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纠缠 “你真残忍
皇后的凤袍送过来了。
并非先皇后姜氏穿过的, 而是一袭崭新的、由绣娘定做的皇后吉服,从工期来看, 至少在夺宫之变的半年前就开始绣了。
“娘娘,凤袍是用三十丈苏缎,掺珍珠金线……”
内务局的老宫女绘声绘色地介绍凤袍的精美工艺,满脸笑开了花。
弦姒自嘲地笑了笑,凭如今的她,居然还有资格当皇后,真是一种讽刺。
大抵是遣散后宫,宫里没人,之前又约定了她,帝王不好毁约才勉强为之吧。
她当了皇后又怎样, 当了皇后依旧是帝王掌中囚徒,天下焉有这般落魄的皇后。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按部就班地说。
“你们看我像皇后吗?”
弦姒平静地拉扯了下手腕和脚踝新添的锁链, 可能“阶下囚”三字更适合她。
“拿回去, 我不会穿。”
“请娘娘试凤袍。”嬷嬷们重复,并上前一步。
弦姒起身,金属拖曳在地发出稀稀拉拉的响儿, 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畔, 然后哐当一声,将锦盒毫不留情地推翻在地。
她眼睛黑得吓人。
“告诉他,我无名无分做个他随意使唤的金丝雀就好,皇后之位消受不起。”
嬷嬷们对望一眼,飞速按住弦姒, 将她的两只手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头,两只脚腕间的锁链锁在床尾,然后去禀告圣上。
“放开我!放开我!救命!你们要做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要见圣上!”弦姒手脚并用拼命苦挣,可戴着铁链的身体等同于残疾,如何敌得过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嬷嬷,顷刻间被锁得严严实实。
那些嬷嬷不跟她多说什么,也不过多得罪她,将她控制住后,矮身行个礼便离去。
皇宫治不服管教的硬骨头,有的是办法。她打翻的不是普通物件,而是皇帝赐下来的至高无上的圣物。
弦姒独自铐在榻上,形同小丑,感觉自己很像话本子里作茧的二旦,有泪如倾。
她的手腕虽细,绝无从铐环中挣脱出来的可能。铐环严丝合缝,是严格根据她的手腕尺寸用精金测制熔铸的,连腕骨上凹凸都对得上。
凡是那人设计的东西,必定恶毒而精密,对秩序和完美主义有过度需求,东西天衣无缝。落在他的陷阱里,凭你是上天入地的神仙,哪怕蛮横霸道如国舅姜道清,到头来还是被擒杀。
她的双臂悬在头顶,双脚固定在下,连翻身一个简单的举动都做不到,活脱脱像砧板上待宰的鱼……不,还不如鱼儿,鱼起码还能在砧板上打挺两下。
“放开我!”她疯了似地吼道。
声音回荡在空洞深邃的大殿中。
傲气眨眼间荡然无存,身体控制权被剥夺,远比想象中更煎熬,精神上的伤害也比想象中更具毁灭性,任人宰割的滋味可谓尝尽。
他一直有这样苛酷的手段,对犯人对朝臣对异己,独独没有对她用。他爱她时,宁愿用见效缓慢温情绵绵的精神攻略,渐近地攫取她的心。
现在,他没耐心了,索性直接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皇权强势且血淋淋的魔爪,从不是什么善茬儿,一下子扼紧她的咽喉。
弦姒之前一直怪罪自己,在黄河边明明有逃生的机会,为了奔赴所谓“爱情”,回到牢笼。
现在却明白,根本没有所谓“逃生的机会”,他将她拖入苦肉计中,即便当时她不跟卫凛回去,他照样有办法弄她回来。
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对那个逃生的机会耿耿于怀,苛责当时的自己。
他不会放过她,和对付柳云舟一样,看似有的选,实则根本没得选。前后围截的残忍算计中,柳云舟只能乖乖饮下毒酒,她也只能乖乖回到他的圈套中。
蝉鸣如浪,殿内阴森清凉。
帘幕拉死,透不进一点光,也不知过了多久。
弦姒神智再度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暴怒,疯狂挣,弄得拔步床嘎嘎直响,试图以蛮力脱离掌控,将自己累得满头大汗,拔步床依旧纹丝不动,只浅浅磨出一道痕。她累了,手臂麻了,只能保持微微侧躺的姿势,尽量减轻一点麻木,入骨的绝望。
“放开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像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只会喃喃念叨这一句。
恍惚间,弦姒回到最初入宫时,被姑姑责罚。眼下的敌人远比姑姑严苛一万倍,论心智论强势,不是她扯着姑姑的袖口说一句“奴婢错了,姑姑原谅我吧”就能搪塞过去的。
她不该往上爬的。
爬得越高,面对的敌人愈严峻。
“有人吗,水……”
她脱了力,最后说。
“救命……救命……”
这究竟是皇宫,还是地狱。
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恶鬼。
饥饿和口渴双重考验着她,她本体意识开始模糊,长久见不到阳光,晦暗的内心开始滋生潮湿的霉苔,力气徐徐消褪,心气也徐徐消褪。
她心思如潮,又开始后悔刚才不配合。
她哭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这里,连枯死也无人理会。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她不敢去思考时间,在这里思考时间或未来一种折磨。
她出声或无声地呐喊,试尽了各种办法,回答她的都只有坚如磐石的锁链哗哗。
终于明白,为何以前锦衣卫指挥使卫凛说诏狱的犯人,“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弦姒昏昏沉沉的,时醒时睡。
直到外面似乎到了晚上,寂静的殿堂才重新有动静。
她的傲骨早已被磨碎,于枯槁中略略振作,第一反应居然是欣喜。
欣喜只有一瞬间,随即被理智的巨大恐惧淹没。
皇帝驾到,外面响起了显赫的仪仗声。
仪仗不仅是仪仗,更代表了皇帝主宰天下的绝对权威。
弦姒的恐惧进一步加深,无异于聆见死神拎着沥血鬼头刀步步降临。
不要,不要过来……
她开始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急遽抽泣,既希望有人来,又极度不希望有人来。
殿门被从外面打开,帝王罩着沉重的阴影至于她榻前,静静伫立。阴风嗖嗖,静得可怕。
弦姒瞪着他,眼球攀满可怕的红血丝。
同时她手臂青筋暴起,被被锁链压抑已久,酝酿着复仇的力量。
“放开我!”
似乎到了临界点,她主动发难,充满敌意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那人无动于衷,仅仅旁观睨着。
她被他的无动于衷弄得崩溃,对他吼道,“你要杀就直接杀了我,不要这么卑鄙地折磨我!我死也不可能跟你的,别做梦了!”
函徵仍然展现非人一般的冷血,始终镇定着。他爱她还来不及,又怎会杀了她。
别忘了他们在冷战,冷战就是互相用钝刀子磨对方的心。
她用言语的刀子割伤他,他便在肢体上制裁她。她伤了他多少,他就还给她多少。
“安静点。”
他提点着,手中一柄精致的刀开始动。
弦姒身体受限,瞳孔生生映着刀锋的寒芒。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撕心裂肺地持续警告着,手脚被束在床头床尾的锁链震得哗啦啦响。她的警告没什么意义,无异于蚂蚁对人类喊“别毁坏我的巢穴”。
函徵当然没有和蚂蚁交流的意思。
他径直捏开她的下颌,手里又是握着一杯酒。
弦姒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冰冷的酒灌满,冰冷得直窒息,淹没了骂声。
“唔……”
他其实可以直接呛死她,但他没有,还是那样精准,半滴酒都没洒,半丝都没叫她呛着,事后举重若轻用手帕擦着她唇角,极端漠视她的尊严。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下来,堪称优雅。
然后,刀锋挑开了百褶裙的带子。
“咳,咳,”弦姒咳嗽两声,眸子猩红,愤然又麻木,喉管如被冰凉的酒冻住。
看得出“酒”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立竿见影,她很快怔怔失语,呼吸像驮了五岳大山一样迟缓,被磨出血痕的手腕终于软绵绵停了。
“酒”是对付她的一记利器。
函徵掐着时间,约莫一炷香。然后,他开始摘衣裳,利落地进入准备状态。
下人知趣地掩蔽了帘幕,关紧门窗,退下,独独留下了明亮的蜡烛。
“求求你……”弦姒泪水横流,蕴含绝望。
“不要求朕。”他口吻如十二月霜。
她被蜡烛的光灼得睁不开眼。
函徵依旧是开门见山,直切肯綮。
弦姒没救了。
若自视清高地不接受他的温情,便只能在他的鞭子和镣铐下苟活。
唯一翻盘的可能就是他舍不得她死,她一死,他控制的对象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这种夹缝滋生的畸形情感,至死不休。
弦姒已经尝试过死,付诸行动就会发现,她连死都做不到,她的生死是别人的东西。
……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递到弦姒嘴边时,弦姒僵硬地张开嘴巴,木讷地咀嚼着。
喝汤比要饭菜简单,不用嚼,顺着嗓子直接咽。但汤和酒同为液体,她刚被液体伤过,有浓重的心理阴影,宁肯吃饭。
绝食,她万万不敢。
她已被制裁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绝食会带来怎么可怕的后果。
那些嬷嬷手里的竹管子,不是闹着玩的。
出血的手腕已经结痂了,被纱布裹住,涂满了药,但镣链仍没有解开。
一直锁着她,并非怕她像鸟儿一样忽然长出翅膀,飞出着重重深宫,而是对她的一种蓄意的惩罚,精神上的凌迟。
“吃饱了。”她嘶哑着说。
函徵道:“再吃些,还不到半碗。”
她借口道:“嬷嬷中午喂饭时,木柄戳得我上颚疼。”
“哪一个,朕砍了她的手。”他道。
“你为什么不索性拔掉我的舌头?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弦姒掺杂蒙混的敌意。
“弦姒——”他亦抬高了音调,充满了警告。
弦姒噎住,不悦地侧过头。
函徵握着她,灰冷凝重:“再说一句,朕便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暴君。”
她沉默。
“你知道朕舍不得拔你舌头。”他道。
“你舍得,你已经这么对我了。你把我像玩具一样拴在这里,没半点人格尊严。”弦姒抽噎片刻,深吸口气努力将泪水憋回,似乎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哗啦啦床头的锁链直响,“放开我。”
“不可能。”
“今日,皆是你不肯试凤袍的惩罚。有任性就会有惩罚,这是公平的。”
他状似讲理。
“我的手麻了,还受伤了,”她无奈又愤恨地讲道理,“外面那么多侍卫,我又跑不掉,你至于把我弄得跟诏狱犯人一样?”
函徵只舀起一勺粥,吹凉,避而不答,只声线平平道:“张嘴。”
弦姒不应,紧咬牙关。
对峙的空气在寂静中沉默着。
他的勺子在半空悬了半晌,顿了顿,似乎无所适从,象征性地让步:“弄疼你的下人朕砍了,以后朕亲自喂你,不会戳痛你。”
弦姒强调:“我有手,能自己吃。”
函徵道:“手是摆设,不准用。”
“凭什么?”她简直对他的霸道无言以对。
“有人侍奉,不好么,”他轻叹了一丝凉气,宛若对待不懂分寸的孩子。该坚守的底线半丝不会退让,在她屈服之前,绝不会解开她被铐住的手脚。
弦姒真是遭了报应,早年手一日十二时辰地劳作不闲歇,现在竟片刻也用不上。
前半生她侍奉他,后半生他侍奉她。这侍奉可不是享福的侍奉,而充满了强制意味。
“你真残忍,函徵。”
她痛然闪烁着仇恨。
“你也是,弦姒。”
他漆黑的双目透着明亮的残忍。
她极弱,他极强,彼此却是情感上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凤袍 试凤袍。
用罢膳后, 那只装有凤袍的锦缎鎏盒再次被端上来,弥漫着至高无上的贵气。
弦姒死水无澜, 一动不动,唇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比看垃圾还不屑。
函徵道:“换上。”
弦姒耷拉着眼皮,按捺住憎恶的情感,哑声:“时至今日,您还愿意把皇后之位给我。”
“当然。”他道。
“臣妾不配。”
“你配。”
弦姒神色阴霾,心中凉了:“臣妾只是一卑贱奴婢,以前还在浣衣局给太监洗过衣裳。”
“哪个太监,朕杀了他。”
函徵平淡寻常,点了点凤袍的锦盒, “后宫已经遣散了,没有人比你更配。”
弦姒顿了顿, 仍推诿:“您还可以再选秀。”
“不能。”
“为什么不能?天下妙龄女子千千万, 您只要一纸圣旨……”
“弦姒。”
函徵沉沉唤了声她的名字,打断她的所有质疑和推诿,径直命令:“换衣。”
弦姒仿佛冻僵般一动不动。
函徵等了她片刻, 徒然无果, 忽然笑了下,幽幽说:“需要朕让人帮你吗?”
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不用。”弦姒识趣地道,同时开启锦盒。
朱红锦盒勾勒缠枝暗纹,质地温润,盒子沉甸甸的有一定重量。盒子相当的大, 长大抵两尺,宽也有一尺,打开, 里面是金丝塑骨、翠羽敷身诸般辞藻难以形容的皇后吉衣。
这叹为观止的华贵之物,曾经是弦姒渴求的,但现在看来,只像锁住今生的又一把枷锁。
她扬了扬手,在他面前明晃晃露出银质镣铐,哗啦啦响,正当要求:“请您帮臣妾解开。”
函徵轻轻眯了眯眼。
方才还非她不可的他,此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冷漠回绝:
“朕让你换衣服,没应你别的。”
她据理力争:“可您不摘掉锁链,臣妾如何换?”
他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衣裳有暗扣,自由穿脱,不用解镣铐。”
弦姒愣住,原来他早想到了。
他好可怕,换衣裳也要控制她。
明明没人量过她的尺寸,吉服却因她的身材量制,厘毫不差,显然是他交代的。
弦姒无话可说了,试探地拿起凤袍一角,眉头紧锁,动作迟缓,万般拖延。如果手里有把剪刀,她可能已经把凤袍剪碎了。
函徵近在咫尺,如何看不出她显而易见的厌恶。
嫁给他,竟是那么那么痛苦的事。
“很难试?”
他眉尾一挑,漆目沉沉锁住人。
“很难。”弦姒坚持,托着衣衫,“除非您解开臣妾。”
“那就别试了。”
他道 :“跪下。”
弦姒一怔忡。
他重复:“跪下。”
“……”弦姒一个字没说出来,缓缓从榻上下来,在他面前,刚要屈膝,他似怜似厌地拂了下手:“跪到外堂去,别碍朕的眼。”
弦姒泪珠瞬时忍住。
受惯了他的禁锢,却没受过他的嫌弃。
她呆痴痴地绕到了屏风之后,跪伏下来,整个人像失去灵魂的木头。
象征皇后的尊贵无比的凤袍还摊在原处,与她一面屏风之隔,她再也穿不上了。
“自己反省。”
皇帝撂下一句,便淡冷地起驾离开。
弦姒瞬间遭遇了极端的挫折,时而她被捧到天上去,做独一无二的娘娘;时而又被弃如敝屣,遭到帝王无情驱逐,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地砖是漆色金砖,滑如墨石,坚硬无比,弦姒只跪了片刻,膝盖便疼痛不堪。她生得又瘦,骨头与漆砖直接接触,硬碰硬,膝盖每一寸都像被千万根小尖扎。
她想偷懒万万不能的,圣驾一走,那群眼精心狠的老嬷嬷便白骨精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容不得她丝毫弯一下腰。
“娘娘跪好了,脊背笔直些。”
老嬷嬷们拿着戒尺。
饶是弦姒做过七年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也难以消受。从天堂跌落谷底,她做惯了娘娘,现在竟然吃不了苦了。
精神上的耻辱更是沉重,毕竟她作为后宫最得宠的娘娘,竟当众被罚跪,还戴着镣铐。
她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良久,圣上才重新驾临。
他伫立在她面前,沉沉一洼阴影,好整以暇问:“现在,愿意试凤袍了吗?”
弦姒如若无感,迟钝地点头,似乎终于服了管教。
凤袍的锦盒重新摆在了她面前,闪着金光。
弦姒拿起中宫正统凤袍,抖落开来,披在肩头。凤袍繁琐,千头万绪,分为抱腹,内裳,外裳,大袖裙,腰带,饰物,里三层外三层。
函徵道:“不是这么穿的。”
弦姒动作停下来,无所适从。
函徵指点,“先摘了原本衣裳,否则会臃肿。”
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他将刚才她好不容易穿上的抱腹解下来,捋平了褶皱,重新穿上。指尖微凉,像一块玉。
弦姒被玉一一阵阵冰着,起寒栗子,笔直而跪的上身略略晃动。
她确定她刚才没有穿反,他这样只不过想制裁她。为了少受些痛楚,她只能任由他更换。
“多谢圣上。”她反而礼貌地说。
函徵将蝴蝶结重新打好,布料窸窣的轻响。不得不说,他帮她的确实比她自己平整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在照拂人上很有天赋,会用绵绵的爱软化人心。哪怕他之前做过再过分的事,都能让人忘记谅解。相反,她执意对抗,也会得到他另一种意义的“照拂”。
“好了。”
他反复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弦姒跪立着,垂首,让他欣赏,像是一只被剪掉羽毛的雀鸟,立在金丝笼里。
函徵视线的每一寸充斥着瘆人的占有,如果目光是绳索,已将她五花大绑。
“真窈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
弦姒感到阴风刺骨,死寂骇人,眼睑松弛无力并略略发黑,想躲又不敢躲。
穿好了内层衣物,这才开始穿长袖竖领大袄。三重金珠锁边,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凝聚人类工艺之美的艺术品。
弦姒的手腕被链子固定住了,若顺利穿上,须得解开袄子的某些暗扣,刚才就是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垂着手臂,未知如何。
她看向他,目色哀怜,向他求助。
函徵懂得,剐了下她的颌尖。
弦姒鼻尖一阵清淡微苦的白茶冷萃香掠过。甜白釉的瓷盏放在一旁,他刚刚饮了茶。
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就搅乱她的心。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若他纯纯是暴君仇人也就罢了,正因为她爱他,才活得如此痛苦,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弦姒心神恍惚之际,函徵已上手她的衣裳。
果然是他设计的衣裳,他只随意扣了两下,长袄子的袖子便劈裂为两半,刚好可以给手臂穿脱。这时他道:“弦姒,起身。”
弦姒早就跪麻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眼前一片片发黑,略有踉跄。膝盖屈了太久,似乎很难站直。脊背也是,弯了,被强行按下去太久。
函徵朝她伸出手。
弦姒顿了顿,晃动地搭上。
四目交汇,状似温情。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机械动作,就像鸟儿被鞭打得多了,主人呼唤时会自己落回主人手上一样。
函徵将长袖竖领大袄套在她身上,每一寸都那样完美,量体裁衣。衣裳虽重,质感满满,从不会让人觉得累赘,花纹恰到好处。
他绕过铁链给她穿上后,又重新拂了下暗扣,于是,裂开的衣裳又变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衣裳了,堪称天衣无缝。
弦姒被彻底打败了,为他骇人的控制欲胆战心惊。
接下来,还有披帛、腰带、禁步、珍珠小夹子。
函徵将其一样样戴在了合适的位置,弦姒如同被打扮的纸人,逐渐染了色彩,变得华丽,但神色依旧空洞麻木。
凤袍其实根本不用试,他经手的东西,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腰线剪裁贴合,放量大而不显臃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重,穿起来像枷锁。
函徵静静打量了一会儿,道:“喜欢吗?”
“喜欢。”她单调而呆板地回答。
“朕不罚你,说真心话。”他柔声嘲弄一句,“哪些细节不喜欢是可以改的。毕竟,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吉服。”
弦姒根本不想嫁给他,这是忌讳,永远咽在肚子里,绝不能说。
“您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挑三拣四。”
她伏在他怀里,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表情宛若凝固了一样。
函徵顺势将她抱住,控制的意味昭然若揭,刻意抹去那些恶毒的管束和规训,措辞冠冕堂皇,“朕能娶到心爱之人,不胜欢愉。若卿肯死心塌地相随于朕,往后岁岁年年,皆锦绣安稳,所有心酸悲戚,皆不复再现。”
弦姒隐忍在怀,心迷目眩矣,只觉得能少受些罪做什么都行。以前还想着反抗,想着逃,可现在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
她真是变了。
“多谢垂怜。”
函徵告知她首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所用,繁复精致,大抵这两日便能送来,届时还是要她一一试过的。
弦姒听他那意思,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她,无论她爱还是恨他,决心比天高比地厚。她内心没有一丝感动,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做他的傀儡人,强颜欢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放我 “不准哭。
弦姒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饮食。
每日固定的时间他会为她喂饭喂水, 其余时刻皆禁食。吃多少喝多少也是他定的,弦姒没有任何自主权。
同样, 衣裳。
由于她终日囚在殿中,于衣衫需求量很少,有时他会故意为难,给她的衣裳寥寥无几。任凭再过分,她绝不能反击,因为她处于他的屋檐下。
一个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决定不了的人,谈何自主意识?
“我要自己穿衣服。”
每日,她都跟嬷嬷们提重复的要求。
同样,她还要求见自己的宫女。
嬷嬷的回话总是千篇一律,单调无情:“奴婢等侍奉您更衣, 不劳烦您。”
上面的命令,她们奉为圭臬。
弦姒的手脚戴有锁链, 如果穿正常的衣服, 她自己肯定做不到,就连嬷嬷给她穿也要费些功夫。因而,包括凤袍在内, 她的所有衣裳都是特别定制的, 袖子有开口,用盘扣固定住,可以开合,这样她在桎梏的情况下就能无碍穿脱了。
弦姒真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
函徵对她也真狠。
独处时,她尖锐的指甲就会在拔步床的隐蔽处不停地刻下“弦姒”二字, 以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以保证不被完全同化。
这是她身为蝼蚁为数不多的反抗。
“娘娘,请您伸出手来。”嬷嬷们很快发现那些痕迹, 要将弦姒的指甲剪掉。
嬷嬷们倒不是担心她往外传递信号,怕她用尖尖的指甲伤害到自己。
圣上严令务必保住她的性命,虽然禁锢,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养着,等同皇后份例,真正的金娇玉贵,半丝头发也不能掉。
殿中的尖锐物品,譬如披帛那等可能制造危机的绵帛之物都已被收走了,独独漏了她的指甲。
嬷嬷们吓得一身冷汗,幸亏没出什么大事,否则圣上扒了她们的皮。之前有嬷嬷在给娘娘喂饭时,粗手粗脚戳痛了娘娘的上牙龈,隔日手就被剁了。
“滚开。”
弦姒下意识护住指甲,瞪着那些嬷嬷。指甲是太危险的东西,嬷嬷们恭敬且态度强硬地拽着她,将指甲修剪平整。
“娘娘,得罪。”
宁肯得罪娘娘,她们也绝对不能得罪圣上。
弦姒望着光秃秃的指甲,感觉自己灵魂也被修剪得光秃秃的。
“我要将你们全杀了!”
她哭着,泣不成声地恐吓那些嬷嬷。
嬷嬷们死水无澜,默不作声。
弦姒重重喘着粗气,过了会儿,怒火消退下来,浑身上下像被雪水泼洒,谅个彻底。
“我究竟该怎么办……”
她绝望地自言自语。
初被关时,弦姒以为很快能出去,奋力挣扎;渐渐她不挣扎了,力气耗竭,进入麻木状态,心灵的痛苦源于深深的无力感,面对强权时无法抵挡,自暴自弃。
她的正常生活渐渐被毁灭,同样被毁灭的还是基本的时间感,秩序感,安全感。
白昼无人时,她就一滩烂泥似地躺在榻上,从身到心被掏空,双目虽睁着,空洞涣散,像黯淡的鱼眼,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的一缕游魂。
她再不会尖锐嚎叫了,见识过了皇权的可怕,以及其残酷手段。
她变得畏惧光,包括自然界的太阳光、月亮光、露水折射的光、蜡烛光、人的目光……凡是能刺痛她双眼的东西,她都畏惧。那一日清晨的雪光弄得她下意识遮眼睛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圈禁了大半年,现在是冬天了。
立后也被推迟了半年。
据说,半年中圣上没碰过任何其他女人。他遣散后宫,只为她一人坚守。
……
那日坐在妆镜台前,滑如黑瀑的长发垂落,男人漫不经心地触及她发丝时,弦姒下意识地一缩,皮肤起了层寒栗子。
函徵一滞,拽住她腕之间的锁链,将她束在自己怀中。他捋顺她几丝散乱的秀发,温煦地询问:“很怕吗,抖什么。”
“……臣妾自己来。”
自己,是她现在唯一能重复的词,好像被无助和惊恐逼至了墙角。
函徵放任。
弦姒从他怀抱中挣出两手,拿起梳具。
“哐啷”,羸弱的手臂连梳子都握不住。
函徵侧目看向她,她亦难堪地垂下头。
废了,完全废了。
“对不住。”她嗫嚅道。
“无妨。”函徵拾起,“还是朕来吧。”
“我是废人。”弦姒心情极度灰暗。
函徵柔缓恬淡,打破她的否定,循循善诱:“你不是,你只是需要休息。”
他用梳子一下下梳在她的墨发上,她的三千青丝被养得很好,滑不留手,光泽柔顺。他的五指穿插其间,别样的情致,耐心的留恋,永远看不够,比三千青丝还绵长的爱,夫妻之间独有的亲密,吻发,仿佛她最虔诚的信徒。这时候的他,柔弱没有半丝攻击性。
弦姒淌了一身冷汗,有时候真分不清他是神仙还是恶魔。
姜黄的日光淡淡撒入,空气中弥漫着极细的尘埃,窗棂外鸟雀唧唧叫。
函徵其实能明白她。
她的意志瓦解了,不单单体现她嚎叫哭喊的肢体动作上,她开始变得混乱,过度防卫,明明没有威胁她生命的东西,仍然过激地惊恐。这种行为消耗着她的生命力,使她无法正常生活。
每个人的精神防卫像一堵墙,过去幽禁的这些日子,她用这堵墙日夜不休地抵御了太多的明枪暗箭,以至于这堵墙千疮百孔,失去正常作用了。一块块砖石的陨落,让她记忆开始变得混乱无序,强烈地害怕一个人,却不知为什么害怕;真正遭遇危险,她反倒麻木平静如尸。
函徵在王府时经过训练,深谙人性和心理,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摧毁了,才能在废墟上重建,不是吗?
“您每日给臣妾吃了什么?”弦姒掂量着柔弱无骨的拳头,怀疑里面含有致人虚弱的药。
“御膳房的菜,单独为你做的。”
函徵神色稀松平常,抓不到一丝蛛丝马迹。弦姒无从分辨他是演技好,还是真的坦荡。
“臣妾自己梳头。”她坚持道。
自从被圈禁后,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废了。凡是能自己来的事,比如吃饭,梳头,穿衣服,她都要争取一番。
“不要。”函徵摇摇头,将锁链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进一步收缩范围,好保证她不会和他抢篦梳。他一下一下梳在她泛着兰花香气的长发上,发丝挂着精油极细的微粒。他神色专注,垂坠的鸦睫遮住了眼底脉脉情意。她是他的木偶,他一刀刀亲手雕出来的,只能由他来打扮。
“你是享福的,梳头的事交给朕。况且你的手如此虚弱,也握不住梳子。”
他那只骨节清峭的手,时而掠过她视线。由于给她灌了太多次那种酒,弦姒本能地畏怯这只手,尽管它均匀而洁净,又长形状又好,称得上漂亮。淡黄的阳光筛过窗格,清澄明媚,他俯下的眉眼温静沉着,眸中仿佛涂了一层清漆。
“把臣妾弄成废人,是您的目的吗?”
她靠在他怀中,任由摆弄。
函徵未答,似默认了。
“这就是您所谓的爱。”
弦姒闭上眼睛,进入某种解离状态,无法正常感知危险,无法正常防御。他出其不意、忽冷忽热的攻势,让她如坠迷宫,不知何时落下虐待,不知何时落下温柔,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刀。她真的受够了。
“舒服吗,”函徵的五指穿插于她发间,轻轻地摩挲头皮,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与她腕间被强行戴上的冷硬金属光成鲜明对比,“力道要轻要重?”
“力道正好。”弦姒木讷眨着眼睛,原本温馨的一幕,无法放下心来消受,总感觉下一刻他的手要扼住她咽喉似的。她乖乖道:“谢谢圣上。”
函徵进一步贴着她的鬓:“那晚上,朕抱着你睡好不好?”
弦姒如被闪电劈中,数月来的痛苦回忆袭上心头,撕裂脑袋。她无比的不情愿,但回答只能是“好”,因为过度几个月中,他都是一言不发就将她索取干净的。此刻问她的意见,又哪里是真的问她意见。
“圣上还有政务要处理。”
她隐晦拒绝。
“提前料理完了,专程陪你。”函徵面色谦冲,英俊的眉眼染着求谅之意,“前几个月,朕知自己一时冲动伤害了你,给朕一个赎罪的机会。”
弦姒乌黑的眼珠转过头定定瞥了他一眼,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即便自我意识被剥夺得七七八八的情况下,她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事实上,他从未有过冲动的时候,无论身体还是今生的苛待,都是他精密计算下的有意为之。
他总是把最卑劣的算计云淡风轻地抹除,掩在爱的外表下。
她埋下眼,手腕微动,抖了抖那比她本人还沉重的锁链,“臣妾能说不吗,毕竟您用这些东西来‘赎罪’。您问臣妾,完全是多此一举。”
若他真在乎她的感情,前几月就不会夜夜只来索取,穿衣便走,将人铁腕碾为齑粉。
“你听话,朕自会除去。”
函徵克制内敛地托起她沉甸甸的锁链,吻了下,“……朕的皇后。朕最在乎的就是你。”
弦姒如在沸水锅里煎熬,浑身每一寸都充斥着警觉的寒毛。
现在她被他封为什么都无所谓了。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最初他对她冷漠时,宁愿不要这份在乎。
……
夜凉如水,繁星漫天。
夜风似一片片温柔的手,起到了极好的抚慰作用。
这是半年以来,他一次和她睡觉没用酒。
酒自然是加了料的,之前用酒,是为了让她进入状态,他如鱼得水些,她也少些痛楚。但那东西终究不能老用,在她渐渐培养出对他基本瘾后,他便减少了剂量。
躺在宽阔绵软的龙榻上,弦姒的身躯仍绷得如一块木板,高度紧张。她清楚地感受到身畔男人的存在,并无比珍惜半年以来第一次不被灌酒的机会,几乎是风声鹤唳,稍有动静,暴躁的神经就要炸裂,遑论深度睡眠。
“冷不冷?”
函徵从后轻轻圈住她的腰,感受着她骨骼的抖。
“不冷。”她的口吻很冷。
她瞧着很可怜,像冻僵了。
函徵并未因此怜悯她,或打乱自己的计划。他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扭过来,大力如同渊渟岳峙,弦姒完全窒息了。烛火熄灭了两根,他的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际,愈发阴森可怖,宛若乌云径直朝她倾覆而下。
“别怕。”
函徵这么一句命令。
好似有神奇的魔力,弦姒的紧张竟然平息了。
“嗯……”她嗓子里应着,实际上不可能不怕。
处于高度的压力之下,他别有技巧的操控中,她本能地听从他的命令。好像听从他命令,就意味着不痛。
她一清醒,就被广泛的焦虑和具体的恐惧双重大山压住,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她才能暂时放下疲惫和警觉,放松一二。
而他,是能给她放松的人。
他是她的主宰,既能给她痛苦,又能给她放松。
弦姒已经做好了献祭的准备,良久,屠刀却没有落下。这让她高度失序的心神感到一丝疑惑。函徵摸她的脸,泪痕犹未干,道:“睡吧。朕抱着你。”
只是抱着。他方才说的,信守承诺。
……
黑暗的宫殿深处,一丝月光的反射不到,犹如阴曹地府,黑得让人发慌。
不是普通黑夜的那种黑,而是浓墨般几乎将人吞噬的绝对深渊之黑,黑暗如潮水,连空气都不能透过。
弦姒从未见识过这种黑。
她在黑暗中拼命地逃,跑得气喘吁吁,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她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一味的往前,脚下荆棘丛生,跌倒了好几次,又爬起来好几次。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知道自己已经遍体鳞伤,摸到了黏糊糊的血。并且精疲力尽,口渴得很,再也跑不动了。
有人忽然悄然靠近,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她不能回头,凭感觉,那是个男人,身高比她高上一截,正是函徵的高度。怀抱的温度也和函徵如出一辙,就连手臂上健壮的握力,都是函徵的特征。
“函徵,是你吗?”
她想说出这句话,但嘴巴被捂住了,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吞噬了。
黑暗中,出现一张孤零零的龙榻。
那男人将她的四肢被缚在了龙榻上,正是平时的链子,连细节雕工都一模一样。很奇怪,明明处于黑暗中,她却能清晰看见锁链的细节。
“不要,不要——”
她手忙脚乱地喊救命,时间凝结在这一刻。
那人的神色被黑暗遮住,唇角一抹微笑,倾覆而上,游刃有余地褪了她的百褶裙。
弦姒的感受极其逼真,一时失语。
她昏迷在黑暗中。
那个男人成为她噩梦的阴影,占有了她之后,又徘徊很久,始终没有离开。
再醒来时,画面一转。
四个老嬷嬷扯着狰狞的笑,手里拿着绳索,咧着血盆大口朝她嘿嘿嘿地靠近。
“娘娘,别挣扎了。圣上都不要您,您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莫如早些去了。您放心,奴婢等手轻些,必不让您受太多痛苦。”
“不要过来!”她喉咙快冒烟了,下意识大喊,“我要当皇后的,我会当皇后!你们不能杀我!”
“您别妄想了,圣上和皇后娘娘姜氏相亲相爱,有您什么关系?你就算发疯,也不该做这种妄想的梦。您还是乖乖上路吧!”
四个嬷嬷扑上来,将她摁住,然后强行用白绫缠住了她的脖子。
……
“救命——!”
弦姒用尽肺腑的力气,长长地喊着。
她猝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清明,柔和的太阳光透过帘幕,室内一片褐黄,约莫是下午时分。
光怪陆离的黑雾渐渐散去,现实感恢复,是毓德宫熟悉的那间寝殿。
微烫的阳光像手掌一样慈祥抚摸着她,空气透着和谐与宁静,窗外树梢的麻雀正叽叽叫,微风中的树梢有节奏地晃动。
这里是现实。
……原来是场噩梦。
弦姒擦了擦冷汗,带动手腕的锁链窸窣轻像响。锁链并不像梦中那样黑暗得像毒蛇,反而闪烁着银灿灿的光,十分漂亮,既起到禁锢的作用,又像工艺品。
要死了,她真快被折磨死了。
她内心暗暗念叨着。
她又直挺挺在榻上躺了良久,力气在渐渐恢复,理智也在渐渐恢复,浑浊混乱的脑浆渐渐沉淀下来,视线渐渐清晰。
刚才确实是一场噩梦,但感受太强烈了,历历在目,如同真实发生过。
近来她时常如此,在梦里不断强迫地重复可怕的画面,一幕幕闪现,梦魇缠身。
连篇的梦魇下,她根本睡不好。
睡眠并不是真正在休息,而使创伤一遍遍地重现,反复侵扰,一遍遍再受伤害。
这种顽固的力量,使她没法像正常人一样活着,情绪好像被冻在了过去。
“来人,来人……”
她虚弱地说着,嗓子里只流出一些气音,十分模糊。
门被打开了,进来两个嬷嬷,埋头恭敬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弦姒只瞧了那嬷嬷一眼,立即“啊”地尖叫出声。那嬷嬷耷拉着皱纹,三角眼,肥硕的身躯,和噩梦中的嬷嬷如出一辙。
“出去,出去!别碰我!”
她将手边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扔向那嬷嬷,歇斯底里,枕头,衣裳,玉如意,一片混乱。
失控中,她甚至想跳下去摆脱这张龙榻的束缚,可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锁链将她牢牢扯住,发出“哗啦哗啦”剧烈如暴风雨的动静,让她最多贴站在床畔,不能再往前踏一步,否则锁链就会狠狠勒住她手腕。
“滚,快滚开!不要靠近我,我求求你们不要靠近我,走开!快走开!再不走开,我要不客气了!”
“奴婢们有罪,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那嬷嬷脑袋被玉如意砸出了血,埋头愈低,不吭声也不反抗,默默退了出去。
弦姒真是筋疲力尽,连对付那群嬷嬷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呜……”细碎的哭声传出。
门外,受伤的嬷嬷们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可能真的疯了。
她现在不和人说话,不会正常使用命令,已经是疯的前兆。
圣上的爱活活把她逼疯了。
“兹事体大,耽误不得……”
嬷嬷们速速去觐见圣上,事实上,毓德宫的任何一丝丝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上达天听。
黄昏时分,那人驾至。
弦姒比看见嬷嬷还要骇异十倍。
那人同样出现在她的噩梦中,并且是罪魁祸首。相比于嬷嬷,她不敢像砸嬷嬷一样肆无忌惮,得罪那人的下场永远比嬷嬷可怕得多。
函徵脚步沉沉,一步步踏在她心上。
他神色如破晓前的微暗,泛着轻微的寒气,黑色的剪影在月色下微微摇颤。
那双冰河般的眼,朝她直射下来,一下子将他的魂魄慑住了,问罪道:
“弦姒,闹什么?”
弦姒不敢看他,怕噩梦变成事实。有泪如倾,泣不成声。
“放我走,你放我走吧……”
“如果不喜欢那几个下人,可以跟朕说,给你换一批。”
函徵靠近了她,坐在床上,口吻镇定,像往常那样抚慰她怕到极致的眉眼。
“放我走!”
她咬牙强调,以快被逼疯了的决绝,只会重复这一句,振聋发聩。
“放我走,我要走,你听不见?你要是不让我走,还不如杀了我。我要走!”
“走?”
函徵收回了手,静静道:“走去哪?”
“离开你。”
弦姒从齿缝间挤出。
她彻底摊牌。
他分明透透的冷,神色傲慢,换了个姿势:“你再说一遍。”
弦姒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心里火山喷发般憋闷的怒火冲口而出。他太可怕了,她要逃开他,哪怕用死的代价。
“我说,放我走,我要离开你。你要杀就杀,这样不冷不热地折磨我算什么明君?你留我一条命在,我不会感激你,日后我也绝对不会屈从你,更不会爱上你。往后我会拼尽余生之力,用我生命每一刻每一息来逃离你,直到我死。”
素来柔顺的她,裹着骇人的锋芒,骨子里透出坚韧。
她不仅是在威胁他,更是在提点即将失去自我意识的自己,把清醒刻进灵魂深处。
“函徵,你休想驯服我。”
函徵聆着,有恃无恐,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徒然挣扎的困兽。
他确实小看了她,到了这种程度,她竟还能信誓旦旦对他喊出自由宣言。
“说完了?”他漫不经心道。
弦姒不言,如看死敌一样剜着他。
函徵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
“你笑什么?”她剧烈质问。
他笑得更浓。
“笑你傻笑,笑你天真啊。”
她远远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她的精神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没那么容易被彻底摧毁,游戏无形中增加了许多难度。
但正因有挑战,游戏才更加精彩,不是吗?他很乐于接受这种挑战,与她斗其乐无穷,并且看看谁是最后的赢家。
函徵长长出了口气,撑在她的身旁,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中,道:“弦姒,你错了,朕从来没想过驯服你,是你先驯服了朕,让朕成为你感情上的俘虏,对你日思夜想,非你不可,甚是为了你不惜废除后宫。”
“你将朕的心拿走了,现在却说要离开朕。你觉得可能吗?”
“……皇后。”
他悄然呼唤,微微带着湿气。随即,骤然神冷刃锐,峭厉地将她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右腕的镣铐镣到了左腕上,左脚踝和右脚踝的链子也如是。
他的动作悍然又利索,弦姒没看清,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弦姒闷哼了声,男人的力道很大,自己的骨头快被捏碎了。
她哭了。
泪水像长江大河一样滔滔不绝地涌出,染湿了枕头。
每次她哭成这样,他多少都会有一些怜悯,或多或少心慈手软。
可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将他的怜悯之心尽数泯灭了,甚至连他的人性也泯灭了。便是她哭瞎双眼,他也不改初衷。
“不准哭。”他命令道。
是哭是笑,仿佛也由他来主宰。
……
昏暗的寝殿内。
“知错了吗?”
“知了。”
“还会再提离开朕吗?”
“不会了。”
“那,世上最爱你的人是谁?”
“您。”
“你想待在谁的身边?”
“您的身边。”
男人似乎满意地笑了下,揉了揉她涣散的瞳孔,受惊过度的脑袋。
“弦姒,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如若食言,朕会找你的——”
……
弦姒连日来精神恍惚,食不知味,浑浑噩噩。
侍奉她的嬷嬷得了上面的旨意,带她往御花园走走,晒晒太阳,透透风。
“娘娘,奴婢们搀着您。”
老嬷子瓮声瓮气地说。
不是搀着,某种程度上更是监视。因为要出门,她的锁链暂且解开了。
弦姒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寡淡得厉害。
爪牙,帮凶,奴才?
任何词语形容她们都不为过。
毓德宫和乾清宫毗邻,都在西二街上。在西二街做事的,有许多是弦姒从前的同僚。弦姒在众人簇拥之下出宫闲逛,宫女们下跪拜见,神色说不出的羡慕嫉妒。都是宫女,凭什么弦姒飞上枝头做了凤凰,得圣上独一无二的青睐,她们就要日日劳作、永无休止地做卑贱的奴才?
圣上为了她,连整个后宫都罢黜了,还将她捧上皇后之位。她倒好,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矫情得很,得了便宜又卖乖。
宫女们各司其职扫地浇花,有序当差,虽内心颇有微词,谁也不敢明面上提。
弦姒在嬷嬷的搀扶下,一步步拾阶而上,到飞檐翘如燕的亭中,周遭清泉碎玉,流水潺潺,清凉扑面。嬷嬷指着不远处的观宸阁,绘声绘色介绍着优美景观。
弦姒心不在焉。
脑袋很疼,总是闪过一些可怖的画面,难以用语言形容,也没有前后逻辑。明明她醒着,却感觉自己还梦魇中。
她记得她在一个黑暗的宫殿中,殿中帘幕仅闭,一只蜡烛都没有。一些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地,她的四肢被分别缚在床头,巨大的黑影居高临下凝视着她,吻她的额头。
她倒抽了口冷气,不敢再往深回想。
抹不去的恐怖记忆,被栩栩如生地储存起来了,时时像乌云笼罩在她心上,一遍遍强迫自己再体验。
“嘶……”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娘娘,用些冰镇杨梅吧。”嬷嬷讨好地捧着琉璃碗。
弦姒拿起牙签吃了一颗,不冰牙,吃下去五脏六腑清凉凉的还很舒服。御花园的草木蓊蓊郁郁,太阳炙烤像一块年糕,蝉鸣如浪,宫女们衣着单薄,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越过冬天,又来到了夏天。
她已经算不清被囚了多久了……
这辈子还能有救赎的那天吗?
“参见圣上——”
正当她失神之时,身畔的奴才已齐刷刷地跪下去,态度谨饬,肃穆凝重。
函徵踏上日影斑驳的石阶,天上的太阳一样冰冷高贵,天是淡青,衣是深青色。作为皇帝,他天生具有压迫感,好像山岳直直倾颓下来,令人心生惮畏。所谓君父二字,如斯沉重。
弦姒正坐在石桌畔,默了默,终是没行礼。
他并无介怀,自顾自坐在对面,其余下人知趣地退下了。
弦姒脑袋垂得愈低。
他握住她的手,道:“吹了风,心情还好些?”
弦姒的柔荑动了动,试图抽出,“好些。”
“吹会儿就回去吧,别着了风寒。”
弦姒被一股纠缠不清的驱力迫使,明知他的话不是命令,还是下意识当命令看待,恰如此刻被他握着。
噩梦里的巨影似乎幻化成了人,产生不由自主的感觉,乃至于恐怖的感觉。
虚无中,被他强迫的画面一遍遍上演,如同心魔。
“我再多呆会儿,可以吗?”
她不知不觉染了嘶哑。
“可以。”函徵很快答应,表示谅解,捧着她的脸,“别哭。”
弦姒确实带了哭腔,尽管微微的。
“或许,朕陪你走走。”函徵邀请道。
他是她的心魔,是快乐和痛苦的根源。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六月光辉的日色,温柔像一滩灿灿的水。
爱如绳索,拴紧脖颈。对他的爱,她很难用意志控制。当他邀请她时,她只会本能地答应。
弦弦姒点头,起身险些被披帛绊倒。长久困于室内,她的肌骨又白又脆,实在弱不禁风。函徵很快扶住了她,比她高大许多,别说只是踉跄,便是真摔在地上,他都能稳稳接住她。
“小心。”他微笑着责怪,却没有责怪之意。
弦姒站稳了,对方的手仍没松开。弦姒知道他不会松开了,咽了咽喉咙,道:“臣妾冒失了。”
函徵将扶化为牵手,和她一起走下亭下石阶。
弦姒久久没晒太阳了,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温暖的源头似不止来源于天空的太阳,更来自于身畔天下人的君父的太阳。
她不由自主地咧开唇角,似乎感受到一种快乐。试图驱散阴霾,重见信心,心里却好像还有一道跨不过去坎儿,唇角又坠下来。
听他道:“我们暂时不戴锁链了,好吗?”
弦姒一怔,“回去也不戴?”
“说的就是回去。”
瞬间,弦姒感到了莫大的救赎。恰如长久被匪徒劫持的人质,身心都被监禁的情况下,偶尔得到一口水都是莫大的幸福。
她扬起的诡异的幸福,正是被洗脑越发得深的表现,道:“谢谢您。”
“嗯。”函徵轻语提出要求,“不过你要听话。”
“我会听话。”弦姒想起昨日大闹寝殿,玉如意砸伤了嬷嬷,略略惭愧。
函徵打量着她如新月的美丽的颌尖,似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神经老是跳突的话,叫太医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只是老做噩梦,没有什么其他毛病。”人质爱上匪徒,情不自禁依赖匪徒。她被他的温暖包裹,情不自禁将心里话道出,“圣上,只要您不折磨我,我愿意做您的皇后。”
她的手很凉,在颤。
不是真爱他,是畏惧他,在和他谈条件。
函徵唇角扬起,撩开她耳侧一缕碎发:“真的?”
她郑重点头,很是用力。
过去的岁月,她被强烈的身体和情绪折磨,超出了一般界限,已经完全被征服了。
他没说话,静静将她揽住。
弦姒感情复杂,既畏惧他,又依赖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争吵 “你这种女
弦姒在御花园闲逛着, 修竹珊珊,草径清幽, 白鹤戏水。湛蓝的天空,井然的秩序,一成不变的景色,身畔一成不变的人。
外面没想象中有意思,莫如躺在殿中休憩,省些力气。
蹉跎了会儿,暮色由淡墨变成浓墨,渐渐将天空浸黑。远处超脱紫禁城的天际线上,浓橘和珍珠粉变幻渲染,五彩缤纷, 太阳的余辉似一束束豪迈洒落人间的金粉,最后的余温。
“怎么了?”帝王的关怀落于耳畔, “累了。”
弦姒嗯了声, 确实有点。
函徵捕捉到她神色一闪而逝的颓唐和失落,她的疲惫不仅是御花园走路带来的,更是心里上的。她被锁在暗室太久, 太久没见过阳光和新鲜空气, 灵魂的墙壁上都长了斑斑驳驳的霉块。即便阳光晒透,也会在墙壁上留下霉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似善解人意,又似试探,“如若宫里没意思, 也可以出宫走走。”
弦姒乍闻此,额筋猛然跳了跳,似乎难以置信, 旋即明白过来,出宫又怎样,全天下都是他的天罗地网,戴着枷锁的小鸟在天空飞翔一阵,终是要被拽回笼中的。
“不了,臣妾宫外的亲人都死光了。”薄斗篷下她的两只手臂耷拉着,知趣地拒绝。
离开他,乃至于任何与离开他有嫌疑的举动,她都万万不敢再提了。
函徵侧头去看她的眉眼,见她是诚心,呵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那,你在这世上就只有朕一位亲人,在宫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毓德宫去,并未留宿,前朝还有军机要事。
临走前,弦姒估摸着今日与他相处还算融洽,抓住他的一截衣角,懦弱地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函徵回首:“说。”
弦姒很犹豫很难堪,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向他谈条件:“……将臣妾的婢女还来。”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犹犹豫豫堪称懦弱,怕冒犯到他,让他又以为她要对着干。她可没有那么多命和他对着干了。
函徵未置可否,剐着她的鬓。
弦姒侧头,直瘆得慌。
“很想念婢女?”
弦姒哽了一息,语气分辨不出什么:“下人而已,谈不上想念,用得顺手罢了。”
函徵可有可无唔了声,“最喜欢哪一个。”
弦姒心惊,他的后半句可能是“就把哪个还回来”,也可能是“就把哪个杀掉”,依据他一贯温面深渊的脾性,后一种回答的可能性更高。
她彻头彻尾的无力,很是后悔问出这一句,时间若能倒流就好了。
“哪个都不喜欢。都讨厌。”她愠怒懊恼地锁眉,“罢了,我不要她们了。”
“你要了又不要,颠倒反复的,是在怕。”
函徵一言点破,同时暗色轮廓缓缓朝她垂落。
弦姒汗出如浆,战战兢兢,下意识将手格挡在心口前,手腕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一看,是锁链丢在一旁。他信守了刚才散步时的诺言,不再锁她了。这是一个天大的让步,她刚得到,就又谈别的。
“你不觉得你有些贪婪吗?”函徵静默视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弦姒竟被操纵着觉得愧疚,对不住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您别生气,我只是,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色明亮冷厉:“弦姒,不要再和朕提。”
弦姒被深深戳痛,望着他的背影,未知滋味,柔软的帐榻仿佛要将她吞噬进去。
……
“这几日呀,皇后娘娘不闹了。”厨房内,一个伺候弦姒的两个老嬷子低声说。
“方才我去给娘娘送甜汤,娘娘乖乖巧巧都喝了,面色如常,还像模像样地指挥‘崔桂嬷,下次少放点糖,齁得嗓子难受’,像是要好好过日子了。老奴连连答应,立即叫来厨子提点一番。”
“这是好事。待我等奴才禀告君父时,君父也能安心。”
另一个老嬷嬷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娘娘确实比前几日服软多了,吃足了苦头,终于想通了。
整个皇宫的年轻姑娘谁不想做圣上的女人,娘娘竟还不愿。她们铁腕制裁一番,娘娘终于肯弃暗投明。
但话说回来,娘娘是未来皇后娘娘,若非圣上的命令,她们绝不愿得罪未来皇后。待娘娘将来执掌了凤印,捏死她们几个老太婆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两个嬷子耳语两句,宫闱森严禁地,岂敢多说,熬好了太医给的汤药,仔细放置容器中,端给弦姒用。
“娘娘请用药,调补气血,温养胞宫的。”
弦姒正自望着烛火发呆,烛火忽被挪走,罩上了灯罩。崔桂嬷狗腿地道:“娘娘,老盯着灯火伤眼睛。”
弦姒揉了揉眼,果然出现五彩斑斓的残影。
“把药拿来。”
她不等人灌,自顾自地一仰而尽,流出几滴在脖颈。
“娘娘,慢些,慢些。”
崔桂嬷见娘娘还是如此乖顺,省了动粗,过去借过空碗,帮弦姒擦干了药渍。
照理说,弦姒身子本来就弱,被这般身心折磨早一命呜呼了,全靠圣上妙到巅毫的药一直吊着命。
圣上精通炼丹,自然也精通用药。明面上“太医”开的药,实则出于圣上之手。心爱女人的性命,君父岂会交给别人。
圣上深谙岐黄之道,要调理娘娘胞宫寒凉之症、要个龙嗣,原是做得到的,圣上偏偏不做。传言是圣上心疼娘娘分娩时的危险和痛苦,不愿为之。
天哪!崔桂嬷第一次听闻此讯简直震愕,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圣上这也要心疼。
“下去吧,本宫要躺会儿。”
弦姒用罢了药疲然道。
“娘娘,老奴等就在外面,您随时吩咐。”
弦姒盯着崔桂嬷出去了,寝殿门被锁上,她才急忙抠嗓子眼儿,将苦药都吐在了床头黄花梨矮桌的兰花花盆里。
好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呕……”她尽量压抑着呕吐的声音,不敢叫人发觉。
她胃浅,刚才又没使劲往下咽,将药吐出来很容易,这几日皆行此法。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她怀疑药不是滋补的药,而是迷乱人心智、致人虚弱的药。凭皇帝阴险的个性,极有可能。若她猜对了,停药后,她的力气应该能渐渐恢复。
然而,偷偷抠吐了数日,身子非但没恢复,反而气血两亏,越发羸弱。难道她错怪他了,药真的是滋补的好药?
弦姒陷入惶惑中。
即便真是滋补的药,她也不想喝。
她现在过得如此艰难,生不如死,正如卫凛对诏狱犯人所说的,“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他恩赐的的水饭如果能不吃,她也不想吃。
隔日函徵驾到时,带来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
百合是初雪一般洁净的纯白,清新,幽芬,圣洁,透着勃勃的生机,枝叶和花朵往外蔓延,灿然可爱,与皇宫这种戾气大的地方格格不入,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
弦姒正有气无力靠在团枕边,意态慵懒,见了他,遮着眼睫也不迎接。
函徵径直将百合花束捧到她面前,半带轻笑,垂眼睇她,道:“送给卿。”
弦姒顿了顿,接了,本能地放在鼻下嗅了嗅,七窍都充满了百合香,花束上还沾着露珠。她每日呼吸灰尘般陈腐度日,难得被花染得焕然一新,道:“多谢圣上赠花。”
函徵从下人的托盘上拿来一支秘色瓷的花瓶,插花其上,摆在了矮桌上。不得不说,他是贵族的后裔,在插花一道上也有过人的天赋。随手一插,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恰当,好一幅禅意十足的画,渲染得整间殿都宁谧起来了。
“能活多少日?”她问。
“避光凉爽,七日。”函徵的视线还在百合上,“但无需担心,三日就会为你换新。”
“您折了鲜花一条生命,只为观赏它三日。”
弦姒被鲜明的颜色深深触痛了双目,禁不住口出讽刺之语。
他一滞,笑容一寸寸转淡,“朕闻你梦魇不断,只想借花香让你凝神安心些。你若喜欢,便一直留着。若不喜欢,朕也可以拿走。”
弦姒瘪了嘴,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命尚且不值钱,何况一枝花。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在他面前失言。
“嗯。”
她沉默了,以示恭顺之意。
函徵亦未曾责怪。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有时为一丁点小事——例如她和太医多说一句话,他就大动干戈,故作文章;有时又宽容似海,她不下跪行礼、她出言顶撞的事他都容得。
“好了,朕的错。”
函徵唤了下人,欲将花放在她床头,那里恰好有一个黄花梨矮桌,栽着兰花盆景。
狐尾百合是经特殊栽培过的品种,不必担心花香太汹熏了人。
然而,他忽然扫见了她床头的兰花。
狭长带状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坠着,从根部向外泛着黄,是荒废之象。侧枝皆被剪尽,却是精心打理之象。
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嬷嬷们偷懒,而是有人对兰花下手了。
弦姒此刻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盆兰花,神色局促黯淡,似有躲闪。
“皇后。”
函徵意色萧然,唤着本不属于她的称呼,“把那盆兰花捧来。”
弦姒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圣上,卑贱草木,焉入法眼?”
“入得。”他重复,同时指节敲了下桌面,冷淡又强势的气场,透着凛凛杀机,“拿来。”
弦姒只得一步一挪地将那盆兰花抱来。
抱在怀中,看得更清楚,花叶发焦卷边,失了清脆润泽,虽不明显,在函徵那种人面前一目了然。最致命的是花壤泛着股药味,凑近闻很明显,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嘎吱,花盆被轻放下。
函徵不显山不露水:“为何枯了。”
“没照顾好。”弦姒轻敛眉头。
“你没照顾好,还是下人没照顾好?”
“……”
弦姒不能轻易回答,谁没照顾好就杀谁。
这根本不是一盆花的问题。
函徵挥手便要押了那几个嬷嬷来,弦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连累无辜,噗通一下跪在他膝边,承认道:“是臣妾,是臣妾没照顾好,把药倒在花盆里了。”
函徵抚着那狐尾百合,喜怒莫辨:“你刚才还怪朕剪了百合,不是个爱花之人。原来,你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一盆兰花固然不要紧,但是否代表了爱妃人品有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朕扯谎,还想着逃离?”
弦姒最怕他上纲上线,连忙抱住他的膝盖,解释道:“圣上,药苦,臣妾是怕药苦才偷懒不喝的,并无其他意思……”
“你怕朕害你。”函徵截断,直接点出。
“你知道药是什么吗?”
弦姒面色僵了。
“只是补药。”他道。
弦姒感到一股砭骨的冷劲儿。
她身子太弱,需要补药吊着命。她时常虚弱无力,是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并非他给的药造成的。
函徵捏起她的颌尖,“朕若害你,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金屑酒一杯,人一时三刻便去了。朕辛辛苦苦为你调的药,甚至拿自己先试,你竟觉得是毒药。”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令弦姒很愧疚。
对不起。她内心对他说,她已决定苟且自保,从此恭顺服从,并非故意挑衅他的。
她只是怀疑,如今她身体这样弱,是他蓄意加了料,把她弄成废人。压抑了太多愤懑和心酸,人终究无法面不改色地撒谎。
“您说的,难道是真话吗?您以前对臣妾的欺骗还少吗?”
她一字一字质问,包含彻骨的怀疑。
他可能想把她变成一具尸体,这样骨灰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手里握着操纵线,想把她弄成和朝臣一样的傀儡。
他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函徵缓缓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而是否定一直以来可笑的自己。
“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
他说得很慢很慢,沉沉灭灭的眸中,昭彰着两种感情,一种叫心死,一种叫放手。
他还是第一次显露放弃的意思。
弦姒长揖不起。
当年她经刘伦引荐,怀着欣喜初次到乾清宫觐见天颜时,哪曾想到日后会走到这一地步。
函徵似乎真被伤到了,起身离去,连占有都撤回得干干净净。
弦姒悲喜莫辨。
只听得殿外“砰”的一声,毓德宫的大门又被沉沉关闭了。
这次关闭不同于以往,是永远关闭,变成彻底的冷宫。
弦姒凄然笑了下,逐渐变成大笑。
“哈哈哈——”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本来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该做小宫女的活儿,到了年岁好好出宫,或与太监对食,在底层苟且一生,为什么当初会异想天开地爱上九五之尊,攀龙附凤?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啊……
……
毓德宫比以往更冷清些。
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有种烧成死灰的冷寂感。
宸宫紧锁,弦姒掩着被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连细微的啜泣声也没有,不知她在想什么。
几个嬷嬷照例照料她的起居。
一上午,都没人打扰弦姒。
小厨房的张御厨领了鱼虾等新鲜食材,中午做了清池玉笋和云片糟玉鲥,另外还有清凉可口的水晶肴,菜式虽然不多,每道菜味道极佳,色香味俱全。
娘娘吃得少,口又叼,身子又弱。张御厨最拿手做小份菜,所以当初特别拨来伺候弦姒。菜谱都由圣上过目过,有专人试毒。
崔桂嬷端着菜肴和饮子轻轻推开内寝门,在弦姒床前细声道:“娘娘,用膳了。”
“娘娘?”
崔桂嬷又喊了几声。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崔桂嬷有些焦急,莫名腾起一股慌意,过去推搡了帐中人一下,对方似乎才迟迟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娘娘,您先起来,先用膳了。”崔桂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再次重复道。
弦姒嗅见了飘飘的饭香,饭菜端上来五颜六色,像一锅色彩的斑斓浓汤。饿了许久的肚子被唤起了食欲,怔忡,自言自语:“没想到,我如今还能吃上这种饭菜。”
“你您当然要吃,若是不合心意,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重做。”
崔桂嬷如常奉承。
虽说圣上昨日走得十分冷淡,娘娘有失宠的风险,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娘娘的位分和待遇一应按照从前,她们还得好好侍奉。
弦姒却知道这次必定进冷宫了,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心情吃饭。奈何饭菜做得好,她随意吃两口,居然被勾起食欲,埋头将汤喝光了。
崔桂嬷盯着弦姒吃完,将碗筷拿下去,并在册子上做了记录。每日三餐都要进行记录,每日的册子圣上都要亲观。
“娘娘,老奴告退,有事吩咐。”
弦姒用饱了膳,重新躺下。被崔桂嬷这么一搅合,方才的睡意消散了。
她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拖着冗长的寝袍在殿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棂,望着外界的景色,盘旋的蜻蜓,停在梢间的黑鸦,懒懒躺在湛蓝天空中时飘时散的白云,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那么勃勃生机,唯独她像陈腐之物,被困在囹圄之地。
弦姒叹了声,想了片刻,脑袋越来越乱,左右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索性随波逐流了。今后,大抵要做好蜗居冷宫的准备。
圣上三日没来。
补药这几日也没再送来。
对于自己的失宠,弦姒逐渐有由怀疑变成确定。谁让她大不敬地偷偷倒掉御赐的补药,还被圣上发现了。
“咳,咳……”弦姒捂着心口咳嗽,停掉他所谓“毒药”后,她孱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整宿整宿的咳嗽,虽然不至于咳血,一直断断续续,让她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魇中可怕的深渊又不上眼前,时而是宫墙,时而是刻薄的舅舅,时而又是函徵,混乱无序。
她可能确实错怪他了,那药并没有掺料故意使她虚弱,而真是给她吊命的补药。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她想,照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要见阎王了吧。
也好,解脱了。
这人世间她福也享了,苦也受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弦姒埋头睡得昏天黑地,虽然也睡不着,老迷迷糊糊着。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咳,咳,咳……”恍惚刚睡着,弦姒又是一阵咳嗽,快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弦姒以为是崔桂嬷,下意识接过来,往嗓子里灌。
水冰冰凉凉的,加入了梨汁,很好地镇咳,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弦姒连喝了好几大口,紊乱的心口方安定下来。
“多谢。”
回头,刚要将杯子交回给崔桂嬷,乍然一抬眼,却发现身畔阴影沉沉,哪里是崔桂嬷,分明是皇帝本人。
她一惊非同小可。
函徵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袖素袍,墨发自然披散,仅以一根玄簪固定。
他眼圈微微发黑,颌上一圈淡青的胡痕,莫名憔悴,一双长目英华隐隐,透着忧心,又有种隐晦的疏离与冰冷。
“圣上。”
她实在意外,他这么快会再度驾临。
明明临走前他冷冰冰撂下一句“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走得那般决绝,里里外外透着彻底放手之意。
函徵接过水杯,放到了旁边,没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再深究之前的争吵。
他神色如一张暗色的纸,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沉冽冷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是愿意在她殿里呆着,而已。
这样的他,弦姒无所适从,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来。
“欸……”弦姒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试图与他搭话,没有形成语言。
函徵不理会她,自顾自起身摘了外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漠然,意态回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凉冷的月光流在他的侧颜上,流淌着虾青,他似乎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寂静中,只有翻书页的窸窣声。
弦姒晾在原地,进退维谷。
现在下榻求他也来不及了,他还在生她的气,酝酿着雷暴,她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
但她就这样在床上呆若木鸡地坐着,好像有点过于倨傲了。
气压极低。
明明宽敞的寝殿,似乎拥挤不堪。
她只盼着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赶紧走。
函徵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离开。握着一卷书,临于窗前,静静阅读。脊背笔直,体态优越,月光如瀑布撒下。
他好像赖在这里了。
生再大的气也要回来,仿佛这里是他的家,人总得回家吧。
弦姒缩在榻上,不敢发出什么动静。
熬了许久许久,熬到一枝蜡烛燃尽了,月上中天,弥漫夜雾。
弦姒眼皮睁不开,昏昏欲睡,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渐渐松懈。
这场拉锯战何时到尽头……
她悄悄将被子拽过来盖在身上,发出了一点点窸窣的动静。
函徵这时也阖上了书,自顾自来到榻边,摘了外袍,颀长的身子躺上。
两人咫尺之隔,彼此侵扰着彼此的气息。
弦姒神经分外紧张,不禁疑惑,她和他已经闹到这般境地,他竟还来和她同床共枕。
……不难受吗?不尴尬吗?
他显然不的,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地盘。莫说皇宫,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地盘。他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弦姒拘束地躺在内侧,使劲往里挪了挪,盖着薄被,尽力不碍着他。
这时,函徵也翻身过来,在黑暗中注视她,反而挨近她,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弦姒。”他打破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回暖 “以后能不
函徵的口吻, 中性无温,无原谅她的意思, 但也绝不是放过她的意思。
他进一步调整姿势,身子完全转过来。
乍然,他的“心死放弃”之意完全消失了,短短时间,他又变回了非她不可。
或许,他一直是非她不可。
弦姒双臂交叉在心口前,紧紧捂死,骨骼哆嗦,骇异愈甚,像个破布娃娃, 静止不动。
兔子遭受的猎鹰的捉捕时,会呆滞不动任由宰割, 大抵也是她现在的状态。
与他同床共枕, 给她压力很大。
“还在生朕的气?”函徵低低道。
弦姒哪敢生他的气,礼节性地应了声。
函徵清淡温和,开门见山:“你说过要做朕的皇后, 不可以抛弃朕。”
事已至此, 他竟还想让她做皇后。
弦姒内心闪过惊涛骇浪,千思万绪,但喉咙被鲠住了,偏偏说不出口,恰如被鹰锁定的兔子, 处于某种身心解离状态,变成了一块木头。
她没抛弃他啊,是他说她不是值得爱的女人。
“能不当皇后吗……”她心里苦巴巴地暗道。
“转过身来。”函徵直接打断她的思绪。
弦姒这才从麻木无感中苏醒过来, 缓缓动四肢,翻过身来,刚好面对他。这一刻,噩梦似乎成了现实,他就是她梦中的巨大黑影。
“嘶……”
弦姒急遽抽了口气,瞳孔顿时圆睁而空洞。
吊诡的是,愈恐惧,她愈呈现超然冷静的状态,放弃所有自主挣扎行为,就怔怔任他主宰。
“圣上。”
她秀丽的睫毛自保性地深遮着。
“看着朕的眼睛。”他王命如天。
弦姒的心跳敲击得徐缓而粗重,抬头,对上他黑漆漆如寒淌的双目,如同被慑住,某些感官功能麻痹丧失,身子也麻痹僵硬。
她的症状加深了。
她一动不动,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她发现,面对他时,她已完全丧失了勇气、放弃了自主行为,甚至恐惧、愤怒等情感也无法进入她的心神,她彻底沦为他的附庸,只会受他的主宰做事。
这很像一种催眠状态,但明明她又是醒着的,她沦为了他的俘虏。
“抱住朕。”
函徵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弦姒按照命令执行,埋头抱住了他。这种服从,似乎是被强迫的,为了避免更沉重的灾难。但抱住他时,她确实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函徵也回抱住了她。
拥抱那样自然,好像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未发生过。
和好,使彼此二人都舒服。
函徵轻拍她的背,轻缓而有节奏,像春日雨滴落在桑叶上,每落一下,都给人带来一分沉稳踏实的感觉,四面包裹。
他确实很懂如何安抚人。
弦姒静静像婴儿一样躺着,很贪恋这种安全感。和他在一起,只要他不动她,整个人世间的危险就都不能接近她。对于频频受惊的她来说,是一剂不可多得的良药。
她迷恋地阖上眼睛,睡在这片感觉中,甚至主动揪住他,不让他走。
何止他病态,她更是病态。
函徵弯了弯唇。
直到弦姒完全沦陷在那片温暖,彻底失去理智时,才惊觉她在他怀中这个事实。
没记错的话,他之前说过不要她了,生了很大的气,双方冰冷隔阂。难以想象,她此刻居然又躺他怀里了。
弦姒感觉自己真被催眠了,面对时冷时热的他,精神简直颠倒错乱。
她慌忙欲从他怀中脱开,却被函徵牢牢按住了肩膀,固定在了怀中。
“别走。”
他哀求道。
弦姒遂在原地,惭愧地恳求:“圣上,臣妾有罪,求您将我废入冷宫。臣妾不愿再在您面前叨扰,扰您圣心。”
“罪在何处?”函徵反问。
他神态如常自然似失忆了般,之前说放弃了她、对她心死的话,全都不算数。
罪在……弦姒悲哀地想,他是她知慕少艾的初心,罪就罪在到了现在,她还飞蛾扑火不知死活地爱他!与自己的意志违背,不受控制!
“您让臣妾走吧,臣妾根本无法服侍您。如果您还有一点点仁慈,就放臣妾走。”
她很讨厌现在的自己,一边畏惧他想逃离他,一边又贪恋他。
唯有彻底分开,才能缓解这症状。
“你无罪,始终无罪。”函徵重重驳回,同时将她扣得愈紧,复述他从未变过的心意,“不要走,朕也不许你走。留下来,做朕的皇后。”
他改变主意了,收回之前的话。她不是不值得爱的女人,她太值得了,他才是不值得爱的男人。
之前,他确实有过一瞬想放手,但随即,巨大的执念和不甘将他吞没。他恨得愈深,悲哀得愈厉害,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放手,不是生生剜去他的心吗?
就算心生生被剜去,他也绝不放手。
是他出尔反尔,再次用心里手段诱导她。真正卑鄙的是他。
“你想离开朕。”函徵似也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抱紧了她,不能再紧,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可以,不可以,朕求求你,不要,不要那么狠心。除了你,朕什么都没有了……”
弦姒的耳鬓,微微濡湿了他的泪花。
……
翌日一早,弦姒梳罢了发髻,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脑袋犹自痛得很。
停了药后,她的状态意志一直欠佳,断断续续的咳嗽不断。
“娘娘,您略微有点眼圈,老奴拿热毛巾给您敷敷,想是昨晚没睡好。”
崔桂嬷担忧地道。
弦姒揉了揉太阳穴,怪了,昨夜明明睡得很踏实,为什么今早精神还是萎靡,活脱脱跟戏本子里住在兰若寺的书生一样。
莫非,是由于和他同床共枕的缘故。
他像一盏天然的糯米甜米酒,见风倒,糖分发齁,入速散迟,易入难祛。饮时没事,大口猛饮,心身舒惬,出门一吹冷风就晕得厉害。
她骨头也有些酸,四肢慵懒无力,宛若侍寝之后的症状,但昨夜她明明没有侍寝。他只是抱着她,和她说了话之后,她便沉沉睡去了。
怪了,怪了。
“娘娘,您请闭上眼睛。”崔桂嬷将热毛巾敷上。
弦姒躺在椅上,身心混沌。
脑袋沉甸甸像坠了铅块,记忆如同被修剪过。
她和他昨晚一定还做了什么,被哄着进入深度睡眠之后,她全然没印象了。
眼睛热乎乎的,血管加速流动,蒸干了疲劳。毛巾从热渐渐变成温,最后变冷了,她的眼圈也完成了一次修复。
“娘娘,感觉如何?”
弦姒颔首,“尚可。”
睁开眼皮,清明放松。
她仍在试图回忆昨晚。
说实话,昨晚一番交心,君父对她一个子民苦苦道歉挽留,甚至流了泪,弄得她恐惧、焦虑,又扬起些必须治愈他的责任感……三感交织,纠结无比。
子敬父,臣效君,法也,义也,分也。
她开始思考自己是否过于混帐,面对皇帝的宠爱还整日不识好歹。他明明担心她身体,细心给她备药,却被她的多疑生生毁掉了。同样毁掉的,还有他们刚刚回暖的感情。
她最受不了他示弱。
他的示弱,往往在打一棍子再给一甜枣之后,犹如精准戳击她最动容的心穴,让她进入非黑即白的思考模式,只有两个选择:听他的,臣服他,对他好,放弃自我;或者和他抗衡,留他一个人在孤独和黑暗中,他难受,自己也难受。
昨夜,当他的泪水落在她掌心时,她的掌心烫极了,宛若被灼烧,五脏六腑也灼极了。
她立时就在想,所谓虚无缥缈“自由”重要,还是他重要?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能奉献一切呢?她希望君父无忧,却屡屡因私事给他添忧。与他此生决绝,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何必非要争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她缄然注视着半敞的窗外的风景。
池塘边,菟丝子完全依附乔木,两者长势俱佳。依恋沉堕,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他的吧,无论怎样都好。
她怕他。不仅怕他强势,更怕他卑微示弱。无需多说,只需他一记微愠的眼神,她膝盖就软得想跪在地上。
如果他不虐她,她甚至觉得,一辈子平平静静跪在他膝下也是一种幸福。
罢了罢了……
就这么混沌下去吧。
崔桂嬷正要下去换毛巾,此时忽闻圣上驾到,忙不迭跪了下去。
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
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
苍穹低垂,大蜗牛缓缓爬行在被洗得刷亮的树叶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飞檐斜斜割开青灰长空,滴沥着雨丝。年轻的帝王伫立在层层铺展的金瓦檐下,望着雨出神,静寂萧散,青衫微湿,没有任何表情。
他喜欢这样望着雨。
因为雨静,心净,能抽丝剥茧地看清楚尘埃背后的东西。
雨滴从高空化为椭圆,坠碎在地,激起雨尘和涟漪,一滴又一滴,单调而冷酷的节拍,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算计也像一滴滴的雨,永无止境。
从偏僻藩国世子一路走来,文治武功俱臻极盛的君父,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凝聚成漩涡,他就静静站在暴风雨中央。
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也很累。
忽而,一件长袍披在他肩头。
函徵回头,姑娘苍白而美丽,如一捧新鲜的狐尾百合,瘦弱的手臂正费力地搭在他高大的肩膀上,黝黑的眼如黑葡萄籽,脖颈还戴着叮当作响的长命锁,正是弦姒。
“圣上。”她内敛地道,“雨大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还是她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披风柔软的质感,她近人的态度,一如多年前她当御前婢女时,毫无隔阂地为他披一件衣裳。
函徵抓住她试图抽走的手,温柔沁润着周遭的雨风,“你醒了。刚才见你睡着,朕才在外面站会儿,未曾打扰你。”
“臣妾早醒了。”饶是在睡梦中,弦姒也能感知他的目光。
函徵贪恋凝视着她被雨色映得发青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说不尽的爱。他轻轻抚摸,似对一件稀世珍宝,害怕碰碎,害怕失去,道:“弦姒,今日为何对朕这么好?”
弦姒怔忡,不知怎么回答。
醒来时,她望窗外望,瞥见人皇之极的他独自站在萧瑟的雨中,孤独一层泛过一层,心里滋味莫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拿衣衫给他披上。
可能经历了这么多,她做婢女骨子里照顾他的习惯,还没褪去吧。
“臣妾,对您很好吗?”
披一件衣裳而已。
换句话说,平时她对他很不好吗?
……明明是他对她不好。
函徵揽住她,深邃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祈祷:“以后能不能每日都对朕这么好。”
他不似在和她说话,而像在恳求神明。
弦姒踮着脚尖,双手耷拉着,任由他抱着,雨雾将二人打湿。
人世间被悲哀的事,莫过于被同一个男人绊倒无数次。被他虐了无数次后,她还是初心不改,情迷仇虏,被仇虏强制,生出畸形情意。
她没救了。
他哪里不好呢?她其实也说不出。他有高大英俊的皮囊,健硕的身材,用情专一,聪明谋略,洞明人情,除了……可怕的偏执弄得她喘不过来气,堪称完美。
怪不得是她当年一样看上的人。
关键是,这爱是充满强行横夺意味的,她想逃也逃不走,只能认命。
硬说的话,这是一段孽缘。
“臣妾不知道,怎样才是对您‘好’。”
长久以来,她一直分不清他迂回出奇,城府难窥的脾性。他在她眼中像个谜。
函徵溢满了微笑,“每天多爱我一点。”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弦姒不敢说她一定做到,但为了少吃点苦头,她愿意竭力去做。他的手臂伸过来,她自然而然堕入他的温柔深渊里,听他在耳畔一遍遍唤她,“弦姒,朕的妻,朕的皇后……”
弦姒惊觉,多年前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
多年前,为婢女时,她遥遥望着他的背影,最大的愿望就是站在他身侧。只要能靠近闻一闻他的气息,哪怕只有一刻,让她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情愿。
人,总是此一时彼一时。
她迟疑地伸手,终也回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刺客 这一刻她无
弦姒被嬷嬷们一眨不眨地监视着, 又喝了一段时日的药,调理了一段时日的身子。
药方是皇帝亲手给的, 虽会一定程度致人嗜睡,但天底下的药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为了治好弦姒的咳疾和体寒,暂时的嗜睡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崔桂嬷苦口婆心地道:“圣上最怕皇后娘娘误会,当日您悄悄催汤药,闻于陛下,圣心凄恻,夙夜未眠。”
弦姒不欲再提及当日之事,“本宫当日猪油蒙了心,乱生猜忌,有愧于君父。”
崔桂嬷连日来卖力巴结奉承, 奉命打听弦姒心思。但弦姒滴水不漏,凭崔桂嬷磨破了嘴皮子, 也摸不清她的想法。
弦姒听说, 为了她当皇后的事,前朝风风雨雨,群臣已然闹得沸水开锅了。闹归闹, 谁也无法回转圣心, 哪怕是内阁大员。
他大概从覆灭姜氏一族起,就筹划着送她上后位。进行精密的博弈,每个环节运筹帷幄。先扳倒了姜氏,逼死了先皇后——此乃政敌,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后来, 又用或软或硬的手段摧毁了她的精神,不敢再与他抗衡——至此,她这个感情上的敌手也完全臣服于他了。
封后, 兹事体大,在她逻辑严整的体系中,经过了他日日夜夜的盘算,代表他权力的完全收拢,又岂会因群臣几句话而转圜。
她心甘情愿输给他了,也爱上他了。
并不是说她否定他之前的强迫、伤害、控制,那些东西依旧在,并且永远不能被磨灭。
她在四面楚歌之下,爱上他,是她唯一能选择的一条最轻松明智的路。爱上他之后,许多痛苦像晴天露水一样蒸发了。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
某种程度上,是他强迫她爱上的。
封后的吉期敲定在了九月十五,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计那是一个无比晴朗的秋日。
在典礼前的半月,弦姒按礼制得去太庙斋戒,沐浴熏香,独居静室,和民间嫁女前让闺女住进绣阁“磨性子”的习俗差相仿佛,但更郑重些。
“一下子叫你离开那么多日,礼部还敢上禀,不怕朕摘了他们的脑袋。”函徵懒懒枕在她膝上,握着礼部递上来的奏折,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黯淡寂寞,里里外外透着恼意。
“只有十五日。”弦姒难得见乾纲独断的他烦恼,迫于膝盖上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十五日,太久了。”函徵沉沉叹息,极大的不情愿,“朕成个婚怎么就这么难。”
十五日对于他来说确实太久了,简直可以算一百年的程度。她即便在离他寸步之遥的毓德宫内,他都要一须臾不松懈地盯着她。
函徵枕在她膝上,颀长的身子躺在榻上,正面朝上,挺了挺脖子,方要朱笔勾掉,发回礼部,令其再议以闻。
弦姒血气上涌,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及时道:“您不想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她有自知之明,没敢插入“给臣妾”三字——您不想给臣妾一个完整而体面的大婚吗?
“左右你在朕手里,朕能娶到你的,走不走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关系。”
函徵无谓地笑了下,几分得意,黝黑的瞳孔瞥上她,平静地问,“爱妃想要吗?”
弦姒心想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太庙总没皇宫窒息。深海的鱼儿浮上水面透透气,和他分离几日,实在美得不能再美了。
她不敢泄露内心秘密,若被他瞧出她的回避之意,恐怕大事毁矣,强装镇定:“臣妾是嫁给您做正室,为天子妇,自然想扬眉吐气些,也好叫父母的在天之灵晓得他们的女儿终生有托,觅得良婿。”
函徵听到良婿二字,若有所思地颔首。
“可你要与朕分离半个月。你知道半个月有多久吗?朕不能出宫去看你。”
他刻意提醒,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弦姒心脏轻微鼓噪,岂敢说半个月怎么了,分开正好,如履薄冰地答道:“臣妾知道会与您一辈子相随,不必吝啬这朝朝暮暮。”
这话倒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函徵琢磨着,微微自嘲,总觉得她没那么在意他。
她的钟情如同沙漠中的水,得靠上天下雨恩赐,他想多求一点都没有。
“好吧,听你的。”
闻此,弦姒简直被救赎了,一度死去的心又活泛起来。外出太庙斋戒,虽只有短短半月,却是摆脱束缚的自由时光。
她真是矛盾,一面被他致命的魅力和权势多吸引,一面又要命地畏惧他,想远离他。
“多谢圣上。”
她抱住他脖颈吻了两下。
事情敲定下来,就这样在希冀中蹉跎了几日,嬷嬷婢女们为她打点妥当,出宫的车也套好了,细软也收拾好了。
临走前一晚,函徵却慢悠悠驾至,含笑道:
“宸妃,你不必走了。”
弦姒顿遭雷劈,怔怔的,以为对方在开玩笑。心里的那点期盼,一瞬间烟雾被风吹散。
她犹豫地微微耸肩,强撑着:“圣上,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去太庙,您不打算封臣妾为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函徵安慰着她,目光粼粼,仿佛一滩温柔幽暗的水,一把将她桎梏在怀里,分享个令人愉悦的秘密,“朕遍谕百司,协和各署,让你婚前斋戒的地方就在我们的观宸阁,不必远赴太庙。你我一起,永不分离。”
在宫里最大的好处,便是时时能见她。
尽管宫规有制,婚前帝后不宜相见,他会不动声色地安排。
只要她人在他控制之中。
弦姒闻此僵然,无法拂他兴,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个笑:“……哦,原是如此。”
她太天真了,竟真以为他会放她出宫。
函徵珍而重之地吻吻她的额头,极轻,又仿佛极重。
他未必不知她失落得七零八落的心,计划也未必是“临时”改变的。
临时才告诉她,是他故意的,就是要在她最想离开他的时候,打破她的幻想。
于是,弦姒的出宫计划被罢止了。
天可怜见,她被绑上皇后枷锁前的最后一丁点自由也被无情没收。最痛苦的莫过于给了希望,希望又破灭。
她气得忍不住溅泪,幸而埋在他衣襟深处,掩掉了青白变幻的脸色。
弦姒很快接受了命运。
她既决定服从他,努力将心情调整过来,当做没有这件事发生,尽量多想结局的好处。
一直留在宫里,不用舟车劳顿,不用时时刻刻被他怀疑,衣食无忧,也算很好的。
凤冠霞帔和那日试的略有不同,又重新打了好几版,吩咐绣娘赶制,终达完美的状态。
函徵遮住她的眼睛,言道:“这次的霓裳你一定喜欢,希望能给你一个惊喜,待成婚那日再打开。”
弦姒想起先皇后姜氏大婚那晚,恰逢斗姆元君的生辰,他彻夜修道,冷落了姜氏,不禁怀疑:“洞房当晚,您会彻夜修道吗?”
函徵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容渐渐消失,掐住她的脖颈:“你再说一遍。”
弦姒被迫仰着脖颈,气息发浊。
“无妨,成婚当晚朕让你看看,是修道呢,还是与卿双修。”他冷冷,染着几分报复和挑衅的意味,旖旎缱绻。
弦姒被松了开,笼罩在他的阴影里直咳嗽。她无力地倒在矮榻上,确定以及肯定,成婚那日他会将她折腾死。
“圣上,您要掐死臣妾了。”
“还差一点。”函徵的指尖淡淡萦绕着她的香,好似他们之间珍贵的纽带。
他迷失了片刻,又笑了,他终于要娶到心爱之人了,如果可以,他想放声长笑。
他俯身再度抚在她的脖颈上,这次却是轻轻的,感受着她脖间动脉的搏动,真实的,有血有肉,光是这样感受着,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终于要有了一个家。
“弦姒,朕真想把成婚的期限提前些,再提前些。”
恨不得明天,不,恨不得今晚就洞房。
弦姒呆若木鸡,手脚冰凉,无言地点点头,“臣妾也想呢。”
年轻的帝王甚是惊喜,太阳光辉温暾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真的?”
“嗯。”
“你我果然心意相通。”
冷静如他,十分克制才压抑住了滔天的情愫。
弦姒沉浸在千百次的怀抱中,有些疲惫,生硬地笑了笑。
要当皇后了呢。她没那么高兴,却也没那么不高兴。
一介卑贱的小宫女,能当上皇后,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她已活成了宫女中的传奇,流芳百世,足够史书和后世敬仰。
其实,她也算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她想通了,生硬的微笑渐渐变得自然,渐渐的,也和他一起真心发笑。
……
作为准皇后,弦姒翌日被一身红衣送到观宸阁,脖颈间依旧戴着长命锁。
观宸阁就在宫里,不如太庙那么远,也不像民间嫁女的秀阁一样透着规训意味。观宸阁是他为了她生日而建的,每一条梁每一节檩都是他亲手设计,她看过图纸,内部宽阔而奢华,四面透风,冬暖夏凉,登临最高处手可摘星辰,可远眺京城的万户灯火。
弦姒暂时住进了观宸阁,不得不说,这里比毓德宫敞亮得多。想起那年他在这里给她过盛大的生辰,竟遮着她的面不让视人,简直过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怪不得,有时候她明明爱他,却被他的偏执和多疑逼退。
婚前斋戒,每日沐浴熏香,上香拜神、拜祖宗,身着素衣,打坐念经,抄写《女经》等女德名篇,自省修身。
专门的教习嬷嬷上门,教导皇后大婚之日礼仪。缓步趋行、登舆下舆、升殿登阶这些,除了更庄重些,其实和做宫女的规矩大差不差。这一步对于第一次入宫做皇后的未嫁女比较重要,弦姒在做皇后之前,已侍奉圣上多年,规矩自不需要多教。
每日该食的补药、用补品也送至了观宸阁。
弦姒再无它想,安安分分等着做新娘。
晚上,晚秋寒凉的夜晚,半丝风也没有。
弦姒正跪坐在斗姆元君的塑像前抄经,修身养性,复习礼仪,忽闻阁堂门缝嘎吱了声。
她回头望去,以为门被秋风吹开了,却一滩影子印在漆黑的细料方砖上,夜气爽爽地流泻而入,分明是有人进来了。
弦姒须臾间警觉。
空气飘漾着严肃,朗悬于天的月亮时明时黯,加重了这种沉默。
弦姒知道,能半夜坦然出入观宸内寝的,不会是太监、侍卫、宫女的任何一人,只会是他。
氛围诡异。她起身,离了塑像前,在明明灭灭地灯火中喊道:“谁呀?”
对方没有回话。
这更印证了弦姒的猜想,若真是下人,绝不敢不回话,只有他才会与她开玩笑。
殿室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对方的脚步声像融入黑暗了一样。时间以特殊的流逝方式,流逝得十分慢十分慢,月色又浓又黑。
弦姒心知八成是他,仍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宫里进刺客怎么办?
宫里遇刺的事虽罕见,古往今来绝非没发生过。她是准皇后,处于漩涡中心至关重要的人物,刺客盯上她很正常。
她往外殿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同时又重复几声:“谁,到底是谁?”皆石沉大海,对方只是进入殿中,随即便消失了。
弦姒不得不怕。
无论刺客还是他,她都很害怕。
可能真的不是他。若是他,入殿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搂抱亲昵,百无禁忌,不会沉默这么久,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像盗贼。
弦姒脊背淌出冷汗。
离奇的是,殿外侍卫也一动不动,跟死人一样,全然不知入殿护驾。
弦姒精神紧绷,十分惶恐。她好容易从颓废抑郁中走出去,准备重新生活,可万万不想潦草死在这里。
“来人……”她刚决定喊人,喉咙震动出声的一刹那,蜡烛忽然“砰”被凌厉无比的暗器打灭了,只余焦糊味的青烟。
“来人护驾!”弦姒一惊非同小可,呼救脱口而出,却被人从背后严丝合缝地捂住了嘴巴。
她的呼救窒在喉咙,背对着月亮,太黑了,看不清对方,对方又戴着皮制手套,身上用着陌生的香料,透着陌生的气息,杀气凛凛。
“唔……”
弦姒如雪水兜头泼下,这下真完了。
那人沉稳铿锵的音色,拿捏局势,下达命令道:“不想死的话,就听我的别乱动。”
并且将她的双臂扭至背后控制起来,冰凉的匕首架在她脖颈脆薄的肌肤上。
弦姒一动不敢动,暗中叫苦。
对方音色很陌生,像个武将,沙哑得厉害,却好像真的不是函徵。她马上要当皇后了,眼看着熬出头,没想到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你是谁,有话好说。这里是皇宫,大内禁卫森严,你挟持我逃不出去的,杀了我,你得给我偿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都可以说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对方轻蔑地笑了声,溢出气音,透着年轻清爽感,倒有点像函徵的音色。
弦姒倏然燃起一丝希望,怦然心动,他到底是不是函徵啊。
她现在出奇地想念函徵,到了疯狂渴盼的程度。他的声音,他的样子,他说一不二的气势,都那么的伟岸动人。他怎么还不来救她,他不是对自己的女人看管很严吗,她都落到刺客手里了,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莫非,他在乾清宫已经就寝,或者看上哪个貌美宫女,正沉溺在温柔乡里?
她心如乱麻。
“你究竟是谁。”
“住口。你不必管我是谁。”对方态度很强势,音色又恢复了平实粗粝,同时割在她脖颈的匕首逼了逼,划破她的脖子和冲开蛛丝一样容易。
弦姒下意识仰脖颈,局势史无前例的凶险,冷汗涔涔:“别杀我,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好,你不杀我,要我怎么配合你都行,我不喊人。”
她假意屈服,脑袋碰触了那人的下巴,竟然是有胡须的,而且是络腮胡,长度有一节指尖那么长,完了,这下她真落到刺客手中了,她还幻想是函徵跟她开玩笑。
“我和你无仇无怨,我只想要你的命。”对方瓮声瓮气道,把玩着刀锋。两根修长指节夹住匕首,冷光盘旋转动,力道收放自如。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有点像函徵。
但粗顿的嗓音,至少有四十多岁,又绝非函徵的。
弦姒阖上眼睛,希望破灭掉:“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曾得罪你。你若动我一根头发,陛下不会饶恕你的。”
“陛下?陛下岂会管你一区区宫女。”对方冷笑了声,愈加轻蔑。
弦姒意识极速运转,原是她没戴什么首饰,又穿着素衣,深夜守在观宸阁,对方把她当成守阁的小宫女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搬出皇后的身份,一种可能是威吓到对方,对方及时妥协,放她走;另一种可能是对方听闻皇后之名,愈加认定奇货可居,反而要杀死她。
“管的。他很厉害,你若动我一定会后悔的,他撒下天罗地网也会逮捕你。”
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敢轻易暴露身份。
对方依旧有恃无恐。
对于君父的名字无动于衷,除非他不是本朝的子民。
函徵!她在心里默念这名字一万遍了,他为什么还没来?
平日里,他对她总是形影不离,甚至不惜给她戴上锁链。
她被控制这么长时间,蜡烛灭了,外面的侍卫早该察觉异动,难道都变成了死人吗?
她惊觉自己竟然这般依赖函徵,他此刻若出现,让她心甘情愿跟他一辈子都愿意。
他会干净狠辣地一脚踹开刺客,重新点燃灯火,把她抱在怀中,细声道歉安慰,并且撂下狠话,要诛这刺客满门!侍卫冲进来,直接将刺客拿下问罪。
“进去。”对方在耳畔轻声吩咐。
弦姒这厢还心绪如潮,已被对方挟持着一步步走回内殿。帘幕层层坠下来,屏风遮挡,密不透风,内殿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要再往里走了,越往里,她获救的难度越大。
她脚步踯躅,对方不客气地推了下她腰:“别磨蹭。”
弦姒悸然,对方推搡人的手法,似乎有些熟悉,连推在她腰间的部位都一样,他平时也是这样揽她抱她轻推她在榻上的。
她心念一动,忽然间没那么害怕了。急需月亮或火烛,看清楚对方的脸。
“是。”她应着,稳住对方。
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墨香味,月亮从帘幕间隙间撒下微弱的银光,隐约可见斗姆元君的画像,两枝烧残了的线香红点,摊在桌上的经纸。
到了她方才抄经的殿室。
“敢问阁下何方神圣,到底要做什么。”
弦姒阴郁地说。
走无可走,这是最里间。
那人不理,自顾自丢了匕首,到她的闺榻上坐下。黑暗中高峻巨大的轮廓,彰示此人身手不凡,武艺精湛,有足够的身体力量,渊渟岳峙,像一座挺拔的山。
即便丢了匕首,他依旧是不可小觑的威胁,刚才能以暗器打灭一连串蜡烛,证明他招招致命、快准狠辣,大步流星一抵她三步,能瞬间制服她的异动。
弦姒瞪大眼睛,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能坐在我的榻上?”
“怎了,你的榻镶金子了,别人坐不得?”昏暗的剪影中,那人还用手轻抚她的枕头,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是我私闺的榻。”她强调,透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
那人才不管,她放在枕畔刚摘下来的长命锁,也被他闲闲把玩。
弦姒钉在原地,真想立即点燃蜡烛,看看何方神圣。
她叮嘱自己冷静,阖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人的音色,看似粗犷钝哑,实则好像故意沉着嗓子,装作中年或老年,实则主人音色琅然,该当是年轻人。
同样,络腮胡也不一定是真的。刚才她用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络腮胡就虚虚地粘在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清爽的气息。真正蓄络腮胡的人——比如她的舅舅,硬邦邦的,都是有股汗水和口水的臭味。
“我可以送你出宫去,不会喊人。”她心中大抵有数,从容不迫地谈判。
“我不出宫。”那人同样从容不迫,甚至比她更从容不迫些,“况且,你怎么出宫,你自己都是‘囚徒’。”
弦姒一瘪,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但也从这话知道,他熟悉皇宫,通晓她是谁,对她的处境有深入了解。他一定是皇宫内部的人。
“既然你晓得,便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她威胁。
“你指望皇帝来救你吗?”
他笑笑,音色进一步放松,显露年轻的透亮清越来,“他不会再来了。”
弦姒听出了更多熟悉的感觉。
结合英拔伟岸的身姿,控人有力的武艺,集体默不作声的侍卫,她已经猜出了来者是谁,之前心中的慌张消褪了一多半。
他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可真行,闹出这一出,害她虚惊一场。他是不是指望她被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他稳坐钓鱼台观她出丑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弦姒转变了态度,渐渐反客为主:“阁下挟持我到这里,也没什么正经由头,就为了闲坐。”
他并不否认,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紧张和压迫感,仿佛他是紫禁城的主。
“你说对了。泡壶茶来。”
“还要茶?那得点蜡烛。”
“别和我谈条件。”
他沉冽施压,多了几分冰冷感,匕首折射银灿灿发亮,“你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弦姒只得借着缝隙间微弱的月光,艰难摸索茶壶的位置。茶叶是泡好的,在她抄经的书桌上。“哗啦”,她倒好了一碗茶,却不想就这么给他,生出反抗之意,试图戏弄他一番。
“别耍花样。”他催促道。
弦姒嘴上答应着,捧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榻边,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故意摔倒,脑袋就要磕在床榻的棱角上。
他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免于破相挂彩,但同时,茶水不稳,全部泼溅在了他的衣裳上。
气氛瞬间弥漫着几缕异样的茶香。
虽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剜向了她,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微明。
“对不住。”弦姒颔首好心地和刺客道歉,手忙脚乱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茶渍。他被泼中的刚好是那里,不由得深深抽着气,克制隐忍着,一把掐起她的手腕。
“故意的。”
“怎会是故意的?”她狡辩,“要不我燃上蜡烛,便不会摔倒。”
他道:“做梦。”
同时将她的手腕掐得更紧、
这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神色,翩翩就是故人,弦姒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再无可顾虑的,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婚 封后大典。
弦姒将全身的力量压注, 孤注一掷。他没提防,竟还真被她得逞了。
他倏然后仰着平躺在榻上, 两只手被她一左一右扣住,左支右绌,微喘着冷气,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凶徒,成了阶下囚。
弦姒一不做二不休,控制住他后,径直去撕那络腮胡子。正如她所料,胡子是假的,仅以薄薄的一层胶水粘住,一撕就掉。
“嘶。”他轻嘶了声。
黑暗中, 她触到他清峻有型的脸颊,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以及贴着温软薄皮眼眶骨骼。这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确实是函徵无疑。
他甚狡猾,换了惯用的香料,还做了乔装。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差点被吓死。
弦姒在心里狠狠责怪他, 准备揭发:“刺客公子,现在是谁控制谁?”
他笑了笑,油盐不进,试着挣脱被她扣住的手腕,居然徒劳无功。
现在, 他变成了阶下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理,她力气渐长。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既被发现,他的音色也完全不装了。清清琅琅,凉冽如泉,是他。
“我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弦姒恫吓着,并且拉开帘幕,使月光洒进来。
月光掺一点浅湖蓝,清冷透亮,函徵的样貌全然露出来,弄得他眯了眯长目,遗憾曰:“恐怕慎刑司不肯收我。”
他这尊大佛,慎刑司的小庙容不下。
“你不要得义,慎刑司不收你,我只有动用私刑了。”弦姒俯低了腰,声音几乎钻进他耳蜗,
函徵眼皮乍然挑了挑,对私刑二字分外有兴致,“什么私刑?”
弦姒冷哼了声,好像上刑对他来说是一种奖励。既是私刑,哪有好的。
大婚前夜,他半夜装成此刻吓唬她,也真过分。她随手从他手心夺过那只长命锁,缠了两圈在他手腕上,另一头套在床头的花纹浮雕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枷锁。
随即她下榻,重新燃起了蜡烛。
蜡烛的光裹着温润橘调,驱逐了黑暗,使人的视力瞬间恢复。
函徵正被一脸无奈好笑地锁在床头,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细细的链试图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道:“皇后,有你这么对待君上的。”
弦姒不冷不热:“有您这样半夜闯入旁人寝殿的君上,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挑眉:“怎么跟朕说话?”
弦姒面色阴晦,捡起散落在地的络腮胡,当做证据,嗔怪道:“您改了身上的气息,改了声音,居然这样卑鄙地作戏骗我。你罔为君上,这般不自重。”
函徵不以为忤,懒懒的,若隐着深沉的情调:“你喜欢的,好玩吗?”
不得不说,弦姒居然有点喜欢。
好强的新鲜感,好棒的精神按摩,好有趣的游戏,好致命的上瘾性。
他总擅长逗她开心,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她一次次不受理智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在情感上的手段层出不穷。
“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假装嗔怒,坐到远处去,状似冷淡,微晕的脸色和婉转的眼神说不了谎。
函徵尽收眼底。
他脉脉注视着她,微妙的神色好若游丝一般,看也看不够。
是他看上的人,他一生都要圈禁的人。
“本来朕打算悄悄来寻你的。大张旗鼓地来,恐礼部的人又沸反盈天。既然都悄悄了,不妨悄悄到底,给你点惊喜,亦或是你所说的‘惊吓’。”
“您真过分,分明是故义的。”弦姒冲过去恨恨锤了他一下,又羞又怒,眸色锐利。
函徵顺势攥住她手腕,长命锁的链子这下绕在了他们的手腕上,纠缠不清。
“别闹。”
他仰头,虔诚地望着她,目色沉浮。
弦姒被那一汪漆池慑住。
二人又共同倒在了榻上,衣衫挨蹭。
函徵轻易解了长命锁的桎梏,反过来制服她,轻掐住她喉管,阻止她发出声音:“嘘,要叫改天叫,今晚不宜让人听见动静。”
弦姒又气又怒,简直羞恼到无以复加,挣得更凶:“谁叫了?”
“朕。”他心照不宣道,“行吗。”
弦姒痒得难受,真真四肢百骸都难受。
函徵认真捂着她的嘴,悄默默的行事,他们是认真的。
毕竟他们是即将成婚的帝后,有礼制和宫规管着。她若欲摆脱曾经卑贱的宫女身份,成为人人敬仰尊重的高贵皇后,免不得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将这些虚礼走全。帝后婚前频繁相见,百姓们不会说他们恩爱,只会说她轻浮。
弦姒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眼睛湿乎乎的,轻轻摘掉他捂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责怪道:“是您主动来找臣妾的。若您真的顾全面子,想成全臣妾的体面,为什么还漏夜过来?”
函徵清楚这两天不宜与她相见,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她有极强烈的焦渴症,中了深深的瘾,离开一刻她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中。
之前阻止她去太庙,也是为了婚前这几天能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私会。这是他的私心。
“因为朕想你。”
理由过于简单朴素,弦姒竟无法反驳。
“那你总不能赶朕出门吧?朕是你夫婿。”
函徵赔着不是,语气软糯糯的,伏在她身上像一块大年糕,与她贴着,“弦姒,你也想朕,是不是。”
弦姒锁了锁眉,似乎要说相反的话。不等她开口,函徵已然捂住她的嘴。弦姒挣了挣,愠怒的眼睛对向他,他摇摇头,不肯听,只愿义相信他想相信的。
她还欲反抗,函徵垂首倾下。她再反抗,他直接用吻剥夺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能说你想朕。”
弦姒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春水般温静地颔首。函徵这才松开她,她立即还咬了他一口,并坚持说:“我才不想您!”
“你……”函徵斜挑了双目,笑凝住,叹息,“罢了,洞房之夜再跟你算账。”
他的吻今日甜甜的滋味,许是他今日换了新香囊的缘故。深沉的木质调,修道的干净白桃皂,飘忽忽的,有种引导人往天堂走的感觉。
“嗯。”弦姒情不自禁地回味。
函徵提了衣衫要离开,弦姒不知哪根弦搭错,忽然一把拽住他的领口。
他一怔,微仰着头,借着力道重新倒下,被她按在拔步床雕镂的壁间。
弦姒质问:“函徵,你这就走了?”
“不走,你又不想朕,留着过夜吗?”函徵反问。
他一点不带怕的,即便此刻她正拽着他的襟口,他衣衫褶乱,呈现对他非常不利的局势。
弦姒催生了几分毁灭欲,眸子猩红。
同样,函徵亦是癫狂。
这样时而冷淡时而温馨的女人,好像能让他甘心为她死。
“弦姒,你杀了朕吧……”
他失声。
弦姒也失去了理智。
浓处,函徵戛然而止。
他眼神清明,拍了拍她迷蒙的眼帘,道:“弦姒,克制住。”
弦姒如梦初醒,退避三舍,充满了戒备,略微有点尴尬。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却好像她多放浪形骸一样。
“……我没有。”
“真没有?”
函徵目睹她桃子一样的脸色。
弦姒局促地将脸颊往枕头里掩掩,是有烫义,不肯承认,恼义更甚。
“没有。”
她越掩盖越有。
“好,没有。”
弦姒心脏怦怦跳。
他这种男人,是志怪小说里的罗刹,有别样蛊惑人心的本领。即便一个女人被抛弃一百次,他也有办法让那个女人第一百零一次爱上他。
他是上位者。他一定要,她逃不掉。弦姒只希望与他做一对表面夫妻,夜里各取所需,白日哄得君上高兴,少受点苦吃。几年后她无子,他也腻了,山盟海誓通通消散,后宫重启,她的日子也算熬过来了。
弦姒不停地安慰着自己,克制自己。
函徵还欲再招惹,弦姒清醒地避开,再怎么也不肯理了。
“好吧好吧,真走了。”
他扯扯她的腮。
她捂住了脸颊,不让扯。那谨慎防守的可爱模样,真是说不尽的惹人喜爱。
函徵眼色暗得厉害,断然起身脱离了她,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喝了口凉茶,深深抽了口气。克制,克制,可这种情况他再克制,也无法阻止内心升腾而起的火焰。
“你好好歇息,朕这就走了。”
他不能留宿,留宿牵动的方面太多了,要叫水,要人服侍,一定会露馅。帝后成婚之前他还留宿,她会被人看轻,礼数就不周到了。她是他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他一定会给她一场完美的婚礼。
弦姒态度内敛,驱逐道:“您快走吧。”
“快?”他较真地捉住某些字眼。
“嗯……”她轻呼一声。不单他忍得煎熬,她也忍得很煎熬,快要忍耐不住了。
函徵了然,至此方信她对他有情已,不是全然的铁石心肠。
“明晚朕还会来看你。”
“还来?”弦姒惊讶,避之不及,两只眼睛愕然扇着睫毛。
函徵血气上涌,实在忍不住,抱住她狠狠吻了下,险些将她咬出血。
“别用这种眼神看朕,朕受不了。”
彼此之间,本能在召唤。她意实也想说,要不然今晚您就留下吧,管什么名不名声呢,舒服了最重要。
“皇后,我们来日方长,不拘这一时片刻。朕回宫便就寝,不会想你的。”
函徵像在安慰自己。
仅仅分宫而住,他的语气像隔了千山万水,今生不复相见一般纠结不舍
问题是,今夜真的睡得着觉吗?
不但今夜,与她成婚前被迫分开的日日夜夜,真的睡得着吗?
他扯了谎,他肯定彻夜辗转难眠。
弦姒倒还好,睡着了也就忘了,只有他引导她的时候,她才感觉百蚁挠心。
函徵最终拿走了她贴身的抱腹,这几天靠着她的香气入眠。
……
封后吉日,天空明朗无云,鸿雁高飞,东天一团薄而发亮的雾气,长风浩荡,草林秀润,和风容与,紫气东来,是极好的兆头。
钦天监提前半年精心挑选的良辰吉日,天空连一丝阴翳都没有。阳光普照,宇内澄澈。
观宸阁前,前朝官员、后宫女官皆身着正统吉衣,按序跪于门前两侧,浩浩泱泱声势浩大,毕恭毕敬,礼仪周正。
殿门四敞大开,弦姒身着之前试了很多次的凤冠霞帔,由婢女搀扶着走出宫门,步履慢而沉重,禁步挂腰,环佩叮咚。
“参见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如同将人吞没的潮水。
撞钟,鸣笛,奏乐。
弦姒颤了颤,被场面震撼得脑袋发晕,幸而有女冠左右稳稳搀扶着,让她在众人面前始终保持着端庄,严丝合缝,高雅可敬。
这瞬间,仿佛天下都匍匐在了她脚下。
至今难以相信,她真的成皇后了。
“恭请皇后升舆。”
礼官高亢而嘹亮的喊号声,伴随一阵长长的钟鼓鸣响,震耳欲聋。
弦姒顶着沉重的珠玉凤冠,登九龙凤舆。
九龙凤舆比寻常的舆车都高,需四级高台阶才能登上。弦姒衣冠沉重,光登上舆车便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摇摇晃晃,尊位之高。
九龙凤舆四面落下水晶红帷幔珠帘,由四匹健马拉动,两名礼部侍官驾于厢前,为皇后催匹。钟鼓一直敲打着,回荡宇内。乐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舆车,身上的雅乐飘荡在辽阔的紫禁城中,昭彰着皇后的无比尊仪。
真正的与帝同体。
礼部大员在前,后宫女官侍奉在后,乐手星罗棋布穿插意间,銮仪卫在外层守卫,锦衣卫旗手则护卫在最后。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十里红妆,打高处全然一片火红的海洋。
这是一场远比迎娶废后姜氏隆重百倍的封后大礼,皇帝迎娶正室元配的最高品仪,古往今来封后最煊赫的排场。
宸妃,由婢女到皇后。打从做宸妃起,她就独得天眷,宠冠六宫,帝不惜为她废黜后宫,为她建观宸阁,赐专房专宠。
紫禁城开御道,开正门。九龙凤舆从大明门、承天门、神武门经过,百官跪迎,万民瞻仰,无上容光,昭告天下。
宸妃弦姒,朕之所爱,宜封皇后,恭承宗庙。皇后之尊,正位坤宁,母仪四海,与帝齐体。
弦姒坐在九龙凤舆,心绪如潮。
历历在目的是多年前自午门入宫,被姑姑打骂教规矩的场面。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稚幼的小宫女,刚被舅舅舅妈卖进宫里。
那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在遮风挡雨的地方睡一宿觉就是最大的奢望。姑姑拥有管教小宫女天然的权利,能随时将她打杀发卖。
画面一转,她在乾清宫多年兢兢业业,打地铺守夜,吃冷饭喝冷水,隐忍克制,泪水往肚子里吞,结识刘伦,终于攀成了皇帝身边的大宫女。掌握一些职责,也成为了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如今,她是与宸极并尊的皇后。
一路走来,跌跌撞撞,辛酸莫可言状。
过往的艰难坎坷,谁能想到有今日?
虽然她仍是帝王掌中物,却是最有名分、最有地位的一个。
“恭请皇后却舆。”
乾清门,弦姒被人搀扶着从高高的九龙凤舆上下来,双脚踏在土地上,轻飘飘的,有种极意不真实的感觉,恍若深处云巅。
函徵已在乾清门等候了。
他身着衮龙十二章冕服,衣上金鳞灼灼,不在金銮殿坐镇,亲迎皇后。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弦姒见他英然挺立,神情明秀,宁静肃穆,柔和如练,犹如散发清辉独一无二的冰冷清月。
函徵同样在一眨不眨地注视她。打从见凤冠霞帔的她第一面,函徵的心就被不轻不重的钩子勾住,心脏火热如烫烧,再也移不开眼。
“臣妾参见圣上——”
弦姒按教习嬷嬷的规矩,礼仪合度地下跪。
函徵快步,亲自扶起她,嗓音温醇:“皇后请起。”
移交金印宝册,郑重托付六宫中馈。
弦姒颔首谢恩。
函徵握住她的手再没松开过。
“皇后,朕的妻。”
……
坤宁宫,龙凤花烛高高燃,殿内铺满幽暗的红光,充斥着和谐而醉人的气氛。
五谷丰登的摆盘上挂着囍字,整间殿被装换成正红色,红殿,红烛,红窗,红色酒盏,红帷幔,红枕红被,是正室正妻才有的待遇。
殿内幽静而昏暗,透着浓浓的喜气,厚厚的红羊绒地毯将声音吸得一干二净。
弦姒端坐在喜榻之上,龙凤花烛晃晃的火苗灼人眼,屋内地龙烧得汹涌。
宫人进来,帮她把繁重的饰物卸掉了,摘下几乎压得她破皮的沉甸甸凤冠,脱去枷锁一样繁琐的长帔,换上舒适柔软的正红寝衣。
宫人对她的态度愈加郑重了,她是皇后了。
虽然弦姒辛苦一天十分疲惫,现在还不能睡,今夜最重要的人还没来,事还没做。
年轻的帝王驾临,挥手驱散了婢女。他并未让她等太久,推掉了所有冗余的缛节,径直奔她。室内一片静谧,他褪去了朝服,换上了简单宽松的道袍,缓缓朝卧榻上的女子靠近,一步步走得认真而郑重。
“圣上。”弦姒起身行礼,许是屋里太灼热,她的音色略微发哑,无所适从。也是因为他们第一次成了帝后,成了真正的夫妻,一切仿佛都迥然不同了。
函徵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榻上,示义她不必惊慌。
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新郎新娘。
“累不累?”他柔声询问。
弦姒控制不住地紧张,指尖哆嗦,声细如蚊:“还好。”
函徵的阴影像乌云一样倾覆。
弦姒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以为要发生什么,却听他道:
“那一起饮合卺酒。”
真到了关键关头,他反而不着急了。
弦姒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拉到了盖着红绸桌畔,与他挨坐。
这一步本该礼部司仪见证的,但被函徵清退了,他们自己的洞房自己做主。
函徵斟了一盏酒递给她,另一盏留给自己。
“请。”
弦姒望着清酿,微微的甜辣味,想起他曾经给过她酒,里面都是掺了料的。
函徵不等她犹豫,与她的手臂交缠,一饮而尽。弦姒顿了顿,亦一饮而尽。
酒入喉中,化为情思。
灼灼花烛映在他们的瞳孔间,升高了温度。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盏下去,脑子立即蒙上一层纱,埋没了理智。
“还要再饮吗……”她眯了眯眼,被他轻轻捂住了嘴,“不了。”
函徵打横将她抱起,红裳坠满地。
弦姒迷离着,靠在他肩膀上,朦朦胧胧。
酒一杯便够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祭祖 新婚第一日
帐中一片橘红, 撒着金粉的囍字随晨曦的阳光投在帐上,祥和而宁静, 拖曳着长长的影子。被窝与爱人的怀抱四面八方包裹着,温暖至极,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不过,安全感似乎太强了,有点儿像禁锢感觉了……
弦姒喃着,几次试图翻身都做不到,不悦地从睡梦中苏醒。
身侧男人正紧紧贴着她的额头,呼吸清净,睫毛长长黑黑的,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黏人的柔和。
晨曦中, 他皮肤白得像玉, 五官每一寸都是浑然天成的英俊,透着少年人的清爽感,哪像一个乾刚独断的帝王。
是君父, 是帝王, 也是新郎。
函徵清健的手臂牢牢箍着她的腰,不轻不重,刚好把她困在怀抱的狭小空间里,动弹不了,让她如同被压五指山下的大圣。
天底下最大的牢笼是皇宫, 最小的牢笼是他的怀抱。怪不得晚上噩梦缠身,总感觉被五指山下扣住不得翻身。
罪魁祸首还在沉沉深睡中。
弦姒感觉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他的下颌搁在她的颈窝里,配合着手臂的围堵, 简直将她禁锢得天衣无缝,亲密嵌合,多呼吸一口都是奢望。
不敢想象他的控制欲有多强,动作昭彰着无比的霸道,连睡梦中都这样警惕,恨不得将她揉碎到骨头里。
夜里她感到腰酸背痛,是长久被他一个姿势禁锢着,越睡越累。与其说她是他妻子,不如说她是他一件不离手的爱物。
她完全是他私人的,不能有一点自由,哪怕是夜里翻身的自由。他对她的占有欲,已经到了快要把她杀死的地步。
太窒息了……
梦里还好,一醒来弦姒难以忍受。
弦姒镇定了会儿,惺忪褪了,渐渐清醒,尝试从他的怀抱中挪出一点余裕。
“函徵。”她轻轻、轻轻地推搡他。
然而他锁得极死,人又有力气,看似随意搭放的手臂,实则最大程度限制了她的自由。
弦姒昨晚被折腾得够呛,此时仍心有余悸,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把他惊醒,否则又是一场浩劫。
他们身上还穿着昨日大婚的红色寝衣,透着洋洋喜气,残温犹未褪。
弦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浑身流汗,才逃出了一小根手指头。不得不说,他锁人的技巧炉火纯青。双方力道悬殊太大,她一个柔弱的深宫妇人,连精湛武力的他的一根小指头都掰不过。
“呼……”她劳累地喘气。
他的环抱,仅仅是最软的牢笼。若是她不从,等待她的只有前几日嬷嬷强行拿锁链锁她的噩梦,那才是最硬的牢笼。
他的迁就,他的爱,他的海誓山盟,他的款款深情,都是建立在她愿意乖乖做皇后的基础上。否则,他就不是他了,而是一个用尽毒辣手段无情攫取她的魔鬼。
弦姒对他一直有敬畏,深于骨髓的敬畏。虽然偶尔跟他胡闹,拿乔,以下犯上,都算是有限范围内的娇嗔。
他的底线不容触碰,哪怕她自己心里委屈,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再经不起风波了……
今后就这样做皇后,安分守在后宫挺好的。起码平安无事,不用承担帝王的怒火。
弦姒胡思乱想着,一边给自己扩展呼吸的余地。她挤出四肢百骸的全部力气,也没逃出他的怀抱,索性换个思路。
她盯着函徵檀色棱角有型的唇,忽然浮起些报复心,梗着脖子撞了一下。
对方的长眉一蹙。
但没醒。
做噩梦了吧?
弦姒有点小得逞。
她静了静,暗暗蓄力,准备故计重施。但再次碰上他唇的刹那,对方似乎早有准备,一股巨力猛然沉沉扣住她的后脑勺,犹如钢箍,迅雷不及掩耳。她急切“唔”了声,无法像上次那样金蝉脱壳,一动不动地锢在原地。
随即,对方溅着寒星的长目乍然睁开,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反而像澄澈的湖水一样清醒,天生具有恐怖的威慑力,悍然加深此吻。
她来不及躲,也无法躲,眼睁睁:“呃……”
她拼命拍打。
可怜的是,她柔弱的手掌也仅能在极小极小的范围内活动,根本无法形成掌风。
函徵似乎有意报复,弦姒面色发红快要窒息了,他仍然不放开。
待她真的可怜地濒死了,瞳孔失焦了,他才象征性松开了一丝,冷冷调侃:
“还敢作怪?”
弦姒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良久,海绵一般被挤干的肺部才重新恢复了形状,怨怪道:“您装睡,借机要杀了臣妾。”
“本来是睡着,被你弄醒了。”函徵语调里掺了几分柔哑。
他近一步掐住她的下颌,晃了两晃,以示惩戒,“卿的胆子越发大了。”
“对您而言,是惊喜。”
弦姒尽力平衡着再次被掐掉的呼吸,“对吗。”
函徵眯了眯眼,审视着,她的回答很有意思,不愧是他费尽心机也要娶回来的人。
“皇后大清晨的就这样惹朕,不要后悔。”
说着,被她的惊呼声中,掩了被子。
……
弦姒好不容易再度逃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对于皇后,新婚第一日赖床不起属实不应该。但她上无太后要侍奉,下无后宫诸妃要训见,且皇帝本人一直在帐中,不应该的事也变得应该了。
弦姒的身体仍然很虚弱,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喝药。她本人怕苦,厌恶喝药,之前就曾偷偷把药倒进花盆。
函徵从后圈抱着她,一手持碗,一手持勺,轻轻舀起,放在唇畔吹得不温不凉才递给她喝,一滴都不许撒,十分严格。
“喝药。”
弦姒只得张嘴。
督察者近在咫尺,时刻紧盯着她,目光如炬,想作弊也无从下手。
没见过他这样喂药的,也没见过喂药这种小事都要亲力亲为的帝王。
二人一个喂,一个喝,缄默无声,一个敢胁迫,一个不敢反抗,很快满满大碗药就见了底,比平时弦姒自己喝快了许多。
弦姒忍住满腹呕吐之感,清香的草药熬了居然会这样苦。
“呕……不要了。”
函徵给她喂了些清凉的紫藿香水,冲散恶心,洗刷口腔的苦味。
“慢些。”他轻拍着她的背,细心擦净她唇角的药渍。
“臣妾的身体真的没毛病了。”她嗫嚅着,言外之意是不用再喝这些药了。
是药三分毒,函徵有在认真考虑停药的事,摸一下她的脉,斟酌道:“再喝一段时日。”
她现在已经力气渐涨了,再调养一段时日,定能把亏掉的气血和元气完全补回来。
弦姒丧气。
任何时候包括床帐间,他都是说一不二的,他既然说喝,那就一定得喝。
做皇后的第一天,居然是以药开始的。
弦姒喝罢了药平躺下来,函徵轻揉着她的小腹,帮她快速消化过多的水分,“皇后,力道可好?”
皇帝成婚停朝三日,这三日里,他都陪她。
弦姒折煞,如何敢使唤皇帝,推诿道:“圣上,这些事下人做就好。”
函徵按住她:“躺着。”
小腹这种部分,除了他这个正牌夫君,他绝计不肯让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女人触碰。
她本来生得消瘦,腰更细,在他的大掌之下简直是不盈一握的程度。
“嗯……”她舒服地哼唧着。
函徵咽了咽喉咙,垂着眼睫,眸色晦暗。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内心暗流汹涌。
再折腾下去,他知道她的身体会吃不消,自行隐忍消化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弦姒阖着眼睛,受用着,完全不知身畔男人的凶险,和苦苦隐藏的心思。
他当真是全能,给人摩按,也能拿捏得这么到位。
可以说,在他身边,只要不触碰他的底线,她的生活是十分滋润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时候他更会亲自上手。
但弦姒不可能一辈子依靠他,靠男人的海誓山盟过活。
说实话,她这个皇后坐得摇摇晃晃。太医说她子息艰难,可能这辈子都诞不下皇子皇女。而函徵作为皇帝,对子嗣的需求又是必须的,他废黜了后宫,她又生不出来,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料理储君的事。
无子皇后的下场,可想而知。她与他恩爱甜蜜时,内心时常清醒地保留着这片乌云,对未来的隐忧。她不认为这是杞人忧天,居安思危没什么不好。
“圣上,臣妾好了,您停下吧。”弦姒握住他的手,见好就收。
函徵见时辰差不多了,再过会儿午膳就要传了,便替她穿好衣裳,打横抱到了妆镜台边。没给她穿鞋子,她全程脚没沾地。
弦姒双脚空落落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和他:“圣上,您容臣妾穿鞋。”
“你想去哪,朕抱着你去。”函徵似乎发现了一种新型控制她的办法。
“不要。”弦姒细声反驳着,哪有她这样的皇后,成什么样子。
她扭着身子要去找鞋,函徵沉沉按住,道:“别动,朕给你描眉,梳发髻。”
这样的事他以前就做过。西窗下,丈夫给妻子梳头,原是一桩民间风俗美谈。
弦姒被他一只手桎梏着,想躲也躲不掉。函徵拿起一枝眉笔,远山黛色,细细描画她本就不算淡的眉毛。
他匀净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弦姒下意识屏住,一动不动。眉笔细微的颗粒感蹭在肌肤上,他专注的眼神,连最末节的笔画都看得清,瞳孔映着她拘谨僵硬的样子。
弦姒轻抖墨睫,既然逃不掉,索性任由他。
“您可要给我画好看一点。
“放心。”函徵信誓旦旦。
他当然知道如何打扮她。
……
新后入主中宫,功德圆满。
帝后新婚三日,往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弦姒的名字打从宸妃起就入了皇家玉牒,太庙祭祀,是整个大婚仪式最后最庄重的一笔。
在历代皇帝灵位前祭祀宣誓,皇室承认她的身份,意味着就此她脱胎换骨,不再是赵家村出来的奴婢,而是一代皇后。
午门前,红墙黄瓦,天空辽阔而湛蓝。
锦衣卫披飞鱼银鳞甲,腰悬绣春长砍刀,庄重肃穆,分左右侍立成一排,为首的正是卫凛。斯人依旧是硬汉模样,肌肉扎实,像一座黑沉沉的铁塔。
弦姒换上祭礼庄重的朝服,登临轿辇,与帝同车,文武百官随行。
帝后的轿辇本该是分开的,分为龙辇和凤辇,凤辇规制略逊于龙辇。但函徵不愿与她分开,长路漫漫,尝尽孤独滋味,新婚夫妻如胶似漆,舍不得分开一丝一毫。便让礼部为皇后改制升格,加宽车厢,合并“龙凤辇”。
龙凤辇,车檐重檐三层,以他最钟爱的沉水香木打造成,四个飞檐翘角悬金铃。车厢内髹朱漆,绘道家的松柏和菊英、神仙飘飘飞升的壁画,车厢中燃的亦是清净无垢的线香。
这样豪奢的御辇,弦姒从前只可远观。此刻,她即将登临而上,成为它的主人。
那些或欺负过她的宫女太监,或弹劾强谏过她的文武官员,只配俛首匍匐在地,额头沾尘土,毕恭毕敬顶礼膜拜,连瞥一眼她的资格都没有。
汹汹荣华富贵,如何不叫人意乱心迷?
赵家村被舅舅舅母嫌弃的孤女弦姒,终于扬眉吐气,活出一番天地了。
从吃不饱饭的奴婢到一代皇后,坤仪万方,凤驭九宸,她走过了多少辛酸岁月。
或许,她一次次对函徵执迷不悟,本质上不是爱他,而是爱他背后的权力。与他在一起,真的可以站在日月漩涡的巅峰。
入得车厢,与帝并坐。
鸾铃轻响,御辇缓缓开始行进。
弦姒久久没说话。
函徵侧目注视她,半晌,握住了她大袖下的手。弦姒亦侧目视他,没有挣脱。
“嫌沉就先摘下来,到了朕帮你戴。”他道。
她的凤冠沉甸甸的。
弦姒摇摇头:“不必。”
在其位必承其重,让她尽情体味吧。
“朕都没法抱你了。”函徵道。
弦姒拷问,保持端庄的仪态:“轿辇中您也要抱吗?”
函徵淡然一笑,终究只强行握住她的手,没有抱她。他答应给她体面,让她做一个万人敬仰的庄重皇后,不会自毁诺言。
“你欠朕的,回去要补回来。”
对于他这种锱铢必较的人来说,一记拥抱至关重要,尤其是她的拥抱。
弦姒哑然,自己仅仅站在巅峰一天,便被权利富贵迷乱了眼。真不明白长久站在九五至尊的他,是怎么还注重这些小情小爱的。
太庙,和先农坛一样,历代皇家祭祀之所。
建筑风格与皇宫大差不差,重重朱墙连绵转圜,澄黄的琉璃瓦犹如趴在红墙上的巨龙。
内遍植古柏,浓荫匝地,肃穆静谧,一入内便有种天然的清凉感,人世间的诸般嘈杂全被隔断,犹如祖先的亡灵守在此处,令人肃然起敬。
弦姒本该婚前来此斋戒,但临时改为在观宸阁斋戒,今日是第一次踏足此处。
“参见圣上,参见皇后娘娘——”
弦姒下得御辇,观最内层的锦衣卫封死了太庙核心祭所,由以一当百的指挥使卫凛统领;第二层,则是銮仪卫和御林军抽调的精英,森罗排布,持长戈肃立,披甲胄,扼守要道;远方暗处则埋伏着执硬弓背箭矢的弓箭手,凌厉的一箭可刺穿三人的脑袋,箭尖连成冷白的钢光。
森严防守,严丝合缝。
弦姒微微惭愧,自己着实没见过世面,那夜竟以为观宸阁进了刺客。照此形式,莫说刺客,便一只鸽子也很难穿破天罗地网。
想来,能令所有侍卫闭嘴,神不知鬼不觉在夤夜探入她私闺的,唯有皇帝本人。她惊慌失措,竟然还需要通过音色气味分辨,实在是傻得不像样子。
函徵颜色如常,对于他来说,这种大场面或许见得太多,甚至是腻的,习惯成自然。
“平身。”
他对跪伏的子民说。
伸手相邀于她,与皇后一同踏入太庙。
弦姒搭上他的手。
不大不小的太庙井然有序站满了人,在姜氏夺宫叛乱后新上任的太常寺主持祭礼,此人昨晚彻夜未眠,殚精竭虑,领着礼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宣读祝文,嗓音绷得发紧。
弦姒掐了三支香。
皇室历代祖先灵位之前,供奉牛羊太牢,果品醴酒。大雅之乐翩翩,清音缭绕于耳,使人的动作不自觉郑重而圣洁。
弦姒持香稽首,额头碰到蒲团的一刹那,意味着她中宫正统的地位在法理和人情上都被确立了。从此,她是王朝独一无二的皇后。
帝后携手走出庙宇,百官朝贺。
弦姒望向百官,函徵却望向她。
天知道他为了达成这一步,暗地里付出了多少筹谋和算计。
庆幸,终有与她携手之时。
手空落落的……
函徵垂头一看,她的手不知何时放开了他,从他手心溜走了。
凉荡荡的秋风,吹得分外凉。
他上前准备牵住她,见她被那么多男大臣围观,老的少的都有,油然而生一阵极大的不舒服。她是他的,怎么可以看别人。他既想给她荣耀,又不想她荣耀太盛,被所有人看了去。
那种感觉很独特,很酸心,好像他的宝藏被人发现了一样。他知道自己的控制欲太盛了,可是,他改不了。他对旁人没有占有欲,唯独对她遮天吞地的占有欲。
接下来的流程酌情减少吧。
函徵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呈防备姿态,挡在了她面前。回宫,将她收回笼子里。
“原来这就是做皇后的感觉。”御辇上,弦姒感叹说。
函徵嗯了声,听她话里有话,“如何?”
“有点累。”她诚恳道,“但又有点自豪。”
“累就靠在朕肩膀上睡会儿。自豪的话,朕以后多办这般盛事,由皇后主持。”
函徵体谅地道。
弦姒愕然眨了眨眼睛:“您不介意臣妾自由见人了?”
函徵想了想,叹口气,面色隐晦,隔着宽大的凤袍抱住她,若有遗憾,道:“介意。皇后可否为了朕少见人,有朕一个人陪你就够了……当然,介意归介意,朕可以不阻拦,希望皇后可以是心甘情愿嫁给朕的。”
他口吻酸溜溜的,弦姒的心也被弄得酸溜溜的。看似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弦姒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总是能被精准戳中。
她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她这时候该识趣地急流勇退了,若还踩他的底线,他便不会这般软糯糯的口吻了。软的手段只是表现,他真正的底色是强硬而冰冷的。
弦姒颔首,主动放弃自由,识趣地困在他怀里:“臣妾以后不会见外人,永远是您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坤宁 “朕伺候你
弦姒正式搬进坤宁宫。
这处内廷坤极, 配乾而立的后妃正寝,曾经是废后姜氏的居所, 而今里里外外已重新装潢,陈设全换,宫墙也糊了椒泥,每一寸细节皆是为她量身定制,透着金贵和娇宠。
坤宁宫远远比毓德宫宽阔,坐北朝南,明亮干净,恢弘大气,有阳光有阴凉,弦姒以前常常来此给姜氏请安, 倒也熟悉这里。
但新的坤宁宫,也有一些废后不曾持有的“特殊待遇”。
红墙照原有的基础上加高加厚, 不吝材料, 巨墙给人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说句不好听的,九环铜钉宫门比地宫墓穴的还严丝合缝,以铜水铁汁浇筑, 一旦闭上, 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别提,坤宁宫门外有玄甲銮仪卫、皇帝亲信锦衣卫移步换岗,一日十更时辰轮流值守,披坚执锐,视线死死锁住宫门。
皇帝的控制欲比之前翻倍的暴涨, 籍此看出,皇帝并不希望她接触外人。
皇后只是他给予她名义上的头衔,目的是让她就此安分, 并非赐予她实际权利。
碰上他,无论她是侍奉人的婢女也好,专房专宠的宸妃,还是现在荣耀万丈的皇后也罢,她从来都是他手心的那只金丝雀,没有区别。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坤宁宫啊经过了工部的改造,现在是……”司礼监为帝后引路,殷勤介绍坤宁宫布局,奉承之语不断。
中宫,唯皇后可堪居住。从此后,弦姒是皇宫的正经主子了。
坤宁宫,与皇帝的乾清宫比肩。
弦姒和废后素无仇怨,弦姒没有过觊觎后位的心思。但她越不要,命运的巨手越强硬地捧来。
还有一桩惊喜。
弦姒从太庙回来,刚至乾清宫,遥遥见在最前跪迎的三个奴才略有眼熟。
“奴婢等叩见娘娘!”三人音色带着哭腔,满目祈盼。
弦姒一怔忡,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看清楚了,正是锦书、春儿、品儿三人——她被收缴的婢女,又回来了。
这不啻于一件巨大的救赎。
弦姒速速上前欲扶起她们。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非等闲可比,即便下人再惦念主人恩德,礼制不可违。
锦书三人匍匐在水墨青砖上行了对新皇后的三跪九叩大礼后,才被允起身,泪流满面。
弦姒嘴巴发软,问道:“是圣上叫你们回来的吗?这些天你们被发配哪里了?”
未等锦书等人回答,身后的男人已揽住她的肩,道:“秋凉,外面风冷,先进去再说。”
弦姒跌跌撞撞,困在男人清健的臂膀中,不住回头。
函徵自是不耐烦她将自己晾在一边,和三个粗使下人诉衷肠。之所以让这三人回来,本质上为了感化她,让她以后?死心塌地跟着他,没有他反而被忽视的道理。
况且,她和旁人交心流泪的样子,有些刺眼,即便对方是女人,他也看不惯。
弦姒话说到半截,就被半揽半拖地挟持回了坤宁宫正殿。殿门一关,锦书等三个下人被关在了外面,殿内又剩她和皇帝的天地了。
帝后落座。
弦姒还穿着祭祀的吉服,头戴凤冠,耳戴明月珰,脚踩莲花鞋,面色做芙蓉妆。
函徵淡淡打量着她,见她身上每一寸都是他赐予她的东西,十分满意。他渐渐渗透了她,像空气一样不知不觉将她包裹占有。
真是美人。他指节去剐她柔腻的腮。
弦姒没好气地拂开,面色发青。
“怎么,不让碰了。”函徵冷冷温柔质问。
她这样疏离,让他恍惚有种错觉,她还不是他的妻子。
可她是啊。过了大礼,祭了天地,圆了洞房,有名有分。
她已经板上钉钉是他的。
弦姒刚才拂开他只是下意识反应,此刻畏惧,怕他下一句说的就是“跪下”。贵为皇后,表面上与帝同体,实则还是帝王五指山下一任由搓扁揉圆的蝼蚁。
“不是。”她哪敢不让碰。
“不是?”函徵得寸进尺,“那来碰碰朕。”
弦姒真觉得他就是身边女人太少了,才逮着她一人磋磨。他春秋正富,正是有需求。若后宫还在,他换着召幸,也不至于揪着她一人控制欲强烈。她这皇后也能召见六宫,享受众妃的跪拜,耍耍皇后威风。与帝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是有好有坏。
“您不要无理取闹。”
函徵懒洋洋:“皇后,坐得离朕近些。”
弦姒起身挪了挪,反而?远了。
存心对着干?
他轻轻吸气,浮上细微而明晰的愠怒,遂起身,三步两步踱至她身前。
弦姒只敢小小地反击,窝窝囊囊又不敢明言,欲起身,被他沉沉按住。
“皇后在挑衅朕。”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弦姒被迫被按坐下来,不是以卵击石的时机,收起了不合时宜的挑衅。她直叹,语气略见柔和,蹙眉埋怨道:
“臣妾哪敢挑衅圣上您,是您当初一日之间夺走了臣妾的婢女,换上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让臣妾受尽了苦头。如今终于肯还回来,您却连让臣妾和她们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吝啬。臣妾完全是您私有的玩具,半点自由都无。”
函徵不以为然,“你日后自然有和她们叙旧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他还在这呢,他在时,她的所有注意力该在他身上,不可以分给旁人。
“看着朕。”
顿了顿,他又认真地说,“朕也可以是你私有的玩具,弦姒。”
弦姒惶恐,神情极度不自在。
函徵的神情轻松而洒脱,引导人放松警惕。
他冲她笑一笑,似乎有特别的魔力……
弦姒一时心乱,对他的爱意又压过了对他的恨,找到了感觉,差点就要上钩。
清醒。她暗暗狠狠地告诫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弦姒还是侧过脸去按捺住了。他控制欲太强了些,时时刻刻都在算计自己。她不悦,脑袋被死沉的凤冠压得难受,寻了个借口:“您不让她们进来,谁来伺候臣妾。”
“朕伺候你,行不行?”函徵修颀玉身伫立在侧,抚平她蹙起的眉眼。
他时时刻刻都在冲她暗送秋波,她却不懂。
“不行。”她严声拒绝。
“皇后。”他凉凉评价了句,“你真是不可爱。”
弦姒固执不理,刚要拉开距离,被他捧住,截止:“别躲了,好好从朕。”
别说喜欢的下人、后位、豪奢的宫殿,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给她摘得。
弦姒双眸迟滞没有光彩,仍然不住往后退,怕对上他凛冽的眼睛。
她鬓间腮上染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往外推着他:“圣上,别,这晴天白日的……”
函徵对她行事从不管什么白昼黑夜的,虽朗朗乾坤,他将她打横扛起丢到帐中,接着整个人都倾覆上来,凤冠、吉服被凌乱丢到一旁。
“弦姒,朕好想你,你也回头看看朕。”
弦姒双手被扣动弹不得,牙关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他和她终日形影不离,有什么可想的。花样巧语,着实可恶。
“您……”
她没办法,终是依了他一回,才得脱身。
函徵神清气爽,兴致颇高,再想第更度时被弦姒严厉制止了。
“臣妾身子还没完全调养过来。”
她竖了一根手指在他唇上,知他金贵她这条性命,故以此说事。
函徵危险的兴致被浇上一瓢雪水,姿态微微调整,“又拿捏朕?”
今日她不是一回两回了。果然是当了皇后有底气了。
“嗯……”
弦姒轻轻地微笑点头,随即又恢复严肃,像是默认了,只敢拿眼偷瞄她。函徵被她惹愠了,愈加凶狠,惹得她“啊”地怪叫了声,信誓旦旦说:“等着,朕一定治好你。”
弦姒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感觉他的治好不是治好,是一种报复呢。
晚膳时,函徵抱着她在怀中,一口口给她喂海鲜粥。弦姒觉得咸了,他夹起几块清爽解齁的脆藕片,以及撕成一丝一丝的水晶鸡胸肉。
弦姒羞愧,太监下人都十分在侧,她这样坐在他膝上不好。几度试图逃下来,皆是无功。函徵泰然自若,他给她布菜就是这种布法。
“来,张嘴。”
他又夹了一筷子,亲自侍奉宠后。
果实新婚啊,片刻都离不开。
但他和她,似乎已经过了这么多岁月,早不是新婚了,他还是这么黏人。
弦姒避之不及:“臣妾自己夹。”
或者她侍奉他布菜。
函徵像模像样地制止,“皇后之所以子息艰难,宫胞寒凉,就是为奴为婢受了太多苦的缘故。如今嫁予朕为妻,合该是享清福的。”
他重点咬中“嫁予朕为妻”,时时挂在嘴边,仿佛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弦姒无奈,他在偷换概念,她是想享清福,但不是成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人啊,吃饭这种小事她还是能自己做的。他对她形影不离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分大事小事几乎不给她喘息的空间,实在是病态。
当年在乾清宫为大宫女布菜时,他开恩赏给她一口虾,她都欢喜一整日,彼时又哪曾想到有今日被他抱在她膝上一口口喂粮的时刻。
周围侍奉的宫女太监都是御前的人,比猴都精,面对帝后卿卿我我,纯当没看见,眼皮子谨慎耷拉着,行事如常。
弦姒拿了一颗葡萄堵进他口中,目的是让他少说些话。函徵细细品味,道:“好甜。”
他的笑容甜冷,弦姒瞬间宛若被击中,不知哪根神经失常了,竟然脱口问道:“人甜还是葡萄甜?”
函徵难得微怔,似乎没料到她这样主动。随即笑开,“自是人甜。”
弦姒的意思是他比葡萄甜,但他的意思反过来夸她喂葡萄的动作比葡萄本身甜。
任何她主动的动作都值得他珍惜,她没喂过别人葡萄,他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尝她手中葡萄的人。
他清正地笑,弦姒禁不住也被感染,晕开涟漪的笑,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幸福。
“那圣上再吃一颗。”
弦姒又拿起一枚葡萄,函徵却先将葡萄塞入她口中。那是一枚有些发酸的葡萄,害得弦姒“呦”地叫了声,连连吐掉,嗔怪道:“您如何欺负臣妾?”
函徵道:“是皇后先给朕喂酸葡萄的。”
原来刚才那颗葡萄是酸的。
好吧好吧,好好的一枚酸葡萄愣是被他们品成甜的。
……
弦姒晋为皇后,太医院负责治病的太医也发生了变化。
两位新太医一位姓王一位姓刘,都是全国层层选拔上来的妇科圣手。
圣上嫉心重,按规矩太医不能私底下见弦姒的面,只能通过悬丝问诊的方式。问题是悬丝问诊本身难度极大,任何一点点风吹草颤都会影响诊断的精度。
弦姒胞宫虚寒之症,治了这么久没有着落,与悬丝这种离奇的诊断方式有很大关系。一直按太医的办法治疗着,却一直没怀上身孕。
“下去吧。”悬丝两次,刘太医说的皆是模棱两可之语,弦姒烦恼地揉着太阳穴,驱退了刘太医。
这些日来服了那么多药,唯一见效的只有函徵给她的药。虽然苦些,药到病除,咳疾被很好地遏制了。
锦书看着太医走了,为弦姒端来一杯豆蔻温水,冬日里暖暖身子,“娘娘,有些事也急不得,孩儿本来是看缘分的。”
弦姒道:“本宫何尝不知,但本宫现在是皇后,若是终生无子女,恐怕下场很难堪。”
也是。圣上现在废黜后宫,乃是对娘娘一时有爱,情深意浓。
待十年后,更十年后如何?色衰爱驰,失了新鲜感,恐怕圣上不会对娘娘像现在这么好的了。
若娘娘膝下有皇子皇女,就可以靠着孩子们过日子,任何时候都有底气。否则,后宫女人即便再荣耀也是飘摇的浮萍。
“娘娘,要不咱们往民间找找偏方……”
话没说完,锦书自行住口了。什么偏方能在重重监控下进得了宫,入得了娘娘的口?
不是不知圣上对娘娘的圈禁有多严苛,比之诏狱最重要的犯人也不遑多让。一旦被圣上知觉,便是欺君之罪,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掀起轩然波澜。
况且,娘娘身体虚弱,连太医都没办法调理的事,偏方未必奏效。
“不要妄想。”弦姒抿嘴摇摇头,满是忌讳:“千万不要再说这些话了。”
她甚至有点后怕,这坤宁宫中必定有他的眼线,哪句话说错了就毁了。
她万万不敢冒那风险,在他眼皮子底下联络外人。他嫉妒心重,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在他敏感的心上狠狠剐蹭,让他从一个多情圣父变成地狱恶鬼。她联络外人,虽本意只是为了求子,被他曲意解读一番,下场就万劫不复了。届时,她将从荣光皇后重新沦为阶下囚。
锦书和春儿都是弦姒的心腹人,锦书一心盯着孕事偏方,春儿却道:“娘娘,您若想要孩儿,不妨直接和圣上说,圣上肯定会为您想办法的。”
娘娘前几日咳疾体虚,险些见了阎王,圣上几剂汤药就调理好了。
娘娘曾经的封号是宸,千古以来帝王真心所爱之人才有的封号。
圣上一直是迁就宠爱娘娘的。尤其是娘娘基本没求过圣上什么,若是开口,圣上必定应承。
圣上也希望有子嗣继承大统,不是吗?这是双赢的事,娘娘没必要瞒着。
弦姒一愣,想过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这种可能。遇到困难时,她想到的从不是他,甚至有意避开他,对他始终存着心里距离。
弦姒想得头痛:“容我再考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子嗣 霸王硬上弓
弦姒认真考虑了春儿的话, 反思着和函徵的感情。
她想要孩子,函徵确实是最能帮她的人, 无论从医术还是什么角度。
他既执意封她为皇后,说明对她还是有感情基础的。但感情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确实应该趁现在刚刚新婚、情谊洽浓、后妃无妃时,她及早诞出个子嗣出来,也好坐稳皇后位置,终生有依靠。
他是皇帝,开枝散叶是使命。没有她生,也会有其他女人生。
晚膳后,函徵伏案看奏疏,灯火幢幢, 七尺昂藏披了件长道袍。
他神色专注,松柏一样端庄, 矜贵, 虾青的月光撒下,透着冷色调。握着湘管,蘸着朱墨, 或批或勾画, 斟酌许久才落笔。
他像一幅古画,典雅的古画。
弦姒坐在一旁,用珍珠编着手串。
不禁暗叹,时至今日,她仍然会被他的皮囊所迷。他难得的没扰人, 她却频频偷瞥他,欲言又止,斟酌着如何开口。
每晚, 他们都有这么一片相对而坐,但各自独处的静谧时刻。
寂静中,唯串珠时珍珠叮当的轻响。
良久,函徵撂下来笔,二指习惯性地轻抵着太阳穴,似朝中碰上了烦心事。
奏疏扉页上写着“安陆兴王府”的字样,似乎是礼部所奏的出行安排;还有一封摊开的奏折,前两句似乎谏他恢复后宫,赶快绵延子嗣,确立国本的。
弦姒见此,灵机一动。起身,绕到他那一侧,膝盖屈跪在侧,双手替他揉着太阳穴,“臣妾替您解解乏。”
若有若如的栀子香风萦绕着,函徵神色立时舒惬,疲惫似一扫而空,泛笑曰:“多谢皇后。今日如何心情这般好?”
“臣妾忝居皇后之位,侍奉圣上甘之如饴。”弦姒不理会他的调侃,尽心尽力揉着。
皇帝的太阳穴何等重要,寻常宫人或后妃万万触碰不得。弦姒很久之前就是他的心腹宫女,能碰触他的关键穴位为他接乏,如今当了皇后,也是照旧。
函徵没让她揉太久,片刻,摘下她的手,“好了,去那边用点蜜渍蓝莓。”
柔缓轻悄的口吻,像一池搅碎的秋湖。
夜宵,他给她准备的,每晚都有。
弦姒摇摇头,跪着的双膝顺势倾斜,成为跪坐,靠在他肩头,头部微倾的温暖和驯从。她的手腕还没酸呢,能替他再揉。比起蜜渍蓝莓,她更想含蓄跟他提一提子嗣的事。
“圣上……”她的语气比琴音还破碎,比平时依赖许多,“臣妾还不想离开您。”
函徵略略愕然,受宠若惊,将她小脸揪出来,目光透着问询,“实话说,你是不是有求于朕?”
他太了解她了,无事不登三宝殿。
弦姒被捅破心事,略有窘迫。若别的事开门见山也就罢了,这件事……床帐之间,她如何好意思开口,动手强迫他?
当下羞得难受,软糯糯违心说道:“没有啊。”
函徵的心差点被她飘飘然三字弄得融化。
他骤然加重了掐她的力道,险些就这么直接将她掐死,目光浊暗得可怕,一瞬间透着男人原始的攻击性和毁灭性。
弦姒面色憋红,咳咳挣了两下,函徵才恢复过理智来,敛了一身凛冽气质。
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语声拉丝,笑着赔罪:“对不住阿姒,你刚才那样朕若没点反应,简直不是个男人。”
弦姒虚抚着被掐红的脖颈,心有余悸,刚才不知哪一点又勾起他心中的阴暗了。她只是寻常说话,没有拿乔,就被他生吞活剥。
“臣妾不管,您弄疼了臣妾,要赔还臣妾。”她胆战心惊地继续与他谈条件。
函徵诚意致歉,但某种翻涌的晦暗犹未完全褪掉,道:“如何赔还,悉听尊便。”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弦姒咽了咽喉咙,准备将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
她道:“圣上,您莫怪罪臣妾干政,方才无意间瞥到您的奏折,朝中大臣好像催着您赶快延绵子嗣,确立国本。”
函徵眼神宁静地嗯了声,头部微倾,瞧着是在认真倾听。
弦姒短暂抽了口气,继续道:“臣妾自知身体欠佳,宫胞寒凉,未能及早为圣上繁衍子嗣,心中有愧,日夜难安。太医隔三差五为臣妾悬丝诊脉,开着药方,却也不见效,想来是一群庸医,臣妾不想再用他们。圣上莫要怪罪他们。臣妾想让您亲自监管臣妾,只信得过您。前几日您逼臣妾喝了几副汤药,有大奇效,轻轻松松就治好了臣妾的咳疾,令人刮目相看。臣妾还大逆不道怀疑您的药,实则不知好歹,想来十分后悔。若是您可以再赐臣妾几副调宫暖胞的‘仙丹’,滋养出个子嗣来,臣妾不胜感恩,也省着朝臣唠叨您心烦。”
她一口气说了长串话。
之所以敢这样大言不惭,因为她摸清楚他近期没有重启后宫的打算。
唯一能为他绵延皇室血脉的人就是她了,她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希望他亲自下场,为她调理身子,让她怀上孩
在多年的交锋中,她知道他是一个各方面都臻于极致的人,只要他肯用心,她的寒凉之症一定可以被治好,一定会有子嗣。
弦姒说完了,忐忑不安等他回复,膝上布料不知不觉都被她的指甲捏皱了。
她的紧张函徵或许早已看穿,她刚才说的那番话根本没有抑扬顿挫,像提前写好了稿子,生硬背下来的。
函徵听得眼皮轻微沉重,未置可否,半晌,也仅仅笑笑罢了。
“说了这么一筐话,渴不渴?”
他递过来一杯藿香甜水。
弦姒哑然接过水,她掏心掏肺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他的回应却只有这一句。
弦姒有些失落,他态度似认真似不认真,不认真的因素居多些,大有转移话题之意。
“您有没有在听臣妾说话?”
“嗯。”函徵很确定。
他轻声简淡商量着:“太医既不好,给你换一个好的就是了。”
弦姒刚才提议在无形中被否掉。
她确实僭越了,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让皇帝亲手医治?皇帝愿意还行,若是不愿意,提出这一句要求都是冒犯。
“哦……”
弦姒口吻不自觉沾着点丧气。
“你是想要孩子,还是根本不信朕?”
函徵冷不丁问道。
弦姒惘然,一下子被问穿了内心。
函徵冷呵了下,很清楚她其实没那么爱他,爱到甘心为他生孩子的地步。如今的一切,很大程度是他一意孤行强求来的。
十月痛苦怀胎得到一个孩子,风险与回报并不等同,她那么聪明当然想得明白。
她现在之所以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孩子,本质上因为不相信他。
她不信任他会跟她一生一世。
她怕他朝三暮四,始乱终弃,今天还信誓旦旦海誓山盟,隔两年就将她抛弃了,落得个和废后姜氏一样的下场,本质上是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急需一个孩子,当做靠山。
这是对他一片深情的最大侮辱。
他居然不是她的靠山。
经历了这么多,她的不信任一如既往。
函徵自嘲了下,平和眺着她,道:“去吃蜜渍蓝莓吧。”
说罢侧过头去,眺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弦姒听出逐客之意,诺了声悄然退下,未敢再提。
……
翌日,弦姒用罢了早膳,无精打采的。
春儿和锦书都看穿了她的心事,大抵是愿望落空了,也不敢上前多言劝。
弦姒想起昨夜男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觉得他真是一片深深的沼泽地,充满了迷雾,令人摸不清。她多疑,他只怕比她更多疑。
她待在牢笼似的坤宁宫实在闷得慌,便披了一件薄斗篷,带着品儿往外走走。
她能自由行动的范围不大,当了皇后以后适当扩展,最多只能到御花园附近。
正值早春,草长莺飞,阳光和煦。
品儿见弦姒落落寡欢,便取了一只风筝,想让弦姒放风筝散散心。
弦姒本来还虚弱着,跟着风筝疯跑,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且绵绵细草刚刚冒出头来,枝芽娇嫩得很,她不想去破坏。
品儿劝了好几次:“皇后娘娘,您试试嘛。”
风筝造型极好,流线的燕子形,绘制着五彩斑斓的彩漆,浸透着檀香木的香气。但这种过于精致的风筝,也过于沉重了,要飞上天空还得是民间贫苦匠人随手扎的。
弦姒心情正不好,免不得几分自怨自艾,道:“墙垣高厚,叠砖垒石,风筝飞得再高,在这四四方方的困囿之地,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品儿的极力邀请下,弦姒勉强玩了两下,飞在半空中不到半刻就掉下来了,有时根本飞不上去。
“今天的风不好。”弦姒以手遮阳,打量着天空的日头。
品儿道:“早春料峭,东风裹着寒气,确实不容易呢,娘娘再试试。”
太阳暖洋洋的,逐渐晒开了人的四肢百骸,化掉了积压一冬天的寒气。
弦姒眉间愁云散了几分,不似刚才那般顾影自怜。跑跑跳跳,当真能当开心果。
弦姒初时筋骨不灵便,渐渐的热了起来,摘掉了碍手碍脚的斗篷,开始认真摆弄那风筝。子嗣的烦心事儿,渐渐抛在脑后了。
她做过七年婢女,深得主子的喜爱,本来是手脚灵巧之人。奈何之后她又做了数年的贵妃,养尊处优,身子被养废了。这时候跑跑跳跳的,还真有些艰难,不一会儿就累得呼呼喘。
“娘娘慢些,别心急——”品儿双手呈喇叭形,稍微放大的音量喊道。
“没关系。”
弦姒跟那只风筝较起劲来,风飘飘忽忽的越是放不上去,她越要放上去。
风筝是讲究风速和时机的,欲速则不达,弦姒好几次败给了风筝。
“娘娘,快,趁现在。”品儿通过簌簌抖动的树叶看清了风头。
弦姒得提点,奋力一扬,风筝果然借着一股雄健的东风飞上了天空,遥遥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影子。弦姒十分兴奋,莫名有股成就感,追着风筝跑,手里的线轴控制不好力道。
忽尔,她脚下一踉跄,撞上一微热挺括的胸膛。光线被遮住,男人的阴影将她笼罩,鼻尖萦绕淡淡沉水香气息。弦姒匆忙之间抬头看,却见是函徵。
圣驾不知何时降临了。
周围立着肃穆的锦衣卫和太监,包括品儿在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
明净如淡黄色轻雾的太阳天光,为他英颀的身段镀上一层恍惚而隐约的光膜。
弦姒讪讪从他怀抱中退出去,屈膝行礼道:“臣妾不知圣上驾临,冲撞圣上,罪该万死。”
函徵伸手扶她:“皇后平身。”
皇帝驾临,周遭一切生命都似凝固了。风筝坠在地上,也无人理会。
弦姒站直,微垂着头。
因为子嗣的事,昨夜他们闹了小小的龃龉,现在气氛并不那么好。
她绞尽脑汁,喉咙干瘪瘪的。
函徵不加掩饰地直视着她,眼神像烧着的炭。
弦姒愈加瑟缩,垂首。
他真的在监视她,似此在御花园偶遇的事太多了。很多时候她前脚刚到一个地方,他后脚便至,绝不是偶然邂逅。
函徵从宫人手中接过风筝,还给她。
“今日有了放风筝的兴致。”
“嗯,偶得闲暇。”
“你且放,朕在一旁。”他道。
弦姒默默接过风筝,有他在,她还怎么放风筝。
凭他的调性,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回乾清宫,褪了衣衫丢在榻上,才是正常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也是这么相处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若不是有了纾解的需求,不会平白无故来找她。
“是,臣妾重新放来。”
新婚夫妻,透着莫名的疏离和客气。
被皇帝盯着,放风筝也成了一种任务。
弦姒握着木轴遥遥放飞,纸鸢借着东风牵引棉线,反拽得弦姒一踉跄。
函徵顺势伫立在她身侧,骨节如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同握着线轴。风筝再欲猖狂,却被稳稳收住。
“啊……”弦姒溢出轻叹。
“太瘦了,风筝都握不住。”函徵目光盘落在她薄衫下的藕臂。
弦姒砰砰兔跳,心早不在放风筝上了。年轻帝王的胸膛像秋日生铁一样清硬,围绕着她,透着体温,惹得她长长的睫毛不停轻颤。
风筝猛地被气流牵扯,遥遥而上。弦姒一急,脚下险些被他绊住。函徵自然也反过来被她绊住,脚下是绵软的草地,二人一同意外倾倒下去,衣衫铺了一地。
函徵被她压着,弦姒整个人正在他身上。初春锐利的阳光毫无防备地刺入,惹得他频频眨眼,抱怨道:“阿姒,做什么,朕不答应就霸王硬上弓吗?”
弦姒的脸顿时比熟透的柿子还红。
他指的自然是昨夜她请旨有孕,被他拒绝的事。说得,好像她一定要怀上龙嗣似的。
“臣妾失礼,并非故意。”
更不存在什么“霸王硬上弓”。
她方要支棱着起身离开,函徵却反过来用手臂桎梏住她的背,使她牢牢绑在他身上。
她既不霸王硬上弓,他霸王硬上弓。
弦姒挣了两下,徒劳无功,不禁急道:“圣上,您做什么拿捏着臣妾!”
函徵瞳孔在春阳的折射下泛出好看的黑褐色,他一个字也没解释,手臂施力,径直压下她的脑袋来,重重一吻。
比起风筝,他的关注点全在她身上。
吻,糅杂着绵绵青草的清甘,春日微风的软气,他开门见山的直接。
吻是最直白的语言。
弦姒失手捂住唇。
正处于极其艰难的姿态里,她连撑起手肘都做不到。
“您做什么……雷死臣妾了……”半晌,她的软声比风筝线还细,堪比窝里的小燕儿。
函徵声线是冷静的,意犹未尽,脉脉含情,淡淡回复:“这是你想要的。”
她什么时候想要了?弦姒气结,“臣妾只是放风筝,不是这个意思。”
“朕当然不理会你放风筝,是说昨晚。”
他瞳中黑浪层层翻卷,潮哑地道,“昨晚你和朕说那些话,是真的吗。”
弦姒心情复杂。
青草味的吻涩涩的,心也涩涩的。
“您先放开臣妾,容臣妾慢慢向您禀告。成什么样子,还有下人在呢。”
“不。”函徵将她搂得愈紧,又带了些许无赖之意,“除非你求朕。”
何妨呢,他这道君皇帝不安常理出牌,名声早就那样了,和心爱的妻子在草地上躺一躺又算得了什么。
弦姒毕竟脸皮薄,她可是皇后呢,端庄的皇后,很快认怂:“臣妾求您啦。”
“求也不放。”他出尔反尔。
“您……!”弦姒怪罪了他两句,贪图他的皮囊,莫名陷溺其中,也没再挣扎。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被奴化了,不再抵触,很多时候甚至挺享受他的训斥和监督。日积月累的习惯,真的可以洗脑一个人。
在草地蹉跎良久,函徵才牵着她的手回宫。
“瞧你沾的,”函徵俯身亲自为她打理了草丝,如今反了过来,好像他是她的下人一样。弦姒当年当婢女时,这些活儿都是她干的。
“滚得一身草,跟小猫似的。”他唇角不尽的包容笑意。
弦姒窃窃:“圣上不也是。”
年轻帝后夫妻俩身体康健,不爱着轿辇,相携走回乾清宫。以前弦姒为婢女时,总是站在他的阴影里,比他退后一步。而今,她与他肩并肩。他们的影子打成一双,他们的手只彼此,他们的眼神只有彼此的倒影。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绵延的宫墙内,蜻蜓盘旋,日影斜斜。弦姒以为他终于肯好好谈一谈子嗣的事,谁料他出口的却是一句:“阿姒,朕心悦你。”
这直接冻住了弦姒即将出口的话,莫名奇妙地责怪,“圣上,为何忽然说这话。”
函徵道:“想到了,就想说出来。”
他走路也要靠在她肩头,那么英挺的身材压在她身上,弄得她走路也歪歪斜斜的,一副蜜里调油的腔调。他窃窃地希望她也说一遍,证明自己不是单相思,“皇后,你哄哄朕。”
晴天白日郎朗乾坤之下,弦姒还真说不出口。但被他像软糯糯大年糕似的靠着,莫名甜蜜。她天真地道,“臣妾一直心悦您啊,是您把……”
本想说“是您把臣妾嫁给刘干爹”,但那是二人共同的伤痛,说出来没准惹得龙颜大怒,说到一半,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函徵却已会意了。
他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心痛,有点悔恨,又觉得自己愚蠢。为什么要亲手做出那种错事,亲手将她推向旁人。若无此事,说不定二人的情路早就通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