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锦的突然昏迷, 将一切搅乱。慕容决再无心思处置皇后,只是命人废除皇后尊号,关入冷宫。
慕容决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时锦身边, 指尖轻轻拂过时锦的发顶,轻声道:“好了。朕没杀她,你快些醒过来吧。”
时锦缓缓睁开双眼, 便见自己早已被送回宫中。此刻大殿之内, 唯有慕容决一人。
时锦刚醒, 便作势又要下跪, 语气愧疚道:“孙儿不孝, 使了些小计谋, 让皇祖父担心了。”
慕容决伸手稳稳将他扶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底并无半分怪罪。
“诶, 朕知你顾念亲情, 不忍你舅舅失去发妻、太子失去母亲。不想这个家分崩离析。可你自己的性命,你自己的感受呢?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孙儿皮糙肉厚, 不会有事的。”时锦垂眸, 依旧未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慕容决无奈叹气,“那你可想过,若你出事,朕该如何自处?你舅舅会为失去妻子悲痛, 太子会为失去生母哀恸, 难道朕失去你,便不会心痛吗?”
时锦闻言一怔, 曾经他孤苦无依,自然无人牵挂, 从未想过自己的离去会让何人悲伤。此刻听了慕容决的话,他才骤然醒悟,自己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愧疚瞬间漫上眉眼,他垂首轻声道:“对不起,祖父,是孙儿糊涂了。请您莫要再伤怀,往后孙儿必定好好爱惜自己。”
慕容决深深望着他,心中却了然。时锦不过是嘴上应允,骨子里依旧那般执拗,但凡有一丝以命换众生的机会,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
慕容决又一次无奈的叹气,而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对你而言到底何人最重要。”
“祖父保重身体。孙儿告退。”时锦躬身一礼,害怕是自己装病惹了祖父心烦,听令匆匆离去。
待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慕容决淡淡开口:“出来吧。”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殿内阴影处缓步走出,垂首躬身行礼。
“寻珍啊,你潜伏在皇后身边许久,也该是出手的时候了。现在就去冷宫里吧,朕想现在一定有人急需你传递信息。”
“记住无论她要传什么话出去,你都照办。”
“是。”寻珍应声,旋即退下。
她亮出专属腰牌,一路畅通无阻,顺利见到了冷宫之中的皇后。
昔日一身珠翠华服的女子,此刻卸去满身荣华,形容憔悴,眼底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恨意,暗下决心,总有一日要向时锦、向慕容父子复仇。
待看清来人是寻珍,皇后眼中掠过一抹狂喜,快步迎上前:“寻珍,你怎么来了?太子如今如何?”
寻珍屈膝行礼,语气故作关切:“奴婢忧心娘娘安危,才冒险悄悄潜入,为您带了些御寒衣物与吃食。太子殿下并未受此事牵连,一切安好。娘娘在冷宫,可还安好?”
听闻太子无恙,皇后紧绷的心稍稍松懈,“本宫无碍,也不必将此处境况告知太子,免得他忧心过度,旧疾复发。”
“奴婢记下了。”寻珍应声,又刻意挑起话头,“衣物吃食已安置妥当,娘娘可有其他吩咐?”
皇后神色几番挣扎犹豫,可一想到往后要被困在这冷宫孤苦终老、生死难料,心底的恐惧终究压过了理智。
她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去寻本宫的弟弟,命他设法救我出去。若是不成,便直接发兵,将本宫从这牢笼里接走!我嘉蓝一族虽亡国,却依然是大部族,岂容慕容皇室这般肆意折辱!”
是时候让慕容皇室知道她嘉蓝家的厉害了。
寻珍垂首,恭敬应道:“是,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可刚踏出冷宫宫门,寻珍便径直朝着慕容决的寝宫而去。皇后意欲起兵谋反,此事事关重大,她不敢擅自决断,须得先行回禀太上皇。
慕容决背对着她,自她从殿顶悄然潜入时便已察觉,头也未回。听完寻珍转述皇后的谋划,他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吩咐:“照她所言去办。”
寻珍满心不解,却不敢多问,领命趁着夜色,悄然奔赴嘉蓝一族的领地。
嘉蓝一族骁勇善战,虽在百年前被临国太祖打败,纳入临国版图,却始终保有自己的武力,近年来也是对临国皇室诸多不服。
寻珍刚道明来意,便被引至嘉蓝族家主面前,嘉蓝一族似是早已等候皇后这句发兵的命令多时。
嘉蓝一族如今当家的是皇后的弟弟,询问起了姐姐的近况。
嘉蓝一族谋反之心已久,还缺一把火点燃他们的野心。寻珍便顺势道:“娘娘在冷宫中缺衣少食、受尽折辱,太子无依无靠,受尽宫人欺凌。如今朝野上下皆言太子即将被废,人人落井下石。”
一听说姐姐受了委屈差点被处死,嘉蓝族长当即震怒,摔了手中茶碗,应允下来。“寻珍,你去告诉姐姐,本王定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今夜便召集人手,明日夜间便起兵诛杀太上皇和皇上,解救姐姐。”
寻珍眼含热泪,屈膝行礼,“奴谢谢王爷,奴和娘娘等王爷您来。”
可转身之后,她并未即刻回宫,而是悄然尾随嘉蓝家主,暗中记下他接见的人手、集结的兵马,将所有动向一一探明。
待情报尽数摸清,她再度折返慕容决的寝宫。恰逢慕容珩也在殿内,寻珍一时欲言又止,抬眼看向慕容决,不知是否该开口。
慕容决神色淡淡:“无妨,将你的所见所得说出来吧。”
寻珍遂将嘉蓝一族的起兵谋划,一字不落地尽数禀报。
慕容决闻言,冷笑一声,看向身侧的慕容珩:“你听听。这般庞大的兵力,岂是一日便能集结?朝堂之中潜藏的奸细,早已快要蛀空我临国根基。而你,竟还始终以为她是什么纯良的女子。”
他缓步走到剑架前,取下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沉声道:“你们本就有世仇,又怎么能做普普通通的夫妻?她复国的念头一日也未消,她的族人将你我杀害的谋划一日都没停过。”
“如今她逮住机会名正言顺的反扑,你是继续心慈手软,顾念儿女私情,让我这个老头子七老八十还陪你身首异处、悬首城楼;还是握紧这柄剑,当断则断?你自己考虑。”
显然慕容珩没得选,他接过了那把剑,缓缓从剑鞘中抽出剑来,看着锋利剑身上,他痛苦到麻木的面容。
慕容决见此,终于畅快地笑出声:“好!我的孩子,你总算从朕这里,真正出师了。朕也终于可以放心的去寻你母亲了。”
“记得,护好时锦。告诉他,祖父爱他,要他务必好好活下去。”
慕容珩猛地抬眼,瞬间明白。这位庇护了他一生、已然八十三岁高龄的父皇,此刻是在交代遗言。
纵使知道劝不住,可他还是再一次开了口:“父皇,真的没有其他可能了吗?您是临国天子,自有天神庇佑,定可以长命百岁。”
慕容决一直强撑的脊背骤然佝偻,步履蹒跚,卸下所有硬撑的气场后,苍老与虚弱尽数显露。他伸出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珩的肩头。
“哪有快五十岁还不能亲政的皇帝,哪有一辈子活在父母羽翼下的孩子。我已足够自私,拴住你们的羽翼太久,现在你和时锦都该长大,去闯你们的天下了。”
“而我这把老骨头,能在最后用我的命再为你们铺就一段前路,已是最好的归宿。”
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无人能避。这些道理慕容珩都懂,可鼻尖依旧酸涩难忍。纵使已是九五之尊,此刻在父亲面前,依旧红了眼眶。
慕容决笑着安抚:“不许落泪。你不知我这一身旧疾缠身,日日都在受病痛折磨。若非迟迟寻不到晚儿的孩子,心愿未了,我早就撒手人寰。如今能痛痛快快离去,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说罢,他收回手,缓缓转身,拄着拐杖,走入层层帷幔遮掩的内室,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叮嘱:“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是夜,深宫骤然火光冲天,照亮沉沉夜色。厮杀声、逃命声交织在一起,将熟睡的时锦惊醒。
他推门而出,只见宫人裹着细软仓皇逃窜,天际燃烧的箭雨划破夜幕,重重落在远处,甲胄铿锵、兵刃相交的厮杀声,近得仿佛只隔一墙。
时锦拦下一名奔逃的宫人,急促追问。那宫人神色慌乱,匆匆答道:“皇后勾结母家珈蓝一族谋反,连夜攻入皇宫!太上皇……太上皇被他们挟持了!”
时锦脸色瞬间惨白,松开攥住宫人的手,提气施展轻功,朝着慕容决的寝宫疾驰而去。
心底一遍遍默念:祖父,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不过片刻他便落地在慕容决殿外。可眼前正好是他不想看到的一幕。
舅舅慕容珩亲率重兵围困大殿,数百名弓箭手已然拉满弓弦,蓄势待发。
殿中,皇后脚下散落着无数珈蓝族人的尸身,她的亲弟弟身中数箭,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气绝。失去所有依仗的她被逼至绝境,手持锋利匕首,死死抵在慕容决颈侧,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濒死的绝望。
目睹此景,浓烈的愧疚瞬间席卷时锦。
若不是他当初心软求情,留了皇后一条性命,今日祖父便不会身陷险境。
他快步奔至慕容珩身侧,急声询问:“舅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珩与慕容决遥遥对视一眼,才缓缓开口:“皇后出身珈蓝族。百年前珈蓝本是沙漠小国,被临国先祖所灭、国土吞并,族人却始终心怀怨恨,从未归顺。如今她不甘被废,引来族中势力逼宫谋反,做最后一搏。”
“不过叛乱已被朕平息,唯有皇后一人幸存并劫持了父皇。”
话音落下,慕容珩重重一叹,“皆是孽缘。”再不多言。
时锦望着被皇后劫持的太上皇心急如焚。试图和皇后谈判,“舅母,你冷静些,我们本是一家人,没必要兵戎相见,你放了祖父,我什么条件都依你。实在不行,你换我来做人质,祖父年事已高,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皇后却冷冷嗤笑,语气满是怨毒:“你们慕容家的人都是骗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问问你舅舅,他曾承诺过,只有我一人,要让我的孩子继承皇位。却在你回来后,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任由你的地位凌驾在太子之上。”
慕容珩再次被指责,终于忍无可忍,“朕说了此生只有你一个妻子,朕可有背弃誓言另娶,朕说了只有太子一个子嗣,朕可有背弃誓言另外生子。”
“朕只是让你等等,等朕彻底亲政,可你却急不可耐,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谋害旁人。时锦刚刚回来,哪有半点招惹你,你却要置他于死地。”
“呸,你们本来就不满我是珈蓝一族的女子,太子流着珈蓝一族的血。我若是一直坐以待毙,我的儿子就能登基,我就能做皇后吗?”
“与其卑微乞求他人施舍,不如我自己创造机会。毕竟我本就是珈蓝国的公主,血脉并不比你们慕容皇室低贱。”
慕容珩眼见说服不了她,愤愤留下一句:“你当真是冥顽不灵。”索性闭嘴不再言语。
谈判重任自然又落到了时锦身上。
祖父性命悬于一线,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道:“舅母,时锦曾在敌国为奴,身有残缺,自知身份卑贱,从无觊觎大统之心。这皇位,注定是太子的。求你千万不要伤害祖父。”
为保慕容决平安,他不惜自曝残缺,可依旧没能动摇皇后分毫。
自知道众人知道她是亡国公主起,她便深陷猜忌与不安,也使得她再也不信任何人。
她语气轻蔑又刻薄:“皇位何等尊贵,人人趋之若鹜。你嘴上说着不想要,若是慕容决执意传位于你,你当真会拒绝?我看你只会欢天喜地,顺势登基罢了。
时锦正要继续辩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子踉跄奔来,被侍卫拦下去路。侍卫不知此时此刻能否让太子入内,左右为难,看向慕容珩请示。
慕容珩抬头看了眼皇后,开了口:“让太子进来劝劝她这疯了的母亲。”
若太子能劝皇后收手,便算是他给皇后的最后一条生路。
可太子并未如他所愿。刚被放行,便直直冲到皇后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含泪高声道:“父皇,求您饶了母后!”
慕容珩眸光骤冷,冷声道:“研儿,你当瞧瞧,是谁不放过谁。”
慕容决的眼神也骤然沉下,语气带着几分寒凉:“当真是朕的好孙儿,竟是半分不顾及朕这把老骨头的死活。”
听闻此言,皇后手中的匕首又狠狠贴近慕容决脖颈几分,厉声呵斥:“闭嘴!”
太子却急忙为皇后辩解:“父皇,母后身为珈蓝后代,受尽旁人歧视忌惮,做下这些错事,皆是迫不得已呀!”
皇后看着挡在身前的儿子,心头一紧,急切呵斥:“让开,谁让你来的!你该乖乖待在东宫,就当今日什么也没见到听到,继续做你的太子就好,为什么要来!”
这是太子第一次,违逆向来严苛的母亲:“母后,你若出事,旁人怎会容我继续做太子?更何况,若是你不在了,这太子之位,儿臣不要也罢。”
皇后眼神暗了暗。也明白是这个道理。自她起兵谋反开始,便没了退路。
太子转头看向慕容珩,高声道:“父皇,你立刻着人送马车来,待我与母后离宫安全后,定将祖父好好还回来。”
“研儿,不要趟这趟浑水。”慕容珩最后一次警告。
可太子显然未听出慕容珩话中的深意,“父皇,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求您放我们离开。”
慕容珩冷冷开口:“那朕若是不放呢?你便要看着你母亲亲手杀了疼爱你的祖父?”
太子依旧护于皇后身前,寸步不让,“儿臣自幼体弱多病,母后常常操劳,儿臣为母亲这份爱感动,常常想如何回报。”
“如今正是儿臣回报的时候,若父皇执意为难母后,那儿臣便与您断绝关系。您要捉拿母后,便从我的身体上踏过去。”
多年养育却只换来一句断绝关系,慕容珩终是无奈一叹,抬手示意侍卫备好马车。
时锦还在寻求和解的可能,尽量温柔理智地与太子商谈:“太子殿下,我们本是一家人,祖父是我们共同的祖父,他身体不好,有许多旧疾,受不得惊吓,能否劝劝舅母放了祖父。”
时锦顾念亲情,太子却无此意,态度轻蔑:“本宫是嘉蓝国公主和临国皇帝的独子,你个不知血统来源的野种,也配与本宫称兄道弟?”
“慕容研!”慕容珩狠狠呵斥道:“怎么能对你表兄如此无礼?朕平日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父皇,儿臣不觉有错,他本就是来路不明的野种。你若偏心他,那便不要认儿臣了!儿臣不屑与他做什么表兄弟或者堂兄弟。”太子依旧高傲,他始终与母亲站在同一边。
慕容珩听后,心中一阵怒火,却知此时不是训儿子的时候,只得攥紧拳头,叹了口气,强行保持沉默。
很快马车如约而至,太子望着缓缓靠近的马车,眼底燃起绝境逢生的光亮。
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被挟持的慕容决忽然剧烈咳喘起来,陈年旧疾骤然复发,很快一口口鲜血被他从口中吐出。
他这病根由来已久,常年靠汤药续命,太医时刻看护,一旦发作,若是不能及时救治,性命堪忧。
时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声恳求:“舅母,祖父旧疾发作,求你暂且放他医治!我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你们放了祖父,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你们放了他,我来做你们的人质!”
皇后眼底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只是个野种,你的担保一文不值,你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少耍花招,立刻放我们离开!”
她没有半分退让之意,慕容决的咳喘声却愈发急促猛烈,整张脸咳得通红。
时锦缓缓闭上双眼,那一声声咳喘似是鼓槌,一下下敲击在时锦的心上,那些呕出的血似是伤在时锦身上般。等他再睁眼时,两指之间已然捏紧一枚寒光凛冽的寒冰针。
这是他的独门绝技,一针落下,见血封喉,无人能在他冰针下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在成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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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舅母, 你当真不肯放过祖父?”时锦沉声问出最后一句。
嘉蓝皇后全然不知时锦手中冰针的凶险,仗着掌心攥着人质,压根没将眼前的少年放在眼里。“少废话!立刻让我们离开, 不然,你就等着给这老东西收尸!”
话音落罢,她手中的匕首又往前抵了三分, 锋利的刃口蹭过慕容决的脖颈, 皮肉顷刻被划破, 细密的血丝缓缓渗了出来。
时锦再无半分迟疑, 指尖一松, 凛冽的寒冰针破空而出, 直取嘉蓝皇后死穴。
彼时太子刚抬步踏上马车,正侧身回身, 欲招呼母后一同离去, 火光摇曳间, 恰好瞥见时锦指尖一道冷光闪烁不定。
他心头骤警,瞬间反应过来凶险, 不顾一切纵身扑出, 死死挡在嘉蓝皇后身前,厉声急喝:“母后,小心!”
下一瞬,冰冷的冰针精准刺入太子眉心。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痛呼, 身躯便直直栽倒在地。不过刹那, 冰针在他眉心融化,刺骨剧毒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全身。
嘉蓝皇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儿双目圆睁, 漆黑的毒素纹路迅速爬满整张脸庞,腥黑的血液从他嘴角汩汩涌出。
太子气息断绝前, 只艰难地挤出微弱一声:“母……亲……”
“啊——!”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极致的痛苦与癫狂的恨意彻底吞噬了嘉蓝皇后,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锦,“你杀了我的孩子!你居然杀了我的孩子!”
“研儿!”慕容珩也惊慌失措一个跨步想上前查看太子的情况,被嘉蓝皇后喝退:“滚开!不许靠近我的孩子。”
太子是她早产所生,自幼体弱多病,是她耗费半生心血、万般呵护养大的命根。这些年,她始终将所有怨怼归咎于慕容皇室,偏执认定,是皇室忌惮她身上的异族血脉,暗中设计陷害,才害得孩儿先天孱弱、常年病痛缠身。
她隐忍筹谋数十年,只为护着孩子安稳立足,可转眼之间,她精心呵护、视若珍宝的孩儿,便在她眼前骤然殒命,永远断绝了生机。
最后一丝求生的执念彻底崩塌,嘉蓝皇后心中只剩下疯狂的报复欲。她攥紧手中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慕容决的胸口刺去,执意要让时锦痛失至亲,也尝尝她的锥心之痛。
时锦尚陷在误杀太子的恍惚怔忡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失手错杀无辜之人,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愧疚。可容不得他半分迟疑,眼见嘉蓝皇后狠戾发难,第二根寒冰针已然脱手,精准射向她握刀的右臂。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嘉蓝皇后手腕一麻,匕首应声脱手,在慕容决胸口留下一道刺伤。她死死抱着剧痛难忍的手臂,只觉刺骨的寒凉从针孔创口迸发,顺着经脉四肢不断蔓延游走,刺骨寒意裹挟着阴毒药力,在体内疯狂窜动,四肢百骸皆被冰封般的剧痛占据。
匕首已然落地,再无伤及太上皇的可能。可这样还不够,慕容决竟借着嘉蓝皇后的身形遮挡,主动挺身撞上匕首,让匕首进的更深了些,他要用他的性命让时锦彻底清醒,让他明白一味替他人着想,委屈自己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老者周身衣袍,触目惊心。
时锦不敢有半分耽搁,运起毕生轻功,瞬息掠至近前,伸手稳稳将摇摇欲坠的祖父揽入怀中,指尖飞速起落,封住他周身关键大穴,勉强止住汹涌的血势。
慕容决喉间一痒,接连咳出两口热血。每一次微弱的咳喘,胸口的伤口便会再次崩裂,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时锦紧紧将人护在怀里,声音发颤,拼尽全力高声呼喊御医。
可此刻宫变未平、战火纷乱,宫中御医早已四散奔逃,不见踪影。情急之下,时锦只得狠狠撕下自己的衣襟,胡乱裹住祖父狰狞的伤口,笨拙地为他包扎止血。
“祖父,您再忍一忍,太医很快就会赶来的。”时锦轻声安抚,语调藏不住的慌乱与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穷途末路的嘉蓝皇后依旧不死心。她俯身用左手捡起落地的匕首,强忍疼痛自断中针的另一臂,又借着时锦全心牵挂祖父、无暇他顾的间隙,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携着玉石俱焚的狠厉,狠狠刺出利刃。
时锦满心满眼皆是怀中气息渐弱的祖父,一时未曾察觉身后的致命杀机。
可这拼死一搏的绝杀,终究未能得逞。
嘉蓝皇后僵硬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贯穿自己腹部的锋利长剑,鲜血顺着剑刃源源不断滴落。她缓缓抬眸,视线模糊,最终落在了持剑而立的慕容珩身上,眼底盛满了不甘与错愕。
“这场闹剧,该落幕了。”
慕容珩音色平淡,语调清冷无波,一剑终结了这段纠缠数十年的孽缘。
“馨儿,也许这份感情是我强求了,这么多年也无法让你信任我,落了今日不死不休的结局。也许那年我们知道彼此隔着国仇家恨之时,便该分开。”
嘉蓝皇后身躯重重向后倒去,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彻底闭上了双眼。
时锦已然无暇顾及身后的生死纠葛。他颤抖着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捂住祖父不断渗血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流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慕容决虚弱地靠在他怀里,望着眼前隐忍泣音的孙儿,神色淡然通透,仿佛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人从不是他。
“不必费力气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活了八十三载,早已活够了。”
“祖父!您素来有神明庇佑,一定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的!”时锦急急劝慰,可眼底迅速泛红的眼眶、微微哽咽的语调,早已彻底出卖了他强忍的悲痛。
“别哭。”慕容决艰难抬起颤抖枯瘦的手,轻轻拭去时锦眼角滚落的热泪,语气温柔又郑重,“不必为我伤心,我自己从未遗憾。生死皆有天命,我活至这般年岁,早已看透世事无常。只是,心中尚有几分牵挂,未能放下。”
“祖父您尽管吩咐!无论何事,只要锦儿能办到,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一定替您完成!”时锦紧紧攥着他微凉的手,字字铿锵,立下重诺。
慕容决轻轻捂住他的嘴,气息微弱,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傻孩子,净说傻话。什么性命不性命的,没那般沉重。”
他稍稍喘息,缓过几分气力,望着时锦,语重心长地叮嘱,字字皆是肺腑:“我们慕容家,代代皆生痴情人。你的母亲,为了你父亲,舍弃一切离家远去,此生不归;你的舅舅,痴心错付,爱上了一个满心恨意之人,眼睁睁纵容嘉蓝一族谋逆作乱、祸乱朝纲。”
“我不求你权倾天下,不求你名扬四海,只求你,莫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往后余生,好好爱自己,切莫再动辄以性命护人、换旁人半分认同。我要你自私一点,永远把自己放在心上,放在第一位。你可答应我?”
“我答应!孙儿全都答应!”时锦用力点头,泪水终是克制不住簌簌滑落,“从今往后,锦儿只为自己而活,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倾尽性命、以身相护。”
“我还要你发誓,莫要因我的离去心生愧疚。”慕容决凝着他,眼神恳切,“我要你此生岁岁无忧、喜乐顺遂。你若终日为我伤心愧疚,便是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牢牢记住了。”时锦重重应声,哽咽出声,“祖父,您别再说话耗费气力了,好好歇息,御医马上就到,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慕容决依旧固执地撑着最后一丝神志,轻声叮嘱:“还有,切莫对世人皆存善意。你的宽容大度、心地仁善,从来不是软肋,却最容易成为旁人伤害你的利器。”
“嗯,我明白。”时锦含泪点头。
恰在此时,一众御医匆匆赶赴殿中。时锦连忙侧身让位,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祖父,御医来了!您一定会痊愈的,有什么话,等您好了,再慢慢告诉孙儿。”
慕容决却轻轻抬手,无力地挥退上前诊治的御医。他气息奄奄,眼底却无比清明:“我一身伤病缠身,半生苟延残喘,活着本就是煎熬。今日这般落幕,已是我最好的结局。我还有最后一桩心愿,若是不能亲口/交代妥当,方才是真的含恨九泉、死难瞑目。”
时锦转头看向一旁垂首叹息的御医,见对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力,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碎裂。
他十指紧紧攥住祖父冰冷枯槁的手,声音嘶哑坚定:“祖父尽管道来,无论何种心愿,孙儿定拼尽全力,替您一一达成。”
“我执掌临国数十载,一生叱咤风云、权倾朝野,此生唯一憾事,便是没能护住我唯一的女儿。”提及早逝的爱女,这位一生铁血的帝王,眼底终究泛起湿意,弥留之际,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浊泪,“你母亲蒙冤受屈,惨遭极刑,含恨而终。我毕生心愿,便是踏平渊国,为爱女报仇雪恨。可待我练兵蓄粮、万事俱备,却已是垂垂老矣,无力亲征。又逢嘉蓝一族狼子野心、祸乱朝纲,内忧外患,终身未能如愿。”
“如今内乱已定,嘉蓝一族覆灭。我只求你,日后横扫渊国,踏平敌疆,为你母亲洗刷冤屈,也为你自己,报尽血海深仇。”
时锦眼眶赤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孙儿定让渊国之人血债血偿,不负祖父所托!”
闻言,慕容决紧绷半生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攥着时锦的手缓缓松开,唇角艰难牵起一抹虚弱释然的笑意。
“珩儿,过来。”
慕容珩快步上前,垂首应声:“父皇。”
“往后,好好护着自己,也护好时锦。”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听见这句应答,慕容决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消散,双目轻轻阖上,彻底没了气息。
这位执掌临国数十年的帝王,筹谋半生、隐忍半生,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算计布局。以自己油尽灯枯的残躯,平息了绵延数年的临国隐患,换来了山河暂稳,更逼得时锦挣脱执念、学会自爱、彻底觉醒。
时锦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崩溃与恸哭尽数压在心底。他答应过祖父,绝不伤心、绝不难过,要岁岁欢愉、平安顺遂。
他俯身,小心翼翼抱起老者冰冷的身躯,一步步缓步走回寝殿,轻轻将人安放于床榻,细心盖好锦被,温柔妥帖,一如他只是沉沉安睡,从未离去。
殿外,慕容珩留下处置所有残局。
他当即下旨,废黜嘉蓝皇后后位、太子储君之位,判定二人伙同嘉蓝一族谋逆叛国、祸乱宫闱,罪无可赦。嘉蓝全族尽数论罪处斩,所有叛乱逝者的尸身,统一迁至城郊荒岭,掘坑合葬。
他亲自立于荒芜墓坑前,亲手撒下最后一捧黄土,风沙拂衣,语调淡漠无温:“从今往后,你与你的族人永世相伴,该得偿所愿了。不用背负敌国后位的枷锁,不用与我这所谓灭国仇人的后裔同穴而眠,想来,你该是称心如意的。”
清风卷走掌心最后一缕沙尘,慕容珩转身离去,斩断过往所有纠葛。
慕容珩此生,仅有嘉蓝废后一妻、太子慕容研一子。如今妻死子亡,后位悬空、储位空缺,朝中百官纷纷上奏,恳请陛下广开选秀、充盈后宫,推举各家适龄贵女入宫。
朝野上下皆以为,陛下定会择名门贵女立新后、选新储,稳固江山根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慕容珩驳回了所有选秀、立妃、择储的奏折,当庭下旨,将时锦过继至自己名下,正式册立为大临储君。
作者有话说:
好,我宝完成进化,现在是钮祜禄锦锦了,准备迎接审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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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入v,从19章开始v,全文应该不长,跪求支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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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当慕容决的棺木缓缓葬入他早已备好的陵墓, 时锦亲手封上了墓穴。
前来吊唁的人,无论真心悲恸还是假意逢迎,都渐渐散去。声势浩大的丧仪过后, 周遭喧嚣尽数褪去,只剩时锦孤身静立在墓前。
慕容珩走到他身侧,一同望着那座恢宏巨大却冰冷的墓上封土, 温声劝慰:“若是伤心, 便哭出来吧。有舅舅在, 还能为你撑起一片天, 不必强行隐忍。”
时锦却轻轻笑了笑:“舅舅, 我不会哭的。我答应过祖父, 要活得快活。”
“这便好。”慕容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舅舅有件事, 想同你说。”
“舅舅请讲。”
“我想立你为储君, 你意下如何?”
“好啊。”时锦依旧目视前方, 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回答一顿饭吃了什么这样的寻常小事。
他这般干脆利落的应允, 连慕容珩都微微一怔。
“怎么, 舅舅这是忽然改变主意,不想立锦儿做储君了?”
“并非如此,只是讶异于锦儿的转变。”
时锦轻笑一声:“我不过是想通了罢了。祖父说得没错,我本就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如今我自己, 也这般认为。”
“你能这般想便极好。我慕容氏的后人,坐拥世间荣华皆是理所应当, 只有我们瞧不上的,没有我们配不上的。”
时锦颔首:“是, 锦儿如今明白了。”
“那此事便就此定下。明日是丧期过后首个正式早朝,我便在朝堂之上,当众立你为太子。”
时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平静地望着慕容决的陵墓,“多谢舅舅。”
翌日早朝,议政殿内吵嚷不休。往日慕容珩独宠嘉蓝皇后,曾直言不纳朝臣进献女子入宫的提议。
如今嘉蓝一族覆灭,皇后与前太子双双殒命,一众大臣皆视此时为攀附皇权、巩固自身权势的良机,纷纷进言,恳请陛下尽快选秀充盈后宫,为慕容皇室绵延子嗣。
正当几位大臣争执不下之际,慕容珩淡淡开口,压下满堂喧嚣:“朕心中,已有太子人选。”
众臣皆是满面诧异,慕容珩居然不是选后,而是直接有了太子人选。
世人皆知,皇室子嗣单薄,先皇无兄弟姐妹,唯有慕容珩和慕容晚两个子嗣。慕容晚早已不知所踪。慕容珩又曾许诺嘉蓝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有慕容研一个孩子。如今怎会有其他太子人选?陛下难道是假深情实则真风流,在外藏有私生子?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殿门缓缓开启。时锦迎着天光缓步走入大殿,一身太子华服加身,鎏金冠冕巍峨,金丝玉带垂落,气度矜贵,贵不可言。
素日里他衣着朴素,清冷温润,只似月下君子,尚在凡尘;此刻华服在身,却宛若九天谪仙,高不可攀。
大臣们初见,竟一时无法将眼前锋芒毕露的青年,与往日低调内敛的时锦联系起来。直到时锦躬身向慕容珩行礼,沉声道:“微臣时锦,参见陛下。”众人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之人竟是时锦!
“锦儿起身吧。”慕容珩抬手示意,随即看向一众怔愣的朝臣,朗声宣告,“朕决意,过继锦儿为朕的子嗣,再立锦儿为储君。”
众臣齐齐看向时锦,因时锦回国后处事低调,未曾与这些众臣过多接触。此刻听了慕容珩忽然冒出的立储提议,似是才想起还有这位长公主流落在外,刚刚认祖归宗的孩子。
如今皇室中确是时锦与慕容珩血缘最近,过继也不无不妥,可众臣如何能把期盼多年的机会拱手相让给时锦,纷纷进言反对。
“陛下万万不可!锦王前二十载流落民间,能认祖归宗归入慕容皇室已是天大恩典,怎能册立为储君?”
“陛下,此子长于乡野,不通礼数尊卑,亦不懂治国之道,如何能担太子大任!”
言语间尽是轻视、不满,甚至肆意揣测他的血脉。他们以为,时锦依旧是从前那般谦卑隐忍、逆来顺受的模样。
没了慕容决护持,那些碍于慕容决威名而藏在心底的恶意尽数暴露,有人躲在人群里暗暗低声讥讽:“谁知晓当年长公主是与何人私奔,万一被乡野贱民玷污,那可如何是好?这般血脉不明之人,怎配继承大统!”
另一人连忙附和:“说不定他根本就不是长公主的骨肉。长公主去世多年,他凭空出现,自称是长公主之子,又无人能证其身世真伪。我看他长得过于俊俏,说不定是哪处花楼里的娼妓怀的不知父亲是何人的野种,起了歹心,想要攀龙附凤,前来冒认皇室血脉。”
慕容珩眉头骤然紧蹙。从前先帝在位,他不便过多干涉朝政,竟纵容这群朝臣愈发无法无天,如今竟敢当着他的面,肆意诋毁晚儿和时锦。
他猛地重重叩击御案,厉声呵斥:“大胆!长公主和锦王也是尔等可以妄议之人?锦儿是朕亲自带回来的,莫不是朕在作假?锦儿与朕与先帝都有几分相似,莫不是朕与先帝也是娼妓所生?”
众大臣纷纷跪地直言不敢。
慕容珩还是出声让侍卫动手:“来人,将方才胡言乱语者,拖出去斩了!”
他们敢如此言行,不过就是仗着时锦心软,不会将他们如何,可他这当舅舅的,今日势必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宁可错杀,也要好好给时锦立个威,让众人,让天下知道时锦是慕容皇室的子嗣,未来临国最尊贵的陛下。
众臣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垂首,不敢再多言半句,尽数装作方才出言不逊的并非自己。
侍卫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捉拿何人。
就在这时,时锦上前一步,出声道:“陛下,此事交由外甥处置即可。”
大臣们只当他仍是从前那般隐忍善良,听闻由他处理,皆是暗暗松了口气。“不过一个优柔寡断的孩子,终究缺了些狠劲。”
可慕容珩深知眼前的时锦早已脱胎换骨,他既主动请缨,必有筹谋,当即颔首:“便交由你处置。”顺便提点:“大胆行事,朕替你担着。”
“是。”时锦行了一礼,直起身时,微微一笑。
临国的大臣们不熟悉时锦,只当时锦这一笑温柔的很。可若是萧潜在位时的大臣见时锦这笑,各个都要吓破胆去。只因时锦一旦漏出这个笑容就说明有人今夜要去奈何桥喝孟婆汤了。
若是前几日,时锦或许会顾及临国君臣情面,选择忍气吞声,大事化了,小事化无。可今日,他没有半分隐忍,亦不做半句辩解。
只见他两指轻捻,随手一挥,一枚锋利的寒冰针破空而出,径直穿透方才污蔑长公主的齐大人舌尖,将其死死钉在大殿立柱之上。
刹那间,整座大殿鸦雀无声,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众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时锦是如何出手,反应过来时便只剩齐大人在柱上痛苦挣扎。他舌头被刺穿,口齿含糊不清,大股涎水不断从无法闭合的口中流出,模样狼狈不堪。
时锦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在齐大人惊惧的目光中,却也不直接刺向齐大人,而是随手扔在地上,距离齐大人指尖仅有半指之差,堪堪让齐大人触碰不到。
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时锦才缓缓道:“齐大人,本王这寒冰针上淬了剧毒,毒素蔓延全身便无药可解。如今本王给你一条生路,若能自断唇舌,尚可苟活。”
齐大人本想硬撑,可环视四周,众臣皆明哲保身,御座上的帝王亦冷眼旁观,而他舌尖迅速蔓延开刺骨寒意,顺着血脉遍布整个口腔,显然等不得。
“饶、饶了我……”他含糊求饶,众臣的头颅却低的越低,无一人愿施以援手。
他只得小心翼翼挪动身躯,俯身去勾地上的匕首,可指尖始终差之毫厘。他拼尽全力伸长舌头,依旧触碰不到。最终心下一狠,猛地发力,舌头撕裂,一声痛呼后终于勾住了匕首。
可匕首到手,他却迟迟不敢对自己下手,这可是长在他身上的舌头呀!
时锦却不急,慢慢开口:“齐大人可要抓紧了,毒素一旦侵入脑海,便再无生机。”
齐大人闭紧双眼,狠下心,挥刀斩向自己的舌头。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彻大殿,齐大人从柱上脱开束缚,却已然没了舌头,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怎么也捂不住。他想张口求救,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成了个只有半截舌头的哑巴。
时锦淡淡抬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架起齐大人。“好生医治,别让他死了。本王要他好好活着,日日忏悔今日对长公主的冒犯。”
侍卫领命,拖着奄奄一息的齐大人退下,途中甚至不慎踩中了他掉落的半截舌头,却全当那是秽物,不慎关心,最后被打扫大殿的小宫女扫进了垃圾堆。
目睹这一幕,满朝大臣皆心生畏惧,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其中一人最为畏怯,缩在群臣后方,正是方才质疑时锦身世的王大人。
“王大人不必惶恐。你方才问的问题很好,可惜,本王答不了。”
见时锦对他礼貌有加,未直接出手,王大人抬手擦去额间冷汗,以为还有转机,刚松了口气,便见时锦抬手一挥,一枚寒冰针精准刺入他咽喉。
王大人瞬间跪倒在地,双目圆瞪,双手死死扼住脖颈,连齐大人那般自救的机会都没有,顷刻间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王大人,你问的问题甚好,可惜本王答不了,不妨本王亲自送你去问问我母亲。她定会告诉你,本王究竟是不是她的孩子。”
一人断舌,一人命丧黄泉,真正杀神重降凡尘,大殿之内再无一人敢轻视挑衅时锦。
这时他们才知道时锦身怀何等可怕的实力,慕容决的死非但没让时锦失去依仗,反而使时锦周身枷锁尽碎。
当他不再怜悯众生,不再过分顾及他人时,所有人在他眼中皆是随手可碾的蝼蚁。
待慕容珩再次询问是否还有异议时,满堂文武尽数缄默,无人敢再多言。
慕容珩当即朗声宣告:“长公主之子时锦,聪慧卓绝,品行端方。即日起,过继于朕为子,册封为太子!”
礼乐揍起,时锦跪地接过太子玺印,起身接受众臣假意的恭贺。他心中清楚,这群人不过是被自己的手段震慑,并非真心臣服。
想要让朝臣心悦诚服,还需实打实的功绩。但他丝毫不惧,他有足够的能力做到。当即目光锐利,沉声宣告:“孤身为太子的第一件事,便是出访渊国,不费一兵一卒,将渊国纳入版图。他日庆功宴上,便连孤的册封大典一同办了,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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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夜月色澄澈动人。
承恩殿殿前的小院里, 萧承玄设下一桌酒菜,身旁堆放着十余坛佳酿。
他独自落座,对面空位上, 静静摆放着一幅时锦的画像。
这幅画像上每一笔都是萧承玄亲手勾勒而成。画中人衣袂翩跹,玉面衬着金冠,身披缥缈仙帛, 眉眼含笑, 风姿出尘, 全然不似凡尘中人, 反倒宛若九天仙人。
在萧承玄心底, 他始终认定时锦不是简单的离世, 而是羽化飞升,奔赴月宫而去。
案上摆着两只酒杯, 他逐一斟满酒水。
抬手执起一只酒杯, 轻轻与另一只酒杯相碰:“哥哥, 饮酒吧。这是我特意寻来的十五年桃花酿,定然合你的心意。”
手臂久久高举渐渐发酸, 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僵硬, 周遭却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萧承玄只得独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后反复添酒、碰杯、举杯独酌。
一杯接着一杯,他似是浑然不觉醉意缠身, 又或许, 他本就一心求醉。
几番往复,酒意彻底席卷周身。萧承玄双手颤抖, 动作失了分寸,酒水屡屡倾洒, 漫满整张桌案。
无人相伴共饮,也无人出言劝阻,叮嘱他保重身体、切莫贪杯。
他颓然抛下酒壶,俯身趴在满是酒渍的桌案上,赤红着眼眸,死死凝望着那幅登仙模样的画像。
“哥哥,为什么?你为何不肯入我的梦里来。”
“哥哥,我醉得已然辨不清五指轮廓,却依旧见不到你的身影。”
“哥哥,我怎么还没有疯癫。我真的,太过想念你了。”
“哥哥,我为何这般无用,迟迟没能为你尽数报仇。我好想抛下一切去找你相伴。”
压抑的情绪轰然崩塌,他伏在桌间,呜咽失声,一遍遍低唤:“哥哥……哥哥……”
在萧承玄迷醉呼喊间,忽然夹杂着一声不属于他的声音,“承儿,承儿……”
可这道嗓音令萧承玄刻骨铭心,纵使萧承玄自己灰飞烟灭,他也绝不会忘却。
他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真切听见了日思夜想的声音。转瞬之间,一抹浅笑攀上唇角。
不知此刻究竟是沉醉迷离,还是深陷幻梦,一切都已然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终于听见了哥哥的声音。
萧承玄慌忙环顾四周,焦急出声呼唤:“哥哥,是你吗?你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簌簌掠过的声响。
心底骤然一空,萧承玄满心悲凉,方才的声响终究转瞬即逝,那人再度消散无踪。
他单手提起一坛烈酒,随手丢开酒塞,仰头对着酒坛大口猛灌。
酒水倾洒淌满面颊,他却毫无察觉,任由烈酒涌入喉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醉得再深一些,疯得再彻底一些,便能再度见到时锦。
片刻过后,一坛酒已然见底。“啪嚓”一声脆响,空酒壶被他随手掷落在地,碎裂开来。
刺耳的破碎声,依旧没能将他涣散的神智拉回现实。于他而言,倘若能够彻底疯魔,反倒算是上天赐予的慰藉。孤身带着清醒的意识,承受挚爱离去的痛楚,日日煎熬度日,早已让他痛不欲生,满心只求再见爱人一面。
他急切地再度张望四周,庭院之中依旧空空荡荡。
还是不够,一定是他醉意尚且浅薄,才不能听见时锦的呼唤。
萧承玄懊恼地抬手捶打额头,又拎起一坛酒,正要仰头痛饮。
熟悉的呼唤再次在他耳畔响起:“承儿……承儿……”
这一次,萧承玄立刻循着声源望去,只见时锦静静伫立在皎洁月色之中。
他瞬间怔在原地,手中酒壶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地面碎裂,酒水四散流淌。
清脆的响声让萧承玄心神一震,他不顾满地尖利碎片,跌跌撞撞朝着月光里的身影奔去。
“哥哥,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月光下的时锦默然不语,只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伫立。
“哥哥,我好想你。”萧承玄纵身想要相拥,怀中却空空如也。抬眼望去,身影已然退至远处月色下。
他眼底涌上委屈,快步上前再次扑抱,依旧没能触碰到分毫,时锦的身影又悄然向后挪移。
几番落空,萧承玄终于认清现实。并非故人归来,而是绵长刻骨的思念,终究将自己逼至疯癫。
可即便知晓一切皆是虚妄,每一次奔赴都注定落空,他依旧甘愿像个痴人一般,执着追逐那抹幻影。
片刻后,他忽而扬唇轻笑,再度朝着虚影迈步相拥。
这一回,臂膀真切揽到温热身躯。萧承玄猛地睁大双眼,低头望着怀中之人,竟真的将时锦拥入怀中。
莫非自己,已然疯得无可救药?
怀中的人温柔含笑注视着他:“当真这般思念?”
“是万般想念,刻骨铭心。哥哥,再也不要离开我了。”萧承玄语气卑微恳切,小心翼翼收紧怀抱,将人紧紧搂住,仿若怀抱着一碰即碎的琉璃珍宝。他轻轻贴上对方侧脸,温柔亲吻,又如黏人的幼兽般缱绻厮磨,贪恋着片刻温存,舍不得分毫分离。
时锦微微一怔,抬手轻柔抚过他的发丝:“真的如此挂念?”
萧承玄轻蹭着对方耳廓,低声呢喃:“日日牵挂,时时刻刻都在想。只想与哥哥永世相守。哥哥,不要抛下我,若是觉得我烦,偶尔来看看我就好,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一直等候你的归来。”
“既然这般舍不得,那我便给你这粘人小狗一个机会,与我永世相伴,可好?”
听闻此言,萧承玄心头狂喜,险些激动得失态:“好!哥哥,我该如何做?”
“我如今居于月宫之上。你若想伴我身侧,便前来月宫寻我。”
萧承玄停下舔咬,但依旧把脸紧紧贴在时锦的脸侧,呆呆望向高悬夜空、清冷遥远的明月,轻声说道:“我就知晓,哥哥心性纯善风姿绝尘,定然早已飞升成神。只是我身为凡俗之人,不如哥哥干净善良,要怎样才能抵达月宫?”
当然是和他想的一样,因为时锦就是根据萧承玄画的画像编的,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为萧承玄毫无保留,无限付出,从不欺瞒他的时锦。时锦要确认萧承玄真的足够爱他,足够驯服,甘愿听他的话。
过往被萧承玄强行禁锢、以药物束缚的经历历历在目,他不愿重蹈覆辙。
时锦笑意温柔,眼底却藏着蛊惑之意:“院中一方池塘里,映着一轮水中明月。你纵身跳入池水便是入月,等你在这水月中屏息半刻,便能如愿与我相守。”
这方池塘早年由萧潜开凿,特意饲养各色锦鲤,供他消遣。池水幽深宽阔,凡人根本无法在水中憋气许久,半刻时辰的要求完全足以致命。
萧承玄也曾听闻,世间恶鬼常化作故人模样,蛊惑凡人自寻死路来做替死鬼。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疑虑。可近距离真切感受着对方气息,他又无比确定,眼前之人就是心心念念的哥哥。
只要是哥哥的嘱托,他便义无反顾遵从。满心赤诚全然交付,毫无半分猜忌。“好,哥哥,我这就来寻你。”
他不舍地最后相拥片刻,缓缓松开时锦,径直朝着池塘走去。
行至池边半步之遥,萧承玄回头凝望,见身影依旧停留原处,轻声恳求:“哥哥切莫离开,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落下,他义无反顾纵身一跃,坠入池水之中,打碎水面一轮圆月倒影。
萧承玄水性本就不差,此刻却刻意压制上浮求生的本能。不知沉浮多久,胸腔憋闷难忍,呼吸越发艰难,冰冷池水不断涌入鼻腔。
他竭力睁开双眼,朦胧视线里,依稀看见池边伫立的身影,心底顿时安稳下来。还好哥哥不曾离去,自己一定能够撑过时限,如愿与哥哥相伴。
时锦算着时辰,料定池水寒意与窒息感足以让萧承玄褪去醉意,此刻恰好能窥见他内心最真实的抉择,缓缓开口:“承儿,不必勉强自己。若是撑不住便上岸吧。此后你我陌路殊途,我重回月宫,你继续做你的富贵帝王,坐拥万里江山。”
水下的萧承玄闻言顿时慌乱不已,在窒息的煎熬里拼命挣扎,几番呛水,却用力摇头,执拗地拒绝分开。
他绝不能再让哥哥离自己远去。
时锦低低轻笑:“也罢,那我便在此等你。”
这句承诺稍稍抚平萧承玄的焦躁,他咬牙坚持憋气。
可人体的极限终究难以逾越,胸闷窒息之感席卷全身,四肢渐渐发软无力。
为了达成心愿,他死死克制上浮的本能,哪怕意识渐渐涣散,也不曾奋力挣脱险境。熟知水性之人甘愿束手待毙,这份为爱赴死的执念,足以撼动人心。
可再爱的赤诚之心,也终究抵不过生理极限,萧承玄再也无法憋气,大口呛入池水,身躯缓缓朝着池底沉落。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时锦伸手,猛地将他从水中拽上岸边。
脱离水面的瞬间,萧承玄大口贪婪呼吸新鲜空气,哪怕惊魂未定,依旧死死攥住时锦的手腕,生怕眼前之人再度凭空消失。
稍稍平复气息后,他甚至还没有力气站起来,却立刻俯身抱住时锦的双腿,抬头紧紧盯着着时锦,甚至水珠滑落进他眼中带来刺痛,他却依旧连眼都不眨一下。
时锦看着脚下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发丝滴水、模样狼狈却依旧执着依恋自己的人,淡淡勾起唇角:“依旧这般痴傻,就不怕我当真取你性命?”
萧承玄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不怕。”
“好啊,那我这次回来是要做真正的妖星,亡你的国。你怕不怕?”
他依旧摇头,眼神赤诚无悔:“不怕。哥哥想要的一切,承儿都愿为你双手奉上。”
“好,说得好,好一句尽数拿去。”
时锦眼底漾起满意的笑意,萧承玄顺利通过了他的考验。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养气还魂的丹药,递到对方唇边。
萧承玄不曾追问丹药来历药性,坦然张口咽下。只要是时锦赠予之物,纵使是穿肠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吞入腹中。
丹药入体,稳住萧承玄受损的身体。时锦搀扶着浑身乏力的萧承玄,缓步走入内室。
行至床榻边,萧承玄脚步踉跄,身形骤然前倾,连带将身旁的时锦一同带倒在床榻之上。
时锦下意识想要避让,转念洞悉对方心意,终究止住动作,任由他顺势依偎。
长久别离积攒的思念汹涌翻涌,二人皆是心绪躁动,情愫暗生。
萧承玄迫不及待俯身亲吻,细密吻痕落遍周身,正要触上唇瓣之时,时锦伸出两指轻轻阻拦。
他眉眼含笑,轻声吩咐:“先取悦我。”
萧承玄温顺舔过对方指尖,低低应道:“遵命。”随即低头,用唇舌温柔讨好起时锦身上残缺的地方。
时锦修长手掌缓缓抚过萧承玄发丝,从容掌控着节奏与分寸。
同样是他们曾一起温存的地方,甚至是同一张床榻,曾经被捆缚四肢,被动接受的时锦,现在成了二人之中完完全全的主导者。
待到时锦吐出一口热气,达到了最好的状态,才慢慢开口道:“好了,开始吧。”
萧承玄抬首欣喜吻过时锦脸颊,开启缱绻温存。
与殿内二人缠绵缱绻截然不同,另一边代为打理朝政的宇文诩,早已埋首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操劳许久。繁杂政务搅得人心烦意乱,他方才撂下笔墨,揉着眉心,准备歇息安寝,侍从便匆匆入内,呈上一封紧急密报。
宇文诩面色阴冷,拆开信函阅览,竟是临国皇子即将入朝拜访的文书。
他重新执笔,指尖悬于半空迟迟未落,心中犹豫不决。两国素来积怨颇深,关系僵持对立,实在捉摸不透对方忽然遣皇子来访的真正用意。
作者有话说:
这章扣书名了,如何让貌美奸臣死心踏地,答案就是先对他死心塌地,恭喜萧承玄同学是唯一做到的,获得香香软软美人的心。继续再接再厉哦。
…………
ps大家不要学萧承玄乱乱玩水哦,很危险。他是恋爱脑加时锦宝宝在旁边救他呢,才能这样。
第45章
自时锦遇刺身死, 萧承玄便彻底沉溺于无尽思念之中,自此荒废朝政、不问世事。
起初,宇文诩尚且耐着性子几番规劝, 到了后来,他索性全权接手朝野大小事务,一跃成为渊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乐得萧承玄不再给他找麻烦。
可偌大一个渊国, 百司诸事、朝野上下, 皆需他一人定夺。琐碎政务堆积如山, 日日缠身, 实在令人身心俱疲。
闲暇之余, 他偶尔也会生出虚妄的念头:若是自己能像姐姐一般, 挣脱宫墙桎梏,奔赴山野旷野、自在浮生, 是否会比如今身居高位、终日劳碌的自己更加快活?
他亦时常想起那个曾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时锦。昔日朝堂之上, 二人争执不休、针锋相对, 可时锦眼界卓绝、深谙朝局,对治国理政向来颇有独到见解。若是此人尚在人世, 定然能替他分担半数重压。
可一切皆是妄想, 时锦已被他逼死,时至今日,他连时锦的一具尸身都未曾寻得。
他心底早已幡然醒悟,自己当初大概率是错怪了时锦。他已隐隐相信了当初救下姐姐的人, 或许正是被他步步逼迫、狠狠折辱的时锦。可一切幡然醒悟, 都来得太晚,早已无力回天。
他无数次暗自懊悔, 当初不该对时锦那般绝情,不该断尽他所有退路, 本该为他留一线生机。
可这般愧疚忏悔的念头,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尽数驱散。
他一遍遍自我辩驳、自我宽慰:无权无势,何来安稳自由、岁岁安乐?当初若不步步紧逼、步步制衡时锦,便没有今日宇文家族的无上荣耀,萧承玄也坐不稳这龙椅,他这摄政王的权位,亦无法安稳牢固。
况且,姐姐至今下落不明,时锦救人之事终究只是坊间流言、无凭无据。
他又宁愿将这一切当作虚假谣传,唯有如此,才能稍稍抚平心底的愧疚,让自己过得心安理得。
摒去满心杂念,宇文诩敛了心神,低头继续批阅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南方水患肆虐,地方上奏恳请朝廷拨款修缮堤坝、安抚灾民;西山山火绵延,灭火善后诸事急需银钱支撑;北疆流民四起,安置抚恤亦是一笔巨额开销。
四海之内,处处耗财、处处需银。可渊国连年天灾内乱,民生凋敝、赋税锐减,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富余银两支撑各地灾情?
他从时锦手上夺过来的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宇文诩暗自轻叹一声,将几份灾情奏折暂且搁置一旁。
余下大半奏章,皆是百官例行上报的请安折子,通篇皆是无关痛痒的客套废话。宇文诩一目十行匆匆扫过,心底毫无波澜,只觉乏味至极。
直至翻到最后一封,是宇文家递上的陈情奏章。
折子中言,先祖托梦,哭诉陵寝狭小局促、憋屈难安。故此宇文家族恳请朝廷恩准,向南扩张祖坟陵寝十里地界。
折子末尾特意批注,风水术士有言,南侧十里山地乃是绝佳风水宝地,若是将先祖陵寝南迁扩建,必能福泽绵长、庇佑宇文后世子孙世代昌盛、福禄绵延。
宇文诩本就是宇文家子弟,此番宗族获益,他亦是直接受益者,自然不会推辞敷衍。
他抬手展开舆图细细查看,宇文家申请扩建的地界,不过是一处荒无人烟的空山废岭,无百姓迁居、无良田损毁。
他当即提笔落下批复,态度随意淡然:“不过一片荒地,准奏,尔等自行处置即可。”
寥寥数语,笔墨轻落,看似无关紧要的一道旨意,却为他日的滔天祸乱,埋下了无尽隐患。
亲信捧着批阅完毕的奏章躬身退下,前去传旨执行。宇文诩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放下手中朱笔,扬声唤入殿内宫人,打算卸去疲惫、沐浴休憩。
他后背轻靠红木椅榻,任由宫人轻柔按揉肩颈,闭目小憩、养精蓄锐。殿内另一侧,早已备好温热汤池,宫人正有条不紊地向浴池中撒入各类滋补养生的名贵药材。
夜色静谧,万事安然,偏偏一名侍从手持急报,匆匆闯入殿中,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宇文诩倏然睁眼,眸色覆上一层凛冽寒意,眼底带着不耐与沉冷,倒要看看是何等要事,胆敢夜半惊扰他的清净。
侍从吓得心头一颤,连忙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急报,俯首颤声禀报:“回摄政王,是临国国君千里加急,递来密报。”
听闻是临国急报,宇文诩神色骤然端正凝重。
渊国与临国素来摩擦不断、纷争不休,近些年才勉强维系住短暂的平和安稳,并无异动。此番夜半加急传信,定然事出有因。
他伸手接过急报展开阅览,寥寥数行字,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临国竟要派遣四皇子出使渊国,以睦邻为名,商议两国和平通商、互通有无之事。
宇文诩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疑惑。
他素来只听闻临国有位太子,从未知晓慕容皇室还有一位四皇子。
这些年渊国深陷内乱天灾、自顾不暇,他根本无暇分心打探他国情报,底下之人自然也不会将临国无名皇子的讯息上报,是以他对此人一无所知。
可眼下局势明朗,渊国内部历经连年动荡,早已元气大伤、国力虚空,绝非与临国再起争端、兵戎相见的时机。
若是断然拒绝使臣来访,只会彻底惹怒临国,得不偿失、绝非明智之举。反之,临国疆域辽阔,却多荒芜不毛之地,粮草物资匮乏。若能借此契机达成通商,出口本国粮食物产,未尝不能充盈空虚国库、纾解国困。
思及此处,宇文诩心中已有定计。
不妨应允此次来访,让这位临国四皇子踏入渊国疆土,亲眼见识一番渊国底蕴。此地是他的朝堂、他的地界,任对方心怀鬼胎、暗藏算计,他亦无所畏惧。
心念既定,他当即拟写文书,应允临国四皇子出使所求,命信使即刻快马送往临国。
目送信使持信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宇文诩收回目光,暂且抛去朝堂纷争与外事顾虑,继续享受这夜半片刻的清闲。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那被世人认定早已身死魂消的时锦,早已悄然潜入渊国皇宫,正安然卧于这敌国天子的龙床之上,眼底藏锋、心思深沉,默默筹谋着倾覆朝堂、手刃仇敌的计策。
数日之后,渊国设国宴款待临国使臣。
纵使国库空虚、民生艰难,可接待外国皇子的国宴,绝不能失了大国体面。宇文诩下令倾尽内府所藏,以最高规格置办宴席,席间杯盏碗筷皆为金银美玉雕琢,殿外丝竹悦耳、歌舞翩跹,极尽奢华隆重。
久居承恩殿、闭门不出的萧承玄,也被宇文诩再三劝说,破例出席宴会。渊国朝堂所有宗室重臣、文武百官尽数列席,陆轻风亦端坐于末席之中。
宇文诩难得见到萧承玄踏出承恩殿,席间闲暇,又重提旧事,说起宇文家族联姻之事。
“我宇文家子弟贵女,皆是名门风骨、品貌不凡,你竟无一人看得入眼?”
萧承玄对宇文诩的提议提不起一毫兴趣,脑海中尽数是时锦的身影。他勾唇轻笑闭目,回味昨日时锦诱人滋味:“世间俗脂庸粉,怎及我哥哥分毫?”
宇文诩闻言满心无奈,语气疲惫又无力:“他早已身故多年,你也该放下过往,彻底忘了他。”
“那舅舅,你忘了他吗?”
一句反问,瞬间让宇文诩语塞沉默。
他何曾忘过?
见过时锦那般惊世风华,世间寻常男女,再难入眼、再难动心。
良久,他无奈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罢了罢了,不愿娶便不娶。我尚有精力在世,以后便替你再相看相看。”
结束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劝婚,宇文诩抬眸望向殿外天光,吉时已至,宴席开宴在即,可那位远道而来的临国四皇子,却迟迟未曾现身。
宇文诩随意抬手,点了一名近身宫奴:“你前去查看一番,莫不是皇子初入宫中,迷了路径。”
话音刚落,身侧的萧承玄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舅舅不必心急,朕料定,临国皇子已然将至。你看——”
宇文诩闻声蓦然回头,入眼酒宴之外的道途之上,临国皇子出行仪仗极尽奢华、排场盛大。
前方传令侍卫高声扬喝:“临国四皇子驾到——!”
洪亮传报声穿透殿宇,满堂百官齐齐抬眸望去。只见远处大道中央,一顶四人抬精致软辇缓缓行来,两侧各立两名撒花的清丽婢女,其后又随两名持扇侍女,软辇周遭八九名精锐护卫贴身围护,气度森严、贵不可言。
软辇停落殿外,即刻有宫人上前,铺设猩红绒毯、摆放象牙脚凳,礼数周全、极尽尊崇。
一道挺拔身影缓缓俯身出辇,踩着象牙脚凳,踏过红毯,步步从容朝大殿走来。
来人头戴镶玉金冠,身着明黄暗纹锦袍,衣料华贵、纹路繁复,在天光映照下流光潋滟、熠熠生辉。
萧承玄静静望着来人,心底暗自比较。哥哥此番装束气度,与前几日月下那身清冷月白长衫截然不同。那日的他,是遗世独立、不染尘俗的月下仙;今日的他,是雍容绝世、权贵加身的神中君。
可无论何种模样、何种风姿,都是他心心念念、刻骨相思的哥哥,皆是世间无人能及的绝色风华。
满殿众人各有心绪。萧承玄眼中是失而复得的狂热与贪恋,而端坐末席的陆轻风,在那人缓步途经身侧之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颤巍巍抬起手,终究是怯懦畏缩,不敢唤出那刻骨铭心的名字——时锦。
也有胆小怯懦的官员见了时锦的脸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踉跄后退数步,死死攥住桌案边缘,才勉强稳住颤抖的身形,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鬼、鬼啊!”
宇文诩伫立于萧承玄主位左侧席位,目光死死锁住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心脏骤然紧缩,心底翻涌起汹涌复杂的情绪。
极致的狂喜率先席卷而来——他没死!时锦竟然还活着!他终于有机会弥补昔日过错、偿还亏欠!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沉沉疑虑涌上心头,让他眉头紧拧、心绪沉凝。
时锦侥幸存活,为何要隐姓埋名、假扮临国皇子重返渊国?当年的遇刺身死,从头到尾,是不是都是他精心谋划的骗局?
宇文诩暗自思忖之际,那抹华贵挺拔的身影已然行至殿中,堪堪立在他身前。
他正欲开口唤出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来人却径直越过他的身侧,稳步上前,对着首座龙椅上的萧承玄微微躬身行礼,声线清冷温润,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临国四皇子慕容锦,拜见渊国陛下。”
萧承玄眸色骤亮,当即起身离座,亲自俯身将人扶起,顺势牵着他的手腕,将人引至宇文诩对面的尊贵席位落座,语气温柔:“远道皆是贵客,四殿下不必多礼。”
话音落下,他凑在时锦身侧,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缱绻赞叹:“哥哥今日,愈发俊美动人了。”
时锦失笑,目光淡淡扫过萧承玄与他暗中相扣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挣脱,语带戏谑:“原来渊国陛下,对所有贵客皆是这般温柔礼遇吗?”
萧承玄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笑意,直白坦诚:“自然不是,朕唯独对哥哥,向来特殊。”
说罢,他才依依不舍回身,重回龙椅坐定,扬声吩咐:“既然临国皇子已然莅临,即刻开宴。”
圣令既出,殿外宫人鱼贯而入,端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有序入殿,摆满长桌。
满堂宾客皆入席欢宴、举杯言笑,唯独宇文诩早已无心顾及席间繁华,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尽数崩塌,目光一瞬不瞬、牢牢定格在慕容锦身上,一寸不肯挪开。
世间绝色本就寥寥无几,这般倾世容貌,普天之下绝无二人,更何况这化名之中,仍藏着一个“锦”字。
处处破绽,处处蹊跷,实在太过可疑。
正当宇文诩沉眸深思、满心疑虑之时,对面的人已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慕容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慵懒:“这位摄政王,本王脸上,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被当场看穿注视,宇文诩心底毫无半分心虚,反而抬眸直视对方,坦然开口,带着毫不掩饰地试探与审视:“本王素来听闻临国仅有一位太子,从未听闻朝中尚有四皇子。不知殿下,临国二皇子、三皇子如今身在何处?”
时锦身姿端正、神色不卑不亢,淡淡应声作答,语气暗藏深意:“孤昔年遭人构陷陷害,流落民间数载,近日方才得以认祖归宗、重归皇室。至于这四皇子的位次,是孤亲自选定。只因孤曾死过一次,可不就是个“死”皇子。”
一语落毕,满堂微寂。
萧承玄与宇文诩二人,皆是心头巨震、神色大变。
萧承玄满心诧异,不解哥哥为何如此直白地暴露过往,全然不惧被宇文诩拆穿身份从而身陷险境。
而宇文诩心绪翻涌,质问脱口而出,字字沉凝锐利:“时锦,你此番归来,究竟意欲何为?”
可话音落地,对面之人却骤然装作全然不解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浅,故作懵懂茫然:“时锦是何人?本王从未听闻此名,摄政王所言,本王听不懂。”
言罢,他抬手执起案上酒盏,自斟自饮,浅酌一口醇香美酒,悠然轻叹:“好酒。”
宇文诩瞬间了然。时锦分明是故意泄露蛛丝马迹,撩拨他的心绪,却又刻意拒不承认身份,分明是存心戏耍他。
他指节收紧,死死攥住手中酒杯,指腹泛白,眸色覆上沉沉冷意:“你就不怕本王即刻下令,将你囚于渊国,终生不得离去?”
时锦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惧色,语气从容笃定:“摄政王尽管一试。本王如今不过是闲散归宗的王爷,囚我一人,换不来半分利益。反倒会断绝两国通商,到那时,渊国不愿交好,那临国铁骑,便只能踏破疆土、以兵刃相交,再与渊国‘做生意’了。”
他微微前倾身形,眸光清亮,直击要害,字字戳中渊国痛处:“想来摄政王心知肚明。渊国连年天灾内乱、国力损耗殆尽,如今的渊国,经不经得起一场外战动荡?。”
心底最深的软肋被彻底戳破,宇文诩面色紧绷,却依旧不肯示弱,冷嗤一声,带着几分强硬的傲气:“你怎知,我渊国铁骑,惧与临国一战?”
时锦唇角笑意不改,散漫又张狂,夹起一块盘中鱼肉,慢悠悠送入口中,在满殿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悠然轻叹:“味道鲜美、肉质肥嫩,倒是条好鱼。”
随即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淡淡回击:“摄政王不信,大可一试。临国输赢,本王从不在意。只是渊国能否经得起战乱倾覆、分崩离析,本王倒是十分好奇。”
此刻的时锦,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隐忍认罪、任人折辱欺凌的卑微阉奴。如今的他,背靠临国皇室万千荣光,手握临国百万雄兵,是金尊玉贵、权柄在握的临国皇子,是足以与渊国分庭抗礼的强者。
自时锦假死离去后,数年以来,无人再敢这般直面挑衅、步步紧逼他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宇文诩心底积压的愧疚、思念、懊悔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怒意与不甘,满心都想着如何压过对方、扳回一局。
他压下心底戾气,勉强收敛神色,故作从容开口:“席上珍馐美酒虽佳,终究少了几分雅趣。我渊国曾出一位连中三元的旷世才子,才情冠绝天下。不如请陆大人上前,为殿下赋诗一首、助兴宴乐?”
时锦坦然颔首,眼底毫无半分惧意,全然不惧对方暗藏的算计:“甚好。本王正觉宴席无趣,速请才子前来。”
宇文诩抬手示意身侧宫奴,淡淡吩咐:“去末席,将陆轻风陆大人请来。”
“诺。”
宫奴躬身领命,快步穿过殿中人群,直奔末席而去。
时锦抬眼瞧着,陆轻风听闻传唤,眼底瞬间涌上喜色,当即起身,仔细整理衣衫发冠,确认无误后才一步步朝着殿中主位,缓缓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从从容容,高贵美丽优雅。
萧承玄同学——哥哥好美。
宇文诩——愧疚什么都去死吧,好气,他还是这么喜欢跟我作对。
陆轻风——啊,他居然叫我。
第46章
陆轻风自末席缓步走出, 身形局促地立在三人跟前,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心底终究按捺不住, 悄悄抬眸,多望了时锦好几眼。
时锦亦从容打量他,陆轻风身上依旧是当年那一身官袍。自二人别离, 陆轻风仕途再无寸进, 落座于末席, 足以见得, 几番朝堂角逐下来, 他早已败下阵来。
失了时锦从前倾力扶持, 再加林尚书威望日渐衰微,陆轻风本性执拗刻板, 不通官场变通, 一心埋首书卷学问, 将直言进谏当做己任,平日里无意之中得罪无数同僚, 于朝堂之中步步维艰, 早早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
经年处处碰壁,历经世事磋磨,他才幡然醒悟,从前时锦对他的百般袒护。再联想到宇文诩的姐姐多半是时锦出手相救一事, 陆轻风开始复盘往昔种种, 幡然自省,当年实在太过轻信养父友人的一面之词。或许诸多过往纠葛, 都同宇文诩姐姐一事一般,裹着层层误会。
如今他甘愿放下身段静下心来聆听时锦的解释, 也打定主意,要为当年武断认定时锦背叛一事,诚心致歉。
萧承玄素来记恨陆轻风昔日临阵反水,此刻只冷眼旁观,全然当作未曾看见他这个人。时锦身为外邦宾客,神色淡漠,既不相认旧情,也不曾开口命陆轻风起身。陆轻风只得佝偻着身子,久久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难堪又煎熬。
这一次,他再无年少时一身傲骨,不会再因向权贵折腰而满腹愤懑。数年沉浮坎坷,早已磨平他一身青涩棱角,让他沉稳通透了不少。
最后还是宇文诩心生不耐,鄙夷地扫了眼这位迂腐书呆子,抬手示意,准许他起身。
宇文诩自知他遭时锦记恨,可陆轻风又能好到哪里去?倒不如让这书呆子去撞一撞时锦的锋芒。“陆大人,昔日琼林宴上,你赋诗痛斥奸佞,一时刚正不阿的美名传遍四海。今日不妨再赋一诗赠予临国四皇子,为这场宴席添几分雅兴,如何?”
陆轻风看不穿宇文诩暗藏的算计,反倒心头一喜,未曾奢望此生还能再为时锦提笔作诗。他目光灼灼,满含期许望向时锦:“四皇子殿下,微臣便斗胆献丑了。”
时锦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闲散:“陆大人随意。”
仅仅这般一抹浅笑,竟让陆轻风恍惚窥见了二人重修旧好的渺茫希冀。
他深深凝睇时锦,环视满堂宾客,略一沉吟,当即随口成诗:“……”
诗作引经据典,格律工整雅致,细数年少相交的旧日情谊,别离后的懊悔相思,今朝重逢的欣喜动容,字里行间更是盛赞时锦风姿依旧,气度更胜往昔。
一首诗作毕,四下寂静无声,无一人出声喝彩。
他早已被朝堂排挤至边缘地带,昔日交好的同僚纵使品得出诗中斐然才情,也不愿当众为他捧场,唯恐再让他出了风头,再次一鸣惊人。
萧承玄只觉他刻意卖弄风雅,妄图攫取时锦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敌意。宇文诩一心周旋权谋争斗,素来对舞文弄墨之事嗤之以鼻,此刻听来只觉得索然乏味。唯有时锦还算顾及场面情面,轻拍两下手掌,淡然夸赞一句:“不错,一首佳作。”
陆轻风欣喜难抑,许久不曾有人这般正视认可他的文采,连忙拱手谦逊道:“四皇子谬赞。往日你我之间隔阂深重,误会丛生,今日陆某借诗中典故,倾诉满心忏悔,亦怀揣与殿下重归于好的诚意。我愿静心聆听殿下细说当年始末,只求殿下既往不咎,你我重拾往昔情谊,再做至交挚友。”
时锦却缓缓搁置酒杯,转头看向萧承玄,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方才他诗里,藏了什么典故吗?”
萧承玄先是一愣,方才满心抵触,压根未曾仔细听闻,自然一无所知。可时锦既这般发问,莫非兄长方才也未曾上心细听?
转瞬想通时锦的深意,萧承玄望向陆轻风,妄图仅凭一首小诗,便求得兄长谅解,未免太过痴心妄想。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回道:“典故?朕倒是不曾听出分毫。”
陆轻风面色骤然僵住,此刻才恍然察觉,时锦并未倾听,甚至整场宴席之上,根本无人将他的诗作放在心上,他赫然成了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
窘迫之意瞬间席卷全身,脸颊涨得通红。他只当时锦仍深陷旧日怨气,慌忙解释道:“许是宾客云集,殿下不便当众言语?不如效仿当年琼林宴,宴席散去后你我单独叙谈?我定然耐心听殿下解释,也恳请殿下给我一个悔过赎罪的机会,你我相交数十载,本是挚友,不是吗?”
时锦语调清淡,不带半分波澜:“陆大人怕是误会颇深。世人从不会将儿时一同嬉闹玩泥巴的邻里,视作毕生挚友。何况本王与陆大人今日才算初次谋面,何来挚友一说?莫不是陆大人亏欠过谁,对那人太过愧疚以至于得了失心疯,如今见人便唤作挚友,胡言乱语解释一番?”
“倘若陆大人同你口中那位友人存有嫌隙,其实不必强求剖白解释。当年你如何认定真相,如今便照旧便是,一直固执天真不知世间复杂,也算难得。”
陆轻风满腹诗书,素来口齿伶俐,可面对着时锦寥寥数语,竟半句辩驳之词都无从说起。
殿内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尴尬凝滞。
宇文诩看着萧承玄恨不得上去给他□□啪鼓两掌,大叫哥哥威武!的样子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时锦,真切发觉此人早已脱胎换骨。原本他谋划借陆轻风,勾起时锦旧日屈辱,打压他的气焰,未曾想时锦分毫未被牵动心绪,反倒寥寥数言,便将陆轻风堵得哑口无言。
不愧是他毕生对手,时隔数日,心性手段愈发深不可测。
宇文诩心底暗自赞叹几分,可二人终究是死敌,万万不能任由时锦一路占尽上风。这场好戏尚且未完,当年他能设局令时锦屈膝为陆轻风斟酒,今日,自然能再复刻一幕,让时锦忆起昔日屈居人下、沦为卑贱奴仆的过往。
“陆大人吟诗良久,想来早已口干舌燥。四皇子殿下何不赐他一杯酒水,当作辛苦赋诗的犒赏?”
“好啊。”出乎宇文诩意料,时锦并未推脱与陆轻风的接触,反而欣然答应。
时锦随手端起身前酒杯,抬眸看向陆轻风:“陆大人,请饮。”
萧承玄不解地看着时锦,不知哥哥为何忽然如此赏脸给陆轻风,但不过片刻他便已知道了时锦的用意。
陆轻风听闻时锦赐酒,满心雀跃,连忙朝时锦移步上前,正要躬身伸手去接酒杯,时锦却微微侧身,轻巧避开了他的手。
“渊国之人行事,素来这般不知礼数?便是如此承接本皇子的赏赐?”
陆轻风这才猛然惊觉自身失礼,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年少相伴的玩伴,而是临国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
他慌忙俯身致歉:“是陆某失仪,恳请殿下恕罪。”言罢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俯首叩拜,维持着头部低垂不窥天颜的姿势,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恭谨等候赏赐:“谢殿下恩赏。”
他双手凌空高举,静待酒杯递落,一如当年那日,时锦躬身举杯,恭请他饮酒。
酒杯迟迟不曾落入掌心,亦同昔日他刻意刁难,拒不收下时锦那杯酒一般。
时锦静坐不动,满堂目光尽数落在跪地的陆轻风身上。
直至陆轻风双膝跪得酸麻胀痛,手臂酸软无力,他揣测时锦心中怒气该消散大半,才敢微微抬首,望向时锦。
未曾想,他方才抬头,那杯所谓赏赐的酒水骤然倾覆而下,直直泼在了他整张脸上。
顷刻间发丝尽数湿透,酒水入眼酸涩刺红,难以睁开,一身官袍浸透湿漉,模样狼狈不堪。
满堂宾客哗然四起,唯有时锦语气依旧从容镇定,波澜不惊:“本王倒是忘了,这酒杯曾被我用过。那这酒杯中的酒,你自然不配饮下。”
时锦虽是临国远道而来的贵客,陆轻风纵然在朝堂不得人心,可当众这般折辱渊国朝臣,终究惹得殿内一众渊国官员心生愤懑,四下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虽然陆轻风并未放在心上,抬手拭去脸上酒水,再度躬身谢恩:“谢殿下赏赐。”却依旧无法平息众人满腔怒火。
素来敌视临国的官员借机纷纷发难:“陆大人纵使官职低微,亦是我渊国朝廷命官,国宴之上当众泼酒折辱,实在有失分寸,折损我渊国国格!”
“临国这位皇子未免太过眼高于顶,行事嚣张跋扈,着实失礼至极。”
细碎非议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从前被冠上奸臣、妖星种种污名,再刺耳难听的言语时锦都悉数听过,眼下这些闲言碎语,于他而言不过耳边清风。周遭喧闹不休,他兀自悠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抬眸望向宇文诩:“摄政王殿下,此番,可要降罪处置本王?”
宇文诩瞧着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正要开口作答。却在此时,陡然一道身影凌空踏落,踩着方才叫嚣最为激烈的几位大臣头顶,缓步而来,声线清亮桀骜:“谁敢处置我师父?”
作者有话说:
锦宝!厉害
最近赶榜单字数,库库更新,可能会有些瑕疵,欢迎大家指正。
第47章
剑拔弩张之际, 一道人影骤然从天而降,足尖踩过一众大臣的头顶,傲然落地。他先朝时锦浅浅一笑, 随即转头冷眼扫过满殿群臣,声线冰寒:“谁敢动我师父?”
方才还吵作一团的文武百官瞬间噤声,个个缩起脖颈, 竭力降低自身存在感。没人愿意招惹此人, 生怕今夜家中悄无声息地飞来杀身之祸。
来人见满殿无人敢应声, 索性旁若无人地穿过筵席, 径直走到时锦身侧的席位旁, 伸手随意一戳离时锦最近的那位高官:“你, 挪一挪,这个位子归我了。”
这位官员也身居高位, 来人来时, 他却只敢埋着头佯装饮酒。被指尖戳中肩头的刹那, 他浑身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脚发颤地慌忙起身, 一连后退数步,乖乖将座位空了出来。
时宜干脆抬手,连人带桌椅一并挪到时锦身侧,坦然落座:“师父, 别来无恙。”
时锦并未应声, 一旁的宇文诩已然蹙紧眉头,厉声呵斥:“时宜, 休得放肆!”这擅闯国宴、目中无人的不速之客,正是东厂都督时宜。
时宜闻言半点收敛的意思都无, 挑眉轻笑:“哦?我行事够不够收敛,摄政王心里不是最清楚。莫非最近夜里睡得太过安稳,觉得无趣?不然我再调几波暗卫,去摄政王府给您再添些夜间消遣,如何?”
“你!”宇文诩一时气结,却偏偏拿他毫无办法。自从时锦离去,时宜便像疯了一般,将时锦的死归到他身上,处处和他针锋相对。如今整个暗卫营、大半御林军尽数受他蛊毒辖制,朝堂各部遍布他安插的眼线,就连宇文府内,都时常揪出暗藏的细作,日日搅得他焦头烂额。
时宜淡淡一笑,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宇文诩,侧身凑向时锦,身子几乎要贴上对方。
“师父,前几日有人向我禀报,说临国来访使团里,有一人与您容貌酷似。我心中暗道,师父这般国色天香、举世无双,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相像之人,当即猜到那人便是您。今日一收到您现身的消息,我便立刻赶来了,果然是您。”
“师父,我好想您,想的茶饭不思,幸亏您尚且活着。”
时锦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他贴近的身躯,拿起竹筷漫不经心地拨弄盘中一朵萝卜雕花,转头笑着招呼萧承玄:“陛下,您瞧这萝卜花,雕得倒是精巧,当赏。”
萧承玄狠狠瞪了时宜一眼,方才笑着垂眸看向那雕花,吩咐道:“来人,这厨子雕工不错,讨了四皇子欢心,朕便赏这厨子黄金百两吧。”
时宜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时锦宁愿注目一朵寻常萝卜花,赏赐一个素未谋面的厨子,也不肯分一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暗自揣测,师父定是还在生他的气。错的人原是他,可从前师父素来疼惜他,只要他肯低头道歉、好好解释,师父定然会心软原谅。他不过是太过爱慕师父,拼了命想要将师父独占在身边罢了。
时宜又往前凑了凑,嗓音带着几分恳切:“师父,您看一看我。如今我身兼东厂都督、暗卫营统领、御林军总管三职,手握生杀大权,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断人荣辱。就连素来高高在上、自诩名门贵胄的宇文诩,也要对我礼让三分。”
“师父,你瞧瞧我吧。我再也不是那个伺候人,看主子眼色的乱葬岗小杂种了。”
“师父,你瞧瞧瞧我,瞧我如今出落的多么出息。”
心底的急切再也按捺不住,时宜径直伸出手,牢牢攥住了时锦的肩膀。
肩头传来清晰的力道,时锦缓缓转过身施舍给时宜二人重逢之后的第一个眼神。
时宜下意识微微侧过身,摆出自己反复演练数十遍的完美角度,刻意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又抬手不自然地整理了身上一袭紫色蟒服。
这件蟒服本是昔日时锦穿过的制式,是太监总管的最高赐服,象征着暗卫营至高无上的权柄。
终于对上时锦目光的时宜,眼底漾出发自肺腑的笑意,仅仅这一眼,便足以抚平他长久以来的煎熬。
他终于站到了梦寐以求的高处,实现了藏在心底多年的夙愿。
他永远忘不了曾经的无能为力。
那时他尚且年幼,一日清晨,时锦塞给他一块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叮嘱他记得去御膳房取用饭食,便匆匆外出,整整一日不曾归来。
夜深时分,他趴在桌案上,望着烛火快要燃尽的残蜡昏昏欲睡,为了不睡着拿一根绣花针,狠狠地扎在自己的手背上。等他在手背上扎出一排细密针孔,时锦才推门而入。
时锦刚跨进门,便直直瘫倒在地。他慌忙扑过去搀扶,才看见师父一身夜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凭着单薄瘦小的身子,跌跌撞撞费尽全力将人挪到床榻,心慌得险些当场哭出声。
可时锦依旧像清晨那般,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自怀中摸出一包白糖糕递到他手中,柔声安抚:“乖,我无事,只是有些乏累,歇息片刻便好。”
他接过白糖糕,心中却半点欢喜也无。从前师父出门前,他总爱缠着对方索要点心,不过是盼着师父为了兑现承诺,拼尽全力活着回来见他。
彼时的他太过弱小,除了死死抱住师父的胳膊痛哭,什么都做不了。
可远比无助更可怖的祸事,很快便接踵而至。
那个大恶魔,师父最忠心的主人萧潜,带着一队侍卫闯入小院。
侍卫粗暴地将他一把扯开,狠狠掼到门外。另一个侍卫将卧榻上的时锦拖拽下来,强按着跪在地面。
“时大人,你胆子不小,竟敢当街拦截朝廷命官车架,还将曹将军打断一条腿,害得他从此再无领兵上阵的机会,此事你打算如何偿还?”
时锦没有半句辩驳,垂首认罪:“是奴心生妒忌,容不下贤才,心胸狭隘,奴知罪,任凭主子责罚。”
“也罢,念你是初犯,便用你一条腿抵偿。”萧潜语气平淡,随口扬了扬手。又两名侍卫当即上前,一人死死固定住他的右腿,另一只手举起粗壮木棒,配合着本就按跪时锦的侍卫,就要硬生生敲断时锦的腿骨。
不,不是这样的。师父只是听命办事,师父才不会随便伤人。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拼尽全力冲向时锦,却又一次被侍卫推倒在地。
他一次次撑着地面起身,又被打倒,最后狠狠一口咬在阻拦自己的侍卫手臂上,终于挣脱束缚扑到时锦身前,放声哭喊:“不要!师父没有做错事!”
萧潜眉间涌上厌烦,冷声道:“聒噪。朕当年便该把这个野种跟他那对卑贱父母一同埋在乱葬岗。”
时锦瞬间慌了神,一把将冲过来的他揽进怀中,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急声哀求:“主子求您开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年纪尚幼,不懂宫中规矩。”
说罢又低头柔声安抚怀中的他:“乖,出去吃白糖糕,师父真的没事。”
“师父……”他眼泪止不住地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
时锦见他执拗,语气不由得严肃几分:“立刻出去,不然,我便再也不要你了。”
被师父抛弃,是他所能想象出最恐惧的事。万般不舍之下,他只得一步步挪出房门。
他蜷缩起身子,后背抵着门板坐在门外,屋内木棒撞击皮肉的闷响、师父压抑不住的一声痛呼,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片刻后,房门被人推开,萧潜冷冷瞥了他一眼,带人径直离去。
他慌忙冲进屋内,只见时锦满头冷汗,瘫软在地,一条腿诡异的扭曲着。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将人扶上床榻,心疼地望着师父汗湿的面颊,对方却仍强撑着宽慰他:“无妨,熬过这阵痛感便好了,不过做做样子,没有伤到筋骨,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可说完这句话,时锦终究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他霎时间彻底慌了神,伸手轻轻推搡师父,对方却毫无回应。
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生病受伤要看大夫、服药疗伤,于是不顾一切地奔向太医院。
可他不过是个无父无母、身份低微的小太监,跑到太医院求助,只换来一众太医的冷眼驱赶,直接被人推搡出门。他默默拍干净身上尘土,趁人不备偷偷溜进药库,只想偷几副疗伤药材回去救师父。
没等摸到药包,他便被看守的太医当场抓住。体态肥胖的太医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抬脚碾住他的几根手指,厉声呵斥:“哪来的下贱奴才,竟敢偷到本官头上!”
他用另一只手拼命去掰太医踩住自己的脚,双膝跪地不停磕头求饶:“大人饶命!我师父重伤卧床急需药材救命,求您施舍几副疗伤药!”
胖太医半分怜悯也无,脚下力道反而加重几分:“太医院药材皆有定额,专供宫中贵人使用,你师父是什么身份,也配动用御用药材?”
辱他尚可容忍,可当众折辱他的师父,他绝不能忍。时宜攒起浑身力气,猛地发力将胖太医撞翻在地。
胖太医疼得放声嚎叫:“来人!这奴才反了天了!”顷刻间,数名打理药材的宫奴一拥而上,将时宜团团围在中间。
他挨了一顿拳打脚踢,到头来既没能请到御医,也没能拿到半副药材,鼻青脸肿地独自走回他与时锦同住的小院。
刚跨过院门门槛,便看见院内站满端茶送水的宫奴,师父的卧房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太医院辈分最高、声望最重的老太医跪在床前,向师父床榻边坐着的一位锦衣少年躬身禀报着病情。方才殴打他的胖太医跪在更远的位置,只配捧着药箱,充当递拿器具的下人。
他想迈步进门,却被守门侍卫伸手拦住:“活腻歪了?没看见太子殿下正在里面探视吗?”
时宜想,原来那锦衣少年就是当今太子。当世第一族宇文家族的大小姐和潜皇的独子,这渊国皇宫的主人,也是他们这群宫奴的主人。
他痴痴伫立在门外,心底满是浓烈的羡慕。
明明是相仿的年纪,他求遍全太医院也得不到的御医、拿不到的药材,太子只需现身片刻,便能轻易尽数拥有。
他听见老太医满脸谄媚地汇报病情,承诺定会尽心为时锦诊治;又看见方才凶神恶煞的胖太医扭着肥胖身躯,跪伏在地,连忙将药箱往前递,方便老太医取用银针药膏。
待到老太医诊完伤势,一老一少两名太医一前一后走出卧房。胖太医余光瞥见门外的时宜,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刁难的少年,要救治的竟是太子上心之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连忙拉过时宜躲到廊下,往他手里塞了一锭银子,压低声音讨好:“这位兄弟,您大人有大量,饶恕小人有眼无珠,日后小人必定加倍报答!”
指尖攥着沉甸甸的银锭,时宜心中只剩无尽艳羡。有权有势真好,出生高贵真好。可这份血统与权势,自他降生之日起,便与他注定今生与他无缘。
他刚转过身,目光恰好落回卧房内,只见时锦取出一包白糖糕递给太子。太子眉眼含笑,捏起一块糕,亲昵地喂到时锦嘴边。
时宜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藏在里面的白糖糕还在,只是早已在被一次次殴打中成了一滩碎渣。
就在这一刻,心底纯粹的羡慕轰然变质,化作翻涌的嫉妒,最后凝成蚀骨的恨意。
他也要权势,要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杀荣辱,要满朝文武、宫中权贵尽数对他卑躬屈膝,要时锦完完整整,只属于他一个人。
时宜抬眼扫过暗处潜藏、尽数听命于他的暗卫,瞥了一对他满心愤恨却无可奈何的宇文诩,又看向那位空有帝王虚名、手中毫无实权的萧承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他抬手再次抚平身上华贵的紫色蟒袍,望向时锦,眼底满是柔情:“师父,如今我手握重权,终于有能力护您周全了。”
谁知时锦只是随意淡淡扫了他一眼,甚至没有注意到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蟒服,语气疏离淡漠:“你是何人?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时宜努力一生得到的权力,在此刻没了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时宜:努力,奋斗,我要当第一,我要独占师父。
时锦:你谁?谁是你师父?
第48章
时宜万万没有想到, 这场他精心修饰仪容、满心想要展露自身功业的重逢,等来的却是一句:“我的徒弟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师父,你在与我玩闹, 对不对?你不会丢下我的。”时宜试着往前凑近,又被时锦侧身避开。
幼时时宜被噩梦纠缠难以安睡,时锦常会将他揽入怀中, 轻拍脊背哄上一整夜, 可如今, 他连触碰时锦衣角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骤然明白, 师父这次是真的动了气, 决意要舍弃自己;而他费尽心机换来的滔天权势, 在挽回师父这件事上,半点用处也无。
被舍弃的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理智, 方才还目空一切、桀骜狂妄的人, “扑通”一声跪倒在时锦脚前, 垂首塌肩,卑微攥住对方的衣摆:“师父, 小宜知错了。求师父饶过小宜这一回。”
他刻意把自己放到尘埃里, 装作弱小无助的模样,语气一如多年前无数个漆黑深夜,他闯入师父房间,站在师父床边, 攥着衣摆瑟瑟发抖, 哭诉心中恐惧,央求师父陪自己入眠。
可这一回, 他没能换来时锦半分怜悯,更等不来久违的拥抱。
时锦干脆利落地抽回衣摆:“本王再说一次, 本王是慕容锦,邻国四皇子,并非你们口中的时锦。”
他吝啬地短暂赏赐给时宜一个眼神“本王瞧着你一脸狡诈之相,一看就狼子野心,本王才不会收你这等徒弟。本王宁愿要一条狗,最起码狗养熟了不会咬主人,喂他口吃的还能摇个尾巴,解个闷。”
这番刻薄讥讽入耳,时宜却生不出半分怒意,他早已没有生气的资格。
他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忽然抬眼望向时锦,露出一副温顺乖巧的笑意,小小声地叫了一声:“汪。”
“师父,我可以做乖狗狗。”倘若上天赐他一条尾巴,此刻他定然摇得卖力。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时宜不用想便知那些活在他阴影下的人们此刻会怎样无情的嘲笑他,他费尽心机攀登高位,不再为奴为婢,好不容易重新立起来的体面,顷刻间毁于一旦。
但他不在乎了,此刻他只想获得时锦的原谅。师父想要一条乖顺听话的狗,他便做这只狗。大不了求得时锦原谅后,他把这些除了时锦以外其他见过他丑态的人都杀了就是。
他又张嘴叫了一声,这声声音更大,更清晰,他不相信,一向疼爱他的师父会忍心看着他如此自辱。
他就这么维持跪坐的姿势,抬眸,满眼希冀地望着时锦。
时锦显然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地步,微微一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轻笑,抬手轻柔抚过他的发丝,当真如同逗弄家养的幼犬。
一旁的萧承玄望着时锦眼底难得的柔和,眉头微蹙,愤愤地瞪了时宜一眼。这人当真好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扮起狗来了。
时宜却顺势微微仰头,主动往时锦掌心贴合,还偷偷朝萧承玄扬起一抹争宠得胜的得意。
可惜这笑容转瞬便僵在了他的脸上。因为时锦收了手,开了口:“潜帝说的对,你这身骨当真下/贱,活该为人奴仆。”
时锦的话如一道羽箭直射时宜的心,让他撕心裂肺的痛,明明师父曾经捂着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听潜帝的恶言,孜孜不倦的在他耳边重复告诉他,他是他的珍宝,与其他出身的孩子并无不同。
他抬头怔怔望着时锦脸上的笑容,忽然意识到时锦真的在恨他,真的不再疼惜他,真的不再爱他,在残忍的慢慢毁掉他们曾经所有美好的回忆。“师父不要,不要再说了。”
他踉跄后退半步,再不敢靠近时锦。
时锦却没在乎他的反应,视线已重新回到眼前的菜肴上,“你们非要把本王认成那位死去的时公子,是因为你们很想念他吗?”
“可本王虽远在千里之外也听说了渊国三英杰逼王除妖星的事迹。”
时锦抬头看了看一脸满脸茶水,落寂失了魂魄般的陆轻风,脸上满是痛色的时宜,虽然不发一言目光却未有半刻离开时锦的宇文诩。
“本王听说的故事里的时锦,过得可不像是被人珍视的样子。据传他死时七窍流血,死相极其的凄惨。被友人诬陷妖星,被徒弟端上的毒酒毒杀,被逼着和所爱生离死别。”
“他年纪轻轻身心皆死,带着骂名,带着恨怨离去。可他死了,你们却开始一个个愧疚忏悔,上赶着来讨好本王。妄想通过讨好本王来减轻你们对这位时大人的愧疚。”
“本王只能说,你们在痴心妄想。人死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死而复生的奇迹留给你们去挽回过错。你们做再多,一个冤魂的怨恨也不会消减分毫,因为他一个死人,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说原谅了,而让他再没机会开口的,就是你们!”
“你们该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你们该生生世世活在悔恨之中。”
众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唯有宇文诩不服。
“时锦,你到底闹够了没!不要以为你死了一次,就能靠着我们的愧疚为所欲为。我们尚未找到太后,你究竟是不是太后的恩人,是不是我宇文诩的恩人,还未可知。”
“这里是我渊国的地界,还轮不到你如此放肆。”
时锦微微一笑,“是本王凭借你们的愧疚作威作福,还是你们自己心虚?摄政王心里清楚。”
“至于摄政王容不得本王放肆,可本王如今也放肆了。摄政王若有精力处置本王,那便尽管来吧。”
宇文诩怒火上涌,险些拍案而起。他虽对时锦有愧,却不想时锦在他的地界还能压他一头。
正此时,宇文诩的亲信沈流石步履匆匆赶来,神色焦灼,碍于宴上宾客众多不便直言,只隐晦禀报:“宇文家送来紧急密信,盼摄政王尽快阅览。”
宇文诩敛气定神,压下被时锦搅得纷乱的心绪,端正仪容正要宣告宴席散场,不料时锦抢先起身,攥住萧承玄的手腕:“走,我们去游湖。”
说罢全然不顾宇文诩的反应,径直携着萧承玄抽身离去。
别宫清了闲人,独留时锦与萧承玄。
巨大的花园,正是春意昂然之时。桃花开了满树,一片粉红。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一滩湖水上。
广阔的湖面上,一只小船如这万千飘落的花瓣一般随波逐流。
船上的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在天地间拥吻,不知疲倦。
萧承玄双手撑在时锦两侧,轻轻舔了舔时锦敏感的耳垂,时锦便用鼻尖在萧承玄的下巴上蹭了蹭。
“哥哥此番归来,可有复仇的筹谋?我愿倾尽所有鼎力相助。”萧承玄对外佯装因刻骨相思无心朝堂要务,暗地里却早已在朝野布下诸多心腹势力,只待时锦一声吩咐,他便倾尽积蓄助他了结仇怨。
“暂时还不必。”时锦笑了笑,比春光还明媚几分,“当下我们只需要等,鱼自己就会迫不及待的上钩。至于现在,好好驾你的船,让我满意才是正事。”
萧承玄青涩一笑,朗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二人眼中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彼此,会心一笑。时锦伸手将萧承玄揽入怀中,放松下来,准备迎接萧承玄制造的风雨。
萧承玄正当壮年,又处处顾忌时锦感受,便让船儿颠簸的恰到好处。
水波荡漾了一圈一圈,让这春日的美景又添三分颜色。
可这涟漪荡到岸边人脚下,只叫那人更添怒气。
宇文诩跃入水中,将湖中波纹扰乱,踩着水花踏上游船。
萧承玄立刻为时锦拢好衣衫,整理好乱发,愤怒地看着宇文诩这个不速之客。
时锦却有空又给萧承玄的肩头再添一个暧昧牙印才抬头看宇文诩。
宇文诩愤怒又嫉妒:“你们这般肆意妄为,成何体统!”
时锦神色倦怠,漫不经心勾唇一笑“不过在按照宇文大人的意思,做好一个祸国妖星该做的事情。怎么?宇文大人也有国要亡?那不巧,一得排排队,二还得看看我乐不乐意。”
萧承玄听着,不由自主的将时锦抱得更紧了些。
时锦拍了拍他的小狗的手背:“放心好了,我对老男人不感兴趣。”
被称作老男人的宇文诩掐着手心,极力忍耐,迟早有一天让时锦尝尝他的厉害,叫他瞧瞧他宇文诩到底是不是老男人。
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忍下怒火,说起此行目的:“本王要去一趟南方巡视。”
“随你。”时锦随口应答似是早已料到。
宇文诩惊讶于时锦的云淡风轻:“你知道些什么?”
时锦眸光微凉,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若是不了解透彻,本王怎会轻易踏上渊国的土地。不过就是南方的百姓终于受不了你宇文家的压迫,奋起反抗。如今暴乱发展到了你宇文家自己处理不了,需要你这个摄政王亲自去摆平的地步。本王可以告诉你,本王不仅仅知情,甚至还为这场暴乱添了把火。”
宇文诩默然良久,嗓音低沉凝重:“本王能将萧承玄托付给你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随我心意。”时锦态度随性淡漠,“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话起不了任何作用。”
宇文诩预感到此次前去南方诸镇十分凶险、生死难料,临行前终于放下好胜心,忽然想说些藏在心底的话:“小锦,萧承玄年少,心性稚嫩,并不适合你。”
他话音微顿,眼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执念与遗憾,低声续道:“若是…若是这次南巡之旅,我能寻到姐姐,回来后我想对你说些当年没说完的话。”那年被仇恨遮蔽双眼,未能说出口的告白。
作者有话说:
写的可能比较匆忙,欢迎大家提意见哦。
下章开始要刀人了,大家确定好站对了哦。萧承玄同学现在是正攻哦。一定要站对。
第49章
时锦冷冷开口:“我想, 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是…”宇文诩犹豫了片刻,话到嘴边终究咽下后半截剖心之言:“…是道歉,如果姐姐当真还活着, 如果当真是我错怪了你,我会向你道歉。”
时锦嗤道:“你的道歉很珍贵吗?我并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大可一直认为是我的错,我早已不在乎。”
“不管你需不需要, 我会说的。”如果当真是他错了, 他将会将歉意和爱意一起表达。“萧承玄太年少, 不适合你。如果能回来, 我会告诉你谁适合你。”
一旁的萧承玄当即出声抗议:"舅舅!”
“哈哈, 宇文诩, 难道没有人说过你太过自负吗?你当真以为你比任何人都聪明,你当真以为你能轻松摆平一切吗?”
宇文诩随手抚了下衣袖, 语气轻慢:“不过是一群底层贱民, 有何可惧。”
时锦见宇文诩依旧执迷不悟, 叹了口气道:“宇文诩,你站在高处太久了, 不知这人生能有多少苦难, 能把手无缚铁之力的人逼得如何强大。你若低估了他们的力量,定会后悔,我劝你放下身段,好好商量。”
宇文诩蹙眉:“我便是知道这人间很苦, 才更清楚该怎么不让自己重新跌入深渊。”
时锦冷声道:“你自救无错, 可却不该用别人的尸骨铺就你的登天梯。”
宇文诩想时锦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才能轻飘飘说出这些指责他的话来。
不知如今渊国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第一世族宇文家的家主,有个不被认进族谱的歌姬母亲。他流着宇文家的血却从小在肮脏地苟活, 看着母亲如何从一朵明艳的花衰败再到枯萎。若不是姐姐意外得知了消息,拉着他趁夜奔逃,他或许也会同母亲一样死在那里。
“我若不去践踏旁人,便会沦为别人脚下的一捧枯骨!”
宇文家的老家主,他名义上的父亲,瞧不上他的出身,刚刚稳定了地位,便想另选他人做继承人,他便将人扔进母亲生前住的地方折磨够了,再在老家主的哀求下,一刀了结了老家主。萧潜暗中猜忌、伺机削夺他的兵权,他便借着进献长生药的由头,抢先下手除了萧潜。
宇文诩抬眸望向时锦,“昔日,你也曾是妄图踩着我的血肉往上攀附之人。若我不自救,又哪有机会站在这里。”
“我从无半分加害于你的念头。既然你不肯信,我的忠告便到此为止,往后是好是坏,悉听尊便。”
宇文诩却并未想就此罢休:“你只当知道等我便够了。我此番定会查明真相,若是错了,我便向你赔罪,也要向你将我多年前未来得及说完的一句话与你说清楚。”
言罢,宇文诩自认来日方长,转身而去。
时锦细细回想方才所言,倏然忆起一桩旧事:早年某日,宇文诩忽然寻来,要带他去见姐姐,称有要事相告,恰好那日时锦有事在身脱不开身,未能成行。谁知没过多久,宇文昭难产殒命,他意外失却过往记忆,二人自此反目成仇,那句宇文诩想要说的话,便再未向他提起。
岁月迁延,物换星移,时锦早已没了探寻那句陈年话语的兴致,只将宇文诩的许诺抛诸脑后,伸手牵起萧承玄,继续泛舟游湖。
“哥哥,舅舅往后会出事吗?”毕竟是他的亲舅舅,萧承玄忽然有些担忧。
“我已给他指了一条生路。剩下的便看他自己的选择。”他已看在萧承玄的面子上给宇文诩指了一条生路,宇文诩若执意自寻死路,也怪不得他。
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夜幕沉沉,漫天碎星落进湖面,舟行水上,恍若泛舟银河。
时锦伸手环住萧承玄的脖颈,眉眼含笑道:“今夜夜色正好,不如你我也试试满船清梦压星河?”
萧承玄转瞬便领会他的心意,一叶扁舟漂在粼粼星波之上,两人缱绻相依,搅碎满湖星辉。
半月转瞬而过,南方平乱战事接连溃败,宇文诩麾下兵马节节败退。又过半月,亲兵匆匆带回宇文诩战死的噩耗,唯有一纸绝笔遗书,被送至时锦案头。
终究,宇文诩未曾听进他的半句劝诫。
宇文诩亲率援兵赶到宇文家盘踞的州县时,宇文家旁系的少爷宇文敬早已率众人等在城门外。
迎接的仪仗浩浩荡荡,本地一众州县官员尽数随行,却只能屈居宇文敬身后。此地州县虽在官署辖制之下,民生商贸、军政赋税却尽被宇文家把持;遍布全城的商铺、银庄、军械作坊,再加私养的大批家丁私兵,令宇文家成了这片土地实质上的掌权者。
宇文敬上前躬身行礼,恭敬唤道:“家主。”紧随其后的各级官员亦纷纷叩见,宇文诩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宇文敬引着宇文诩登上轿辇。轿身以金丝楠木为骨,周身裹着名贵绫罗,就连帘幕也尽数由珍稀珍珠穿缀而成,八名健仆抬轿,数十仆从分列引路,排场较之帝王出巡亦不遑多让。
宇文诩踩着家奴脊背登轿,宇文敬随行陪坐。轿内宽敞阔绰,地面铺着绵软锦垫,案几上陈设官窑青瓷器皿,盛放精致茶点,另有貌美婢女侍立一旁,随时添茶奉水。
宇文诩浅酌清茶,静听宇文敬禀报近况。
“不过是咱们宇文家要为了祖先扩建墓地,往荒僻山地拓地十里,那群山野乡民不识抬举,聚众阻拦不说,还煽动周遭百姓一同作乱。如今府上数万亩良田无人耕作,各处铺面伙计尽数四散出逃,眼看今年上缴朝廷的赋税无从凑齐,无奈才劳烦王爷亲自前来处置。”
宇文诩道:“仅凭拓地一事,便逼得百姓揭竿而起?”他总觉得另有隐情。
宇文敬满口搪塞:“自然仅此而已。我等本欲好言商议,出钱安置百姓迁居,哪知这群刁民漫天要价,还出手打伤府上多名家丁,实在顽劣可恨,还请家主从严惩治!”
宇文诩又抿了口茶水:“本王自有分寸。”
不多时轿辇落地,宇文诩照旧踩着家奴脊背步下轿身。
眼前却并非宇文家富丽宅邸,而是城内热闹街市。闹市正中搭起半丈高台,一名浑身布满鞭痕的汉子被铁链缚在台柱之上,高台四周则挤满围观百姓。
“这是何用意?”宇文诩回头问道。
宇文敬躬身回话:“此人便是作乱乱党的头目之一,特意等家主抵达之时行刑,杀鸡儆猴,震慑一众刁民。”
刑架上的人本已奄奄一息,听见宇文敬的声音,骤然抬首,拼尽全力嘶吼:“宇文一族搜刮民脂民膏,强占山林良田,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们早晚不得好死!”
宇文敬眉头一拧,当即示意下人堵住犯人的嘴。
宇文诩抬手拦下:“让他说完。”
那人自知死期将至,反复厉声痛骂:“宇文家丧尽天良,必遭天谴,不得好死!”话音入耳,台下百姓群情激愤,场面隐隐躁动。
宇文诩这才示意府兵封口,转而向宇文敬问道:“他所言可属实?”
宇文敬面露无奈,假意诉苦:“家主在京中养着大军处处耗银,我只得向当地百姓多征钱粮。况且我们已然给他们预留了口粮,可是这群刁民贪得无厌、不知满足,无端起兵谋反。”
身旁家仆连忙谄媚附和:“正是正是,我家少爷已然仁至义尽,是这群贱民不识好歹,执意要造反!您瞧这人几句话就蛊惑万民闹事。”
宇文诩垂眸俯视台下,只见围观百姓个个目眦欲裂,恨不能冲破府兵防线冲上高台。
宇文敬趁机撺掇:“家主,这群人便是缺了教训,斩杀一两个立威,自然安分。”
身边仆从跟着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杀上几个就好了!”
宇文诩尚在沉吟权衡,宇文敬唯恐囚犯继续吐露苛政实情、败露自己的恶行,径直从府兵手中夺过火把,狠狠掷向犯人脚下堆满柴薪的刑台。
柴堆预先淋满火油,遇火瞬间轰地燃起,烈焰顷刻席卷高台。
宇文诩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熊熊火光里,犯人凄厉的惨叫与痛苦的挣扎声声入耳,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火势愈盛,围观百姓见之彻底失控,不顾府兵兵刃阻拦,一窝蜂往前冲撞,想要救下受刑之人。
府兵起初仗着手持兵器尚能阻拦,奈何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率先抄起木棍砸倒一名府兵,顷刻间场面彻底失控。
百姓随手抄起手边器物,木棍、农具、甚至一块砖石,尽数化作反抗的兵器。
宇文敬这时才惊觉,围观百姓数量足足是麾下府兵的五倍有余,瞬间吓得面色惨白,慌忙向宇文诩求援。
宇文诩沉眉定神,立刻调遣自己带来的精锐兵士入阵平乱。他麾下兵马久经沙场、战法娴熟,不多时便渐渐占据上风。
眼见骚乱将要平息,宇文敬都开始得意起来,却变故陡生,又一队人马骤然从街巷杀出,这群人进退有序、配有兵刃,个个身怀武艺。原本杂乱无章的百姓得了指挥,目标明确,齐齐调转矛头攻向宇文诩一行人。
长途跋涉的大军连日劳顿,渐渐体力不支。混乱之间,宇文诩恍惚在人海深处瞥见一道酷似姐姐的身影。
他当即收剑,为保全麾下兵士、减少伤亡,亦为避免误伤混迹在百姓之中的姐姐,传令全军收兵,退守宇文家大宅。
宇文敬慌忙想要跟上,却不想养尊处优惯了,一时走得快,脚下一滑竟被绊了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崴了脚再站不起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我起来!”他气急败坏冲家仆呵斥道。
家仆被他使唤惯了,立刻回头扶他,却不想此刻百姓已经追了上来,眼见那百姓的斧头便要劈在宇文敬身上,他慌乱拉过家仆为他挡刀。
家仆望着贯体的斧头,不甘地倒落在地。
可一仆之躯挡不住汹涌民愤,棍棒、柴刀、斧锤如雨般落在宇文敬身上。起初他还破口大骂:“一群贱民!等我脱困,定将你们剁成肉泥!”转瞬便涕泗横流苦苦求饶:“各位好汉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积怨已久的百姓受尽他常年压榨,哪里肯停手,尽数将满心愤懑倾泻而出。
待到众人住手,宇文敬早已惨死在地,血肉模糊不成模样。
目睹平日作威作福的世家少爷殒命当场,百姓士气大振,愈发坚定反抗之心,纷纷抄起器械,蜂拥冲向宇文家大宅。
宇文家宅邸墙高垣厚,暂时堪堪抵住百姓的轮番猛攻。
夜深人静,宇文诩独坐书房,执起狼毫画笔,凭白日惊鸿一瞥的残影细细回想那名女子的模样,落笔徐徐勾勒眉眼轮廓。绘罢,他取来铜镜,对着镜中面容与纸上人像两两比对,眼底骤然迸出喜色,低喃出声:“像,实在太像了!姐姐,我总算寻到你了。”
第50章
时锦收到宇文昭的家书时, 人尚在临国。
他虽已与宇文昭别离,对方却始终牵挂于心,每隔一段时日, 便会寄来一封家书。
信中细数山野隐居的细碎趣事,也时常问询时锦近况、起居安否。
可这一日送来的信,末尾处, 宇文昭连同凌惊鸿一同告知了一桩噩耗:他们准备举家搬迁。
当地有世家大族看中这片清幽安稳的栖身之地, 以风水宝地葬先祖为由, 三番五次派人上门, 威逼驱赶在此隐居的山民。
宇文昭与凌惊鸿素来不喜纷争, 不愿硬碰硬, 只得打定主意远走他乡,另寻隐世之所。
时锦铺开舆图, 凭着昔日在山中居住的记忆锁定隐居方位, 再对照周遭盘踞的氏族势力, 转瞬便猜出,上门寻衅滋事的正是宇文家之人。
宇文家产业与此处山林尚且相隔百里, 可这百里也阻挡他不了他们无限扩张的野心。
时锦随即修书回信, 顺带告知宇文昭,自己即将动身前往渊国。
待到落脚大渊皇宫,时锦收到了第二封来信。
宇文昭在信中写道:“小锦,你说得没错, 一味退让换不来安宁。那帮歹人竟丧心病狂放火烧山, 无数山民葬身火海。我与你凌大哥再也忍无可忍,准备牵头集结幸存乡民奋起反抗, 决意把这群恶徒赶出山林。下一封信,我定捎去捷报。”
时锦提笔复信, 在信里细致写明山林布陷之法、简易兵器的打造诀窍。
搁笔抬眸,恰好望见宇文诩麾下大军整装待发。他把信函缚在信鸽腿上放飞,信鸽循着大军行进的方向飞去,反倒比行军队伍更早抵达目的地。
没过多久,第三封书信送至时锦手中。
宇文昭的字迹里满是惶急:“我与凌哥哥不过是率先振臂一呼,山中百姓便纷纷拿起农具兵刃响应,队伍日渐壮大,还推举出了新的首领。众人又联络山下一众饱受压榨的百姓,联手反抗豪强氏族,眼下这股声势,早已超出我与凌哥哥的掌控。”
“偏偏乡民之中出了贪财叛徒,首领遭人出卖被俘。我们冒险劫法场营救,终究迟来一步,首领已然遇害。滔天怒火引燃了所有人,再无人能按住众人复仇的心思。”
“更让我痛心的是,四处圈地害民的罪魁祸首竟是宇文一族,而宇文家的家主更是我的亲弟弟。一别经年,他竟变成这般模样!两日后我定当设法与他当面对峙,总要讨一个说法。”
这次时锦提笔只写了一行字:“万民积怒,如决堤洪水,不可阻挡,姐姐,明哲保身。”是时锦对宇文昭最后的忠告。
宇文昭的下一封书信辗转送达时,仅仅过了三日。想来宇文昭原定的会面,终究没能成行。
时锦提笔蘸墨落笔回信,通篇只余下二字:节哀。
只因在这封家书到来前,先有一封血书——宇文诩的绝笔被沈流石拼死送到时锦眼前。
沈流石满身创口,连日奔逃,刚从马背滚落,顾不得休整,便挣扎着求见时锦。
他瘫伏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摸出血信,抬手递上前:“摄政王遗书,请大人过目。”
时锦只是淡淡抿了口清茶,全无接信之意,任由沈流石的手僵在半空。
沈流石无奈,只得开口细说那场灭顶变故,恳求时锦能圆宇文诩遗愿。
彼时宇文诩寻到姐姐的下落,满心欢喜捧着画像,正筹谋封锁城池、亲自寻人。
不料窗外骤然火光冲天,他怀抱着画卷仓促出屋,才发现暴动的百姓已然攻破府宅。
沈流石匆忙赶来禀报:府中家仆背主,暗中在膳食里下了迷药,又趁夜色打开府门,引叛军潜入。
大半兵士卸甲熟睡,在睡梦之中惨遭屠戮;侥幸惊醒之人浑身酸软无力,连刀剑都握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往日侍奉宇文府的一众仆役,转瞬便成了倾覆这座豪门大厦的推手。
危急关头,宇文诩尚算镇定,紧抱画像沉声吩咐:“流石,收拢尚能行动的兵士,即刻突围!”
残存的将士迅速聚拢在他身侧,宇文诩拔剑号令,众人拼死浴血厮杀,于乱军之中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可等一行人冲出府门,兵力已不足原先的千分之一。
宇文诩领着残部向京城回撤,这群平民百姓组成的叛军却似身后有熟读兵书,且对宇文诩了如指掌之人,做指挥,让宇文诩沿路接连遭遇层层截杀围堵。
几番死战过后,身边只剩他与沈流石二人,浑身伤痕累累,各拄一根破皮木棍,相互搀扶着躲进偏僻荒山。
当夜大雨滂沱,二人寻到一间废弃山庙,席地坐于庙内破旧草席之上。
宇文诩倚着漆面剥落的木柱,闭目回想短短数日的剧变,实在难以置信,存续百年的宇文望族,竟转瞬崩塌。
不,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只要赶回京城,尚有回旋余地,他依旧能重整旗鼓,再建基业。
宇文诩正暗自盘算后续对策,破庙朽坏的木门忽然被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鱼贯而入。
这群人蓬头垢面、身形枯瘦,身上裹挟着难闻的腥秽气味,是在市井里都无处容身的底层流民,此刻,却成了摄政王难以匹敌的敌手。
乞丐头目见有人占了他们落脚的草席,面露不悦上前,伸手便要推开宇文诩。
沈流石强忍伤痛扑身上前护住主子:“你们要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眼前之人是谁!便敢如此无礼!”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占老子的落脚地。”乞丐头目常年沿街乞讨,早听闻城中大变,百姓纷纷驱赶盘踞一方的世家豪强,此番打定主意硬气一回,要将两个外来者赶出破庙。
沈流石作为宇文诩心腹,出身也不低,素来矜贵,何曾受这般布衣冒犯,恨得牙根发痒,却因重伤缠身无法动手。
宇文诩出言阻拦:“流石,不必争执,我们另寻住处便好。”
沈流石依言作罢,伸手搀扶宇文诩起身:“王爷,咱们先行离开,待回京之后,属下必为您置办金丝软玉铺就的软垫。”
正是这句无心之言,给二人招来了杀身之祸。
乞丐头目耳力敏锐,察觉了“王爷”二字,当即抬手拦住去路:“二位不能走。”
沈流石满心愤懑回头:“草席已然相让,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头目勾起一抹冷笑:“他是王爷?”
沈流石面露倨傲,并未将小小乞丐放在眼里:“怕了?这位便是当朝摄政王、宇文家家主宇文诩。”
宇文诩想要制止,已然来不及。
乞丐头目朗声大笑,自怀中掏出一册簿子,唤来队内唯一识字的跛足书生:“翻翻,册子上可有这个名字?”
那书生面容白净周正,与旁人的邋遢截然不同,唯独腿脚残疾、步履蹒跚。他接过书卷扫过纸面:“有,名册首行第一个,便是宇文诩。”
宇文诩一眼认出封皮——那本《渊国贵族名录》。昔日有寒门书生为攀附他,编撰此书给国内世家排定位次,为博取欢心,特意将宇文氏列在榜首,排位甚至凌驾于皇族萧姓之上。
彼时宇文诩虽不喜这般谄媚行径,却为稳固宇文家士族之首的地位,赏了书生百两黄金,此书也随之在渊国广为流传。
曾经象征尊贵门第的名册,此刻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乞丐面露狂喜:“榜上有名就对了!新军在城内悬赏缉拿名册中人,位次越靠前,头颅赏钱越高,拿下他,咱们就能发一笔大财!兄弟们,动手!”
宇文诩一边悄悄挪向庙门,一边试着利诱周旋:“杀了本王,你们只得区区赏金;若护本王平安返京,本王许你们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这番话只引得一众乞丐哄堂大笑。头目嗤笑:“你当真以为钱财权势便能收买所有人?实话告诉你,我们每个人,都身负被你们豪门迫害的血海深仇!”
他握着竹竿狠狠戳向地面:“我从前本是务农百姓,有家有田、妻儿在侧,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偏偏你们这些权贵以宫中采买为由连年加征地租,良田被夺,妻儿惨死,害得我沦落乞讨。”
说罢,他抬手指向一旁跛足书生:“他本是寒窗士子,一心赴京赶考,只因赶路时不慎冲撞权贵车驾,便被打断双腿、革去科考资格,丢弃在荒郊等死,若非我们收留,早成野兽果腹之物。”
“多年积怨,今日便是你们还债之时!”头目挥棍下令,一众乞丐手持棍棒齐齐扑上。
幸而宇文诩方才已然挪至门边,拽着沈流石转身狂奔。
二人拼命奔出百余丈,宇文诩急喝:“分头突围!”随即独自扎进密林深处。
众人目标本就是捉拿贵族,当即抛下沈流石,全数追向宇文诩。
倾盆冷雨浸透衣衫,宇文诩身上旧伤浸水发炎,连日高热难捱,体力耗尽,只得寻到一处隐蔽崖边,背靠大树暂作喘息。
乞丐连夜下山通报叛军,数千百姓自发进山搜捕摄政王。
放眼群山,漫山遍野皆是晃动的火把,要赶来催他的命。宇文诩又一次深陷重围,只这一回,再也没有时锦舍命前来相救。
宇文诩孤身困于重围,唯有自救。他敛息屏气,隐去身形蛰伏暗处,静静等候脱身之机。夜雨连绵不休,直至雨歇天晓,天边漫出一道雨后长虹,恍若绝境里乍现的一线生机。
他凝眸遥望那道彩虹,凭这点微光强撑神志,不肯就此昏蹶。视线尽头,一道身影疾步而来,女子身背药箱,正踏着晨雾朝此地靠近。
宇文诩慌忙拭去面上泥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濒死绝境之中,他心心念念的姐姐竟寻来了。
宇文诩死死掐紧掌心,指节泛白,借着刺骨的痛感逼自己清醒。
他太怕了。
怕这雨后天光、这道近在咫尺的身影,都只是他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妄幻象。
直到清亮温和的女声徐徐传来,真切落进耳中,他悬在悬崖边的心,才微微落地。
昨日那乞丐头子见宇文昭赶来,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前:“小昭大夫,您可算来了!昨夜雨大路滑,我们不少人摔伤受创,我给您引路,您快随我去看看伤者。”
宇文昭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礼:“无妨。我从前在这山中居住许久,对此地路径熟稔得很。若非先前一场山火焚毁茅屋,我此刻怕是仍栖身在远山草舍之中,诸位不必挂心我。”
宇文诩心口骤然一震,如遭重锤。当初是他默许宇文一族大肆拓建祖陵,却没想到这一纵容竟害得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姐姐流离失所。满心愧疚翻涌,万千歉意堵在喉头,只一心要上前躬身赔罪。他要告诉姐姐,阿诩知道错了。
他攥紧枯朽树干,强忍浑身伤痛,咬牙勉力支起身子,压抑不住重逢的狂喜,扬声唤道:“阿姐!”
一声呼唤落地,宇文昭却已走远,未曾听清,宇文诩的呼喊只惊动了他周遭搜捕的叛军。一众平民百姓组成的叛军掣出兵刃,快步合围而来。宇文诩全然不惧迎面刀光,满心只想着奔向宇文昭,可叛军随口一语,骤然浇灭他满心欢喜。
“那是他姐姐?莫非也是世家贵胄?”
霎时间宇文诩浑身寒彻,方才的雀跃尽数消散,他猛地回身厉声辩驳:“不是!我与她素不相识!”
几名叛军仍细细端详,疑声道:“细看眉眼,二人生得委实相像。”
宇文诩心头大乱,叛军素来屠戮门阀子弟,一旦姐弟相认,宇文昭必会受自己牵连殒命。万般焦灼之下,他骤然调转方向,背着姐姐反身奔逃,途中摸起一块尖石,狠狠往自己面庞划割,道道血痕翻涌,直至容颜血肉模糊,再无从辨认出身。
他踉跄奔至崖边,自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姐姐画像。浑身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唯独这幅画像被他妥帖护住,半点未沾湿痕。
指尖微颤,他亲手将仔细珍藏的画像撕成碎片,抬眼遥遥望了宇文昭最后一眼,再不回头,纵身跃下万丈悬崖。
只差一瞬,他便能与至亲团聚,可终究因他过往恶行结的罪果落得阴阳相隔。
待到沈流石寻至崖下,宇文诩已是气息奄奄,掌心死死攥着一片画像残纸。
残画背面几行血字,是他双腿尽断,瘫窝泥石中动弹不得,濒死之际以指尖鲜血落笔:一字一句,藏着对姐姐绵长的惦念,藏着愧对时锦的满心歉疚,还有那份深埋心底、至死未能亲自与他言说的情愫。
如今见到了活着的姐姐,确认姐姐确是时锦所救,宇文诩终于肯低头承认他错怪了时锦。他愿意放下所有骄傲与偏见向时锦道歉,将年少误会前未能说完的话说清楚。
告诉时锦:“我早已心悦于你。”可惜已经太迟了,如今他只得在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把残纸塞到沈流石掌中,反复气若游丝地嘱托:“务必……替我交给时锦,一定要交到他手上。”
沈流石神色哀戚,却也身负重伤,无力救治宇文诩,最终只得转身离去。
宇文诩视线已不太清晰,模模糊糊中瞧着沈流石的背影渐渐消失,知道自己最后一丝生的希望也已断绝,忽然有些后悔。
若是知道当初与时锦是最后一次见面,他不该与他争吵。如今也不知时锦是否还愿意瞧他的信,瞧见他这信又是个何等表情。
是欣慰于半生死敌终于死去,还是也会为他叹息一声。
宇文诩极力想象,却终究带着遗憾、愧疚与不甘合上双目,此生再无机会知晓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复仇kpi: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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