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流石仍不死心, 跪着恳求道:“这是故主生前最后的心愿,还望大人,务必过目。”


    时锦头也未抬, 执笔的手不曾停顿,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你只管将东西放在桌上便是,余下的我自会处理。”


    沈流石无奈, 只得将信函搁在案头最显眼处, 又再三叮嘱:“大人千万别忘了翻看。”可对方始终没有回应, 他已知他的劝说对时锦来说毫无作用, 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 时锦手中一封回信已然写就。他将信纸仔细折好, 塞进信鸽腿间的竹筒。这一回,收信人并非宇文昭, 而是如今执掌叛军的新任首领。


    纸上寥寥数语, 字字掷地有声:你行事得力, 此前许诺你的官位,以及让瑶州百姓户户有良田、岁岁得安栖的约定, 不久便会悉数兑现。


    信鸽振翅, 破窗而出,消失在天际。


    时锦转身走到香炉旁,抬手点燃炉中香料。那封宇文诩以血写就的书信,自始至终未曾被开启, 便被他随手掷入炉火, 转瞬化作一捧飞灰,一缕异香在殿内缓缓弥漫开来。


    信中是责怪, 还是悔悟,或是别的种种心绪, 于此刻的时锦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们便做一辈子的死敌便够了。


    沉寂的大殿里,忽然响起“吱呀”一声门响,格外突兀。


    时锦抬眸望去,只见那名曾在他遇刺危殆之际,拼着性命也要出宫为他买糖糕的小太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捧着糕点一溜烟跑了进来。


    小家伙口齿含糊,兴冲冲传话:“大人,宫外有位自称陆轻风的公子,托奴带话,想求见您一面。”


    时锦全然没将门外等候的陆轻风放在心上,先取过自己的茶盏,为他斟了半盏热茶,语气温和:“小安,慢些吃,仔细噎着。”


    小太监接过茶杯,仰头饮下,方才顺下口中糕点。


    时锦抬手,爱怜地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孩子如今已被他留在身边照顾,他还特意为其取了新名,唤作时安,愿他平平安安,顺遂一生。


    时锦静静打量着时安,哪怕已时隔数年,时安依旧如当年一般身形单薄、面色清瘦,想来从前在这步步杀机的深宫之中,日子过得万般难熬。


    他心里生了怜惜,如今人到了他跟前,他定要将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时锦唇角漾起浅淡笑意,轻声问道:“还想吃些什么?”


    孩童心性最是直白,时安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掰着手指一一细数:“烧鸡、烧鹅、梅花糕、糖葫芦、桂花糕……”


    数完五根手指仍意犹未尽,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还有牛肉包子、五花肉、糖醋鱼、红烧肘子、酱排骨!”


    十根手指尽数数遍,想吃的吃食还有许多,急得小脸都涨红了。


    时锦轻轻握住他乱动的小手,温声笑道:“不必数了,你想吃的,样样都有。往后何时嘴馋,何时便吃。”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制令牌递过去:“持此令牌可直接去御膳房找御厨给你做好吃的。只是有一点,切记分寸,切莫贪多,撑坏了身子可不好。”


    时安欢喜地接过令牌,咧嘴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大人!大人待我真好,等奴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着这知恩懂事的孩子,时锦心生暖意,故意逗他:“哦?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时安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答道:“奴没什么大本事,但只要奴碗里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大人饿着。”


    “好,我便等着。”时锦笑意更深,鼻尖嗅了嗅殿内异香,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快去吧,再耽搁下去,口水都要沾到我手上了。”


    时安傻乎乎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应声便要离开。脚步刚迈到殿门,忽然猛地顿住,一拍脑门折返回来:“大人,那殿外那位陆公子,奴该如何回话?”


    面对时安,时锦依旧语气温软,可转述的话语却全然不同,像是另外覆了一层寒霜:“你去告诉他,我若想见他,自会登门。让他不必在此逗留,挡了门前清静,碍了我的眼。”


    时安乖乖点头,又像支离弦的小箭般快步跑开。


    “跑慢些,当心摔倒。”时锦在身后轻声叮嘱。


    小家伙这才收了几分莽撞,放缓脚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方才的温情尽数褪去。时锦身形忽然一晃,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子。他瞥了眼袅袅生烟的香炉,沉默片刻,缓步走向内殿床榻。


    褪去外衫,躺卧榻上,拢好锦被,不多时便呼吸平稳,阖眼入眠。


    他睡熟未久,一道黑影陡然从房梁跃下。来人取过案上茶盏,将香炉余火尽数浇灭,缭绕的异香就此断绝。


    待确认香气散尽,蒙面人摘去面巾,露出面颊,正是时锦曾经的徒弟——时宜。


    他死死盯着时安离去的方向,眸底戾气翻涌,杀意已然萌生。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心头狠念,暗自劝诫自己:师父会难过的,我不能再惹他伤心。不过是半路冒出来的一个小太监,怎能与我相提并论?他才来几日,我陪在师父身侧,已有十数载光阴。


    几番自我宽慰,时宜眼底的杀机渐渐敛去。他拿起时锦方才用过的茶杯,重新斟上一杯热茶,学着往日师父的口吻,轻声说道:“小宜,天气炎热,记得多喝些水。”


    他低低一笑,对着杯沿师父唇齿触碰过的位置,一饮而尽。


    “多谢师父。”


    将茶杯归回原位,他心中稍稍宽慰。师父给予旁人的温柔,他也分到了一份。


    心满意足之余,他缓步走到床边,抬手抚上床榻上那令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师父,你既不愿见我,那徒儿只好主动寻来了。”他点燃熏香,迷晕了榻上之人。如此一来,师父便只能任由他摆布。


    这些行径,他从前早已做惯,如今依旧熟稔。只是这一回,他深知师父素来厌弃自己,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肆意搂抱、亲昵摩挲。他只敢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描摹着师父的眉眼,借此消解蚀骨的相思。


    “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我只是太过想要拥有您。您身旁倾慕者数不胜数,而我不过是宫奴所生的卑贱小奴。出身低微,便总想拼命向上,盼着能够触碰到您,这才一时糊涂犯下错事。我向您保证,往后绝不会再行荒唐之举,定会一心一意侍奉您。”


    “师父,您说好不好?”


    时锦早已被迷香放倒,自然无法回应。时宜也没想得到回应,他始终认为师父贯来偏宠权贵,冷落亲徒弟,所以师父的意愿,一向不在时宜考虑范围内。


    时宜嘴上说着悔恨,可若当真重来一次,他还是会不择手段的向上爬。


    他兀自转了话锋,眼底多了几分偏执:“不过师父,就算您不答应,也由不得您了。我派去监视宇文诩的暗卫已然传回消息,宇文诩已经死了,对吧?”


    “如今大渊没了宇文诩掣肘,萧承玄又常年疏于朝政,形同虚设。这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他轻轻牵起时锦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对方手背上印下一吻。


    “师父,你终究会是我的。我早已为你备好一座新的鸟笼,从此世间无人能寻到你。往后你的世界里,便只余下我一人就好。”


    “只疼我,只爱我,让这具动人的身躯,唯独向我一人展示他的美丽。”


    话音落下,时宜闭上双眼,深情俯身,正要吻上时锦的唇。


    预想中温润的触感并未降临,额间反倒传来一片冰凉。


    时宜骤然睁眼,只见本该陷入昏迷的时锦,已然睁开双眼,眸底寒冽如冰。两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他额前,牢牢拦住了他的动作。


    时宜先是一怔,瞪大了双眼,可转瞬便冷静下来。他心中暗忖,师父身中迷药,浑身软弱无力,又能奈何自己?今日若是不能得手,待师父日后有了防备,便再无机会了。


    他心一横,伸手便想扣住时锦的手腕,强行冲破阻拦。可刚抬起手臂,便只觉四肢重若千斤,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抬起,指尖触碰到时锦的腕间,却再难挪动半分。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也中了迷香。惊慌失措地望向时锦,就见对方抵在他额前的手指微微用力。时宜顿觉天旋地转,像失去支点的木偶一般,直直向后倒去。


    后脑重重磕在地面,时宜昏沉地望着上方的人影,喃喃低语:“师父,我疼……”


    时锦掀被下床,拢好外衫,踏着锦履,一步步朝他走来。


    时宜恍惚忆起从前,每当他受罚受难,时锦总是心急如焚,常常连衣衫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来护他。


    望着步步走近的身影,他眼底燃起一丝希冀,再次轻声呢喃:“师父,我疼。”他满心期待,盼着对方能像从前那样伸手扶他、柔声安抚。


    可事与愿违,时锦缓缓蹲下身,屈起虎口,猛地掐住了他的下巴。


    时宜被迫仰头仰视与时锦对视,仍不死心地竭力摆出脆弱无助的模样,又一次重复:“师父,我疼。”


    时锦面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冷得彻骨:“疼便对了。”


    他手上陡然加力,时宜再次向后跌坐,后脑再度撞上地面,这一次撞击更重,后脑已然渗出血迹。


    顾不得脑后撕裂般的疼痛,时宜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时锦,指尖却终究悬在半空,未能触及分毫,随即眼前一黑,彻底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12点之后还有一章


    第52章


    再度醒来时, 眩晕感依旧萦绕不散,眼前视物一片模糊。许久之后,视线才渐渐清晰。


    他抬手想按揉太阳穴缓解不适, 却发现四肢根本无法挪动。低头看去,手脚竟已被牢牢缚住。


    “有人吗?”他气息虚弱地出声呼喊。


    不多时,铁栅栏被人推开, 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宜抬眼, 低低唤道:“师父。”


    时锦并未应声, 只淡淡开口:“抬头看看, 这地方可熟悉?”


    时宜艰难地转动脖颈, 环顾四周。待看清周遭陈设的刹那, 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这里, 竟是他当初特意为时锦打造的囚笼。而此刻, 他被绑在那张专为时锦准备的床榻之上, 手脚佩戴的镣铐,也全是他先前备好的物件。


    “师父?”他满是茫然, 又唤了一声。


    “时宜, 你实在令我失望。我待你推心置腹,暗卫营众人亦对你信任有加,你却借机迷晕我,行尽龌龊之事。你甚至暗中给暗卫下蛊, 以此操控众人。”时锦深吸一口气, 语气决然,“今日, 我便亲手清理门户。”


    时锦抬手,身后待命的暗卫立刻递来一柄匕首。


    看着时锦握着匕首缓步走近, 时宜终于彻底认清现实——师父是真的动了杀心,再也不会护着他了。


    他疯狂扭动身躯,身上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师父不要!我是你唯一的徒弟时宜啊!你不能这般对我!”


    可时锦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眼见匕首离自己越来越近,时宜惊恐中喊出了深埋在心底的不满:“师父,我是你的徒弟,可为什么你总是选择偏袒别人,为什么不能只宠爱我一个?”


    “以前是萧承玄,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你要讨好他,冷落我,我便忍了,如今你竟要为了这群卑下的暗卫,杀了我吗?”


    时锦听罢,反倒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低低嗤笑一声:“我何时冷落过你?若当年从乱葬岗拼死将你救回是冷落,日日为你捎来吃食玩物、手把手教你习武、次次替你扛下责罚,一手将你抚育长大,这些尽数都算冷落——那我倒真是冷落你许久了。”


    时宜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强辩:“你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便是冷落!便是偏心!明明是我先来的,凭什么要把师父分给别人!”


    时锦敛了眼底余下的辩解之意,不再与她争执,掌中匕首又往前递了寸许,堪堪抵在时宜身前,声音冷的刺骨:“好,你既一口咬定我偏心,从未真心疼爱你,那今日便让你亲眼瞧瞧,我待那些与我毫无干系之人,又是何种模样。”


    冷刃接触皮肤,时宜彻底慌了神,他挣扎着朝时锦身后的暗卫嘶吼:“救我!你们不想要解药了吗?难道忘了蛊毒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滋味?”


    往日里一同出生入死的同伴,如今被他用蛊毒拿捏、肆意折辱的众暗卫,此刻皆垂首不语,无一人应声。


    在时宜凄厉的叫喊声中,时锦挥下匕首,却并未取他性命,只是一刀划破了他的手腕。


    时宜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以为师父终究念及旧情,自己尚有一线生机。可下一秒,就见时锦取来一只白瓷碗,稳稳接在他流血的手腕下方。


    这般样式的白瓷碗,从前是时锦用来喂他吃食、哄他用膳的器物,如今却用来盛放他的鲜血。巨大的悲恸席卷全身,时宜心如刀割,他愤恨又委屈地望向时锦。


    时锦却泰然自若,淡淡道:“不必威胁他们,我已知道接触蛊毒的方法便是下蛊之人的鲜血。说来还要多谢你,当初为了离间我与萧承儿,特意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时宜彻底无了退路,泪水爬满脸庞,却拦不住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淌入瓷碗。


    待碗中鲜血盛满,时锦端起瓷碗,转身便要离去。


    失血过多的时宜强撑着眼皮,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哀求:“师……师父,别……别走……”


    时锦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冷语:“此人交由你们处置。”


    时宜掌权之后,将这些暗卫视作草芥,动辄打骂羞辱,还派他们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导致他们早已积怨颇深。落到这群人手中,他必定会受尽折磨。


    眼见唯一能救他的时锦即将踏出牢门,时宜拼尽最后力气挣扎,放声大喊:“师父!别把我丢给他们!我会死的!”


    时锦依旧没有回头,毫无温度的声音再度传来:“当初你构陷我、暗算我,甚至亲手为我递上毒酒之时,可曾想过,我也会身死命丧?”


    一句话堵得时宜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辩解尽数咽了回去,只讷讷道:“我……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会死。”


    “一句不知,便可随意杀养育你的师父?你这人当真冷血,落此下场,也是应当。”言罢,时锦无意再听时宜半句说辞,身影很快消失在时宜的视野之中。


    在他身后,这座为他定制的牢笼里,拳脚、棍棒、皮鞭、烙铁、银针轮番落在时宜这打造牢笼的主人身上,凄厉的惨叫与哀嚎此起彼伏,只是这一切,都再也与时锦无关。


    一番酷刑过后,时宜再次苏醒。他鼻青脸肿,周身遍布伤痕,正躺在一片泥泞的地面上。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溃烂的伤口,在身下汇成一汪血水。雨滴砸在水洼里,溅起的水珠落进眼中,刺得他无法睁眼。浑身酸痛麻木,连动弹一下都做不到。


    忽然,落在身上的雨水戛然而止。他费力抬眼,只见时锦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他身侧。


    “师父。”他低声唤道。


    时锦没有回应,反倒开口问道,再次问他:“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时宜抬起重伤的头颅,勉强环顾四周。满目荒芜,草木枯败,远处隐约传来阵阵狼嚎,遍地荒坟,白骨随意散落于野地之间。


    “是……乱葬岗?”


    时锦轻笑一声:“不错。二十年前,我在这里将你救下。二十年后,我便将你送回原处。”


    “当年是我一时心软,私自插手了你的命途,酿下这段孽缘。今日便在此地,让一切回归正轨。”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干预你的生死。当然若有人愿意救你,我绝不阻拦;若是无人问津,亦是你命该如此。”


    说罢,时锦直起身,带着油纸伞离开时宜,亦如他的庇护从此消失在时宜身边。


    失去遮蔽,倾盆大雨再度倾泻在时宜身上,寒意刺骨,伤口也疼得愈发剧烈。


    时宜挣扎着想爬起身追上对方,可刚撑起身子,便重重摔回泥地。


    “师父!”他在雨里放声呼喊。


    时锦始终没有回头,目光望向远处走来的萧承玄,脚步悄然加快,却刻意没有让对方察觉。


    萧承玄也看见了雨中的人影,脚步肉眼可见的加快,他的关切没有丝毫隐瞒。撑着伞快步来到时锦身边,将伞尽数遮在时锦头顶,又伸手将时锦揽入怀中,脱下外袍裹在对方身上,小心翼翼地为他隔绝风雨。


    时锦浅笑着,知有萧承玄在,必不会让他的衣角沾染雨水,随意便丢了手中油伞,任由萧承玄将他护在怀中。


    “哥哥,此地阴气太重,往后别再来了。”从前听闻时锦遇害,尸骨被弃于此,萧承玄曾亲手刨遍整片山林,这片乱葬岗,于他而言满是伤痛。


    时锦轻轻点头:“好,再也不来了。”


    泥地里的时宜望着相携离去的两人,心中翻涌着滔天不甘。他与萧承玄暗中较量许久,终究输得一败涂地。


    趁着时锦尚未走远,他用尽气力嘶吼:“师父!小心萧潜!他还活着!”


    昔日萧潜逼宫落败,侥幸逃生,恰巧被他撞见。为求自保,萧潜将蛊术与废掉旁人修为的药方悉数传授于他。后来萧潜伤势痊愈便隐遁无踪,他多方搜寻也未果。此人野心未死,绝不会甘心蛰伏乡野,迟早会卷土重来争夺皇位,威胁师父的安全。


    不知这番提醒师父是否听见,若是能让师父有所防备,也算他最后一份心意,报了这二十年养育之恩。


    他一遍遍高声呼喊:“萧潜还活着”,直至力气彻底耗尽,瘫倒在泥泞之中。


    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重又裂开,鲜血在泥水里流淌不止,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消散。这一生,他被权势遮目,妄图洗去卑骨,为此树敌无数,也将亲近之人尽数得罪,身边早已无人会来相救。


    纵然如此,心底的不甘仍驱使着他向前匍匐,可前行之路,却被一块躺倒的冰冷石碑彻底阻断。


    他艰难抬眼,伸手擦尽石面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乱葬岗。


    枯瘦的手掌抚过冰冷的石刻,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抽离。


    “师父……到头来,你还是把我送回了最初的地方。如今,我们算不算两不相欠了……呵呵……可我,真的好不甘心……”


    他机关算尽,拼尽一生向上攀爬,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跌回了起点,停在了二十年前本该落幕的地方。但细细想来,虽未能如愿成为龙凤,可比之婴孩时便夭折,如今他却偷得二十年朝夕相伴的时间陪在师父身边,也不算白活一世。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复仇kpi:2/4


    ……


    本来准备一章杀完,越写越长,那就两章吧。


    我都不敢更新的太快,怕杀太快了。


    作者有时候灵光一现,容易放飞自我,大家有意见记得及时反馈。


    第53章


    翰林院内, 陆轻风执笔端坐,正伏案编纂史书初稿,心神却始终难定, 屡屡不自觉地抬眼,望向殿外方向。


    自几日前与时锦一别,对方只说若要相见, 自会前来。


    这一等便是数日。时日迁延, 迟迟不见人影, 他心底的焦灼一日盛过一日。


    忽闻殿门轻响, 陆轻风即刻抬眸望去, 入目之人, 却偏偏是素来与他不和的同僚杜伯文。


    杜伯文一眼便捕捉到他殷殷张望的模样,眼露嘲弄, 当即出言讥讽:“陆兄这是在等何人?这般望眼欲穿。见来者是我, 可是失望得很?”


    陆轻风神色未动, 全然未曾理会,垂首便要继续整理案上文稿。


    可杜伯文今日显然不愿轻易放过他。


    他是礼部尚书孟舒熙的门生, 知晓些陆轻风当年高中状元的内里隐情, 打心底里看不惯陆轻风一身清冷孤高的模样。更何况往日陆轻风得势之时,曾数次参他过失、禀他过错,他对陆轻风的旧怨可是积压已久。


    杜伯文眸光一冷,随手抬手一挥, 将案边的墨碟狠狠掀翻。


    浓黑的墨汁瞬间泼洒而出, 顺着木案肆意流淌,大半浸染在了陆轻风耗费数日心血、连夜誊写的史书初稿上, 厚厚一叠纸页顷刻狼藉一片,字迹模糊难辨。


    数日心血付诸东流, 看着满目脏乱的文稿,陆轻风隐忍多日的怒火骤然爆发。他猛地拍案起身,声色凛然:“此乃奉旨编纂的国史初稿!你肆意损毁文稿,延误修史进度,若是圣上追责,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杜伯文脸上毫无半分慌乱,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轻慢:“少拿陛下压我。世人皆知你与圣上素有嫌隙,陛下岂会偏信于你?再者说,你笔下这些粗陋文字,不过是废纸糟粕,根本不配录入国史。我不过是替你清理垃圾罢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低头整理文稿的人影,扬声道:“潘玉,你是与他同年殿试的探花郎,学识只稍逊于状元郎。你来评评理,他写的这些东西,当真能见人吗?”


    一旁的潘玉垂眸翻阅典籍,不曾理会这处吵闹。他素来只奉帝命行事,无陛下诏令,从不愿掺和朝堂私怨、同僚纷争。闻言始终不曾发一言,只是偶尔望向陆轻风的眼神透着股冷意。


    杜伯文知晓,潘玉向来中立避世、不涉党争,也未曾指望他真的应声。他收回目光,再度落回陆轻风身上,愈发肆无忌惮,抬手将掌心沾染的墨汁,径直擦在了陆轻风的官服衣襟之上。


    看着胸前骤然晕开的大片墨痕,屈辱翻涌心头。陆轻风彻底压不住怒意,抛却了读书人一贯的温雅风度,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了杜伯文的衣领。


    “怎么?陆大人这是要对我动手?”杜伯文毫无惧色,反倒顺势微微前倾脸庞,做出任他处置的姿态,料定陆轻风不敢真的动手,神情极尽挑衅。


    他背靠孟舒熙这棵大树,有恃无恐。今日只要陆轻风敢动他分毫,他便能借机发难,定让陆轻风得不偿失、难脱罪责。


    陆轻风指节泛白,身侧双拳死死攥紧,胸中怒火翻涌,抬起许久,却终究没能让这一拳落在杜伯文脸上。


    自养父林尚书离世,便少有人在朝堂之上照拂他,又失了时锦在朝堂之上的暗中庇护,他在这官场之中举步维艰,受尽百般屈辱,憋屈的很。


    二人剑拔弩张,殿内气氛僵持不下。


    恰在此时,殿门再度被人推开。


    杜伯文瞥见来人面容,眼底的嚣张更甚。猛地挣开陆轻风的手,快步迎上前去,声线带着几分委屈:“老师!您可要为学生做主!陆轻风当众动手,意欲殴打同僚!”


    陆轻风正躬身行礼,听闻这番颠倒黑白的控诉,当即抬头欲辩:“师叔,弟子并未动手,是他先……”


    话音未落,孟舒熙一道凌厉锐利的目光扫来,瞬间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解。


    陆轻风心头一沉,知晓再多言语皆是徒劳,只得垂首缄默,任由杜伯文肆意诋毁。


    孟舒熙缓缓捋着颌下长须,看着眼前资质绝佳、本该前程似锦的晚辈,心底难免有几分惋惜,却也无半分徇私之意。


    官场之中,同门相护本是不成文的规矩。论辈分,陆轻风唤他一声师叔,他本该照拂一二。可陆轻风性情刚直、不懂圆滑,不懂为官之道,不懂审时度势,终究难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立足。


    他微闭双目轻轻摇头,再睁眼时,神色已然冰冷,心中决断已定。


    “陆轻风,当众与同僚争执动武,心性浮躁,不堪史书编纂之重任。自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翰林院当值。城东藏书阁年久失修、典籍杂乱无人打理,正好缺人手,你便去往那里,负责清扫整理吧。”


    杜伯文闻言,气焰愈发嚣张,冷声讥讽:“陆大人走之前,可别忘了把地上墨迹擦干净。不然,谁晓得你留下这么一堆烂摊子,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踏入这翰林院的大门!”


    陆轻风蹙眉抬眸,冷冷瞪向杜伯文,心底满是震惊与不甘。他万万没想到,孟舒熙竟会借此等小事将他彻底排挤出翰林院。


    他挺身开口反驳,语气带着不甘:“师叔!您的处置不公!弟子并未犯下大错!是他率先寻衅滋事,打翻墨汁损毁弟子的初稿,过错本不在弟子!”


    孟舒熙全然无视他的抗辩,神色淡漠,语气不容置喙:“老夫乃此次国史编纂总裁官,全权负责修史诸事,自有任免调遣之权。明日,老夫也会将此事禀奏陛下,想来圣上英明,必然应允老夫所求。”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浅笑意,悠然入耳。


    殿内三人闻声齐齐侧目回望。


    笑声来源,竟是本不该出现在渊国翰林院的临国四皇子——时锦。


    时锦被众人察觉行踪,亦无半分局促羞怯。他轻摇手中折扇,笑意浅浅,再度轻笑一声,语调带着几分淡然的戏谑:“本王倒是不知,渊国泱泱大国,竟连洒扫的宫人都凑不够数,反倒要当朝史官去做清扫杂役之事?”


    孟舒熙微微打量时锦,虽心存忌惮,言语恭敬,态度却依旧强硬:“四皇子远道而来,身份尊贵。但此乃渊国内务,老夫管教下属,就不劳皇子费心插手了。”


    杜伯文立刻紧随其后,站队附和:“正是!此乃我渊国内政,非你临国皇子该干预之事!”


    孟舒熙微微颔首,捋须默许。这才是为人徒弟的样子,在关键时刻懂得尊师护师,不枉他多年栽培提携。


    可殿外却意外的再度陡然响起声响。


    “哦?不归四皇子管,那可否归朕管辖?”


    时锦微微侧身,让出身后身形。萧承玄缓步走入殿中,龙袍曳地,威仪自生,目光淡淡扫过孟舒熙,语气带着沉沉威压:“孟舒熙啊孟舒熙!若不是朕今日同皇子一同前来翰林院观览,朕竟全然不知,你身居修史总裁官之位,私下行事这般偏私不堪!朕将国史编纂全权托付于你,如此信任你,未曾想你假公济私、徇私偏袒,借着职权肆意打压异己、排挤忠良!”


    孟舒熙与杜伯文见圣驾亲临,瞬间慌了神,双双跪地叩首,惶恐请罪:“不知圣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望圣上恕罪。”


    混迹官场半生,孟舒熙还跪着,便深谙先发制人之道,即刻抢先辩白:“微臣绝非徇私!实是陆轻风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肆意滋事,微臣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将他调离翰林院,以正风气!”


    萧承玄未曾看他,垂眸看向身侧的陆轻风,声线平静无波:“他所言,属实?”


    孟舒熙心头骤紧,指尖死死攥着官服衣料,目光紧张地看向陆轻风,生怕他道出实情。


    陆轻风心性坦荡,从无弯弯绕绕,当即据实回禀:“回陛下,是杜伯文率先寻衅,无故打翻墨汁,损毁臣多日编纂的国史初稿,弄污臣衣袍,臣一时气极,方才出声驳斥,绝无无端滋事之举。”


    萧承玄目光转向伏跪在地的杜伯文,冷声质问道:“杜伯文,可有此事?”


    杜伯文早已吓得浑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追悔。


    编纂国史枯燥繁琐,他从入翰林院起便无意日日耗在此处,原只打算静待陆轻风完稿上交之时,让老师抹去陆轻风的署名、换上自己的名字,便可坐享这份修史大功,所以一年也来不上几次翰林院。


    今日他本是应潘玉之邀,前来翰林院阅览一本心仪古籍,未曾想古籍未睹,反倒闯下这般滔天大祸。


    事已至此,悔之晚矣。杜伯文只能硬着头皮,执意狡辩、死不认账:“回陛下,是陆轻风自己不慎打翻墨碟,污了初稿!他畏惧延误进度、获罪于您,故而刻意栽赃嫁祸于臣!臣实在冤枉!”


    这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行径,直将陆轻风气得胸口发闷。


    他环视殿内,陡然想起方才争执全程,尚有第三人全程目睹。当即连忙叩首禀奏:“陛下!方才杜伯文寻衅羞辱、损毁文稿之举,潘玉大人全程在场,定然看得一清二楚,可为人证!”


    萧承玄抬眸,看向一旁始终默然伫立的潘玉,沉声问道:“潘玉,你亲眼所见?此番争执、墨汁损毁文稿,究竟是谁之过?”


    潘玉先抬眼望去未接收到陛下任何示意,知晓此刻并非自己开口之时,不宜打破局面,才垂眸躬身。


    他恪守中立,轻轻摇头:“臣方才一心伏案整理典籍,未曾留意身旁二人争执始末,故而一无所知。”


    一语落定,陆轻风再无人证。


    同僚肆意寻衅、恶意损毁心血、当众栽赃诬陷,而唯一的目击证人选择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这一刻,陆轻风骤然恍然。


    他终于真切体会到,昔日时锦立于高台之上,身陷百口莫辩的绝境,被万般诬陷、千夫所指之时,是何等的委屈无助、孤立无援。


    心绪翻涌之下,他全然忘了自身处境,抬眸望向殿中伫立的人影,目光里满是深切的愧疚与酸涩。


    时锦恰好望来,淡淡一笑。他无需陆轻风的愧疚,亦无需他的同情。


    旋即,他轻摇折扇,上前一步,清朗声线落于殿内:“陛下,方才本王途经殿外,全程目睹始末。确是杜伯文蓄意挑衅,主动打翻墨汁,污损国史初稿,寻衅在先,诬陷在后。”


    陆轻风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与惊喜,心头骤然涌上滚烫暖意。


    小石头在为他解围,小石头……这是原谅他了吗?


    他凝着眼前人的身影,目光灼灼。


    可时锦轻摇的折扇,悄然挡住了他所有热切的视线,神色始终淡然无波。


    萧承玄与时锦目光微一交汇,已然心知时机成熟,当即沉声宣判:“既然四皇子亲自作证,真相已然大白,无从抵赖。来人!杜伯文寻衅同僚、损毁官稿、栽赃诬陷,杖责四十,逐出翰林院,永世不得入朝任职!”


    侍卫闻声入殿,即刻押下瑟瑟发抖的杜伯文。


    随后,萧承玄目光落至躬身伏地的孟舒熙身上,继续判罚:“孟舒熙身为编纂总裁官,身居高位却徇私偏袒、纵容门生、滥用职权,即刻免去国史编纂总裁官一职。”


    他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冷然:“朕本有意将今岁科举主考之权交付于你,盼你为国选材、秉持公正。可你公私不分、偏私护短,难堪重任。此番科举主考官之职,一并免去。”


    孟舒熙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瞬间面如死灰。


    科举主考官之位,是他拉拢门生、培植势力、扩充朝堂人脉最关键的依仗。况且他早已收受各地乡绅豪绅重金许诺,应允提携其子弟入朝为官。如今失了主考之位,不仅势力折损大半,更是无从向众人交代。


    他心有不甘,正要开口求情,萧承玄已然再度开口,落定乾坤:“陆轻风性情刚正、风骨不屈,纵使面对长辈强权,亦不肯屈从、不徇私枉,最合科举主考之责。今岁科举,便由陆轻风出任主考官。”


    言罢,他状似随意抬眸扫过一侧的潘玉,随口下令:“科举事宜繁多,一人恐难胜任,便令潘玉从旁协助,共理科举诸事。”


    陆轻风与潘玉双双跪地叩首谢恩。


    陆轻风伏在地上,心绪激荡难平,满眼皆是难以置信。身陷绝境、几近罢官的他,竟还有被陛下重用、重返仕途、担此重任的一日。


    他未曾察觉萧承玄眼底深藏的深意,只听得帝王沉声嘱托:“陆大人,切莫辜负朕的信任。”


    陆轻风重重叩首,语气恳切坚定:“微臣定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萧承玄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殿内众人散尽,唯有时锦依旧伫立原地。


    他望着伏身的陆轻风,淡淡叮嘱:“陆大人此后身居高位、手握选材重权,当坚守本心、秉公行事,切勿徇私枉法,辜负陛下厚爱与重托。”


    陆轻风心口滚烫,起身之后,深吸一口气道:“陆某谨记教诲,必不辜负陛下、不辜负皇子殿下。”


    又犹豫片刻才鼓起勇气轻声恳请:“陆某斗胆一问,不知殿下可否赏光,稍后容陆某私下一晤,道谢致歉?”


    可待他话音落下,抬眸之时,殿前空空如也。


    方才伫立在此的清贵身影,早已悄然离去,杳无踪迹。


    出题人已然拂衣而去,只为陆轻风留下一道如何把握今岁科举的难题。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应该还有几章就完结,宝子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尽管提


    合理的话,我都会试试的


    第54章


    承恩殿内, 时锦合住手中的书,抬眼吩咐宫人道:“你去御膳房取一份贡梨膏汤,给陆大人送去。”


    宫人垂首躬身:“是。”轻步退了出去。


    萧承玄在书桌另一侧顺势扔下奏章, 伸手揽住时锦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撒娇:“哥哥, 我也要喝!”


    时锦瞧着萧承玄的醋意心中好笑, 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人去取今年新贡的雪梨, 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萧承玄眉眼一软, 侧过头亲昵地蹭了蹭时锦的脸颊, 笑意盈盈:“哥哥待我最好了。”


    “若是喝不完, 休怪我拿戒尺罚你。”时锦故意板起脸,想逗一逗他。


    萧承玄笑意不改, 指尖轻轻勾住对方衣袖:“哥哥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哥哥哪里舍得动手打我。”


    萧承玄说对了, 时锦确实不舍得对他动手,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 真是油嘴滑舌。”


    萧承玄又借机吻了吻时锦的侧脸, 才敛去嬉闹之色,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道:“哥哥,你当真要原谅陆轻风那个书呆子?科举眼看就要落幕, 真要给他立下功劳的机会?”


    他可不能让陆轻风有机会再接近哥哥。一哥哥是他的, 二是他不会再给陆轻风伤害哥哥的机会。


    时锦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道:“自然不是。很快就有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我们只管看戏就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声响, 不是雪梨来了,而是门外侍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报道:“潘玉大人在殿外求见。”


    时锦拂了拂衣摆,轻笑出声:“这帮人倒是挺耐不住性子,这好戏这么快就开唱了。”


    萧承玄虽不懂时锦的计谋,却全然相信时锦,也按时锦要求将潘玉安排进了科举承办名名单里,此刻沉声向侍卫吩咐道:“宣他进来。”


    侍卫应声退下,不多时潘玉便独自一人踏入殿中。


    潘玉一路步履仓促,显然是有急事,进门立刻躬身跪拜直抒来意:“陛下,微臣不负所托,已探查到陆轻风与孟舒熙暗中串通,打算在科举阅卷中动手脚。”


    萧承玄所知不全,未应声,时锦已端起茶盏,神色淡然,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细细说来。”


    潘玉连忙起身,将方才亲眼目睹的一幕娓娓道来。


    如今科举已然来到最后一轮终审阅卷。收了考生钱财的孟舒熙被这些考生几番催促,终于按捺不住,寻到了陆轻风的值房。


    他先借口托潘玉寻古籍,将人支了出去,又挥手屏退左右随从,却不知潘玉早有所料,已悄悄潜上房顶,拨开瓦片,将值房内看的一清二楚。


    只见孟舒熙从怀中取出一册泛黄孤本,递到陆轻风面前:“我偶然得此珍本,知晓你素来爱藏书,特意寻来赠予你。”


    如此殷勤赠礼与半月前咄咄逼人,要将陆轻风赶出翰林院样子天差地别。


    陆轻风望着孟舒熙突如其来的示好,面色冷淡,往后微微避让,不肯伸手去接:“无功不受禄,下官不敢收前辈如此厚礼。”


    陆轻风如此不识相,早已在孟舒熙意料之中,孟舒熙眉头微皱片刻,又重新挂上温和笑容,把又把书卷往前一送:“区区薄礼,身为同门长辈,送你书籍,助后辈增长学识本是应当。”


    陆轻风端正身姿,语气分毫不让:“按前辈半月前对陆某的教导而言,陆某怎敢敢乱认大人您为同门,孟大人此来有何事,不如直说。”


    孟舒熙见赠礼不成,索性收起笑容,猛地一甩衣袖:“那老夫便直说了,老夫的门生会在考卷上留下暗记,待到你批阅之时,多给他们几分优待。”


    陆轻风当即断然回绝:“恕我不能从命。”


    “你不再三思一番?”孟舒熙往前逼近半步,低声利诱,“你我沾着同门情谊,老夫的门生高中,于你而言亦是一桩美事。”


    “不必再劝,如此有失公平,人神共愤之事,陆某死也不会做。孟大人请回吧。”陆轻风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孟舒熙闻言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冷笑:“好,好一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陆大人。那就休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陆轻风抬眼直视对方,一身坦荡:“孟大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陆某身正,不怕影子斜。”


    孟舒熙眯起双眼,步步紧逼:“你当真一身清白,半分过错都不曾犯下?”


    陆轻风拱手正色:“我俯仰无愧,对得起天地良知。”


    孟舒熙唇角勾起阴笑:“那你可知道,科举考卷留暗记的法子,最初是谁教给老夫的?”


    “我从不做舞弊之事,更不会与做此等龌龊事的人交往,自然不知,也没必要知晓。”陆轻风答的坦荡,对孟舒熙接下来的话浑然不知。


    孟舒熙一字一顿,死死盯住陆轻风的眼睛:“好,那老夫便告诉你,教给老夫这法子的,正是我的师兄,你的恩师,亦是你的养父——林尚书。”


    话音落下,陆轻风浑身一震,骤然僵在原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孟舒熙很满意陆轻风的反应,说明他拿捏住了把柄,面露得意之色,缓缓开口:“你再猜猜,靠着这条门路平步青云的人是谁?当年可是有人凭着这句暗语,连中三元一举拿下了状元之位呢。”


    此人既是林尚书亲信,又高中状元,答案呼之欲出。陆轻风喉头滚动,声音发颤:“是我?”


    他连连摇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绝无可能!我若是考场作弊,自己怎会毫无察觉?”


    孟舒熙没反驳他,只是问了个问题::“你还记得当年林尚书教你策论收尾的规矩吗?文末必须写上‘谢主隆恩’四个字。”


    陆轻风眉头紧锁,心中茫然:“那只是寻常行文格式,哪里算得上标记?”


    孟舒熙冷笑一声:“科考策论本无这条定例。只要试卷末尾落下这句话,阅卷官员便会刻意抬举名次。”


    “不可能,恩师绝非此种小人。”陆轻风攥紧双拳,不愿相信。


    “你见识得太少,不知老夫这好师兄本就心术不正。”孟舒熙缓步走近,压低声音,“看你被蒙在鼓里可怜,那老夫便再告诉你一桩旧事,你这亲亲老师,不但是个收受贿赂,组织考场作弊的人,而且还是害死你双亲的仇人。”


    “你父母当年奉潜帝之命接近时将军,搬去时府附近,假借两家子辈玩耍,窃得时将军与爱妻书信,冤将军叛国。而你的养父林尚书暗中截下情报,独吞功劳,反过头来罗织罪名,构陷你父母背叛潜帝,当与时家同罪。”


    陆轻风闻言,忽然瘫软在身后木椅上,他与时锦玩耍笑闹的童年,竟全来自自己父亲的有意谋划,时锦父亲不但未曾叛国,反而是自己的父亲设计陷害了忠良。


    明明错的是他的父亲,他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时锦的父亲叛国,给时锦难堪。明明是老师科举舞弊营私该杀,他却要时锦为老师道歉,甚至逼迫时锦以命相偿。


    悔恨蔓延他的周身,让他一时忘记了眼前的孟舒熙。


    孟舒熙挑眉俯视着瘫软的陆轻风,气焰愈发嚣张:“听老夫的吩咐,给留有暗记的考卷抬分。不然,老夫便把你状元出身的猫腻和你生父和养父做的恶心事全部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清你的底细。”


    出乎孟舒熙意料,陆轻风听了他的威胁没有惧怕,反而站了起来,腰背重新挺直“不必劳烦师叔费心,这件事,我会主动向天下人坦白。”


    虽说他无意作弊,却确确实实受了这作弊的好处,他当承担作弊罪责,至于生父与老师的丑闻,他也会在合适时机告知天下,为时锦洗清冤屈,并向他道歉。


    希望时锦还愿意原谅他。


    说来可惜,时锦刚刚委任他负责科举,似是有与他缓和的意向,可如今却多了两件陈年旧事梗在他们之间,想来此生再无冰释前嫌,携手游玩之时。


    孟舒熙脸色一变,眼神骤然变冷:“你的生父判友,你的养父判国,你又能好到何处去?不要再假清高了,不如释放本性乖乖与老夫合作,荣华富贵探手可得。”


    陆轻风依旧腰背挺的笔直,断然拒绝和孟舒熙同流合污。


    “好,好得很。但愿你真能清正到底,连掉脑袋的罪名都甘愿一力承担。”


    他狠狠一甩袍袖,厉声丢下话:“倘若日后心生悔意,畏惧刑罚,大可再来寻老夫,老夫尚可看在同门的面子上给你一条退路。”


    陆轻风敛神拱手,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不劳前辈善心,下官恭送大人。”


    孟舒熙在陆轻风眼前摔门而出,待一声巨响后,陆轻风站直了身子,第一件事便也是推开门扉,迈步向时锦处去。


    他要去向时锦道歉,他要请求时锦惩罚他,即使时锦要取他性命,他也决定伸出脖颈,任时锦挥刀。


    作者有话说:


    sorry,没人催,拖延症又犯了。


    第55章


    陆轻风没有见到时锦, 等他赶到时,时锦已然歇息。


    侍奉的小太监拦在他身前,开口道:“殿下近来操劳过度, 连日不得安睡,今日好不容易得些睡意,特意吩咐, 任何人不得打扰。大人请回吧。”


    陆轻风努力朝殿内张望, 入目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听闻时锦身体抱恙, 他心中不忍贸然打搅, 可转念想到手中要事万分紧急, 犹豫再三, 再度开口:“我有要事禀报殿下,还望公公通融, 代为通传一声。”


    谁知那小太监神色顿时不耐, 叉起腰道:“瞧大人一副端正模样, 嘴上说着关心殿下,怎么偏偏听不懂人话?都说了神仙哥哥身子亏虚, 不见任何人, 你还是速速离开,莫要惹神仙哥哥不快。”


    几句话说得陆轻风满面羞愧。小太监所言不假,他日日嘴上说着在意时锦,想要护他周全, 可自始至终, 从未真正拉时锦一把,反倒一次次将他推入深渊。


    陆轻风痴痴望向寝殿方向, 这次直接被小太监上前一步挡住视线。他躬身一礼,向小太监致歉:“是我思虑不周, 贸然打扰。劳烦公公好生照料殿下,稍后我会托人送来安神汤药,还望公公代为呈上。”


    小太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走吧!别在这里打扰殿下休息了!”


    “好,那陆某改日再来拜访。”陆轻风转身离去,静静等候下一次相见。这一等,便等到了殿试那日。


    科举殿试大殿之前,经由他这位主考官联合其余考官层层甄选而出的寒门贵子,早已齐齐恭立于此,等候帝王传召。


    陆轻风望着眼前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今日,他已打算当庭自曝当年科举舞弊之事。


    他心知,一旦曝出舞弊之事,他再想以自由身踏出这座大殿的机会十分渺茫。眼前这些才子,算是他能为大渊做的最后一桩事。但愿他们不辜负他的厚望,能造福朝堂,不负大渊,不负陛下,不负时锦,不负天下百姓。


    待众人入殿,陆轻风却心头一沉。不知何故,文武百官尽数列席,前排赫然立着神色晦暗的孟舒熙,一股不安骤然涌上心头,来不及细想,殿外已然传来宫人绵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陆轻风收回思绪,随同百官与一众考生一同跪拜行礼。萧承玄穿过人群,拾级登上高台,落座龙椅,扬声道:“平身。”


    说罢,他侧身示意紧随其后的时锦落座,竟特意在自己下手位置,为时锦单独设了座席。


    “临国四皇子远道而来,听闻我大渊选拔人才素来公正严明,今日便请殿下旁观殿试,亲眼看一看大渊如何甄选栋梁。诸位爱卿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大渊颜面。”萧承玄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陆轻风身上。


    陆轻风躬身应答:“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望向时锦,急切打量对方神色,心底迫切想知道,时锦是否饮下了他送去的安神汤药。


    答案注定令他失望。那碗汤药根本没能送到时锦面前,半道就被小太监时安倒去浇灌庭院桃树。时锦得知此事后,仅仅轻轻抚了抚时安的头,叮嘱他草木经不起浓药,下次不必倾倒树下,直接倒进泔水桶便可。


    陆轻风的心意,如今的时锦分毫不在意,半点也不想要。


    感受到陆轻风直白的视线,时锦面上毫无波澜,手执折扇,笑意淡淡,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二人从前毫无纠葛,当真只是前来观礼的外邦皇子。


    陆轻风并未察觉异样,他心绪笃定,今日誓要让时锦,让天下人看见他为大渊选拔英才的魄力。步伐沉稳,躬身上前,将一众考官共同筛选出的优秀考生名册,呈至萧承玄御案之上。


    萧承玄抬手翻阅名册,抬手指向榜首:“此人,便是你们选出的今岁一甲首名?”


    陆轻风回道:“回陛下,正是。”


    萧承玄随手合上名册:“那就令他出列,朕亲自考考。”


    陆轻风心中坦荡,看向走出队列的准状元:“请陛下出题考核。”


    可那人全然没有陆轻风这般从容,战战兢兢迈步出列,脚下一个踉跄,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面,向萧承玄大礼参拜。


    陆轻风眉头微蹙,转念一想,此人头一回面见天子,惶恐失态也算人之常情,并未深究。


    高台之上,萧承玄没有追责他失仪,语气平淡开口:“你既是众考官精挑细选的榜首,想必才学不凡。便以殿中景致为题,一炷香为限,当场作诗一首呈上来。”


    “啊!”准状元猛地抬头望向萧承玄,失声惊呼,又慌忙用余光偷偷瞥向陆轻风,迅速低下头去。


    “怎么,做不出?”萧承玄语气微沉。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几乎失禁,连连应声:“臣能作,臣能作!”目光又一次慌乱瞟向陆轻风。


    “那就即刻计时。”萧承玄一声令下,侍从取来香支,插入香炉点燃。


    一缕青烟缓缓升腾,可这名准状元大汗淋漓,握着御赐金笔久久无法落纸,墨汁一滴滴落在名贵宣纸之上。


    陆轻风紧紧盯着对方,满心疑惑:能交出完美答卷之人,为何连一首即兴诗作都无从下笔?


    陆轻风次次看向那人,次次与那人呆滞的目光相撞,实在不像是个人聪明人。


    转瞬一炷香燃尽。时锦已然饮完杯中花茶。萧承玄看着这名所谓的榜首才子纸上空空如也,重重一拍御案:“大胆!你究竟会不会作诗?”


    震天拍案声落下,那人吓得身下渗出一滩秽物,结结巴巴道:“会……臣会的。”


    “既然会,便将诗作念出来。”萧承玄冷声催促。


    那人左右仓皇张望,硬着头皮开口吟道:


    “一个高瘦殿下穿黄衣,一个神仙美人坐一旁,台阶之下一大群,一个两个,三四个,数也数不清……”


    “住口!”萧承玄再度拍响御案,声响震天,“堂堂准状元,作诗只会直白堆砌眼前景象,全无半分文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大渊颜面何在!”


    话音落下,不止那人吓得五体投地,殿内一众官员纷纷跪倒一片。


    陆轻风正要开口解释,此人前几场应试绝非这般模样,话还未出口,离御座最近的时锦已然率先开口。


    “渊皇息怒,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前几日陛下忙于朝政,无暇处置诸事,陆大人曾数次求见本王,想要托本王代为传话。只是本王近日身子不适,未曾见他。如今想来,陆大人莫不是打算将科举内情告知本王,托本王转禀陛下?”


    萧承玄神色稍缓:“既然如此,便让陆爱卿说说,究竟有何隐情。”


    陆轻风听出时锦意在为自己开脱,心中涌上一阵感激,膝行向前,正要开口陈述。


    孟舒熙却抢先一步踏出朝臣队列,高声启奏:“陛下!科举舞弊一案,微臣知晓内情,请容臣禀明!”


    孟舒熙刚刚心中满是惊疑。他原本只安排刚刚出丑之人居于末位,安插在不起眼之处,不知为何竟被提拔至榜首,定为状元人选。但眼下事态已然失控,他听闻陆轻风屡次求见时锦,早已惴惴不安,生怕陆轻风率先揭发自己。索性抢先发难,打算在陆轻风开口之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陆轻风。


    “哦?孟爱卿知道什么内情,不妨直言。”萧承玄没有给陆轻风辩驳的机会,刻意将先机交到孟舒熙手中。


    孟舒熙立刻抓住机会,高声朗道:“陛下!这名考生能够登榜,全是陆轻风收受贿赂、徇私舞弊所致!”


    一语落地,殿内哗然。


    时锦轻摇折扇,以扇面掩住唇角一抹浅淡笑意。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孟舒熙果然沉不住气站了出来。陆轻风本打算主动坦白当年恩师为他舞弊之事,想搏一个坦坦荡荡的身后名,时锦偏不如他所愿。正如昔日陆轻风当众泼他污水,今日他也要令陆轻风落得一身污名,难以洗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时锦语气平缓开口:“本王在邻国时常听闻陆大人才名,想来不至于做出这等勾当,其中必有误会。渊皇不妨细细彻查,切勿冤枉好人。”


    时锦表面是为陆轻风求情,实则借临国皇子的身份给萧承玄一个顺势查下去的借口:此案必须追查到底,不可让外邦看大渊纵容罪臣的笑话。


    萧承玄脸色沉下,看向陆轻风厉声质问:“此事当真?”


    陆轻风从时锦再度为自己解围的暖意之中回过神来,正要摇头否认,孟舒熙再度抢话:“陛下!陆大人当年的状元功名,便是依靠他恩师林从文泄露考题、收买考官得来!如今他身居主考官之位,便也效仿恩师,收受贿赂,操纵科举!”


    陆轻风又遭污蔑,这次没有迟疑,当即厉声驳斥:“一派胡言!陆某行事坦荡,从未收受分毫贿赂!”


    听了两边说辞,殿内官员分成两派,各支持一方,吵闹不休,顷刻间殿内乱作一团。


    萧承玄猛地一拍御案:“全都住口!外邦贵客在此,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孟舒熙与陆轻风当即噤声。


    “接下来由朕问话,朕未点名之人,不许发出半点声响,违令者,即刻拖出去处斩!”萧承玄沉声问道,“你们二人,可明白?”


    二人躬身应答:“臣明白。”皆抬头望向萧承玄,希望能率先发言。


    萧承玄假装沉默片刻,下巴轻点陆轻风:“你先说。”


    孟舒熙听闻萧承玄打算先听取陆轻风陈述,瞬间满头冷汗,正要张口继续插话,对上萧承玄冰冷的目光,又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萧承玄目光落向陆轻风,问话却故意绕开本次科举,不问陆轻风可否徇私舞弊,而是直指旧事:“你当年状元身份,是否由你的恩师林从文暗中谋划促成?”


    陆轻风五指紧紧攥起,大殿寂静无声,所有人屏息等待。他微微侧首,恰好对上时锦望来的视线。


    陆轻风一生恪守文人风骨,清高自傲,从不容自己说半点谎话,这次也一样。


    他缓缓启唇:“是。”


    萧承玄继续追问:“林从文为你舞弊一事,你是否知情?”


    陆轻风答道:“是,臣知情。”


    孟舒熙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心中狂喜,万万没想到陆轻风这般清高,竟当真如他那日所说当庭坦然认罪。


    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清晰传入陆轻风耳中。“没想到陆大人平日看着正人君子,竟是这般人。”


    “天呐,陆大人的功名竟是靠卑劣手段窃取而来。”


    “呸!亏我还仰慕他许久!回去就把诗集都扔茅厕!”


    “……”


    旁人议论尚且次之,时锦看向他那一抹带着错愕与失望的眼神,最令陆轻风心如刀绞。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辩解,自己从未有心依靠舞弊夺得状元。


    时锦却抢先开口:“陆大人应答如此干脆,莫不是受人胁迫?”


    再度感受到时锦的维护,陆轻风满心愧疚,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踏入时锦布下的重重圈套。他怔愣之间,最后的杀招已然登场。


    潘玉自朝臣队列中走出,双手捧着一叠卷宗上前:“陛下,不久前暗卫整理已故暗卫统领时大人遗物时,寻获一批林从文科举舞弊的证据,交由微臣保管。臣一直苦于无合适时机上奏,今日恰逢此事,想来正是呈上证据之时,也好为时大人洗刷冤屈。”


    潘玉话音落下,反应最大的却是时锦。他带着几分不解望向萧承玄。他的确授意萧承玄安排潘玉拿出证据,彻底钉死陆轻风的罪名,让陆轻风从被动卷入舞弊案的自白者,变成证据确凿的罪臣。可他并未吩咐潘玉,点明证据出自他之手。


    萧承玄翻看卷宗,借着书页遮挡,无声回望时锦,以眼神示意:这世间亏欠哥哥的清白,我亲手替哥哥讨回来。


    时锦转瞬释然,举扇轻掩面颊,浅浅一笑,他对萧承玄的情意看来没有白费。


    萧承玄将证据狠狠掷在众人脚下:“诸位爱卿都好好看看!书信之上写得清清楚楚,公然买卖考题、排位名次,为陆轻风疏通门路,以何记号来标记高分考卷,还蓄意诬陷为国征战的时将军通敌叛国,用心歹毒至极!”


    他目光锐利锁定陆轻风:“朕记得当日,正是你拿着林从文自尽一事逼朕,当众赐死时大人。你莫不是当日就是存了灭口的心思,才蓄意设局,想要杀掉知情的时大人,来让你高枕无忧?”


    证据虽摆在眼前,萧承玄却并不指望陆轻风乖乖认罪。可陆轻风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短暂沉默后,他竟一句都未辩驳。


    一想起昔日时锦承受的苦难,无尽的愧疚将陆轻风吞噬。他深深望向时锦。当年他的确不知林从文暗中舞弊,也不知时将军是蒙受冤屈。若是据实道出,或许能减轻一部分骂名。可无论如何,今日罪责难逃。临死之前,他想为时锦做最后一件事。


    毕生追求的身后清名,在此刻尽数放下。陆轻风深深一拜,坦然认下罪名:“是臣设计陷害时锦,意图灭口。时锦并非妖星,时将军也未曾叛国,是先父蓄意栽赃时将军。恳请陛下明察,为时大人洗刷冤屈。”


    陆轻风这般痛快认罪,萧承玄略有意外,一眼便看穿他想要临终赎罪的心思。可萧承玄知道陆轻风醒悟来得太迟,此刻的时锦早已对他毫无情意,根本不需要他迟来的弥补,陆轻风的忏悔无济于事。


    萧承玄大手一挥:“来人!既然已然认罪,便将这不忠不义之徒打入天牢,择日行刑问斩!”


    “至于蒙受冤屈离世的时大人与时将军,朕即刻拟旨昭告天下,追封二人为大小护国公,衣冠入葬皇陵供奉。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事实已在眼前,主犯已然认罪,众臣自然不甘有异议,齐齐跪地高呼:“圣上英明!”


    萧承玄转头看向时锦:“四皇子身为旁观者,觉得朕此番处置如何?”


    时锦笑意从容:“陛下身为渊国君主,处置自然公允妥当。”


    侍卫上前锁住陆轻风,他望着高台之上相谈自若的萧承玄与时锦,心中酸涩难言,却无力回天。他仍挣扎着开口:“陛下,罪臣自知罪责难逃,但孟舒熙同样脱不了干系,还望陛下彻查本次科举!”


    此刻陆轻风终于体会到当年时锦不惜一切除掉林从文的心境,那股濒临绝境,时日无多,迫切想要祛除奸佞,为大渊尽最后心力的心情。


    萧承玄本来就要处置孟舒熙,闻言淡淡下令:“来人,将孟舒熙一并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孟舒熙连声高呼冤枉,也无济于事,最终和陆轻风一同被押往监牢。


    作者有话说:


    这章码的有点久了,给各位读者大人磕一个


    sorry,某茶一写到权谋就卡壳,总感觉写的权谋说服不了自己。


    希望各位大人能喜欢。


    第56章


    调查很快尘埃落定。林、孟两派门人互相勾连舞弊, 牵涉百人有余,酿成轰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萧承玄震怒,下旨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下狱, 绝不姑息。曾经以师从林从文、孟舒熙为荣的学子,此刻纷纷急于撇清干系。百年世袭、垄断文坛文脉的两大世家,一朝被连根拔起。昔日名动京华的天才陆轻风, 转瞬沦为万人唾弃的阶下囚。


    昏暗潮湿的地下天牢里, 陆轻风正以指尖在泥地上勾勒诗句, 借以消磨牢狱光阴。他不惧迫在眉睫的死期, 心中唯一执念, 只是再见时锦一面。


    他倾尽周身积蓄托人递出的书信, 始终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默然揣测, 大抵是自己从前伤透了时锦的心, 终是让时锦对他彻底失望。


    幽暗牢道深处, 忽然缓缓漾来一缕烛火微光。陆轻风勉力抬眸,眼底攒着微薄希冀, 盼着那光影里走来的是时锦。一如从前重逢, 他获罪入狱,时锦会潜入夜色,冲破阻碍,前来为他上药包扎, 温柔相待。


    可摇曳烛火映照出的, 却是一张万万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面孔。


    陆轻风眼底凝起疑惑,随之出声发问:“潘玉?你来此何事?你我素无交集。”


    潘玉并未作答, 只持烛缓步蹲下身,让昏黄火光尽数笼住狼狈不堪的陆轻风, 语气带着凉薄讥讽:“我来看看,昔日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


    “你我无冤无仇,何苦特意前来折辱我……”陆轻风话音陡然一顿,骤然惊醒,瞳孔骤缩,“是你!是你调换试卷,篡改了金榜名录!”


    “是我。”潘玉直认不讳,语气沉沉,“只是你说错了一句,你我从不是无冤无仇,我们的仇怨,深如沧海。”


    他骤然起身,掸去衣摆浮尘,随即抬脚狠狠踹在陆轻风身上,脚掌重重碾在他胸口。


    陆轻风已在牢中饿困数日,体虚力竭,只能徒劳抱住对方的脚踝,根本无力挣脱。胸腔剧痛翻涌,他咬牙隐忍,声线发颤:“我不懂,你我究竟有何恩怨?”


    潘玉不答反问,字字淬着寒气:“陆大人自幼读书,可曾缺过半纸笔墨?可曾少过名师教诲?可曾在无月寒夜苦于无灯夜读、寸步难行?可曾为赶考盘缠日夜忧心、四处奔波?”


    答案自是从未有过。陆轻风自幼失怙恃,却因缘巧合被膝下无子的林从文收养,养在世家高门,锦衣玉食,半生顺遂,从未为生计、求学之苦烦忧过半分。


    陆轻风依旧茫然不解:“这些,与你我恩怨何干?”


    “干系天大!”潘玉眸光骤厉,“你用的是贡品佳砚、御制良毫,授业皆是天下名儒,科考考场于你而言,不过如自家后花园般从容自在,赶考盘缠更是无需费心分毫。


    你从未见过寒门学子的苦——山乡稚子以枝为笔、以地为纸,翻越千山万水只为求一席教诲,挨家叩门、苦苦哀求,方能凑得一程赶考路费。


    我们寒窗数十载,耗尽数代积蓄、千里奔赴京华,赴的却是一场早已内定、注定落空的科考。


    科举本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入仕天梯,却被你们这些文脉世家牢牢垄断,堵死所有生路。多少寒门书生岁岁赴考、年年落第,熬白青丝、熬尽心气,终是一事无成。


    与我结伴赶考的同乡士子,因此郁结疯癫、抱憾而终者,数不胜数。”


    潘玉脚下力道陡然加重,似要替天下蒙冤寒门,泄尽心中积怨恨意,续道:“屡试不第之后,我听闻权贵门下可通门路、贿金登榜。全村百姓省吃俭用,凑出半年口粮换得银两,悉数托我奉上,盼我能一朝登科、改换门庭,盼我有一日能为国为民效力。


    可我们视若性命的全部身家,送到你们世家手中,竟连被正眼一瞧的资格都没有。你们收了银两,只一句回去等待通知,便将我们草草打发。


    我日日伫立门前,从满怀期许等到心如死灰,最后等来的,依旧是名落孙山的结局。在我身前尚有千千万万比我有银钱,比我有权势的学子,哪能轮到我高中。”


    陆轻风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妄图投机取巧、走旁门捷径,如何对得起十年圣贤苦读?”


    这话彻底刺痛了潘玉。他眼神骤然暗沉,猛地抬脚将陆轻风狠狠踹撞在冰冷石壁上,声音刺骨冰冷:“陆轻风,你以为只有你一人读遍圣贤书?有一身傲骨?我也曾恪守圣贤道义,一身傲骨,誓不同流合污!


    可我没有人为我撑腰,铺尽锦绣前程路,我曾与你一般恪守读书人的风骨,却独自一人屡屡碰壁,耗尽半生才无奈看透,这世道,唯有攀附权贵、讨好上位者,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收敛傲骨、屈身逢迎,如跳梁小丑般百般周旋,才换得立足之机。最后这探花名次,竟只因林从文一句潘郎处世圆滑、容貌尚可、气度可观便赏他个探花之位吧。


    何其可笑!我十载寒窗、十载赶考,半生浮沉苦读,最终换来的功名,与学识才情半分无关。”


    潘玉步步逼近,俯身狠狠掐住陆轻风的下颌,迫他抬眸直视自己:“你自诩清白,自认不知林从文为你暗中铺路、私谋名次。可你享尽他带来的所有殊荣便利,挤掉无数寒门士子的毕生机缘,你当真毫无半分罪责?


    今日,我便替自己,替天下有才难展、蒙冤失意的寒门学子,讨回这口积年恶气!”


    话音落,潘玉从怀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冷汗瞬间浸透陆轻风额发,他强压心底惶恐,试图周旋自救:“我虽身陷囹圄,可你亦无权私自处置朝堂命官!”


    锋利匕首堪堪停在他颈间要害,寒意不再逼近。陆轻风微松一口气,以为尚有转机。


    可潘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森诡谲的笑意,眼底是彻骨的凉,似早已算尽他所有反应。


    匕首缓缓归鞘。潘玉直起身,举着摇曳烛火微微侧身,他身后幽暗阴影里,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响起:“那朕可有权力定陆大人的罪?”


    “陛下?!”陆轻风瞳孔骤震,失声惊呼。


    烛火明暗交错,映得萧承玄眉眼晦暗难辨。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倒地的陆轻风,语气依旧淡漠无波:“陆大人还没答呢?朕可有资格处置陆大人?”


    陆轻风唇齿翕动,本应辩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欺世盗名,坐享学阀世家荫蔽,窃据寒门士子前程,更构陷忠良、冤害时锦。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萧承玄语气层层沉肃,步步紧逼,“朕可有权力处置你?”


    威压裹挟而下,逼得陆轻风节节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石壁,再无半分退路。


    陆轻风满心愧疚汹涌翻涌,听见“冤害时锦”四字,他猛地抬头,眼底盛满卑微渴求,急切恳求:“陛下!求您让我再见时锦一面!我想亲口向他赔罪认错!”


    他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狼狈伸手攥住萧承玄的衣摆,卑微乞求,失去所有仪态,只为再见时锦一面。


    萧承玄神色漠然,毫不留情地夺回陆轻风手中下摆。


    陆轻风仓皇抬头,想要再求,视线却被一道身影阻隔。潘玉端着一只白瓷药碗立在陆轻风身前,碗中药汁漆黑浓稠,散发着一股苦味。


    “你以为,朕还会给你机会,让你在哥哥面前胡言乱语,污了哥哥的耳目吗?”萧承玄退至一侧,淡淡吩咐,“动手。伺候状元郎用药。”


    陆轻风顿感凶险,拼命挣扎反抗。牢外却早有准备,顷刻涌入大批侍卫,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令他动弹不得。


    潘玉则扣住他下颌,强行撬开他牙关,将整碗苦药尽数灌入他喉中。


    汤药猛呛入喉间,陆轻风剧烈咳喘不止。潘玉拿走空碗,侍卫们也松了手。


    然而喘咳停歇后陆轻风预想中的濒死剧痛并未袭来,他抬眸望向萧承玄,想要质问汤药究竟是何物。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震颤发麻,再发不出半分音节、半点声响。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哑了。这碗药,夺了他的声音。


    萧承玄看透他眼底惊惧,语气平淡无波,淡淡解惑:“此乃哑药。你这张嘴,从前妄言是非、颠倒黑白,造下无数罪孽,如今也该罚罚它了。”


    口不能言,万般绝望。陆轻风慌乱抬手想要比划辩解,双手却被侍卫死死按在泥泞地面,分毫难动。


    萧承玄眸光微凉,轻启薄唇,字字冷冽:“朕险些忘了。陆大人没了这张妖言惑众的嘴,还有一双提笔写诗、扬名天下的手。”


    他抬手示意,潘玉即刻会意,将方才入鞘的匕首再度奉上。


    萧承玄执刀俯身,垂眸看向狼狈挣扎的陆轻风,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朕从前便说过,你若再执意靠近时锦,朕便废了你这双手。你从不将朕的告诫放在心上,今日,朕便如约践行。”


    陆轻风拼命摇头,他已失了进言的唇舌,再不能失去执笔的手,可他的抗拒阻挡不了萧承玄分毫。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锋利刀刃精准挑断他双手手筋。


    彻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陆轻风浑身剧烈抽搐挣扎,如离水濒死的游鱼,痉挛不止。喉咙剧痛震颤,却连一丝惨叫、半分呜咽都发不出来,只剩无声的极致痛苦。


    侍卫应声松手。陆轻风徒劳地驱动双手,十指绵软无力,连最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


    尽数毁了。


    能让他抒才情、写山河、辩是非、诉歉意的一切,尽数被废去。


    他半生骄傲、半生锋芒,清高不羁的凭依顷刻间碎成泡影。


    陆轻风如凋零落叶,瘫软在肮脏泥泞的地牢地面,气息微弱,动弹不得,只剩残喘。


    萧承玄淡淡吩咐侍卫,简单为他止血续命,只需能让他撑到明日刑场行刑便可。


    一行人转身离去,厚重牢门重重合上,地牢再度坠入死一般沉沉的黑暗,只剩陆轻风一人苟延残喘,承受无边孤寂与悔恨。


    他怔怔望向牢门外漆黑的通道。


    再也不会有人,不惜闯天牢、犯圣怒,潜入天牢来为他包扎了。


    那个唯一真心待他、倾尽性命护他的人,早已被他亲手推开,伤至绝境。


    陆轻风蜷缩在冰冷角落,麻木得忘了晨昏昼夜。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锁链撞击牢门的刺耳声响骤然响起,将他混沌的意识拽回,支撑他费力抬眼一望。


    不是时锦。


    是狱卒。


    他的死期,到了。


    狱卒无视他眼底所有悲戚茫然,粗鲁上前将他拖拽而起,钉上沉重镣枷,押上囚车。


    又是一次闹市游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昔日他鲜衣怒马、金榜题名,满城喝彩、万众称颂;今日他枷锁缠身、狼狈落魄,满城唾骂、人人唾弃。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砸落,让他满身泥泞狼狈。碎叶嵌进发丝,蛋清黏在发尾,被冷风渐渐吹干凝成块。


    无从辩驳,亦无力辩驳。只能任由万千污名加身,渐渐麻木。


    最终,他与孟舒熙并排缚于刑架之上,一起定罪。恍惚中似是潘玉一身判官官服,立于高台之上,朗声宣读判词,言他科举舞弊、祸乱文脉、迫害寒门之重罪。


    千秋史册,必将记下这场百年难遇的科举舞弊大案。而他陆轻风,终将落得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他毕生追逐、毕生坚守的清名傲骨,一朝散尽,荡然无存。


    心内空空落落,无悲无痛。陆轻风茫然抬眸,下意识在喧嚣人群中,搜寻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


    他找到了。


    闹市尽头,一座临水酒楼独占绝佳观刑视野,整栋楼宇尽数被两位锦衣公子包下。


    二楼露台之上,两人凭栏而立,手执清茶,静静俯瞰下方刑场众生。


    人世浮沉,从来世事难料。


    曾几何时,他们亦是这般凭栏远望,满心牵挂,盼陆轻风早日归来,解开时锦所处困局。那时时锦为救身陷伏击的陆轻风,强行运功逆天,重伤濒死,险些以命换命。


    而今日,他们却立于高台之上,静静看着陆轻风奔赴千刀万剐的极刑。


    第一刀落在皮肉上,剧痛穿心。


    陆轻风猛地挣扎扭动,双目死死锁定露台那道清瘦身影。他张大嘴巴,喉咙空洞无声,拼尽所有力气,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无论是他的歉意,还是爱意,甚至连小石子这样的简单称呼,他也再无法说出口。


    露台之上,萧承玄脱下外袍披风,温柔覆在时锦肩头,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双眼,低声温软劝慰:“哥哥,风凉,我们回去吧。血污狰狞,没什么好看的。”


    时锦没有应声归家,亦未拨开他的手掌,只音色清淡,平静发问:“你废了他的嗓子?”


    “是。”萧承玄语气微敛,藏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回答道:“我只是不想他再胡言乱语,扰哥哥心神。哥哥可是怪我自作主张?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哥哥不喜他暴虐嗜杀,先道歉总没问题。


    时锦却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缓缓起身。“我不怪你。”


    他反手牵住萧承玄覆在自己眼上的手,低头轻轻吻过萧承玄微凉指尖,语调温柔笃定:“我只是不愿,脏了你的手。”


    没有再赏刑台之上正经历千刀万剐剧痛的昔日故人半分眼神,时锦淡淡道:“确实无趣,我们回家吧。”


    刑架之上,陆轻风挣扎得愈发剧烈。


    他不惧千刀凌迟、不惧身死魂消,他只是不甘——他一生为养父鸣不平,为百姓鸣不平,为国家鸣不平,痛骂奸臣,歌颂忠良,说过的言语无数,却不想在最后生死关头,最质朴最私心,最想说的话却被生生锁在喉间,永无说出口的机会。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带着他最后执念的身影,转身走入楼阁深处。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沦为无边死寂。


    茶楼内,萧承玄见时锦没有怪罪,还把自己放在他心中首位,不由得舒心一笑。只这一笑刚攀上唇角,一股眩晕感却骤然袭来。他脚下失稳,伸手扶墙却落了空,顺着茶楼内的楼梯直直滚落,最后一丝清明只容他在血泊中抬头确认时锦无碍,随后松了一口气。


    确认了时锦无碍,萧承玄才有空关心自己的身体,四肢无力,大脑昏沉,上眼皮越来越沉。


    哥哥,我是你的下一个报复对象吗?


    如果就此不再醒来,哥哥,我也为你欢喜。


    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对哥哥的信任还是胜过了亲眼所见的一切。


    不,哥哥不会如此待我的,哥哥一定不会如此待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时锦宝宝复仇进度3/4


    第57章


    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将萧承玄从昏迷中强行唤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看清周遭并非阴曹地府,心底骤然涌起狂喜, 愉悦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哥哥没有杀他,果然他在哥哥心里, 他与时宜、陆轻风, 从来都不一样。


    这一认知让他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他迫不及待抬手撑地, 想要立刻起身去找时锦。可手臂刚刚移动分毫, 便再难前进半分, 不知何时他的四肢早已被冰冷的锁链牢牢锁死,死死禁锢在原地。


    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萧承玄凝神打量四周。摇曳的人鱼烛燃着幽幽火光, 墙面绘满繁复精美的壁画, 遍地陈列着金银餐具、珍稀瓷器与华贵绫罗绸缎,而最显眼的便是他身后, 倚靠着的一具巨大的寒冰玉棺。


    这里是一座墓葬, 且主人必定权倾朝野、富贵滔天。


    “醒了?”


    一道熟悉到刺骨的嗓音骤然响起。


    萧承玄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本该早已死去的人,此刻正活生生伫立在自己眼前。“父皇?”


    萧潜勾了勾唇角, 缓步走到他身侧, 无视萧承玄剧烈的挣扎,伸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并非父子见面的温情, 萧潜手掌只给萧承玄一种冰凉的触感,而后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萧承玄这才发现手腕处鲜血淋漓, 不知何时被生生划破,至于凶手是谁已是不言而喻。


    虎毒尚不食子,萧潜却比虎还毒。


    他拿起一旁的白瓷碗,扣住亲子鲜血淋漓的手腕,一遍遍用力挤压伤口,逼出汩汩的血液滴入碗中,用亲子的性命来满足他无穷无尽的欲望。


    四肢上的锁链因萧承玄的挣扎叮当作响,他刚刚从不知持续多久的昏迷中醒来,本就虚弱,又经失血耗损,浑身脱力,根本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力,如指间流沙般飞速流逝。


    这般缓慢放血、不间断的细碎磨,与虐杀无异。何等残忍的父亲能对亲子做出这种事来。


    萧承玄唇瓣微微颤抖,声音嘶哑破碎:“父皇?为何要如此待我?”


    萧潜早已凉薄成性,对此毫无半分愧色,语气淡漠而自私:“你是朕的亲子,朕是你的生父,没有朕便没有你,生恩天大,朕借你的血一用,有何不妥?”


    短短一句话,彻底浇灭了萧承玄心底最后一丝奢望。


    他缓缓闭上眼,默然不语。时隔日久,他竟差点忘了,自己的生父从来都是这般凉薄卑劣。方才竟愚蠢地,妄图从他身上奢求半分父子情分。


    “当初我站在你床榻前,就该朝着你的心脏,再补两刀。”


    萧潜闻言,手上力道陡然加重,狠狠挤压着萧承玄手腕上不断叠加的伤口,冷声嗤笑:“可惜,你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瓷碗很快被温热的鲜血盛满,萧潜终于收手,随手用不知何处找来的粗糙布条,力道粗暴地为萧承玄包扎。这简单的包扎不是因为担心萧承玄的性命,仅仅只是因为萧承玄的性命,于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确认萧承玄暂时死不了,他转身抬手,将满满一碗鲜血,尽数泼洒在冰冷的玉棺之上。


    就是此刻!


    萧承玄眸光一凝,趁着萧潜转身的空隙,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蓄力朝着他后背袭去,欲要一击致命。


    可他重伤虚弱,余力寥寥,这倾尽所有的一击,在萧潜眼中不堪一击。


    萧潜侧身轻松避开,抬脚狠狠踹在萧承玄身上。


    萧承玄身形失控,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玉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萧潜上前一步,单脚踩住萧承玄的肩膀,居高临下,语气冰冷:“朕劝你省些力气,往后有的是要你为朕出力的时候。”


    萧承玄强忍剧痛,冷冷嗤笑:“无论你想利用我做什么,我都绝不配合。哥哥很快就会发现我失踪来救我的。”


    这话彻底惹怒了萧潜,他面色瞬间阴沉:“朕说过多少次,尊卑有别,不准你唤他哥哥!事到临头,你竟还敢指望时锦来救你?你可知,他早已背叛了朕,也背叛了你。”


    “哥哥从未背叛我,更从未负你!是你,辜负了哥哥的心意。”


    提起时锦,萧承玄忽然又觉得有了力气,字字铿锵。他亲眼所见,时锦为守住萧潜的皇位,背负无数骂名,双手染尽鲜血;也亲眼所见,舅舅提议让时锦为萧潜殉葬时,时锦义无反顾躺入墓穴,任由黄土掩埋身躯。


    他无数次嫉妒萧潜,能得时锦这般死心塌地、毫无保留的赤诚。可唯独萧潜,心安理得享受着这份极致的忠诚,从未半分珍惜。


    萧潜这一生遇见的人里,没有一个能比时锦更忠心,可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在追逐他的永生、他的权势的路上,究竟弄丢了何等珍贵的东西。


    可萧承玄的话听在萧潜耳中皆是他这不争气儿子的胡言乱语,萧潜半个字未曾放进心里。


    萧潜只是低头看着玉棺上缓缓亮起的微光,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朕愚蠢的儿子,怎么还在痴心妄想时锦能救了你?时锦不过是朕养的一条狗。就算他敢来,也只配跪在朕的面前!”


    “呵,那是从前!”萧承玄奋力反驳,眼底满是维护,“从前是你用花言巧语蒙骗哥哥,用恶毒的蛊毒控制着哥哥,可现在的他,再也不会任你摆布!你等着瞧!”


    玉棺表面的血色纹路光芒渐盛,丝丝缕缕绵长的生命力顺着指尖涌入萧潜体内,稍稍治愈了他这幅沉疴已久的身躯。


    他浑身舒畅,心情大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年:“好,朕就在这里等着他来。朕倒要看看,如今的他,究竟有几分能耐,能否动了朕分毫。”


    话音未落,萧潜突然俯身,骤然捏住萧承玄的下巴,强迫他张口,将一枚冰凉的异物强行塞入他口中。


    异物入口即化,转瞬消融无踪。


    “你给我吃了什么?”萧承玄剧烈干呕,拼命想要吐出异物,却终究只是徒劳。


    “等你那好哥哥来了,你自然会知晓。”


    萧潜淡淡丢下一句话,随手扔给萧承玄半个干硬的冷馒头,便再也不理会狼狈不堪的他,全心专注地凝视着发光的玉棺。


    他还要等时锦来救他,还要和哥哥一起,挣脱这囚笼,抗衡萧潜。纵使馒头干涩难咽,他依旧咬牙捡起,一点点咽下,竭力保存体力。


    待他吃完馒头,萧潜已然端着一杯茶水立在他身侧许久,语气故作温和:“好吃吗?”


    萧承玄偏过头,冷眼置之,不予回应。


    “噎到了吗?喝点水。”


    萧承玄心中清明,此人假意温和,茶水必定暗藏玄机。他死死抿着唇,坚决不肯配合,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见萧承玄拒不顺从,萧潜眉头微蹙,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他冷笑一声,不再假意伪装,捏着萧承玄的下颌,强行将茶水灌入萧承玄口中。


    “朕本想做做慈父,奈何你不识抬举。既如此,便由朕再受些累,亲手喂你。”


    冰凉的茶水入喉,茶水中的药力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萧承玄只觉意识逐渐涣散,四肢酸软无力,只能任由萧潜将他拖拽上玉棺。


    萧潜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抬手便要再次划破他的手腕。


    他要借这玉棺上他苦心寻来的古法阵,以亲子精血、性命为祭,逆天改命,窃取长生。


    “长生,长生”他梦寐以求的长生就在眼前。


    他不带一丝犹豫,不断划破萧承玄的手腕,任由鲜血流出,这孩子本就非他所愿,若能换自己一世长生,便是死不足惜。


    就在他心神激荡、疏于防备之际,一点寒光破空而来!


    一枚寒冰针精准刺入他的手腕,匕首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乌黑的剧毒顺着针孔飞速蔓延,瞬间爬满萧潜整条手臂。


    这毒、这针法,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当年逼迫时锦自残躯体、强行修炼的禁术,今日反噬到了萧潜自己身上。


    可萧潜脸上却无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似是早有预料。


    他静静看着玉棺旁的萧承玄骤然生出一股蛮力,跌跌撞撞朝着来人扑去,并未阻拦。


    “哥哥……”


    萧承玄只踉跄两步,双腿便彻底失力。就在他即将重重摔倒在地宫里冷硬的地砖上时,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接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淡淡的清冷药香而来,是时锦温暖的怀抱。


    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萧承玄正要安心闭眼歇息,耳畔却突然响起一道蛊惑人心的低语:“杀了他。”


    随着这声命令,萧承玄的身体骤然不受控制!


    萧承玄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是萧潜在刚刚喂给他的东西里动了手脚,萧承玄吓出一身冷汗。


    他低头望去,不知何时,自己手中竟紧握一柄锋利的匕首,刀尖所向,正是毫无防备、正低头为他检查伤口的时锦!


    “快刺下去!”


    诡异的声音反复在脑海中催促、蛊惑,操控着他的肢体。


    萧承玄想张嘴叫哥哥小心,却也被蛊毒强行闭塞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


    眼看着匕首即将刺入时锦后腰,他用尽此生所有力气,冲破蛊毒桎梏,嘶哑嘶吼:“哥哥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偏转手腕!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时锦眼中的惊慌,萧承玄看的清楚,自时锦死而复生后已很久未曾如此显露对他的关心和在意。


    萧承玄忍着撕裂般的剧痛,缓缓勾起唇角,唇角溢出丝丝血沫,眼底却满是温柔:“我终于……也能护住哥哥了。”


    从前,哥哥可以为他义无反顾饮下毒酒、以身赴死。如今,他也能为哥哥,以身挡刃、甘受重伤。


    时锦伸手想要拔出匕首,萧承玄却双手死死攥紧刀柄,不肯松手。蛊毒尚未褪去,他的身体依旧随时会失控伤人。他绝不能伤到时锦分毫。


    “哥哥,被蛊毒控制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这种身不由已的感觉真的好痛苦,哥哥曾经一定比我现在更痛苦吧。”心底对时锦的疼惜,又深了几分。


    时锦已然洞悉所有异常,眼底寒意彻骨,瞬间便知晓,这一切都是萧潜的阴毒算计。


    第58章


    萧潜的得意笑声适时响起, 回应了  时锦的猜测,语气得意又刻薄:“现在跪下来求朕,朕便解了他身上的蛊, 饶他性命。”


    求他?


    绝无可能。


    时锦眸色冰冷,心底毫无半分动摇。拜萧潜无数次将他关在毒虫堆里所赐,他的血只要是他服过得解药或者毒药, 都能让他的血拥有同等功效。又幸而他曾被萧承玄喂过这蛊毒的解药。


    时锦毫不犹豫划破自己指尖, 将渗血的指尖递到萧承玄唇边。


    萧承玄连忙偏头避开, 哑声劝阻:“哥哥, 别伤自己……”


    “是解药。”时锦声音温柔又坚定, 轻轻哄慰, “承儿乖,快吞下去。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你若受伤, 我也会伤心。”


    萧承玄听的心中一暖, 才终于含着时锦的指尖小心吮吸起来,握着匕首的手却还是不愿意松。


    时锦无奈叹了口气, 见萧承玄已吮吸了足够的血液, 想来已足够解毒,便抬手轻轻敲在他后颈,将他敲晕了去。


    萧承玄瞬间昏软过去,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时锦迅速拔出匕首, 远远掷开, 在萧承玄身上的伤口上撒上止血灵药,又在自己的里衣上, 利落撕下一块干净的衣料,仔细为萧承玄包扎好腹部与手腕的伤口。


    做完这些, 他俯身将昏迷的萧承玄稳稳拦腰抱起,抬步一步步朝着萧潜走去。


    他周身气场森冷如修罗降临。


    萧潜看着心底莫名发虚,却依旧端着帝王高高在上的傲慢,强装镇定:“时锦,见了朕,还不跪下?朕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昔日百试百灵的皇权命令,此刻彻底失效。


    时锦步履未停,一步步逼近,气场凛冽逼人。


    萧承玄说得没错。从前他能肆意拿捏、磋磨时锦,不过是因为时锦满心信任、甘愿臣服,愿为萧潜出生入死、无怨无悔。


    如今,蛊毒已解,信任尽碎。于如今的时锦而言,萧潜与路边蝼蚁再无不同。


    萧潜再也维持不住镇定,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厉声大喝:“来人!护驾!”


    作为运筹帷幄的帝王,怎可能没有后招。在他隐姓埋名的这许多年,早已又训练出一批对他绝对忠诚的死士。


    果然。话音刚落,墓室阴影处骤然冲出一众黑衣蒙面暗卫,瞬间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


    萧潜放声大笑,底气十足:“时锦!纵使你武功盖世,可怀中带着一个重伤病弱之人,要如何逃出我这重重暗卫的包围?”


    时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轻轻抬手。


    下一秒,所有围堵的暗卫骤然反戈,利刃齐齐出鞘,瞬间架在萧潜脖颈四周,寒光森森。


    七八柄利刃抵喉,萧潜笑容僵在脸上,满脸难以置信。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些死士摘下面纱,原是他之前在宫中时培养的那一批暗卫。此刻当然已全部转而效忠于时锦。


    “你……你们竟敢反朕!”


    时锦目光淡漠,缓缓开口,字字诛心:“你笼络人心,只靠花言巧语哄骗和蛊毒强迫。又有几个人能真心侍奉你?你曾经的旧部已尽数归我麾下,新的,我为他们喂了解药,已全然送他们归乡。”


    “认命吧,萧潜。“


    “你早已众叛亲离,身后空无一人。”


    “哈哈哈哈。”绝境之中,萧潜忽然癫狂大笑,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他吸引,脚尖狠狠踩下地面机关。


    轰隆巨响骤然响起!厚重的石壁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墓室所有出口,密闭的墓穴瞬间成了一座死牢。


    “你能得人心?又有何用?如今不论是你还是萧承玄,还是这满地为你效忠的叛主奴才,统统都要陪我死在这里。”萧潜为自己的计谋哈哈大笑,终于是报了他被算计,不得不假死的仇。


    可他预想中的慌乱绝望并未出现在时锦脸上。时锦依旧步履从容,神色冷然,逼近的脚步未曾停顿分毫。


    架在萧潜颈间的利刃,也无一柄退缩。


    萧潜不懂事到如今,时锦为何依旧如此镇定。他心底愈发惶恐,却仍然嘴硬挑衅:“时锦,现在跪下来求朕,朕便念在你过去好用的份上,告诉你密道所在,放你二人一条生路。等出去你还可以做朕的御前近侍,荣华富贵不减!如何?”


    时锦眸光微凉,一语戳破他所有伪装:“陛下不必强装镇定。这座皇陵只设封墓阻盗的机关,从未留过逃生密道。你也不知出路何在。”


    被戳穿心事萧潜却面不改色,毕竟是千年的老狐狸,继续佯装镇定,“此陵为朕亲自设计,密道所在,你自然不知道,而朕心中一清二楚!”


    时锦再懒得听他虚伪狡辩,低头轻轻吻了吻怀中少年的额头,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既是陛下亲自修建的寝陵,自当让陛下安然归寝,不辜负这满堂华贵。”


    “来人,服侍陛下安寝。”


    时锦一声令下,暗卫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挣扎不休的萧潜,将他强行拖拽、压入冰冷的玉棺之中。


    “放肆!尔等贱奴,竟敢弑君犯上!大逆不道!朕定将你们碎尸万段!”萧潜疯狂怒吼,四肢剧烈挣扎。


    时锦眸底寒光一闪,指尖凝出四道寒冰针,精准射出,狠狠钉穿萧潜四肢,深深嵌入玉棺内壁,将他牢牢锁死在棺中,再难动弹分毫。


    刺骨寒毒瞬间窜遍全身,剧痛钻心蚀骨。


    “啊——”


    萧潜惨叫一声,痛得面目扭曲,目眦欲裂,死死瞪着时锦,恨意滔天:“时锦!你这个贱人!朕绝不会放过你!”


    时锦垂眸看着他狼狈丑恶、癫狂挣扎的模样,心底只剩漠然,不由嗤笑一声。想不通当初为何会将他这般阴毒卑劣之人,奉若神明,誓死效忠。


    “陛下既已是死人就该早点入土为安。”时锦淡淡道:“来人,为陛下封棺。”


    众暗卫抬手,缓缓推动沉重的棺盖,一寸寸隔绝棺中之人的疯狂嘶吼。


    绝境之中,萧潜再度狞笑出声,带着最后的猖狂:“想靠封棺来逼朕说出出口位置,简直痴心妄想!你的毒针是朕教的,你的毒对朕根本没用。朕靠玉棺上的法阵再续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是问题!总有一天朕会破棺而出,而你们早已是一堆白骨。”


    “长生!帝位!终究是朕的!”


    他的狂笑尚未落下,脸色骤然僵住。


    时锦抬脚轻踩地面,一处隐秘机关应声触发。一道宽敞的逃生密道,缓缓在墓室侧面开启,透出墓穴外的天光来。


    伴随着逃生的大门打开,是萧潜眼前不断闭合的棺盖,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不!怎么可能!”


    时锦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棺中绝望失态的人,缓缓为他解答真相:“当年修建皇陵的工匠,自知完工后必被活埋殉葬,便悄悄私修了这条逃生密道。”


    “我曾数次想要禀报陛下,可你终日沉迷长生虚妄,昏聩固执,半句忠言也听不进。你不信我,甚至早早定下我为你的殉葬之人,自然不屑理会我的进言。”


    萧潜脸上所有的镇定、疯狂、倔强尽数崩塌,脸色灰白如死。他开始发了疯的拼命挣扎,被寒冰针钉死的四肢血流不止,剧痛与绝望彻底吞噬了他。


    时锦眸光冷淡,轻声补充:“对了,忘了告知陛下。我早已改良过寒冰针,针上淬毒不致命,却能侵入到五脏六腑,渗入骨髓,影响全身,每半个时辰便发作一回,一旦发作便如万蚁噬骨般,痛彻神魂。”


    “这般折磨持续七日七夜,中毒之人一般便会生机耗尽而亡。只不过你这玉棺被你动过手脚,尚能替你吊住性命、缓慢疗伤。”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还是四五十年?”时锦轻笑一声:“奴恭祝陛下您寿与天齐,享尽无穷无尽的折磨。”


    萧潜意识到他接下来的下场,疼痛已然在他身体里蔓延,他终于服软放低姿态苦苦哀求:“我待你终究有过恩义!时锦!你想想,是谁将你从天牢里救出来,是谁把你从歹毒太监手中保全下来,给你衣食,免你受尽苦楚。”


    我自然记得。”时锦声音平静,每一字都掷地有声,“记得陛下罗织罪名,构陷我父母谋逆,害得我家破人亡;记得你将我打入天牢百般折辱,拿我做诱饵,逼得我父母自投罗网,落得千刀万剐的下场;记得你把我没入宫中为奴,肆意折辱,再假意施恩救下我,哄骗我为你舍生忘死;更记得你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怀中这个,唯一真心待我的人。桩桩件件,我无一敢忘。”


    “陛下,您便好好在这玉棺中享用你穷尽一生求取来的长生吧。”


    沉重的棺椁轰然合拢,将萧潜彻底封入无边黑暗。棺内,他黑暗将他的感官拉到最高,让他周身剧痛更加明显,他开始更剧烈的疯狂挣扎,整具玉棺都被撞得微微震颤。


    见出逃再无可能,萧潜便又想言语刺伤时锦,癫狂大笑声响从棺缝里闷闷传出:“哈哈哈哈!就算你手握滔天权势又能如何?终究是个残缺之人,高官厚禄,也传不下半分给后人,这般权势又有什么意义!”


    萧潜自以为戳中了对方最大的痛处,心中泛起一丝得意。


    棺外,时锦神色冷寂,淡淡反问回去:“那陛下以为,你的血脉,便能千秋万代传承不绝吗?”


    “你除去承儿之外的所有子嗣,早已尽数死于宇文诩刀下。而萧承玄对我的心意,你心中一清二楚。那么你的血脉又从何传起?你与我又有何异。”


    “况且我与承儿只在乎当下朝夕相伴,你要的千秋万代与我们又有何干。”


    棺内萧潜哑然,再也找不出刻薄的话语回击。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许诺给陛下,代代相传。”时锦转头看向一众暗卫,沉声下令,“你们几人,自今日起,每日捉来蚊虫鼠蚁投入棺内,定让陛下日日有鲜活之物为伴,不得懈怠。待到你们寿数将尽,便将这份差事交由你们的子孙接续。差事办得妥当,这陵寝之内的珍宝,尽可由你们取用。”


    一众暗卫从前都受过萧潜非人的苛待,如今得此机会,个个心中快意,连忙躬身领命,许诺子子孙孙必会恪守此令,当即就要着手去办。


    “不——不要!!”


    在萧潜惊恐的惨叫声中,时锦抱着昏迷不醒的萧承玄,再没有回头,转身迈步,向着密道之外走去。


    缠绕在他与萧承玄之间,那一团团乱麻般的恩怨情仇,也终到了该一一厘清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嘿嘿,应该还有一章正文,两章番外就可以完结了,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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