李行弱振了振刀上的血:“别泄气,继续!”


    在上奎反应过来前,必须攻下宝章县,给罗耶城争取最佳时机。


    说罢,她又侧头命令亲卫:“传令下去,官衙城门全部守住,一只鸟都别放过。”


    附近的西瀛兵清得差不多了,喊杀声已经推向城池中心。


    李行弱座下的白马成了红色,身上也好不到哪去,氅衣被砍得破碎,脸上血痕遍布,她手里的刀一刻都没有停。


    从城门杀到主街,杀穿整条街巷,直到眼前再没有西瀛人,她勒住马,抽出间隙喝道:“虎贲!”


    一身浴血的虎贲校尉策马冲上来:“大行台!”


    李行弱沉声道:“带人去搜宅邸,把敌将全部搜出来。”


    “得令!”校尉带上虎贲军,朝官宅冲杀过去。


    过了一阵,天色渐暗,传令兵飞马来报:“大行台!敌军降了大概上千人,已经缴了械,暂押在南门。剩下的溃兵分了两路逃散。一路退到城北,方将军围在那里打狗,另一路退到县衙,西瀛主将也缩在那里,集中了全部精锐,还在负隅顽抗,人数大概近千,卢显戈已经带兵围住了。”


    “带路!”李行弱一扯缰绳,带着乞弗兰祉冲向县衙。


    县衙前的道路已经被卢显戈的人马从两头堵死了,西瀛兵圈在中间出不去,扎糖葫芦似的,被无数柄锋刃串起来,扎成了尸山,远远看去,偌大的道路被两方人马塞得密不透风。


    李行弱看得眉头都紧了,俯身抄过遗落在地的骑矛,单臂持矛,横扫出去,一排西瀛兵被扫倒在地。


    她打开了缺口,趁机扫出一条路。


    卢显戈急忙大吼:“上撞车!”


    士卒们推着撞车碾压过去,砸在县衙大门上,只两下,门闩就断裂开了,在木屑飞溅中,厚重的木门轰然倒下。


    “我来探路!”乞弗兰祉当先一骑,冲进外衙。


    门后冲出几十个西瀛兵,举刀来拦,乞弗兰祉手里弯刀不是吃素的,舞得呼呼直响,把冲在前面的西瀛兵杀倒一片。


    后面的人被绊了脚,乱了章法,赶上来的李行弱一矛拍飞,催马跳到影壁后,正面对上一个西瀛将军。


    对方叽里哇啦吼着西瀛语,李行弱没心情搭理,将骑矛一扔,反手拔出环首刀,对着脖子斜劈下去。


    衙后空地上,西瀛的主将、佐将全都在眼前了。


    层层精锐把他们护在中间,刀剑向外,摆出一个圆阵。


    暮色下,才经历过残酷杀戮的西瀛将士,一身一脸的血,狼狈到即便还能握住兵刃,眼里的震撼、恐惧、无助,是骗不了人的。


    早上他们还在庆幸,来的人马不多,能够应付,没想到会破得这么快。


    李行弱高踞马背,身后的弓箭手像山一样,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敌方。


    敌军主将站在中间,看着对面女将,声音哆嗦:“为何……为何没有变老!这不可能……一定是假扮的。对,这是你们的老把戏了。”


    他们知道李行弱活着时,大军停留在罗耶城,不敢贸进。


    这两年他们分析她的战术,一直抱着侥幸,认为她老了,能打赢南地三国是因为对方太弱,而不是她太厉害。


    如今这一仗,击碎了他们的美梦。


    比活着更令人恐惧的是,她年轻到完全不像年近五十的人。


    乞弗兰祉用西瀛语嘲讽:“当年的老东西怎么一个都没来,是蹬腿了,还是知道打不过,才派你们这些不入流的小东西,伸长脖子来给你们母亲试刀。”


    她说得很难听,那些将领被激得脸色阴沉,恨不能生啖其肉。


    “无能狂怒。”乞弗兰祉嗤了一声,问李行弱,“阿姑,可要活捉。”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困兽,没有耐心跟他们叙旧。


    “活捉主将,剩下的都杀了。”


    轻描淡写地下了令,对面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又叽里哇啦地咒骂起来。


    但在箭雨攻击下,西瀛兵最后的抵抗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就像泥塑一样,一碰就碎。


    几拨箭雨过后,死伤大片,没死的将领被逼到角落,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乞弗兰祉和卢显戈带着人冲过去,把几个将领全部活捉。


    李行弱冷眼看着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敌将五花大绑押到面前。


    她坐在马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吩咐卢显戈:“收拢溃兵,清点战损,去和邓将军、方将军汇合,动作快些。”


    “是。”卢显戈转身去安排。


    李行弱也掉转马头出了县衙,刚到门口,虎贲带着一个女子气喘吁吁奔到眼前,拦住了去路。


    虎贲急道:“大行台,有急事奏报!”


    那女子满脸灰尘,发髻散了满头,她扑通跪下了,手里高高举起一块血布。


    “大将军!大将军!”那女子哑着嗓子,激动得浑身发颤,“奴终于见到你了!奴是王娘子王彤贴身婢女。我家主人情况不妙,受了惊,提前发动难产,性命垂危,恳亲大将军救命!”


    婢女一头磕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行弱愣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俯身将婢女捞上马,命令道:“去把行军太医给我抓来!”


    亲卫掉头去找太医,李行弱问婢女往哪里走,婢女指了一个方向,白马便似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身后乞弗兰祉和虎贲紧跟着,七弯八绕,穿过几条小巷,趟过满地泥水血污,在一处燃起大火的宅院前停下。


    火苗蹿得老高,院子被浓烟笼罩,到处飘着黑灰。


    乞弗兰祉命令跟来的士卒:“去搜房间,看还有没有人?”


    “我们娘子还在房里!”婢女大惊失色,跌撞着往里面跑,跑向一间厢房,嘶声喊着,“娘子!娘子!”


    她又唤另一个人:“秦嬷嬷,秦嬷嬷你在里面吗?”


    屋里没人应,院子里也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她嚎啕大哭:“大将军,这可怎么办,我们娘子……娘子还在床上。”


    门窗被火烧着了,根本没办法接近,李行弱喝道:“出去。”


    她把婢女拽开,抬脚猛地踹过去,门扇弹开,一股滚烫的火浪扑到脸上,烫得人本能地往后退。


    “阿姑!”跟上来的乞弗兰祉在她身后喊,“不要进去,危险!”


    李行弱充耳不闻,一头扎了进去。


    屋里尽是浓烟,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什么,房梁上还有烧断的梁木瓦片不断往下落,有几片滚烫的瓦片砸到背上、肩上。


    李行弱咳了几声,顾不上那些坠落的火,捂着口鼻冲到最里面。


    摸索着找了一圈,在床榻上看到一个人影。


    她大步跨过去,将被褥一裹,抱起人往外冲。


    “阿姑快走。”乞弗兰祉跟进来,把侵湿的氅衣披到她背上,护着她刚冲出门口,身后的房梁便塌陷了一半。


    李行弱冲到中庭才停下,连人带被放在地上,喊了好几声“王彤”,没有任何反应。


    王彤双目始终紧闭,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气可言,哪怕是被大火烤过,身体还是冰凉得吓人。


    她身下的被子被血染红了大片,那股腥气,连火的焦糊味都盖不住。


    李行弱试探着伸出手指,按住脖颈,皮下的心跳没有搏动了。


    “娘子……”婢女趴在王彤的尸身上嚎啕大哭着。


    李行弱愣住。


    她来晚了。


    她把王彤弄丢了,恩师最后的念想没了……


    李行弱缓缓低头,闭上眼,像被敲了闷棍,脑子里针扎一样疼。


    想不起该做什么,想不到该如何跟卧病在床的恩师交代。恩师在信中那般恳请,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她身上,期盼她能把人带回去。


    可现在王彤死了,就晚了那么一步。


    在场没有谁说话,很安静,只有大火燃烧的哔啵声,婢女隐隐的啜泣声。


    静了不知多久,虎贲带着一个老妇人过来:“大行台,王娘子身边的秦嬷嬷到了。”


    李行弱睁眼,转过头。


    秦嬷嬷怀抱着襁褓,扑通跪下,哽咽着说:“小郎君因为难产憋太久,刚生出来就一直不哭,怕是,怕是……”


    她吞吞吐吐,对上李行弱阴沉的脸色,没敢再往下说。


    “给我。”李行弱从她怀里夺过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小得可怜,脸蛋就半个巴掌大,皱巴巴的,火光下也看得出脸色是紫黑的,不是正常婴儿的肤色。


    她把手指放在鼻息下,感觉不到呼吸,脸也是冰的。


    作者有话说:


    要命了,感觉肾结石犯了,这个月都在隐隐作痛,这病是真的治不断根吗


    第179章


    “没事的。”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抬手去解身上厚重冷硬的甲胄。


    甲胄的系带越是慌越是解不开,乞弗兰祉不知道她做什么,还是搭了把手, 帮着把盔甲卸下来。


    李行弱接着脱去外袍,剥到只剩柔软的里衣, 急忙将婴儿从襁褓抱出,裹进暖和的怀抱,用自己的体温去捂那具已经冰凉的小小身体, 手上不停揉搓。


    “……活过来, 要活过来。”


    她喃喃地说着,手指发抖, 一遍一遍,不敢停, 固执得有些疯。


    “阿姑,让我来吧。”乞弗兰祉看着她散乱濡湿的鬓发, 想要替她。


    李行弱没应声,嘴唇紧抿着, 动作没停。


    但那个孩子口目紧闭,没有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没救了, 怀里的小东西突然发出细弱的呜咽声。


    像一只受伤的幼猫在叫,连着两声。


    “活了!”乞弗兰祉不敢置信,“阿姑,他活过来了。”


    婢女捂着嘴, 止住了泣声:“小郎君还活着。”


    婴儿嘴唇翕动几下,眼睛缓缓睁开一点,拧着眉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突然小嘴一瘪, 发出第一声高亢有力的嚎哭。


    李行弱泄了力,满头大汗地望着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好好,是不认命的好孩子。”


    乞弗兰祉也拍着胸膛吐出一口气:“幸而阿姑没放弃。”


    李行弱动作利索地把襁褓重新包严,急道:“兰祉,快找个乳母来。还有太医,太医来了没?”


    “应该快到了。”乞弗兰祉应了,叫来一个虎贲,连声吩咐下去,“去城里搜,谁家有刚生过孩子的妇人,请过来喂养几日,雇佣的银钱我们照付。”


    她交代完,转过头来道:“阿姑,现在城里混乱,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合适的乳娘,还是先弄些吃的,暂时喂饱。”


    这里的房子烧塌了大半,是没法住了。李行弱道:“先离开这里,找个住处。”


    “好。”乞弗兰祉吩咐左右,“找一辆马车,一辆板车,去县衙宅廨。”


    天已经黑了,众人没敢耽搁,去找车的,押解院里奴仆的,收拾盔甲的,都分头行动起来。


    李行弱把襁褓递给婢女:“抱好他。”


    婴孩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翕动着。


    婢女怀抱着襁褓,眼泪又止不住掉下来:“娘子她就这么……孩子都还这样小,没了父亲,又没了娘亲。”


    “哭什么。”李行弱手里整理好衣裳,宽慰她,“抱上孩子,先离开这里。到了住处,给你们娘子梳洗一番,干干净净的,明日一早启程回南境。”


    “是……”婢女点着头,把襁褓裹紧,小心翼翼贴在胸口。


    李行弱低头看王彤。是个秀气美丽的姑娘,原该看着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长大成人的,却遭横祸,死于非命。


    她把散落的发丝理在两鬓,抚平衣裳,拉过被子盖住王彤的脸。


    “走,带你去见你祖母。”


    托起王彤的背,揽住膝弯,将人抱起,很沉,却又莫名很轻。


    李行弱抱住这个仅见过数面的孩子,走出破败的院子。


    停在门外的人分站在两侧,迎了婢女和嬷嬷上车。


    李行弱将王彤放上板车,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一切妥当后,她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往宅廨去。


    宅廨里残留着打斗的痕迹,但已经简单打扫过,厢房也收拾出几间,床铺找了干净的被褥铺上。


    一行人进厢房没多久,行军太医被乞弗兰祉拎进来。


    太医是骑马来的,脸上脖子上都是汗,已经是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他才拱起手来告罪,就被李行弱一手拽到床边:“先看孩子如何。”


    太医放下药箱,把襁褓打开,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看了孩子的口鼻、指甲、肤色,这才抹了把头上的汗:“命大,没有中寒。”


    乞弗兰祉急道:“倒是把话说明白,剩半截什么意思,没看见大行台多着急!”


    太医回话:“大行台可以放心。孩子是难产少气,亏得保暖救回来,把命保住了。下官检查过,心肺无事,没有大碍,就是底子弱了些,从今往后要仔细温养,不能再受凉。另外,喂养上要定时定量调理着,等长到五六岁,慢慢地就养起来了。”


    李行弱道:“用药吗?要用就去开来。”


    太医回:“还是新生儿,药力对这般大的孩子来说过于猛烈,与毒无异。下官以为先观察一段时间,如有必要,再开药调理。”


    “那好。”李行弱彻底放了心,“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以便随时传唤。”


    “是。”太医背上药箱,由仆妇带去安置。


    李行弱问:“乳娘找到了吗?”


    乞弗兰祉道:“找到两个,但现在鱼龙混杂,来人身份不明,我不放心。要不今晚先用粥水喂,明天再作打算。”


    经历了这一遭,李行弱也不得不倍加小心。毕竟才巴掌大点的婴儿,留下一点创伤,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大人吃的米粥吃不了,羊乳易腹泻,叫人磨些米,熬成糊来喂。”


    “让奴去吧。”秦嬷嬷红着眼说,“奴会熬。”


    李行弱点头允了。


    秦嬷嬷退下去熬米糊。


    婢女站在床边,还掖着袖子在抹泪,把两个眼睛抹得通红。


    乞弗兰祉问她多久没睡了。


    婢女回道:“就一夜。娘子是被那个西瀛畜生恐吓的,昨天疼了一天,生不下来。要不是今天大军破了城,等那个畜生回来,铁定要把娘子肚子剖开。”


    “西瀛人根本不是人,城里有点姿色的娘子,都被他们抢去为奴作妾,腻了就把人虐杀抛尸。我们娘子一直好好在府里,结果郎主出一趟门就被他们杀了,然后强抢娘子,往死里折磨。要不是为了小郎君,娘子只怕已经寻了短见……”


    这些年没人知道王彤在宝章县,王彤也没有向李行弱求救。


    事情发生了,说再多都没用了。


    李行弱沉默地看向襁褓。


    王彤不在了。但这个孩子还活着,王家就还有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婢女。


    “奴叫连翘。”


    李行弱道:“连翘,让你来照顾小郎君,可愿意?若是不愿,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后半生过得富足无忧。”


    “大将军!”连翘眼泪滚了一脸,跪在脚边急声道,“大将军,别赶奴走。奴是娘子从路边救下的,自甘为奴作婢。娘子待奴如姊妹一般,是奴一辈子的恩人,奴就是自己饿死了,累死了,也绝不让小郎君受半点苦。”


    李行弱抬了抬手:“起来吧。王彤唤我一声姑母,她的孩子,我不会放任不管。我且告诉你,她的祖母已经接去南境,天亮我们便带她回去见祖母。”


    连翘眼泪掉得更凶了,一个响头狠狠磕在地上:“多谢大将军!奴无以为报,愿日夜馨香,为大将军祷告平安。”


    李行弱搀住她的胳膊:“你照顾好小郎君就是谢我了。”


    乞弗兰祉搭手,把连翘扶起:“看你,头都磕破了,不觉得疼吗?”


    连翘抽泣着从地上起来。


    乞弗兰祉扯来一块巾帕,按在她脸上:“快把眼泪擦了,回去洗个脸,放心大胆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这里有我照看呢。”


    连翘眼眶通红:“还有娘子的身后事要忙,奴去给娘子擦洗更衣。”


    “用不着,我们找了一堆仆妇帮忙,你去了也没地站。”乞讨兰祉把人往外推,叫来一个仆妇,“把她带去房间睡觉,只要天没塌,就别让她出来。”


    眼下邓齐爱她们几个在料理俘虏和尸体,忙不过来,乞弗兰祉不忍所有事都压在李行弱肩,自己便临时担负起主事的职责,往各处走上一圈,妥善安排好奴仆要做的事。


    等回到厢房里,秦嬷嬷也把米糊熬好了,正喂给婴儿吃。


    有婢女过来报信,她又起身出去,站在外头听完,才进屋跟李行弱禀告。


    “卢将军在城里找了一副薄棺送过来,只能将就用。”


    李行弱:“到南境再另找一副棺椁,还有老衣裳……生前遭了大罪,让她体面些走。”


    “老衣裳找了,尽量找得最好的。天气热了,不能等回去再大殓。”乞弗兰祉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我派了人回去报信,还不知道王老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王研真年纪太大了,加上病重,左不过就那么几天的事了,李行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没准备的是,会带着王彤的死讯去见恩师。


    好在这一晚所有人都足够忙碌,容不得多想。


    庄炟忙完军务,带了几个法师赶来,为王彤诵完经,已经四更天。


    塘报还在不断往宅廨送,一个是罗耶城还没完全打下来,谢桓鸾带兵围了城,另一个是上奎郡有了动静,很可能支援罗耶城。军情十万火急,谢桓鸾要请主帅示下。


    庄炟道:“和西瀛的战争打响,已经停不下来,敌方备战充分,我们处于劣势,形式不利。不如分兵五万,打下罗耶城,再以上奎郡为线,固守在东,以待时机。”


    李行弱点头:“我也有此意。等不到打下上奎郡,北地大军很可能会行动,到那时两头受难,分不出更多兵力。”


    她说完又问:“谢桓鸾难在何处?”


    庄炟回道:“城里粮草充足,田裕介固守不出,等待支援。”


    李行弱:“崔文静如何打的?”


    庄炟道:“崔文静的做法是离间守城将领,派耳目潜入其中,传递劝降书,告知我军俘虏西瀛上万,煽动军民情绪。但田裕介反应非常快,当即闭城搜捕我军耳目,任我方在城下如何叫骂,都免战不出。龙盾军派出锐士前去侦察,发现敌方在地下放置大缸,绝了我军挖掘地道的可能。”


    “崔文静传回书信,说是城内风向利于我军,我军应该舍弃粮草,火攻罗耶城。”


    李行弱原来是打算留下粮草的,但她也清楚,这是理想的打法。大多时候,敌军即使溃败也会不惜一切烧毁辎重。


    她闭了闭眼:“那就舍弃,投掷火箭,断他们的粮草。如有必要,设法截断流入城中的水源,投毒水井。”


    人不吃饭可以撑上七日,但不喝水不行。


    同时,她让庄炟拟一封飞檄:“传给庄老,命方青持节回南境,紧急调动五万兵马,支援谢桓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一夜没合眼, 五更天时,李行弱用完膳,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又醒了, 哭个不停,仆婢们哄不住, 急得团团转。


    行军太医还在呼呼大睡,就被虎贲从床上拖起来。


    连滚带爬地过来看诊,行军太医耷拉着两个眼睛说:“婴孩夜哭, 要么是饿的, 要么太吵,还有就是离开了母亲, 没有母亲的气息。大行台不若抱他哄一哄,兴许就好了。”


    李行弱养不明白孩子, 突然要自己哄巴掌大点的小家伙,那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她硬着头皮抱进怀里, 跟托着稀世珍宝似的,浑身发僵, 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吹坏了, 一走就散了。


    反正照太医说的方法哄吧,先把仆婢赶远些,不准发出声音,再叫嬷嬷把热米糊端来喂, 吃了还要哭的话,就只能抱上走一走了。


    李行弱抱着襁褓,天边渐渐亮了,也不知道是哭累了, 还是真给哄住了,宝贝疙瘩总算是睡了。


    难得有喘息的功夫,出发前,李行弱去看了王彤。


    躺在薄棺里的年轻姑娘,换了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洗净的脸面,眉眼是精心描画过,一双苍白的手交叠放在腹前,看起来很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总是不够好的,寿衣不够好,棺木不够好,没一处合心意。


    乞弗兰祉从外面进来,脚步轻轻的,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阿姑,该走了。”


    “走吧。”


    李行弱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时,身后传来棺木合上的闷响声。


    几个大汉将棺盖封上,捆了麻绳,一起使力移上板车。


    秦嬷嬷和连翘站在外面,两人掉着眼泪,抱在秦嬷嬷怀里的婴儿也跟着哭,小脸憋得通红。


    乞弗兰祉伸手:“来来,让姨抱,姨怀里够暖和。”


    婴儿挪到了她怀里,非但没哄好,反而哭得更凶了。


    乞弗兰祉拍了两下,软声哄着,一点用没有,脸色讪讪道:“哟,我还抱不得了。”


    李行弱皱眉:“你会不会哄?”


    乞弗兰祉:“……草原的孩子扔地上,风一吹就大了,根本不需要费神去哄。”


    李行弱听不下去了,把襁褓接到自己怀里,看着皱巴小脸:“吃饱了也哭,睡醒了还要哭,你是水做的吗?”


    语气说不上来的是犯愁,还是无奈。


    却也怪得很,连人都不认识的孩子一到她手里,哭声慢慢就停了。


    大家看呆了。


    乞弗兰祉啧了一声,伸出手,想再试一次:“我还就不信了。”


    手指碰到襁褓,小家伙还挺敏锐,张嘴就要开嚎。乞弗兰祉无奈缩了手:“嘿,这就认人了?才多大点儿。”


    秦嬷嬷在旁边擦泪:“八成是熟悉大将军的怀抱了。大将军身上有安神的气场,孩子睡着踏实哩。”


    连翘说:“大将军,让奴来抱小郎君吧。”


    “罢了。”李行弱没让,“我抱稳当些,路上就别耽误了,尽快回南境,免得老夫人等着急了。回去之后你们再轮流照看,等孩子慢慢习惯,我再撂开手。”


    乞弗兰祉:“听阿姑的,就这么办。你们坐后面那辆车,阿姑累了再过来搭手。”


    时间赶得紧,废话就不说了,她让连翘和秦嬷嬷坐一车,自己骑马跟在车队附近,查看情况,确保大家安全。


    孩子在李行弱怀里还算乖,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哼唧几声,其余时候甚少哭闹。


    第三天的午后,车队终于到了。


    消息提前送到的,北斗府前乌泱泱站满了迎接的人。庄云梦在最前面,身后是李家老少,还有伏维则,所有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李行弱下了车,庄云梦快步迎上前,眼底还有一片青影。


    她把襁褓给连翘抱,急切问道:“庄老,如何了?”


    没等庄云梦说话,已经跨过门槛,步履仓促。


    庄云梦匆匆跟着,边走边道:“王老病情不妙。回来前两日精神还好,后面大多时候在昏睡,杜神医想了法子吊着气,等府主回来见一面。”


    李行弱沉了一口气:“好。恐怕还要劳烦庄老,代我操持侄女丧葬。”


    庄云梦:“府主来信后,北斗府的年轻人便主动把偏厅布置好了,连墓葬位置也找堪舆师看了。下官没插上手,是几个娘子商量着做的,面面俱到,没有一处疏漏。”


    李行弱没想到这些小辈会准备丧事,顿了一瞬,闷声绕过回廊,进了后院。


    屋外站满了仆婢,见李行弱一行人过来,躬身行礼。


    床边的杜缘见状起身,退一旁,把位置让出来。


    李行弱走到床边,床上躺了一个昏睡的老妇,许是年迈,又或是病痛缠身,颧骨高高支起,两颊和眼眶深凹进去,外形上已经辨不出记忆里那个慈祥敦厚的妇人了。


    “老师……”李行弱俯身唤道。


    人没应。


    如果不是胸口在起伏,几乎以为没了气息。


    她心里咚咚地跳,没再唤第二声,直起身,拽了杜缘走到外间,问道:“如何?”


    杜缘如实相告:“早上施了针,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只进过少许水米,后头便没再醒过。脉象非常虚弱,只能说,我可以再施一次针,要说什么话尽快说,让老人了却心事,免受病痛折磨……”


    李行弱手脚冰凉:“没办法了么?”


    杜缘摇头:“每日施针,参汤吊着,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年纪太大,脏腑已经衰败,油尽灯枯了。大夫可以救病,但救不了老。”


    李行弱沉默着垂下头,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气氛压抑,压得旁人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庄云梦开口道:“饭食备好了,府主先用一口热饭吧。这边下人盯着,有动静了立时就能知道。你这连日赶路,吃不好,也睡不好,身体吃得消。”


    李行弱站直身子,像是把沉重的包袱从肩上卸了下来。她说:“先用膳。”


    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人,转身走到廊下,招手把待命的张管家叫来:“秦嬷嬷和连翘住下了,你安排一下她们的起居,就在我的院子里。秦嬷嬷年纪大了,再派两个嬷嬷帮衬,别让她累着。孩子刚出生,离不开乳娘,我们临时找了两个,底细不清楚,不放心你再去寻一个身家清楚的乳娘,定下来。”


    张管家记下,转身去安排。


    回主院的路上,她问起一路跟着的伏维则:“伤好了吗?”


    伏维则晃起胳膊:“恢复快,一点事没有。”


    说着又耷拉着头,低落道:“早知道不走了,要是我在,就能帮府主分担一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南境干等着。”


    “别想那些,”李行弱抚上她的肩,“让你回来,是我的命令。等你伤口彻底养好,再来帮我做事。”


    她扬起下巴,指向连翘怀里的襁褓:“会抱孩子了吧?以后你来抱他。”


    伏维则抱过白家那个小孩,有经验了,狠狠地点头:“是!”


    主屋饭菜摆上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身体暖和,舒服多了。


    李行弱一刻都没休息,又随庄云梦到偏厅灵堂。


    灵堂设好的,王彤的棺木已经停进去,棺椁前摆了香案、果品和香烛。


    李家的年轻媳妇娘子更换了素衣素服,进进出出,和张管家带着仆婢在准备出殡事宜。


    见李行弱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过来行礼。


    李姮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捧着:“出殡的吉日定了,还要姑祖母过目决定。”


    李行弱没看,只说一声好,目光落在那副棺椁上,站了片刻,问道:“孩子睡了么?”


    “还在睡,有嬷嬷和婢女照看。”张管家顿了顿,“秦嬷嬷说,孩子还没取名,要问府主的意思。”


    李行弱摇头:“等老师醒了再说吧,名字该由长辈来取。”


    “是。”张管家应了,退下继续忙去。


    李行弱走到香案前,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慢慢点燃,插进香炉,敛目半晌。


    从灵堂出来,她将李姮叫来跟前:“是你操办的?”


    李姮道:“我只是指派奴仆跑腿传话,灵堂里的布置,丧事的流程,都是嫂子和姊妹们盯着在做。”


    李行弱颔首,又道:“你再帮我备一副棺木,还有丧葬所需。”


    不必明说,都知道是给王研真准备的。


    李姮轻声回道:“好。”


    “去吧,我自己回去,别跟了。”李行弱摆摆手,屏退了庄云梦等人。


    伏维则还想跟上,被庄云梦拦住了。


    她愣在原地,目送李行弱一个人走向后院。在她看来宽厚可靠的背影,在日光下被一点点拉长,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李行弱回主屋坐了一会儿,梳好发髻,换了衣裳,再去的王研真那里。


    杜缘没在,只留下两个婢女在照看。


    “王老可有醒过?”她问。


    婢女敛衽道:“杜神医临走前扎过针,差不多该醒了。”


    李行弱走到床边坐下。


    王研真还睡着,口中呓语,却听不清说什么,但嘴唇一直在张合,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她握住老人的手腕,指甲修得干净,可手却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布满了斑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娘给她讲过,在破道观里,第一次见到王研真和张道英。那时候决计想不到,往后二十多年,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深的烙印。一个会托举她结束乱世,成就非凡人生。一个会给她下毒,让她昏迷了二十年。


    相伴着走过最难熬的二十年,如今还是迎来了分别的时候。


    老人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李行弱回过神来,俯身凑近:“老师。”


    王研真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辨认着眼前的人。


    “你……”她嘴唇动了几下,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含混的字眼,“……行弱。”


    “是,”李行弱手在发抖,“行弱早该接你回来的。”


    她早该把人接回南境养老的,可她总想着再等等,等打完仗,等大局彻底稳定……等来等去,反而失去的更多。


    王研真看了她好久,久到李行弱以为她要睡过去,然后看到干枯的嘴唇动了:“一如当年……不见老。”


    她缓了一口气,回握住李行弱的手:“我的儿,吃了很多苦吧。”


    李行弱忍住酸涩:“没有。”


    “岂能不苦。”


    王研真精神稍微好了那么一点,话说得利落了很多:“我从异国回来,路上听说你的事,总在想,这些年你多累。”


    “行弱,知道那么多人来到身边,愿意帮你,我心安了……可惜我,活得不够久,没时间了,就不陪你走了……最后,有几件事。”


    她这个样子,多说一句话都像是要耗尽最后一口气,李行弱不忍她受累,凑到耳边道:“老师,你慢慢说,我听着。”


    王研真指尖在她手背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枕下。”


    李行弱会意,摸到枕头底下,触到了一个东西。


    她将东西拿出来,是一个锦囊,上头留着一股很淡的香气,绣线花纹磨旧了,可见贴身放了很久。


    “打开。”王研真道。


    李行弱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她将纸展开,扫过上头工整的笔迹,落下的几枚印章,眼睛蓦然一酸。


    是遗嘱。


    恩师居然把身后遗产全都做了安排。


    “老师、老师把遗产给我?”她不敢信。


    那可是好大一笔资产。


    王研真笑道:“打仗要钱,数目庞大。这点钱不多,但也够你顶几年。”


    她缓了几息,接着往下说:“我只一儿,命数短,生的孩子也陆续夭折了,只剩一个孙儿王彤,都是不善经营的。我还没死,家产已叫恶仆觊觎,等我死了,偌大的家业又不知落于谁手。”


    “来时我将商队遣散了,盘了些商铺出去,留下盈利的给你……后面我再帮不了你了。”


    李行弱攥紧了那份遗言:“军饷我可以另想办法,这笔钱留给你的曾孙傍身。对了,老师有曾孙了,是个男孩。”


    她说着转头,朝门口方向吩咐:“去叫秦嬷嬷和连翘,把孩子抱来!”


    婢女快步退下,去抱孩子了。


    王研真很平静,和李行弱的激动形成了动静对比。


    也不怪,无论做事还是做生意,她总是井井有条,即便是病重,头脑依然清晰,每一桩事都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才做下的决定。


    李行弱佩服她的强大,她的冷静,但现在更多是,浮木在眼前,她要抓不住了。


    所以她更紧地攥住了恩师的手,干瘦、冰凉、苍老,攥得太用力,以至于忘了这是病人。


    这一握饱含太多不舍了。


    病人也默契地没有出声,任她攥着。


    “第二件事。”王研真的声音轻了不少,“你的武师……还记得吗?他隐居山中,仙逝多年,膝下有一男孙,名为荀皈,略通武艺……我回来时,已经请人去寻他。劳他下山来,助你戡乱安邦。”


    “是,我明白了……”李行弱喉咙里像堵住了,哽得难受。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担忧她的仗不好打,担忧人手够不够用,所以给她准备钱,准备人。


    还跟当初,从草原到沙漠,再到南部诸地,拿出全部身家招募士卒,从一支几十人的军队,到几十万大军。


    用钱堆,没钱了就借钱砸上去。


    她把枯瘦的手指拢在掌心,哽咽:“老师,受累了。”


    一天福没有享过,临了还要遭受丧亲之痛。


    这叫她如何开得了口。


    李行弱低下头,实在无颜面对。


    没多大一会儿,外头脚步声杂乱,人到了。


    秦嬷嬷和连翘抱着孩子匆匆到了床前,一老一小两个人啪嗒跪下,脸上已经挂了两道泪痕。


    李行弱从连翘怀里抱过襁褓,凑近了,好让老人能看得清楚些:“老师快看,这是王彤的孩子。”


    孩子小小的一个,睁着乌亮的眼睛,不哭不闹,开始还皱巴巴不好看,这几天渐渐长开了,看着很秀气。


    她握住王研真的手放在襁褓上,放在孩子小小的脑袋上:“很像王彤。”


    王研真眼里有了一点亮光,就像残烛熄灭前的最后一次鼓动。


    她望着襁褓中的脸,眼角有泪滑落,没进花白的鬓发里。


    “老师,”李行弱声音沙哑,“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王研真没有说话,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


    第一次见到孙女的孩子,也是最后一次,确认过后,她释然地笑了,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长得很好。”


    襁褓里的孩子不知怎么的,突然放声哭了起来,小脸涨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哭得极其用力。


    李行弱把孩子还给连翘,秦嬷嬷和连翘抱过之后,急忙退了出去。


    哭声渐渐飘远,屋子里再次安静。


    老人的遗言已经说完了,但李行弱一件事也没办成。


    她要怎么启齿?把王彤的噩耗告诉她。


    告诉她最牵挂的孙女,那个她千里迢迢写信求救的孙女,已经死了。


    李行弱张不开嘴。


    王研真是何等人,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大风大浪,不需要问人,就已经猜到了。


    “你尽力了。”她没有责备,“不怪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石头砸中还要重。


    李行弱的眼泪“刷”地掉下来。


    “老师……”她把脸埋在老人的手里,无声地哭。


    战场上撑起来的铮铮铁骨,此刻全都碾成碎片,她连哭,都做不到孩子一样嚎啕。


    当年无所畏惧的孩子,在失去最后一件硬甲后终于意识到,长大的代价是失去。


    她肚子里还有话要说的,已经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到嘴边只有一句:“老师可还要我去办什么事?”


    王研真默了一会儿,哑声道:“把她和我埋在一处,丧事……拜托你了。”


    说完这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缓慢阖上。


    李行弱怔住,只觉得掌心的手无力地耷拉下去。


    “老师,老师……”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