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养元 “生儿育女
二人袖笼挨蹭地回到乾清宫, 弦姒一路被他黏着,相互说着悄悄话, 见到熟悉的风景才恍然惊觉,眨了眨眼质疑道:“臣妾的宫殿是坤宁宫,您如何劫臣妾到乾清宫来?”
函徵整顿冠裳,若有正气:“来乾清宫,自是留宿乾清宫,省得朕翻牌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翻过牌,后宫从始至终只她一个人,根本没有翻的必要。
弦姒唇角绷起,佯作转身,“我不要。”
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却做出这么不正经的事,肆意拐带良家少女。
扭头回返, 被函徵及时截住, “哪去,怎地还能反悔,非要朕强抓着你?”
“便是圣上强抓着臣妾, 臣妾也是不应的。”弦姒超然对曰。
“偏你拿乔。”
函徵呵冷了声, 二话不说,迅捷无比地出手强抓住了她。弦姒始料未及,“啊”地惊呼,再躲避已然做不到,弄得浑身发痒, 心滚滚乎沸扬。
“圣上,没有您这样欺负人的,臣妾要告状。”她困在桎梏中苦巴巴地说。
函徵墨眉一挑, “跟谁告状?”
“跟……”
是哦,她后知后觉,他是巅峰,皇宫乃至于全天下都没有能替她做主的人。
“跟苍天告状。”她戟起一根手指。
函徵将那根手指握住,笑微微道:“那不好,朕受命于天,可真是怕了。求皇后通融一通融,莫将这点小事捅到上苍去。”
不就是,她放风筝时他吻了她一下吗?
她若气不过,吻还回来就是了。
弦姒这下真气恼了,指尖戳了下他心口,“您当我傻,两面都是您占便宜。”
说是怪罪,却并无半分怪罪之意。
函徵一时被她戳得发怔,好像整颗心都被贯穿了。她水葱似的指尖,明明只有柳絮游丝般些微的力道,却给他带来排山倒海过电般巨大的麻痹,心脏的律动变得不正常。她是天上至高无上的皎月,皇位在她面前不值一提,便是为她死,他似乎也心甘情愿。
旖旎的念头浮上脑袋,湮灭了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放弃皇位,相反,他要比任何时候都抓紧皇权。他很清醒,深知自己得到她的手段并不光彩,唯有依靠强大的权势,才能像笼中雀一样困住欲飞的她。
他无比庆幸过去用了或强制或软磨的手段得到了她,否则,失去了她,宛若失去毕生珍宝,遗憾终生。一念起往昔那些可能失去她的时刻,他便隐隐后怕,左右难安。
尽管她已经做了他妻子,他仍患得患失。
函徵心思如潮,表面却保持着超然,不动声色,笑着接她方才的话头:“其实,朕带你来乾清宫也不为别的,你方才滚得浑身是草丝和尘土,到乾清宫洗一洗。”
他的理由甚是正常,一副欣然为她考虑的样子,堪堪令人相信。弦姒被料峭的春风吹得熏醉,放松了警惕,没了尊卑地反问:
“臣妾奇了,臣妾好好在放风筝,是谁害我滚到草地上去,弄一身尘土?而且臣妾的坤宁宫不能洗吗,非要您的乾清宫?”
“罪魁祸首,自是朕。”函徵承认,“所以才叫皇后到朕的乾清宫洗一洗,给皇后赔罪。”
“至于坤宁宫……我们去那里洗,也行。”
重点是我们。
只要他和她一起洗,哪里都可以。
但有近的不去,何必绕远呢?
乾清宫她住了八年,也算她熟悉的地方。乾清宫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他自然而强势地扣住她的腰,再不给她分辩的机会,迈入乾清宫的大门。
弦姒耳鬓步摇略歪斜,流苏一闪一闪的。身上染了嫩涩的青草味,非但不让人反感,反倒有些好闻,和他身上的清冽沉水香相得益彰。
湢室内,热雾弥漫,热水早已放好。从完备程度上看,从他一开始去看她放风筝,就开始谋划了。弦姒拍了拍脑门,又中计了。
这是摆好了陷阱等她跳啊。
“皇后,请。”
函徵在侧,友敌不明,口吻非比寻常。
“您早有预谋。”她警惕地指出。
函徵弯了唇,神色坦然,并不否认。
面对汩汩热水,以及他的灼灼目光,弦姒有些窘迫为难。他并没有出去的意思,她不知如何开始。
她这窘迫是多余的。他们是夫妻,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汤沐不需要避人。况且,弦姒还期望早日怀上龙嗣,老犯羞能成什么事。
“这是药泉,里面添了覆盆子,白芷,雪莲,川芎。”函徵如数家珍地介绍,俯身撩了撩水,溅起一圈圈涟漪,水花似乎也撩在了弦姒心上,“听闻皇后近来身体不适,特意献给皇后,还请笑纳。”
弦姒知这几味药都是对妇人宫胞有裨益的,原来他执意让她来此沐浴是调养,方才,倒错怪他了。
她前日巴巴求了他帮忙调养身体,好怀子嗣,他当时很冷淡。本来,她都已经放弃,存着过继的念头了。没想到,他又替她安排了。
她眼角若有潮湿,微微动容,恳然叹息道:“深谢圣上,为臣妾安排妥当。”
这些年虽发生了那么多龃龉,她仍有可以爱他的理由。
首先,她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情窦初开时的爱慕,一辈子都难忘却。其次,除了限制她的自由以外,他对她确实一顶一的好。
她一个宫寒不孕的妃嫔,出身又贫寒,他竟扶为了皇后。这些年,他为了给她守贞没碰过其他妃嫔,哪怕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姜氏。他是个春秋正富身体英健的皇帝,却因要和她做一生一世一双人,生生走到过继子嗣的地步。
有时候,弦姒真的能想通,跟了他就跟了他吧,跟着自己喜欢的人挺好的。
反正也逃不了,没有第二条路可选,是吧?
函徵见她隐隐泛红的眉眼,心头亦有触动。此时不是谈情交心之所,很多话压抑在心头,他亦难以言表。
有孕对她伤害极大,她愿意给他生孩子,原是有恩于他。他给她治不孕之症,本质上也是效力于自己,效力于皇族,对她而言算什么恩惠。他不想用这种“恩情”绑架她。
此刻,他若有讶色,故作轻松,好减轻她的沉重,道:“一顿汤沐而已,不至于。况且……”
他也是要沐的。
弦姒本自感伤,闻他此语,脸霎时间红得可怕,愕然扇了扇睫毛:“您说什么?”
……一起沐?
他阖了阖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弦姒没有拒绝,但也没答应。
对于她来说,这是极新奇的体验,和所爱眷的人一起。
她的脸颊和耳尖像逐渐熟透的橘子,幸好团团流动的蒸汽,模糊了人的神情。
撇开人品和手段不谈,函徵身材好,她一直挺喜欢的。
弦姒落了裙衫,踏入热水中,水像棉花之海包围上来,泛着山茶和栀子花的香气,忽浓忽淡,蜡光如金蛇倒影摇晃其间。
函徵随之而来。
弦姒方才还拿乔说嘴,此刻动了真格,沉默寡言。她哪经历过这等阵仗,紧张得走在钢丝上,比第一次侍寝时还紧张。
直到他在身后水中将她不轻不重地揽住,她才剧烈眨了眨眼,睫毛上溅起水珠,像是活了过来。
“您……真要一起?”
函徵淡淡嗯了声,稀松平常。
握住她一缕被水浸塌掉的发丝,漫然玩着。
“朕侍奉你,可好。”
不太好。弦姒内心在滴血,本来可以好好享受的一场汤沐,因他的加入而变味了。
非也。应该怪她太胆小。
她明明想的……还如此不争气。
一刹那,她又变回了乾清宫那个婢女弦姒,处处拘忌克制,满室小女儿情怀,全无皇后的风范。
“这样害怕吗。”
函徵本来有手段能使,见她如此拘忌,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他按了按她,使药汤完全没过她肩颈,只留一个出气的脑袋。
“下去。”
热气本来就带给人窒息的感觉,遑论身畔有一个更令人窒息的皇帝。
弦姒憋气,神志渐渐被剥夺,泉中药物源源不断渗透皮肤,驱赶她多年落下的寒疾。
“呼——”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半晌,出水,水花蜿蜒顺着鼻尖滑下。
好舒服的药浴,经历一次宛若涅槃重生。
函徵尽管忍耐得很煎熬,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好尊重她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他在旁,担任照顾人的角色,一如当年她当婢女照顾他时,默默无闻。
“圣上,这药味很浓,我差点呛水。”
“不会让你呛水的,朕在。”
他会为她把握好一切分寸。
“我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我就是个被阳光晒透的被子。”弦姒细细感受着。
“譬喻还真奇特。”
函徵瞧着她单薄的四肢,心口起了个爱称,“那再泡一回,小薄被子。”
他再次将她按到了水面之下。
“再忍忍。”他鼓舞道。
弦姒忍着。
热水不知何时变得这样难熬,却又令人可以忍耐,莫名有股舒惬之感。
比起之前太医的泛泛治疗,弦姒实打实体味体内寒疾被渐渐被拔除了。
一开始难熬,逐渐适应,甚至上瘾。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泛着药香的热水中时,函徵忽然将她拎起,道:“够了。”
水花顺着弦姒的脸颊和头发往下流淌。
函徵率先出浴,随即将她从水中拎出,毛巾擦干,披上衣裳。
弦姒酷似刚出炉的小笼包,犹丝丝冒着热气,水洗过一尘不染的干净。
“我还没洗够呢。”
她掀起乌溜溜湿淋淋的眸,埋怨着。
“时间到了,过犹不及。”函徵精准掐算着时间,多一会儿都不可以。
他命人将药浴撤掉,将弦姒丢到坐榻上,全身擦干,揾干了头发,裹成粽子。
弦姒乖乖的,刚洗过的面颊鼓起,状若婴儿肥。粽子纹丝不动,把整个人的主动权都交到他手上,唯有一双水银丸的眼时不时眨着。
她纯纯像一只湿了的木偶娃娃。
函徵本来只有一点点感觉的,被她弄得愈演愈烈,深深动了心思,按住她的肩膀,透着点不可言说的意味。
“唉……”他隐忍地轻叹,真快受不了了。
他进一步将她挟进了内殿,随意丢她到一张龙床上,落下了帘幕。
弦姒自反抗不了,也不反抗,有气无力地平躺在榻上,状态闲散。
他想,可以啊,她无所谓。
“您刚才给我泡的水,有什么效用?”他靠近她的一刹那,弦姒好奇地问。
函徵停住,若有所怪:“你不是都猜出来了。”
“只是猜个大概,”她拽着他寝袍一角,“要您亲口说实话。”
函徵没答,冷淡异常,倾覆上来,戳了戳她眉心:“怕不怕?”
弦姒十分笃定地摇头。
“该怕的是您。”她甚至大言不惭。
函徵的笑声一下子充斥于帐。
他的弦卿变了,变得不怕死了。做了皇后之后,她确实变得主动了。
名分好啊,名分真是个好东西,能拴住她的心。一场帝后大婚,表面上是给她名分,实则是给他名分。
“您说嘛。”弦姒还在纠结方才的问题。
函徵揉揉她的脑袋,柔声道:“就是你猜的。”
“助孕的?”
“嗯。”他怜然道,“不过你身子太弱,不敢下猛了。我们循序渐进,好不好。”
弦姒一颗悬着心终于踏实下来。
他肯帮她,她自然能获得子嗣,坐稳皇后的位置,万事大吉。
“您真好!”她忍不住拽住他的手臂。
函徵并未见太多喜色,更多是无奈与纵容。比起孩子,他更看重的是她。
“生儿育女之苦,你懂得吗?”
他将她从毛巾里揪出来,一字字地认真问,“弦姒,你会很难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有多难受,比您抛弃我更难受吗?”她问。
“弦姒——!”他压低唤她,若含警告。
“我知道,没事,我愿意。”弦姒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地扯住他,“函徵,我们要自己的孩子。我想要,你给我。”
函徵罕见的词穷了,内心的爱恨在剧烈厮杀。如何忍心,他如何忍心叫她经历母妃难产时一模一样的苦?冒着失去她的风险?
他直接拂开她的手,转过身去,冷淡不理会了。
弦姒被晾在原地。
平日每每到此时,弦姒都不敢再招惹他了。今却例外,她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犹自闪闪烁烁地望着他,若含情愫,蕴含主动邀请之意。
“函徵——”
她的嗓音很虚弱,伸手拽他。
只拽了一下,函徵彻底失控。
其实函徵一直有克制的,他的需求远远比想象中强烈得多,知她身子骨虚弱,很多时候浅尝辄止,以她的身体为先。
他是精通医理的人,晓得那种事对于一个体虚之人不宜过多,会伤害元气。
今夜,她却送上门来。
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暗示着什么不言而喻。
“函徵——”她还在不停叫他。
“够了,够了。”函徵额角青筋绷起。
“我不。”弦姒道,“君上,你回头看看我。”
函徵真怕他内心的毁灭欲太盛,真怕一失手将她毁了。
“那你闭上眼睛。”他要求。
弦姒默了下,乖乖闭上眼睛。
她本来就是个柔弱无害,一闭上眼睛,整个人简直像睡去的海棠花。
函徵眸子涌了血腥,再无怜悯。
良久,他顾念着她的身体,准备放过她时,她仍钩着他的一片衣襟不让走。
“圣上……”
她此刻的神色疲惫又疯狂,已经到达了体力的极限,犹然不肯放过自己。
函徵道:“不要命了?”
她默认了。
为了怀上孩子,是该不要命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拼命 “朕不累,
函徵定了定, 透着十足的清醒:“皇后,你该歇息了。”
弦姒倦眼燃光, 犹自不肯歇息。
“圣上累了吗?”
函徵摇摇头,他的状态比她稳多了。
平日里,他的需求也比她大多了。一个饭量大的人和一个小鸟胃的人同时享用充沛的食物,后者再怎么勉强,饭量也不能和前者同日而语。前者说“我饱了”和后者说“我还能吃”一样,都是善意的谎言,都是为了迁就对方。
“不累。但你累了。”
函徵剐着她的颊,爱怜横溢。
弦姒迷离微笑着摇头:“臣妾不累的,您再给臣妾一次好不好?总得尽兴,求您了。”
她醉了。函徵看透她。
不是醉酒, 是醉于某种执念中了。要孩子,便是她的执念。
恰如酗酒者仍抱着酒盏不停饮酒一样, 这种状态很危险。
其实对函徵而言, 她主动投怀送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也确实还意犹未尽。
但他心里有一把急与缓的标尺,理智尚存。
见她眼圈略略发青, 疲惫又充血, 神情却滚烫,透着过度透支的抖擞,就知她现在病态得很深了。除非他想毁了她,否则不宜继续了。
她很虚弱,时不时咳嗽, 像枝拼命燃烧自己,只为获得短暂明亮的蜡烛。这种情况,即便再两情相悦, 也要分开。
“你累了。”函徵重申道,同时温柔而冷淡地推开了她,“夜很深了,先休息。”
弦姒怔怔,沾着几分天真的惑然,不懂一向对那事热衷的他为何会停下来。
他还是第一次推开她。
叫了水清洗,今晚已是第三度。收拾妥当后,蜡烛熄灭,乾清宫内寝堕入沉沉黑暗。
万籁俱寂,夜色幽阒。躺在身畔的男人呼吸平稳匀净,悄无声息。弦姒侧过身去蒙着被子,为方才的事难堪。原来他强制时她拒绝不了,他拒绝时她也强制不了。
夜风呼呼擦在窗棂,弦姒也心里空荡荡刮着风。片刻,忽而被子被掀开,一枝花烛重新亮了起来,函徵半支棱着身子,目睹她枕畔濡湿的泪痕,道:“弦姒,转过身来。”
弦姒一刹那怔忡窘迫。
她睁着湿乎乎地泪眼仰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函徵将她从被中捞出,喟然心动,将她抱得极紧,容不得半点挣脱,反复摩挲着,心也跟着痛:“好了好了朕的错,不哭,好不好?”
弦姒伏在他怀里,吸声啜泣。
自从把心完全交给他,她就变得特别脆弱。撒娇哭泣示弱,完全不加克制,把他当成唯一可信赖的人。
函徵有种诡异的成就感,她终于肯依赖他了。
刚才他当然不是拒绝她,他只是不忍心再做下去了。三次了,她孱弱的身子骨已达极限,虽然她心灵还期盼着,身体像破碎的纸鸢,想要孩子也没这么拼命的。
“朕跟你说,你的性命永远比孩子重要。朕宁肯一辈子无子,到底还有过继的出路,也不愿意见你遭受痛苦,以身犯险。你不要总是担心孩子,看看朕,朕就在你身畔。”
他可能用尽了此生最温柔的语调。
弦姒感到他怀抱的勒度,渐渐的清醒过来。是她逾越了,出格了。
“嗯。”她沉默了一阵,微露怯意,沙哑地应他,“函徵,我听你的。”
每当她唤函徵而非圣上时,信任都加深一层。
函徵深微地叹息,做人的道理和道家炼丹一样,万事须有节制。
凭她孱弱如叶的身体,他即便令她强行怀上子嗣,孕期她必定遭受百般苦楚,最后的结局大概是难产血崩一条路。
他绝不愿看到。
她这辈子被他困住,死亡是她唯一逃离他的方式,他绝对无法干涉的方式。
函徵捻着她心口前的长命锁,细腻的纹路,凹凸的雕镂,若有所思,温暾地抵着她的额,道:
“弦姒,睡吧,朕在旁哄你睡。”
“给你唱个摇篮曲,好不好呀。”
……
鲜明的日照,油然一碧的天空,飘着几片轻绡似的白云,被风吹散成不同形状。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常年奔波在外,飞墙走壁,窥探密报,昨夜难得回京郊的巷子里,与妻子孙蔷亲热一回,夫妻俩半月未见,恋恋不舍。
破晓时分,卫凛使命在身,再耽误不得,才恋恋不舍吻了吻睡梦中妻子的额头,捏着刺探来的情报,往宫里履职。
他持有大内令牌,是皇帝最得力的心腹,宵禁对于他来说不存在,无论宫门开没开,他都能越过重重銮仪卫觐见到圣上。
消息只算寻常消息,不是一等一的紧急。因此,卫凛选择在京郊宅邸与爱妻停留一晚,破晓时分,待圣上与皇后娘娘起了,再入宫禀报,免得叨扰圣驾。
他当然知道圣上新婚,娶的还是宸妃,最心爱的女人,需要很多私人时间。
乾清宫,曙色微茫。
东方一缕窃青鱼肚白,薄雾裹住内廷,庄严又恢弘,警跸森严。
九只脊兽不知疲倦地肃立檐角,残余未褪的黑暗若隐若现。
卫凛熟练地来到西三间,圣上的书房,平日传递密报皆在此处。每每他先觐见,等个三刻五刻,圣上更衣完毕便会驾临。
今晨,却有些蹊跷。
一进门,圣上已然在。单手支颐,披着长长的外袍,墨发散落着,阖着眼,剑眉染了几分虾青的疲惫。雕塑般深沉静穆,似乎一夜未眠。
卫凛一愣,当即跪下:“微臣叩见圣上。”
“起。”函徵懒洋洋沙哑,长目犹阖。
卫凛不知该说什么,凭直觉,圣上今日不太对。虽曾经是交情过命的兄弟,凭他的身份,还不配过问圣上的私事。
“圣上,您让微臣查的兴办女学的事,微臣已然办好,恭呈御览。”
卫凛将密信从怀中掏出。
函徵指节抵太阳穴揉着,似无心情,“放下吧。”
卫凛和他一起长大,心事瞒不住彼此。
卫凛终于还是忍不问候,“圣上,您龙体安否?”
函徵终于睁开眼,雪冽的亮锋瞥了他一眼,道:“不安。”
圣上这是话中有话了。
姜氏已除,皇权收拢,四海太平,不用说能让圣上挂念的唯有那位娘娘。
卫凛道:“臣愿恭聆圣训,愿略尽绵薄,分君父之忧。”
函徵顿了顿,凉意甚浓,直抒胸臆:“秉直,朕或许今生无子无女,但朕心甘情愿,久已淡然置之。奈何皇后近来频频提起,不惜损害自身,纠结哭泣。朕亦无可奈何,甚是头痛。”
秉直,正是卫凛的字。
少年时他们一同在王府读书习武,便是互称字。
卫凛干巴巴哦了声。杀人越货,巡查侦缉,他是内行。但感情上的事,圣上惯常比他擅长得多,孙蔷当年还是圣上帮忙赐婚的,问他可是问错人了。
“圣上,娘娘的身体当真调养不来吗?”
在湖心岛时,卫凛曾经和弦姒有过短暂接触,知那是个底色温柔的女人,必定愿意有孩儿承欢膝下。一辈子孤零零的,对她来说太苦了。
函徵道:“调养得来,但需要时间。”
主要是,他不太想让她生。目睹过母妃的种种痛楚,极力想避免悲剧重演。
她根本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她太天真了。作为她的丈夫,非但阻止不了,还助纣为虐。
“圣上,朝中诸臣整日上奏非议,您需要后宫,也需要子嗣,您是天下人的君父。”
卫凛说着官面上的话,话锋一转,“但同样,您也是她的夫婿。不能辜负天下人,也不能辜负她。”
函徵聆着,“你窃以为,朕待她好吗?”
这问题可犯了难。论起来,卫凛觉得圣上不如自己幸运。毕竟他和孙蔷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双向奔赴,不存在谁强迫谁。他这种家庭幸福的人,甚至不该频频出现在圣上面前,免得戳圣上的肺管子。
当初,弦姒原本是要配太监的,是圣上一句话给她抢过来,还赐死了那太监。这等豪横抢夺之事,很难想象是自己那位从小知书达礼的同窗做出来的。弦姒心里有怨言,频频因为各种事闹矛盾是正常的,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要他说,弦姒若想生,就成全她。左右圣上需要子嗣,她也需要安全感。分娩时虽凶险,多叫太医值守着也就是了,女人都要过这一遭的。圣上既然在乎她,有了子嗣,她一定会更安分,一举两得。圣上平日悍然狠辣,敢想敢为,关于弦姒的事却这般拖泥带水。
这些话只敢在内心转转,卫凛知道圣上对那女子的稀罕程度,绝不敢直接说。否则即便是心腹同窗发小,圣上也照砍不误的。
卫凛道:“您待皇后娘娘自然是极好的,娘娘一时还没明白您的苦衷。结发夫妻,没有过不去的坎,将话说开就好了。”
函徵阖目摆手不答,自顾自斟了一杯。才发现茶杯里不是茶,而是酒。他一大清早就喝酒,生生把自己喝醉了。
卫凛暗暗惊愕。
站在函徵的角度,函徵怕啊,怕她生孩子出现什么意外,而且凭她的孱弱程度很可能发生意外,到时就后悔莫及了……他难以想象没有她的灰暗日子,那是上苍对他多大的惩罚?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凛先下去。
有些人,有些事,还该他自己考虑。
……
弦姒揉揉惺忪的眼,日上三竿了,才恢复意识。
记忆依稀漫糊,只记得昨晚她缠着帝王到很晚,几乎要耗尽精力死在他身上,直到他强行制止,才停了下来,很快跌入死亡一般的睡眠。
头犹自痛痛的……
“娘娘,您醒了。”春儿和崔桂嬷进来为弦姒洗漱,弦姒略有惭愧,堂堂皇后,在乾清宫堂而皇之地睡到中午真是不像话。这是没有后妃或太后,若是有,岂非遭奚落嘲笑?
她配合春儿穿好了裙衫,腹部犹胀胀的,昨晚受了太多雨露的缘故。
太医过来悬丝诊脉,弦姒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帘幕后的太医却摇摇头,并未感受到喜脉一丝一毫的讯息。
弦姒失落,定然是悬丝的问题。
刘太医道:“皇后娘娘,欲速则不达,您如今首要做的是调理好身体的根基,再图皇嗣。”
弦姒叹息道:“本宫知道了。”
何尝不知她这样病恹恹的样子大概无法生出正常健康的孩子,但花无百日红,恩宠不待人,圣上哪一日偶然看上了哪个婢女或小姐,她的花期就彻底过了。所以,她才这么拼命地想早点有个孩子当靠山。
罢了罢了,且听天由命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秋千 一定让你哭
初春以来, 朝中科举改制之事沸沸扬扬。圣上谕旨,要求地方官学在既定科目外额外开办女学, 专供女子读书,让天底下囚困深闺的妇人也有读书识字的机会。
此举遭到了朝中一众老顽固的诽谤抗议,今上当真惊世骇俗,娶了个婢女做皇后不够,还让开办什么女学,简直是牝鸡司晨。自古女子足不出户,孝敬公婆,侍奉丈夫,执掌中馈,安于内宅之中, 读书识字作甚?难道将来也考科举,分一杯男子的羹吗?
黄钟毁弃, 瓦釜雷鸣, 这对于儒家士大夫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无人敢在金銮殿叫嚣。妇人读书识字固然是毁灭性的,得罪了皇帝, 下场更加是毁灭性的。
皇权收拢的好处, 便是皇帝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皇帝已裁断如此,即便朝中有不满,也无法形成如外戚姜氏那种威胁性的力量。偶有极端强谏者,拖到午门梃杖几下便老实了。
宫中新来了许多女官, 皆是新鲜面孔。
弦姒坐在观宸阁高峻的露台上择着桑树叶子,酿桑叶酒,一边冷眼打量。
“这些姑娘, 是全国各州郡女学中选拔上来的翘楚,在皇宫为女官。短短时日,倒做不了什么事,主要是镀一层金,让天下人看看朝廷兴办女学的决心。”
春儿悄声禀告道。
打从当姑姑起,春儿便是弦姒的左膀右臂,她比弦姒身份灵活,又通晓弦姒心意,能心照不宣打探来不少重要讯息。
前段时日春儿和锦书她们都被收走了,弦姒多番讨要,才使函徵松口。
春儿回归后,晓得弦姒被严格监视的处境,打探消息须得在圣上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不触及底线,打听暗地里的小道消息。
如今弦姒贵为皇后,皇宫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手里略微攥了点权力,不再是处处受限的宸妃了,春儿做事也得心应手多了。
“女官……”
弦姒喃喃念叨着,面色覆了层严霜。
果然,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男人。
开办女学固然是好事,由其他明君仁主做很正常。但她们这位圣上,无利不起早,算尽人心,所谓女学只是他用来掩饰己欲的工具而已。
天下女子的学识和自由?与男子一样科举的权利?对不起,他才不会感兴趣。他若真是那向往天下大同的人,当初就不会干出强迫她的事。
他定然后悔了废黜后宫,开始用这种隐蔽的方式收纳天下才女。他是皇帝,必须要开枝散叶。她生不了,他自然要寻别人生。
弦姒对皇帝的爱意,无形间消减了七成。
亏她还感动过,他春秋正富,为了她甘愿过继!都是骗人的花言巧语,她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容易情绪上头。
不知不觉,手中桑叶被她扭得面目全非,绿色的渍水四溅。
弦姒恍然惊觉,她居然在嫉妒,她居然也开始在意他身畔的其他女人了。
她口是心非,嘴上大度推他去别处,实则小心眼得很,一遍遍要他许诺不会走。
弦姒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将桑叶丢掉。
她讨厌如今的自己。她变得和普通人家里争风吃醋、尖酸刻薄、与妾室为敌的主母一模一样。丢了身子还不够,心也快守不住了。
她若能生出个子嗣,后半生也算有依靠。可现在的她,看似是花团锦簇人人敬仰的皇后,实则权力、孩子一样没有,命运依旧受到他人宰割,能不让她恐慌浮心。
在观宸阁吹够了风,弦姒凤驾坤宁宫。
路上遇到新任女官们向她行礼,烦心得很,弦姒理都没理会她们。
才成婚多久,就纳妾。她气得眼泪直掉,不争气地擦了擦。骗子,大骗子。
泪弄湿了一小片妆容,幸好头上戴着香叶冠,冠上罩着青纱,为她遮了羞。
香叶冠……她居然自觉珍惜地佩戴他赐的东西,几成一种习惯,心口也戴着他的长命锁,浑身上下全是他的痕迹。
她略有懊恼地摘下香叶冠,欲发泄丢掉,终窝窝囊囊地停下,不敢毁坏御赐之物。那人睚眦必报,香叶冠若是掉了一片叶子,有她好受的。
“收着。”她丢给了春儿。
入得坤宁宫,忽浓忽淡的香气萦绕于鼻,沿途看到繁星一样的花海。宫人们有条不紊,忙忙碌碌地搬运摆放着花盆。
“怎么回事?”她并没吩咐过摆花。
领事宫女喜气洋洋地道:“回皇后娘娘,初春了,花房到了一大批花,盆盆珍稀艳丽,圣上说都赐给娘娘您,装点这坤宁宫。”
话里话外,跟弦姒得了多大福分似的。
弦姒咋舌。他暗地里在选美纳妃,面上却用几盆花搪塞她。
“娘娘请吧,圣上等着您呢。”
来两个卑微太监腰弯得只到她腰间,殷勤邀请她去后园子。弦姒不明所以,被强着簇拥。但见后院更是满目缭乱的花海,在早春的微风中摇曳,花影斑驳,色彩肆意交融,阳光的透明的浅杏黄色,照耀其上,轻如松花撒金粉。
蝴蝶翩跹,真正是花海。春色未浓,坤宁宫的围墙却圈住了整个春天,初春、仲春、暮春该开的花朵汇集在一处,美不胜收。
在花海之中,竖起一座宽阔的秋千。
老槐树的遒劲枝干做梁,柔软松木做板,刨削打磨光滑,垫上水纹锦垫,两侧有锁链扶手,一阵清风拂过,自然运转。
对于宫里的木匠来说,这只是区区雕虫小技。
函徵正伫立在秋千之后,高大颀秀,棱角分明的骨节握着秋千,凸显结实的力量感。和高峻的他一比,秋千竟显得矮小。
弦姒咽了咽喉咙,一时忘了龃龉,行礼也忘记了,道:“圣上缺花园用了吗,如何将臣妾的坤宁宫布置成这般模样?”
“过来。”函徵朝她挥手。
弦姒半信半疑地坐过去,太阳将松木板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十分舒服。
“啊……”她忍不住轻噫了声,“是秋千。”
函徵道:“握紧了。”不等她完全坐稳,就猝不及防从后面推她的背。
弦姒的轻噫乍然变成了呼救,簌簌的风吹啸在耳畔,时而在半空,时而又离地面极近,这种落差感给人晕眩的感觉,同样也让人五内沸腾,心跳加快,精神全部被占据。
“你快放臣妾下来,好晕……”才两三下,弦姒就忍不住叱责他。
函徵笑曰:“皇后这就怕了。”
人在半空中上上下下,足以让人忘记一切烦心事,专注在此刻。这些天以来的愁云惨雾,都被刷刷刷的风声吹散了。
弦姒不住求饶,又笑又哭,“函徵,快放我下来,我真的不行了!”她也真不像话,竟直呼帝王名姓,以下犯上至极,周遭奴才吓得脸色直青。
但嘴上说归嘴上说,看得出来她享受这一过程,毕竟谁会真被秋千吓倒!
函徵逐渐放缓秋千速度,就在弦姒以为双脚可以落地逃开的时候,他从后面倏地抱住她,双臂困得死死的,犹如五花大绑。
“……”弦姒猛抽了口凉气。
“皇后,你笑了。”函徵吻着她耳坠。
抱住她的一刹那,他的心像劈着闪电,拥有了整个人间。
他甚至想把她揉碎。
“你也喜欢,是不是?”
不知是喜欢秋千,还是喜欢他的拥抱。
弦姒停在一个极度倾斜的艰难位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蹙眉叫苦道:“圣上,我快滑下去了,奴才们都在这里呢,成何体统,您就发发慈悲高抬贵手吧。”
“不呢。”函徵摇首,有心玩她,恰好将她困在秋千的方寸之地,细细把玩。
“你求朕也无用。”
他要玩她,就决心玩到底。
弦姒受限于他的怀抱,只觉比阳光还滚烫。
她似被闪电劈中,唇间发痒,一时神志迷乱,方要扭头回吻过去,蓦然想到他拥迎女官入宫的事,顿时一腔柔情化为冰冷,剧烈挣扎。
“做什么誓死不从?”函徵怪罪着,挡住她险些被秋千板磕到的膝盖。目色愈加漆黑翻滚,她愈反抗,还愈激起他的征服欲。
“再动,朕把你绑秋千上。”
他戟指,夺人魂魄的煞气。
“不从!”
弦姒空洞洞地眨眼,心脏久久停留。
绑她在秋千上,她脑海不禁联想那场面,咽了咽喉咙,还是天真多问了句:“在秋千上,您打算怎么做?”
晃晃荡荡的,她想不出来如何行事。
“想试试的话,你一会儿自然知道。”函徵见她别有兴致,亦有兴致,不冷不热俯身撑在她秋千的绳索两侧,在咫尺之间凝望她的面庞。
弦姒打了个寒噤,立即摇摇头。
别了吧,她会死在秋千上的。
面对男子咄咄逼人的靠近,弦姒惦记着女官之事,奋力反抗。她浑身骨头变软,挣扎没有半分英气,反而像嗔泼和撒娇。
“您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你究竟要喊谁?”函徵凉凉,对这个问题甚是好奇,她总说出这种傻话。
弦姒语塞,无言以对,身子在秋千板上缓缓下沉,越发沉入他的怀抱中。
函徵一只手臂横着桎梏着她,另一是手缓缓腾出来,掐住她秀气的下颌,掌心蹭脸:
“皇后,你最近真是不识趣。”
函徵游丝般轻慢的口吻,透着滔天攻击性,“那日没让你尽兴,原是朕的错。今晚一定满足你,一定让你哭个尽兴。”
弦姒下意识抗拒。
这确实是她的愿望,但由他复述一遍,怎么那么恐怖呢?
若非为了早日怀上龙嗣,给自己后半生寻个靠山,她才不上赶着受这种折磨。
“圣上明明说要节制,过犹不及,放浪伤身,臣妾的身子很虚弱,您还出尔反尔。”
一改那日的放肆大胆,她变成了退缩的一方。
“此一时彼一时。虚弱的话,可以吃增力丸,助孕丹,有的是办法吊着你的命。朕不想再牺牲自己的感受,也想让皇后满意。”
函徵斯斯文文地讲。
弦姒听得汗毛简直竖起来,增力丸,助孕丹……那是随随便便能吃的吗?
他关心起来温柔得醉人,残酷起来,也让人感觉堕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可怕。
面对一个如此可怕的他,弦姒要子嗣的心愿没那么迫切了。
本来,她想质问一下他关于女官的事,被他气势所慑,钉死在了下位者的位置上,质问的勇气像戳破的水球,泄了一地。
“臣妾那夜是闹着玩的,您别计较。”她颓然说。
那夜她一次次要求他,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函徵也坐在了秋千上,和她并排。
弦姒重被按回,秋千速度加快。
“朕可没有闹着玩。”
弦姒侧着脑袋,极力回避。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荡着秋千,如炬的目光全倾注在她身上。
如果再惹他,他真会把她绑在秋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暴雨 “乖乖的。
天色渐渐阴沉, 云层暗涡翻卷,挡住了闪耀的太阳, 酝酿着雨意。池塘的鱼儿和檐下的黑燕提前感知到了雨意,跳跃飞扬,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盆盆鲜花摧叶于雨中。
孟春时节的天气,当真说翻脸就翻脸。
皇宫的沟渠排水系统甚是完备,即便倾盆滂沱大雨,雨水也不会积压,淹坏宫里宏规巨制、丹楹刻桷的建筑群。
刚掉雨点,宫人们有条不紊拿出防雨布,盖住了刚搬来的盆景。防雨布上设有细小孔洞, 使群花不被风雨摧残的同时,还能享受雨水和空气的滋养。
坤宁宫内殿。
弦姒并不知道, 秋千还可以挪进殿里的。
坤宁宫梁高殿阔, 秋千梁可以安置在殿中。最大的一间寝殿内,放好秋千后尚有余裕。
这东西,在外是惬意玩耍的好器物, 花团锦簇中大小刚好合适;放在殿中, 就有几分诡异的味道了,实在是令人敬畏的庞然大物。
皇帝说会在秋千上惩罚她,弦姒一直有恃无恐,不曾想到,他真能叫人把秋千搬进来。
可是, 她没做错什么,相反,该受惩罚的反而是他吧?
“您将秋千搬进来作甚……”
弦姒一脑门子官司。
函徵含义深邃瞥了她一眼, 未曾言语。
这不是她方才想要的么,她既要试试,那他就试试。
几个壮年太监手脚利落,三下两下就将秋千搭好。原来不是从后园搬进来的,而是早准备好。一模一样的秋千木匠打造了两座,花园一座,殿里一座。殿里的这一座,专为了给她某种“体验”。
寝殿重重帘幕掩闭,封锁为逃无可逃的空间。谁主优势,谁占劣势,一目了然。
气压极低。弦姒面对着挑战,手臂浮现一道道鲜明的青筋。
大白天的,他阴森森的阴影便汹汹笼罩着她,帝王威仪淋漓尽显。
她有种预感,自己要被生吞活剥了。
种种复杂心情交织在一起,几乎令她站不稳。
这时,外界恰好下起了大暴雨,“哐啷”数声暴雷,暴雨如撒豆一般砸在了窗棂上,扬起巨大的水雾,遮天蔽地,威武秀美的坤宁宫也要淹没在天地水雾之间。
暴雨突如其来,潇潇敲击在黄琉璃瓦上,冷暖空气夹击,给殿内抹上了暗黑与不祥的气氛,供人呼吸的空气急遽变得稀薄。
函徵不动声色,眺望明纸上的雨痕。
高丽韧皮纸,皇家专属,放风,防雨,防虫噬,防暗箭,防声音外泄。
尽管外面雨横风狂,殿内安静只能听到沙沙如蚕啃桑叶声,摩按耳蜗。
不觉得,这是一座专为他和她打造的绝对安全、绝对私人的牢笼吗?
暴雨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焊死的牢栅,从天上落下亿万条。
他们宛如身处汹涌水路的孤岛之中,被隔离,被遗忘,目之所及,只有彼此。
雨水也为他们助兴。
“雨下得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函徵闲情逸致地眺了会儿雨,清凉的嗓音如溅在水涧里的青石,“朕特命人弄了秋千在殿里,以便爱妃赏玩。”
“臣妾倒也没那么想玩秋千。”
弦姒客气的假笑快要维持不住,警惕着,“圣上早知道要下雨,秋千做了两份,存心要算计臣妾。”
函徵清清白白地说:“钦天监禀告的,与朕无尤。两情相悦的事,何谈算计。”
两情相悦。
弦姒琢磨这个词。
暴雨铺天盖地汹涌异常,几乎淹没了人声。他的嗓音本就透着别出心裁的旖旎,此时渗透着暴雨的潮湿,丝丝阴沉的意味。
弦姒觉得自己应该退下了。
虽然着急要子嗣,也不能在他明显有病态报复意图的情况下,明知山有虎偏往山上冲。
“圣上,臣妾有伞,就先告退了。”
“这是皇后的坤宁宫吧,告退到哪去?”函徵冷冷叫住,几丝看穿的嘲弄。
弦姒懊恼地闭眼,深深心灰。
忘了,这不是乾清宫。对手已攻到她老巢来了,火烧眉毛,不得不战。
“皇后请坐。”
函徵垂睇着,轻轻摇晃着秋千绳索,态度毋庸置疑。
“不……”
弦姒的角度看,那简直是刑椅。哪有人在室内荡秋千?除非荡的根本不是秋千。
“臣妾方才荡秋千已经够了,这东西老玩晕晕的。过犹不及,是您教我的。”
她焉不知他险恶的招数,两只绣鞋悄然往门口挪,退着,试图脱离这尴尬窘迫的境地。
函徵提前预判,严严实实将出口挡住。
弦姒遂往反方向退去,脚步愈发局促,章法紊乱。函徵像捕食到了猎物的鹰一样,漫不经心,幽幽往她退去的方向逼去,穷追不舍。
弦姒目眦欲裂,穷途末路。
“请吧。就别让朕帮你了。”函徵飞丝般的语气,与外界溅砸的雨瀑形成鲜明对比。
似乎,他的内心也是这样暴烈的雨瀑。
“轰隆——”树杈状如血管的闪电,裂成网状,紫气氤氲,似乎将天空撕裂。殿内没点蜡烛,滑过的电弧却倏然将殿内映亮。
弦姒一激灵,也不知是被函徵吓住,还是被闪电吓住。这一刻,她又进入了灵魂被震慑的状态,乖乖的,木木的。
她伫立在原地不动弹,也不说话。函徵施施然踱过去,双掌按住她的肩膀,半揽半拽地将其带到秋千处,强行让她坐下来。
她白皙而淡薄的眼圈略微泛红,仰着他,当真是我见犹怜。
函徵是没有半分怜悯的。
弦姒袖筒中伸出细细的腕子,不住扯着他的衣角,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函徵镇定的冷眼,微笑将她拂开。
对于一会儿将要发生的事,他已心如铁石,会不折不扣地完成。
不要拖泥带水地推诿,相信她一定会喜欢的。
函徵俯身刮了刮她单薄的眼圈,“皇后莫要试图用这种眼神看我,再看,就给你蒙起来。”
他手中已握了一条绸布,说到做到。
他确实受不了她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就要栽进去。但不意味着,他没办法反治。
弦姒泄气,抱怨道:“这一招也不管用了。”
“不管用。”他温情地否定,“乖乖的。”
弦姒只好收拢了目光。
秋千随她身形轻轻滑,为她量身打造。
弦姒所坐的松木板凉凉的,比后园的那座更渗人一些,融入了雨水的潮气。
坐在其上,被他略带潮气的视线笼罩。
“好了好了,秋千玩也玩了,臣妾有些发晕,就不继续了,多谢圣上厚情雅意。”她敷衍地摇了两下秋千,试图提前终止。
函徵及时提醒:“还没开始,不能弃权。”
“能不能弃权,臣妾都不玩了。”
“嘘。”函徵打断,口吻如掺杂着雨珠的冷风掠过,“阿姒,你推三阻四的,是真的不想和朕在一起吗?”
弦姒无言以对,心灵的一下子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面临清醒的沉堕。
每当他问出这句,她回答不了。
因为硬要回答的话,答案是不争气的“想”。
窗外雨电雷暴还在继续。
乌鸦呱呱的吆喝声回荡在窗外箭雨中,艰难寻觅着躲雨的所在。飞至屋檐下,庇护在在重重斗拱下,磨蹭着漆黑的大翅膀,沥沥滴水。
一阵阵将万事万物刷得雪亮的闪电,这样的大雨天,除了窝在屋里,仿佛什么都做不了。
函徵拿起了桌上的松木麻绳,由五股细腻搓成,与秋千的松木板是同等温润质地。绵软亲肤,又有一定韧度和力道,极适合眼下的用途。
他熟练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左一右分别束在秋千索上,打着相当富有美感的结。
“圣上!”
困囿感瞬间蔓延,弄得弦姒一激灵。
弦姒本能地站起来,带着冲破一切的决绝,将他尚未约好的拽得松松垮垮。
她坚决阻止,满脑子顾虑,恳求道:“您别这样!”
“做什么?”
函徵轻冷地掀起眼皮,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方式就是这个方式,她有什么异议。
弦姒憋了半天,憋红了脸,却找不到正经拒绝他的理由,倒愿意被他随意操控。
她不温不火道了句:“那个臣妾的手腕疼。也会……被羞死的。”
“不会疼的。若真疼也无所谓,疼就对了,疼才有意思,疼的记忆才更深刻。”
他敷衍地哄骗着,“更加不会羞死。”
弦姒难以沟通,闭目拼命摇头,“臣妾只想要正常一点的,有点怕这种花招。”
函徵半跪下来,双手按住了她的双膝,倒映着闪电和雷暴的眼睛,认真地警告:“阿姒,别乱动,不然你会更疼。”
弦姒无奈,半推半就,跟着他的好处之一,就是永远有所谓招人开心的“花招”。
“您真的一定要这样吗?”
“一定要。”他满怀深情。
弦姒怯懦又恐惧,抗拒又好奇。
时而极度试图逃离,哪怕跑到殿外的大雨中;时而畏惧那大雨,依赖于他的控制中。
她矛盾极了,站在十字路口,进退维谷。
不过,她的选择无足轻重,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函徵既决定让她试试所谓的“秋千”,就一定要进行到底,哪怕用强行的手段。
他重新约好了绳结,免得她乱动。
“好了。”
窗外,滂沱沸雨愈演愈烈,让人有种被大水漫灌溺水的错觉。暴雨之中,人感到分外孤独,格外想接近彼此,围在一起取暖。
弦姒的手试图扭动,却被绳索限制住了。函徵静静观她挣了半晌,见绳索无误,她确实无法挣脱,才进行下一步——他可不想行事到一般煞风景,被她跑掉。
“弦姒,把你自己交出来。”
外面下着暴雨,函徵的眼帘也下着黑暗的暴雨。半跪在她膝前,目光无比虔诚:
“相信朕,跟着朕的节奏。”
他的漆目如池如渊,莫名让人放松戒备。
秋千飘移,荡漾起来,弦姒的心脏也跟着漂移。不知不觉,她的裙衫毁落。函徵依旧像在外花园一样,轻轻推着她,秋影摇动。
这种推摇并没有让弦姒感到丝毫快乐,反而压力越来越大。她甚至忘了,一开始她是想跟他兴师问罪的。只要忘掉杂念,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开心……
“那臣妾唯有舍命陪君子了。”她抛弃最后一丝理智,终于肯认真面对内心的希图。
“别说得那样壮烈,跟上戏台子似的。”函徵目色凌厉,泠泠命令道:“弦姒,从现在开始,莫要说话。”
他是铁了心的。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来推诿,焚琴煮鹤。
弦姒抿了抿唇,闭住,依命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表白 为了子嗣,
流程还是以往的流程, 换在了秋千上。虽然只是地点的改变,带来的感受是翻天覆地的。
弦姒胆小又害怕, 新奇又恐惧,像话本子上第一次落入神仙妖狐奇妙世界的书生,一双眼睛看不过来,一颗心感受不过来。
函徵亦落了冗余的道袍,精细的仙鹤祥云纹,层层叠叠堆成褶皱,散落在地。
他知道她害怕,所以格外绵柔耐心。
弦姒已经看过了无数次这场景,此时心仍茫茫的仍无处安放,下意识阖紧双眼。
他堪称世间最伟大的导师, 迷雾中在前举着灯的引路人,该快的时候快, 该慢的时候慢, 偶尔还会停下来等她。他这样顾念她,只让她加倍地放心,加倍地有安全感。
“圣上, 到此为止吧。”她不禁流了泪, 迷蒙地睁眼,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或者说,她更希望自己悬崖勒马。
“叫我的名字。”函徵只提醒。
“函徵……”弦姒被逼无奈,“函徵,函徵, 函徵。”
一声声回荡在黑暗的暴雨中。
他就是暴风骤雨本身。
一架秋千,在明亮温暖的室内摇荡。
“弦姒。”他也唤她。
……
外面的雨渐渐停下了。
屋檐滴答滴答地响,淅淅沥沥。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分不清外面是被乌云遮挡得黑了,还是根本没天亮。
弦姒睡得很舒服,伴着雨声和爱人的呼吸声入眠,有史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舒服到宁愿就这么毫无痛苦地死去。
有点热。
有人好像正抱着她。
她不悦地皱了下眉,翻了个身,拉开了点距离,抱着被子惬意地继续睡。
“别挨着。”她嘀嘀咕咕。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上来,将热量继续传递,像甩不掉的影子。
弦姒意识略微清醒了一瞬,扒开眼皮透着极端的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
清醒了一瞬,又睡过去了。
朝中兴办女学的事还在继续,就是这件引起了弦姒吃醋。
函徵一早就醒了,耿耿于怀。
虽然她为他吃醋,他很欣慰高兴,但也不能让她胡乱误会自己,平添心伤。
他听着雨,听风雨声如一瓢一瓢往下泼到淅淅沥沥的碎玉声,半宿无眠。
时辰差不多了,外面仍然黑着。如果没有乌云遮挡的话,天已经亮了。
函徵心事重重。
心字香已燃尽,成一捧冷灰。
他在思量着,怎么与弦姒说这件事。
往常,这是他上朝的时间。
今日他闭关,停朝一日,名为清修。但清修着清修着,他自己也不知怎么就修到她帐中去了。
大抵,心之所向吧。
念着她,函徵不知不觉笑了。
隔着层叠的薄纱帷幔,他们用过的秋千架还摆在殿中,微微随窗缝漏进的雨风晃动。
函徵支棱着脖颈,侧睨着他的女孩。
真的,很心动呢。
就是不知她是不是跟他一样心动。
他不觉伸了根手指,戳向她的腮。
一想到她现在正睡着,梦里可能超脱他的控制,梦别的男人,他的好心情就截然而止。
他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憋闷心慌,嫉妒所有可能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和事。
她梦里的人,会只有他一个吗?
他等不及了,现在就要把她弄醒。
“弦姒……”
锦帐中,函徵轻拍她的肩膀,锲而不舍,试图把她从睡梦中拽回现实,耳畔喃喃解释:“那件事没什么,你信朕。”
那件事,自然指的是女官入宫的事。
她说他想借此机会纳美选妃,实在是冤枉了。他和那些女子半点交集没有,全程由国子监大学士来督导的。
况且,选拔上来的女子都是品阶在身的朝廷命官,和男性官员没什么区别,他堂堂君王,总不能动歪心思去轻渎大臣。
“阿姒,阿姒,你醒一醒,醒了吗?没醒的话,朕想悄悄说说心里话。实际上朕心里只有你,凭别的女子长了几鼻子几个眼儿,朕连看都不看。对你,恨不得时时刻刻攥在手心,离开片刻都不行。朕承认有些病态了,但你没必要怀疑朕的忠诚,太冤枉人了。”
“本朝律法有明文规定,皇后若无过错,不可轻易废后。阿姒当然是个不会犯错误的人,你当了七年多的婢女,都没有犯过错误。所以你无需担心皇后之位会不稳固,法条如此,朕也不可能更改。你信不过朕,还信不过明文律法吗?”
“阿姒,朕好不容易娶到你,又怎么可能废掉你,那还不如直接把朕的心剜出来。”
“弦姒,阿姒,阿姒,你睡着的样子,真美,好美,好美……”
弦姒半晌没应声,秀睫翕动着,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的迷离状态。
她固然没完全醒,但也没完全睡着,思维略有迟钝,听力完全正常。他的絮絮长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绵绵不绝,便是深度沉睡的人也唤醒了。
“醒了没有?”函徵催问。
弦姒惺忪地睁开眼,瞳孔正涣散着,闻声,切切嗫嚅:“圣上在和臣妾表明心迹吗。”
她好好做着梦,他锲而不舍将她弄醒,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原来患得患失的不只是她,更是他这个皇帝。
“这些个不好意思的肉麻之语,本来是悄悄说的,没想到让皇后听到了。”
函徵漾开一记笑影,表面上这样说,实际上极力想让她听见。
“皇后呢,也这样喜欢朕吗?”
又耍心机。
他总是热衷于问这些无意义的问题。
弦姒还不得不应付他,因为他的五指已经滑逝到了她腰间,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蕴意明显,试图再来一度。
念起昨晚在秋千上发生的事,她不寒而栗,好像跌入了无尽甜蜜的深渊,这里的甜蜜并不是快乐,而是一种诅咒。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秋千了。
“臣妾什么时候不喜欢您了?”
她往他怀里扎了扎,染着十足的睡意,又用两只手捧起他的脸,道,“您真傻,白白和臣妾说这些话,您想让臣妾怎么回答。”
函徵听她这娇娇的语气,比挂在树梢的露水还易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浮了上来,忽然也不想正经解释了。
“罢了,你先睡吧。”
函徵告诫自己,不能、绝不能再动手了,否则柔弱的她非散架不可。他得忍。
弦姒被他捂住了眼睛,闷头又睡了会儿,神志却越来越清眀,半晌,睡意完全消散了。
回想着身畔男人方才说的话,悸然一惊,刚才她净把重点放在他表明心迹上,现在清醒些一想,他是在跟她解释女官的事啊,她正好要兴师问罪。
她翻过身去,撞上他正阖目假寐。
这下,轮到她闹他。
“圣上,您方才说的话,敢不敢再和臣妾重复一遍?”
“朕说,朕心里只有你,恨不得……”
函徵信手拈来。
“不是这句,上一句。”
“上一句?没说什么,就怕你多心。”
函徵不肯再重复,也不肯睁开眼睛,睫毛湿的,贴着人面颊,像羽毛很是舒服。
“朕身为九五之尊,君父之极,不怕别的,偏怕你多心,你是朕的克星。”
他如泣如诉,道着心里话。
弦姒才不要听他花言巧语,“圣上真的没打算纳妃吗?”
她的声音融在窗外渐小的雨声中,莫名沾了点醋意,“臣妾没有多心,圣上想纳多少纳多少。叫臣妾说,当初就不应该废除后宫。”
函徵语气微微严厉,惩罚式地将她按在了墙角:“住口,是不是不想活了,朕今生只会有你一个,何时有别人?你若敢冤枉朕……”
话到此处,他又感到一阵欣慰,后半截发狠的话咽下去,对她吻了又吻,似乎永远也吻不够,“朕的弦卿终于晓得在乎朕了,这样机敏,时不时就吃醋。朕心甚慰。”
弦姒被迫被他的吻洗礼一遍。
“唔……”她的气息再次被窒住,淹没在他的胸襟中。仗着他体格比她强健高大,有些时候他的动作也太霸道了。
而且,他总是拿她吃醋说事。
她没吃醋,没有,是很正经在和他谈判!
“要教训您。”弦姒积蓄着力量,冷不丁狠狠回击,“您求饶才算完。”
这样的举动自然形成不了威慑力,也报复不了对方。对方洋洋得意,变本加厉。
“大言不惭。”
函徵摸了摸唇,甜的。
沾上她的一切,都是甜的。
“再来。”
他雅澹温柔。
弦姒羞恼着,琢磨着其他法子。
函徵只好自己动手,扳过她的肩膀来,迫使躲来躲去的她面对自己。由于他靠得极近,她连简单的抬手动作都做不到。
啵啵啵,寂静的室内,伴随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响彻独属于二人的动静。
弦姒本来气恼,渐渐开心了。
噫……
不得不说,他真的会哄人。
她对他确实有几分在意,内心深处不希望他再纳别人。
否则,他对她的好也会原封不动给别人,那她算什么?纯纯的小丑。
风停雨静之后,函徵圈着她软糯糯地重申:“总之,朕有了弦卿已足够,今生不纳妾,你不准再冤枉朕,否则要你好看。”
“臣妾哪里敢冤枉圣上,说的都是事实。”
弦姒还没缓过劲儿来,脑袋甜甜的嗡嗡的,忍不住噗嗤一笑。
函徵笑了下,还在享受着她的醋意,如痴如醉:“事实就是朕只有你一个。不信的话,明日朕亲自带你去御书房看看草拟的公文。”
“这不合适,臣妾不去,还请您收回成命。”
弦姒才不要去看奏折公文,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底线,她若是动了他的朝政,踏入雷区,他还不得将她剥了一层皮。
她再重要,也终究只是个可替代的女人,比不上他的朝政和江山重要。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傻事她是不会做的。
况且公文有什么可看的,上面写的都是官面上的话,随便一改就造假了,根本体现不了事实,他要哄骗她太容易。
见她不肯接受,函徵遂耐心地继续提出:“这样,皇后你搬到乾清宫去,一日十二时辰不间断地监视朕,连喝茶,午睡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样你便能知道朕每天都在干些什么,有没有和别的女人在一块。”
“真的吗?”弦姒略略动心,这个办法虽然有些累,却能时时刻刻和他在一块。
见面三分情,他随时随地为她调理身子,这样她拥有子嗣的可能大很多。
为了子嗣,且拼一次。
她猛然将他扑倒,笑盈盈的,将他弄得动弹不得,扣住他的两只手腕:“一言为定,圣上可不要反悔。”
函徵怎么会反悔,他一直希望她能搬回乾清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动容 “函徵,我
事关龙嗣, 皇后娘娘的身体是宫里头等大事。
弦姒用了许多太医院专门为她研制的安神滋颜补药,每隔三日, 函徵会陪她泡一次药浴。
经此番调养后,她淤塞的经脉渐渐化开,月事渐趋稳定。但进程有坎坷,速度也很慢很慢,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包容。
太医说,若想得到子嗣,首先得调养后母体的根基。母体恰如滋养万物的土地,只有土地健康肥沃了,种子才有可能发芽。否则即便种子强行洒下,土地也没能力栽培, 种子会白白枯死。
子嗣之事,理应顺其自然, 不宜揠苗助长, 这一点倒和圣上的主张不谋而合。
弦姒以前月事总是不稳,两三个月来一次,且伴随剧烈疼痛。
当年她当宫女, 因身体有病, 耽误了不少差事,总是提心吊胆躲避姑姑的责骂。为了遏制疼痛和出血,甚至犯忌讳服用了好几次禁药。
大冬天的被姑姑泼了冷水,跪在青砖上反省,一跪至少五六个时辰, 什么时候起看姑姑心情。
后来弦姒自己当了姑姑,日子才稍微好过些。正因她自己受过苦,才不忍苛责春儿等跟随她的小宫女。
每每回想起那段黑暗岁月, 弦姒总是冷泪流眶。所以可以理解她一遍又一遍地爱上函徵,原是在那段最暗的岁月里,函徵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尽管前者只是举手之劳,对她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温暖。
太医多次叮嘱警告,身子不足的危害不止怀不了子嗣那么简单,更要折寿的。
以前,弦姒被强迫当了皇妃,终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想自己羸弱的身子最多活到三四十岁,苦难很快就会到头。
但后来,她渐渐爱上了函徵以及他所给的一切,守得云开见月明,渐渐的开始贪恋人世间,本能求生欲被唤起,不想那么贪恋死亡了。
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弦姒往昔活在无尽苦难和绝望里,全然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自然会自暴自弃,任灾疾肆意吞噬;但现在,黑暗渐渐被晨曦的光亮驱散,一缕缕的光漏下来,连成一片,不禁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希望,甚至于,时不时能感到弥足珍贵的幸福。
人世间自然有了让她留下去的意义。
人间值得。
虽然经常怀疑退缩,她也不得不相信事实——函徵确实有一丝在意她。
他和她都达到了自洽,日子俨然越来越好了。
“微臣开的药方,在圣上给您的药后面服用,还需再用一个月,看看疗愈的效果如何。届时,微臣再依据您身体具体的恢复情况,为您微调。”
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伺候弦姒的手是一位花白胡子的太医院院正,说话有些磨叨,恂恂提点。
“劳烦太医。”弦姒给了赏钱。
太医见娘娘出手阔绰,喜形于色。
春儿在旁道:“娘娘的气色确实好多了,白里透红,跟后园沾露水的桃花似的。准确地说,自打您当了皇后,精气神越来越好了。”
“丫头净会胡说。”弦姒抚了抚面颊,对着小铜镜左看右看,“真的吗?”
镜子里果真映着一朵桃花。
春儿笑道:“奴婢哪敢胡言乱语。”
锦书姑姑也搭腔道:“真的,娘娘的饭量也一日日多了。正是‘一口吃不成胖子’,娘娘点点滴滴地滋补,循序渐进呢。”
耐心,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弦姒早年身体亏空,要补回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过犹不及,得小火慢炖着,慢慢将千疮百孔的身体重新养一遍。
弦姒阖了阖眼,真好,照这样下去,子嗣或许真的可以企盼。
届时,她和函徵可以一人拉孩子一只手,共同去看京城万家灯火,夜晚千盏繁星。
国子监改制增设女校的事,由一个特殊的人操办。
孙蔷,锦衣卫卫凛之妻。
此女颇有才华,自幼饱读诗书,有谢道韫咏絮之才,为了嫁给卫凛公然抵抗娘家,娘家与她闹得势如水火。
倔强的孙父被圣旨压着强行嫁女,气不过,给孙蔷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倒有一多半是空抬,根源断了孙蔷的的钱。
如今,孙蔷和卫凛住在京郊的巷子里。夫妻俩过得简约清淡,口腹之欲低,也不喜金银铜臭,明明有圣上金山银山的赏赐,却偏偏封着不用。
如今操办女学的事落下来,孙蔷能有天地一展身手,皆是圣上安排的。据说卫凛不忍见爱妻明珠暗投,埋没闺中,终日闲极无聊,特拿自己多年功劳向圣上请旨,让孙蔷有机会入国子监的女校读书,重操旧业。
春儿悄悄将近来打探到的情况禀报给弦姒。
弦姒眼明心亮,一下子就懂得了函徵的意思。
他这是避嫌,向她表忠心呢。她因女官的事怀疑他想中饱私囊,趁机收纳美女,他便将卫凛的夫人拉过来镇着,自证清白。兄弟妻,不可欺。
“他也真是……”弦姒自言自语道。
她哪有吃醋了,倒显得她咄咄逼人,怪不好意思的。
晚些时候,函徵驾至,倏然抽去她手中正看的书。弦姒一愣,轻嗔两声,起身抢夺。他仗着高,她抢夺不到。
函徵一本正经问:“兴办女学那件事,皇后娘娘手眼通天,定然已经知悉了,可还满意?”
弦姒刚才沉浸在书卷中,完全没注意他驾到,原是被他偷袭了。一番夺书无果,此刻不情不愿下跪行礼,却被他用书横拦住,犹如冷冰冰的刻度。
手眼通天?他还真会讽刺,她只有春儿那么一个可怜的探子,还在他眼皮子底下。
整个王朝堪称手眼通天四字的,唯有左握锦衣卫、右握东西厂的万岁爷。
弦姒只好在他规定的狭小空间内坐好,故意拿乔说:“事关朝政,臣妾一介深宫妇人,哪敢不满意。惹怒了您,便没有坐拥坤宁宫闲读书的好时光咯。快将臣妾的书还来。”
“此言差矣。既是国事,也是家事。”
函徵捏了捏她的雪腮,心情都变好了,道:
“你一向爱读书,字学得差不多了,算是启蒙,堪升一级了。若是有心,你也可到女学去,听那些老夫子讲孔孟。只是女学里是全国各地的佼佼女子,竞争激烈。若因为太笨被大学士黜退,朕也帮不了你。”
弦姒猝然一惊喜非同小可,瞳孔剧烈地震,动也没敢动过这等心思,他居然允许她也去女学读书!当真是滔天的恩典!
“圣上……”她眸子顿时湿润了,“当真?”
函徵颔首,“当然是真。”
弦姒千万言语藏不住,在不可思议的冲动驱使之下,她两只手臂猛地将他的窄腰箍在怀中,霸道地占为已有,脑袋蹭啊蹭蹭不停。
“函徵,我爱你!”她飞扑上去。
她大概是有生以来最肉麻的一次。
函徵被弄得受宠若惊,心头不由得震了又震。只是让她读书罢了,他以前也把整个藏书阁给她看,没见她高兴。
她的心,原来这么容易取得。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过于幸福,不敢打破,暗暗祈盼时间最好停留在这一刻。
但弦姒很快松开了,白里透红的颊上挂着几颗露珠,娇切盈盈地仰望着她,两腮鼓着,额角发丝略微凌乱,“函徵,你真好,真的好极了,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函徵蓦地感觉一颗心被巨船撞碎了。
后悔了。忽然间,他舍不得将她放出去了。
虽然女学里尽是女人,但也有大学士那般的男子。
他清亮的眸子迸溅黑色火焰一般的光芒,危险地燃烧着。将她关起来的念头此刻无比强烈,占有欲一时又战胜了理智,攀升到极其可怕的地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尤其又是国君,既答应了她读书,便不好拂拗反悔。
函徵揉揉她的脑子,假作平静:“傻子。读书而已,什么事朕不能答应你的。”
他澎湃的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不停地回味着,耳尖也烧红了,完全脱离理智的轨道,指尖都有些抖了,难以相信珍宝落在他身上。
她的爱就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浓烈地和他表白,也是唯一一次。
如果史官在,他真想记录下来。后世的人会不会笑他没出息?
笑就笑吧,反正他是幸福的,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国家安宁,爱妻在侧。不仅娶到了她的人,更娶到了她的心。
弦姒倒没有他心绪这样澎湃,能有机会去国子监女学读书,她确实很感激他,方才一时兜不住情绪失控,实在是出格了。
当下,弦姒缓缓松开了手臂,与他拉开距离。
二人相识多年,相熟相稔。此时男的脸红,女的沉默,却像知慕少艾的年轻男女一样,透着青涩。
但函徵毕竟是函徵,耳红消褪,片刻清了清嗓子,恢复君父的威仪。弦姒也不再害羞,理智归笼。
弦姒将被他卷起的书夺回,仔细抚平放在书架上。随即,垫起脚尖往他颊上啵啵吻了两下,行云流水,动作自然,眼波流淌着熠熠的光,甜蜜无限。
偷袭。函徵浑身一紧。
好啊,她现在也会偷袭他了。
函徵岂能在这种事上吃亏,动作迅捷,兔起鹘落,乍然亮起的神采,将她拘在怀中,喝了句“好大的胆”,便加倍讨要回来。
二人衣衫挨蹭,乱成一团。谁还记得,他们一开始有正经事要说的。
成婚之后二人在一起,好像就正经不了。若非他们正正好着急要孩子,如何避子便是一件头疼的大事。
良久,弦姒灌口水,试图凉快下来。函徵有御用的杯盏,偏要抢她的甜白釉喝。甜白釉瓷杯碗口浅,本来盛不了多少水,这么一抢,水花四溅。
“您做什么,偏偏跟臣妾为难。”弦姒欲抢过。
函徵有理:“杯摆在那里,许你喝,偏朕喝不得?”
弦姒看他是故意的,“宫人为您早沏好茶了,您为什么不喝?”
他含着笑答非所问:“因为朕也爱你,阿姒。”
有意无意的,回应她方才冒失的表白之语。
二人一人喝了一点水,函徵才敛起笑意,带了几分严肃:“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弦姒下意识有头皮发麻,每日他认真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她戒备地道:“什么?”
“药。”
函徵简短解释,她的身子已有了大大的进步,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停药了。不过,还需再观察一段时日她的月信。
“都怪朕没有早一点遇见你。”他带着歉然,“当年,你为奴为婢,受了那么多苦,生生把身子都熬坏了。”
“阿姒,是朕对不起你,朕一直耿耿于怀。”
原来他重要的事,只是和她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要求 要有孕。
午睡起来的时候, 弦姒伸个懒腰,忽然感到一阵剧烈恶心。
她拿起身畔的痰盂就开始吐, 胃里翻江倒海。殿外的春儿和品儿等人闻声,急忙入内侍奉,见痰盂中空空如也。
“皇后娘娘,慢些……!”
春儿给弦姒轻拍着后背。
皇后娘娘中午并未食用难以消化的东西,喝了碗瘦肉粥,用了两只银丝卷,吃了些止渴润肺的杨梅,按理说不该有剧烈反应。
弦姒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出来,一直在干呕。缓了半晌, 喝了口春儿递过来的温水,胃里的恶心感仍分毫未减。
她病恹恹地倒在榻上, 面色灰败, 前些天好不容易调养起来的精气神,又被这一顿吐消耗下去了。
“娘娘莫不是有喜了?”
锦书年纪最长,通晓妇人之事, 怀着一丝希望又不敢确定。
一缕微音, 顿时燃烧整殿。
弦姒和春儿的神采同时亮起来,不敢相信,弦姒不是吃坏了肚子的呕吐,而是在害喜。
这不啻为一桩惊天喜事。
常听闻妇人害喜在怀孕后两三个月,皇后娘娘害喜却太早了。
此乃大事, 疏忽不得。锦书匆匆忙忙去请太医,同时命春儿去禀告圣上。
比太医到得更早的是圣上,函徵大步流星, 扑面而来带着风寒,径直到弦姒榻前,握住弦姒虚弱发凉的手。
显然,他也为这消息担忧着。
“阿姒,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的第一句竟然不是“你有喜了?”,他是真的不在意孩子,更在意她。
弦姒捂着小腹,道:“午睡一醒来便不住干呕,未知原因。”
函徵见她没大事,阴霾的神色稍稍晴朗,道:“平躺下,朕替你揉一揉。”
弦姒顺势从靠枕上滑落,函徵先是摸了摸她的脉象,心中有数,才将掌心搓热了,在她的小腹之上反复摩挲。
他的力道有轻有重,弦姒刚才喝了温水,恶心之感大大缓解。
想来,他究竟在她身边布下了多少眼线,她刚一恶心,他就如此神速地赶来?
“圣上……”弦姒半阖着眼酸懒懒的,略有惭愧,笑着说,“臣妾没事,您总是照顾臣妾,尊卑颠倒,手臂也累,快快停下吧。”
函徵莞尔:“朕不会累。”
弦姒眼皮短暂颤了下,决定告知实情:“圣上,臣妾可能有了您的孩子,害喜害得厉害。”
函徵刚才摸她脉象,并不似喜脉。
现在她的身体还没完全调理好,不宜仓促有孕,忽然有了实是对母体的一种伤害。
此刻,见她正满怀期待,不忍败兴,只含糊道:“别急,等太医来看。”
帝后相处了半晌,太医才越过皇宫规矩森严的千门万户,匆匆赶至。函徵免了虚礼,将拔步床的帘幕垂下。弦姒只露一只手臂,搭着薄薄的锦帕,让太医切脉诊治。
侍奉皇后娘娘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此刻素有盛妒之名的君父也在,目溅寒星,一举一动皆在君父视线之内,更让太医五内寒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甚至连切脉的手都有几分抖,头皮一个劲发麻。
当着圣上的面,去握娘娘的手……
老太医感觉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固然已经六十多岁,是个老朽了,圣上的悍妒可不管他多大岁数。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刚要碰到娘娘的皮肤,听闻圣上轻轻“咳”了声。
老太医吓得突然跪伏在地,服软道:“微臣冒犯圣上饶命,娘娘饶命。”
函徵正色道:“切脉便切脉,你抖什么?”
太医这样抖,跟自己也有病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其医术。
“微臣有罪。”太医重新做好了心理建设,探向弦姒的手腕,凝神片刻。
“太医,是否喜脉?”帘幕内的弦姒问道。
兹事体大,老太医不敢疏忽,阖目摸着确认了数遍,才道:“回皇后娘娘,您并非是喜脉。大抵因为夏季炎热酷暑,您脾胃郁塞,午睡之时窝到了胃部,气息淤堵,醒时才至于干呕。”
弦姒大为泄气,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有孕。
太医领了赏钱告退。
弦姒若有颓色,身如不系之舟,抚胸悲叹,刚才满怀期待的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函徵拨了下她额前碎发,比风还柔,同跟着悲伤:“孕事须徐徐图之,来日方长,卿莫要忧愁烦恼。”
“空欢喜一场。”她泄气抱怨道。
函徵将瘦弱的她捞起,放在自己臂弯,细细安慰,蕴含枕畔人最难以言说的情感。她的洗白与创伤,只有他懂。
“莫要挂怀。生孩子很痛的,朕已一再和你重申过,你为何不信。对于这件事,我们最好的态度是随缘。其实打朕内心深处,宁愿过继,也不想让你受剖腹之苦。”
她该知道,即便一辈子没有子嗣,他也对她的爱也不会有半分减损。
他瞳仁异常清澈坚定,对于子嗣,他已经下了十二分决心。
弦姒的心像湖底的烂泥,软得一塌糊涂,流下了泪,是酸涩的泪,酸得不行,也苦得不行,险些溺死在他的温柔谅解中。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他对她不好。自古帝王家薄情,帝王家可以随时抽身而退,而嫔妃,陷进去了就真陷进去了。
她现在恰如在失流的泥坡里,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弦姒爱恨交织地推开他,可怜地流着泪,泪光含刃,发狠地命令,“函徵,你不许对我这么好。”
函徵被她弄得一愣。
弦姒的内心很矛盾。
就像以前一样,他残酷无情地处置她,关她禁足,剥夺她的一切,让她恨得心安理得,多好。
他曾经伤害过她,她原谅不了!
爱恨并不能抵消。
她宁愿被强迫,被压制,像五指山一样沉沉压她肩膀,让她无路可逃,无路可退,不用背负选择的道德压力,只能跟他在一起。
绝对的安全,绝对的确定。
像眼下这样,她有自由选择的机会,就会考虑未来,考虑祸福,犹疑反复,心事混杂,反而活着更累了。
她明明爱他,却因为他是帝王而不敢爱。怕付出了爱以后,将来得到的是伤害。
函徵神色渐渐变得严峻:“你竟然有这种要求。”
事实上,丰神轻柔而潇洒的大度模样,皆是他装出来的。他真正的内心一如她期望的那样,阴暗而凝重,病态而荒凉。
而且,他可以承认,这段时间以来,他扶她做皇后,给她一定的权力与自由,并非因为他发了善心。
他一直在用温柔的手法对她实行精神操控,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以道德上的愧疚绑架她,慢慢给她洗脑。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种下了一颗对不起他的种子,她慢慢爱上他,不能离开他,更不愿离开她。
这手法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她被感化了,一改之前的强硬对峙,开始对他主动示好,甚至直言和他在一起很“幸福”。
“弦姒,你既然不喜欢朕温柔地对你,朕会好好制裁你,满意了吗?”
他冷冷地说着残忍之语。
这残忍之语凉飙袭人,非但没让她感受到冒犯,反而使她回到了熟悉的安全区。
真好,她能做自己,他也能做自己。
“现在,就跪下。”
弦姒还在榻上,但她可以跪在榻上。
“这是您的命令吗?”她顺从而木然地问。
“是。”
弦姒缓缓掀开了薄被,如他所命。跪在榻上和跪在地上没有任何分别,她永远是完全臣服的那一方。刚才她犯恶心呕吐时,他对她的怜惜,在进入角色以后烟消云散了。
这是彼此都熟的相处模式。
他能扮成她喜欢的任何样子。
“蹲下。”函徵忽然道。
蹲和跪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区别很大。在皇宫之中,跪是奴才天生就会的,奴才们都用膝盖走路,习以为常了,感受不到跪真正对尊严的伤害。但蹲,似乎很少有能用的场合。
弦姒做了七年的婢女,自然也是习惯跪,不习惯蹲。更何况,此时是在寝殿的帐中。
“没听见?”函徵催促。
弦姒咬着牙齿,缓缓调整,遵从他的命令。但是她多问了句:“为什么?”
“方便。”他简单而玄奥地解释了句。
弦姒愈加云里雾里。
方便什么呢?如何方便?
“方便行事。”函徵默默的微笑,宛若冻在冰层下,补充了句。
好像她的任何愿望,他都能随时随地满足她,会读心术一样,他是全能的。
蹲下来,弦姒的手自然和脚叠在了一起。
函徵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了两条银链,银链是用极细的西方精银打造而成,镶嵌着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镂空银色蝴蝶,大大小小,熠熠生辉,极美的艺术品。
弦姒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
她急忙缩了缩,道:“臣妾只是说您别整日刻意的温柔,但没说要您这样。您一定要这么对我吗?”
函徵扣住她的后脑勺,道:“皇后,既然冷漠就要冷漠到底,朕不关心你的感受。”
熟悉的毛骨悚然再度袭来,弦姒鼓起勇气,道:“臣妾有一个条件。”
“哦?”他笑了,“你怎么这么多要求。”
“说。”
他轻拽了拽她的头发,她敢挑衅他的权威,该当承受恶狠狠的后果。
弦姒从发根微微的扯痛中获得了足够的清醒,直白道:“这次,您要让臣妾怀孕。”
函徵顿时眯了眯长目。
“一次的功夫,你确定?”
“确定。”她挑衅道,“不然,就是您无能。”
“朕无能……”
函徵又气又笑地重复着,切齿道:“好。”
他决然敢答应,掷地有声。
“朕愿意一试。倒要让皇后看看,朕究竟是不是无能。”
抛开任何顾虑。抛开她孕疼不疼。
弦姒得他承诺,这才敞开心扉。
“那臣妾把自己交给您了,随您处置。”
函徵真想把她撕了,不过不急。
那两条蝴蝶链还没发挥应有的效用,函徵再不留情,也再不容她多说,将她的左手和她的左脚踝链在了一起,右手和脚踝链在了一起,镂银的蝴蝶哗啦啦作响。
弦姒放弃了对抗,感到了一种极端放松的感觉。
就像她已经陷入了沼泽,任凭如何扑腾无济于事,索性享受沼泽。
函徵做好了这一切,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推。
弦姒在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分别粘连在一起的情况下,重心极易失衡,向后仰倒。
关键是,此刻她穿着极其单薄的衣裳。
“您……”
函徵冷呵了声,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既然他的温柔不要,那就尝尝他的残酷。
“别呼救。”
他提醒。
在这皇宫之中,她实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莫如省省力气。
弦姒被阴影袭没,彻底失去主动能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种下 依旧是干呕
困于该死的蝴蝶链, 弦姒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
左手要抬起格挡,左脚总是跟着瞎捣乱。同样, 右手想要主动攻击,右脚也跟着牵连不清。
这如同一个力扛千斤的壮汉被关在笼子里,空有武力,施展不出。
弦姒变成了一只会横着走的螃蟹,这法子比以往任何手段都更恶毒,偏偏她看起来只是戴了一条极美极闪亮的蝴蝶链而已。拟态的蝴蝶翩翩停留在她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美感。
弦姒挣够了,累了,仿佛死者的眼睛一眨不眨,没办法了, 不言不语地盯着面前的男人,放弃了一切求生自主的权利。
“您赢了。”
函徵极轻地弯了弯眼尾, “你想求朕让你有孕, 是吧?”
“是的。”她道。
“自己重复一遍。”
“求您,让臣妾有孕。”弦姒一字字。
他道:“最后问,想好了?”
“想好了。”弦姒坚定说, 大义凛然, 像祭坛上神圣的献祭者。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是吗。”
“确实来不及了。”函徵的口吻深重得骇人,同时深重的影子倾覆过来。
他利索地抓住她,将两条蝴蝶银链子分别向左向右一挂,最后一丝障碍也消失殆尽。
……
“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醒醒了,您快醒一醒。”
“皇后娘娘,你还好吗?”
耳畔锲而不舍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伴随着她肩膀上轻轻的摇动。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弦姒费尽力气才扒开沉重的双眼,朦胧眨着,身体里的精气神,像沙漠里一丝一毫都挤不出来的水。
视线由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暗,殿内很暗,红烛摇晃的影子。
天还没亮吗……?
天早就亮了。这会儿已经又过了一天,接近黄昏了。
弦姒整整睡了一天。
如果不是春儿她们拼命地叫她,她还会继续睡下去,无知无觉。
身体实在太疲惫了,生命之泉完全被抽干了,睡多久都难以恢复。
锦书充满怜惜,端来一碗海鲜粥,春儿和品儿将弦姒扶起来。
锦书道:“皇后娘娘,您睡太久了,奴婢们看您实在该吃东西了,才打扰您安眠,请您恕罪。”
弦姒有气无力都靠在了垫高的软枕上,拿着汤吃,一口一口地喝粥。
温热的粥划过喉咙,带着咸咸的滋味,直喝了小半碗,空瘪的肚子才感觉有了底,被掏空的五脏六腑好像又长回来了。
“娘娘慢些,别噎着。”
事实上,这碗粥是圣上吩咐的。
清晨,圣上打叠得风光霁月离开,神清气爽,留娘娘一人仰着头半死不活躺在凌乱帐中,经历了不知什么灾难。
圣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深处出现类似微笑的熠熠光芒,满心得意,满心爱慕。
弦姒手腕和脚踝上的蝴蝶链依然没有摘下,但已经断了,断得十分凄惨彻底,银屑散落遍地,可见昨晚是多么的烈。
圣上临走前吩咐,说她一定累坏了,不要打扰她休息。
昨晚虽过火,都是她要求的。
到黄昏时,若弦姒还没醒,便将她强行叫醒。喂上一碗海鲜粥,里面放适当的药,原料和做法他已留下,权当做药膳。她若任性不吃,便强迫她。当然,味道要做得好一些,尽量让她心甘情愿。
不愧是圣上亲手把娘娘弄晕的,掐算时间如此准确,到黄昏时,沉睡的娘娘终于醒了。
弦姒懵懂着,将海鲜粥喝个光,愣了许久,飞散掉的三魂七魄慢慢聚拢。
“圣上在哪?”她声音略微发飘。
春儿道:“圣上一早去料理朝政了。”
“哦……”弦姒如释重负地吞了口气,心情复杂。既希望他在,又不希望他在。
“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去洗洗。”
湢室内,早就放好了药浴水,配方正是寻常用的。
弦姒落了凌乱破碎的寝衣,整个人狼狈得像在暴风雨里被卷了一遭。
心潮难平,脑海中一遍遍闪现着昨夜被蝴蝶链拴住的画面,羞恼和幸福交织,她椰子大小的心几乎承受不住千钧的重量。
犹记得昨晚的对话是“您要让我怀孕”,他的回答是“好”。
她相信他,在这一点上,她绝对相信他。他拥有凶悍的实力,昨晚,某特殊的一刻,她确实有一瞬尘埃落定的感觉,种子被种下了。
但毕竟昨晚给她留下了阴影。
“你去乾清宫递个消息,态度一定要恭敬,说本宫今晚实在疲惫,不能侍奉圣上了,求圣上不要驾临……什么都不做光睡觉也不行。”
弦姒叮嘱锦书。
之所以派老练稳重的锦书去做,因为她太明白那人的占有欲和控制心了。分殿而居,是他们成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那件事有瘾,她贸然提出,他未必同意。
意外的是,事情出奇顺利。
锦书回来禀告弦姒:“圣上通情达理,十分体恤皇后娘娘您,知您累了,尽管休息,圣上明日白天再来看您。”
他忽然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看来他也知道,昨晚出格得厉害,险些要了她的命。
晚间,仍有微雨落下,沙沙打窗。
没有函徵来打扰,弦姒枕畔空落落的,凉丝丝的。她不禁摸着平常他枕的玉枕,以为自己会讨厌他,实则并非如此。
经年累月的爱恨纠缠中,她早有一条心脉被他打通,专为他一人泵动着血液。
寂寞孤灯,映霜影。
她默默想着,他会不会强行过来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函徵亦孤枕难眠。
他的孤独比弦姒更甚,那种瘾,他的远远比她大,不仅是精神的难熬,更是实打实身体的难熬。
翻来覆去,手边不停摸着枕畔她曾枕过的兰花枕,隐隐约约还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香囊里,是他们新婚之夜剪下的结发。
他真是傻了,心软了,怎么就答应她今晚分房睡?
他晓得她需要一定缓时间,但是,这缓冲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一刻都离不开她。她也是。
这张龙床,这间黄帐,一寸寸都十分熟悉,他第一次要她那晚就在这里。
以前他当婢女时,为他守夜,也是在这张龙榻之下。那时,他竟冷血如斯,放任柔弱的她睡在榻下,只垫一个毡垫。
她的身子现在那样虚弱,不堪诞育龙嗣,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函徵心绪如潮,盘根错节。
一会儿被懊恼和愧仄支配,一会儿滔天的控制欲又驱使他恨不得立即起身,夤夜前往坤宁宫。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将她从锦被中揪出来,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那点点滴滴的雨,像高低错落有致的五音,敲奏一首无人能破解的乐曲。雨滴不仅敲在殿外的水磨青砖上,更敲在他的心上,弄得他全无睡意。
函徵开口要叫“来人——”,起驾去找她,忽叹了口气,想起她要休息,硬生生忍住内心的欲,重新躺了下来。
罢了……
半晌,他认命地合上眼。
今夜,注定是离别之夜。
吃一堑长一智,弦姒他记住了。
以后无论多晚,多充足的理由,他都会坚定拒绝与她分殿而居。即便她有孕了,他也要躺在她身旁,陪她睡觉。
……
天刚蒙蒙亮,视线还十分暗淡,函徵便起身打叠衣冠,摆驾坤宁宫。
这比上朝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因为想念她,函徵可以说一夜无眠。
出奇的是,至坤宁宫,弦姒也不是一副沉沉酣睡的样子。
他的脚步声刚刚踏入内殿,她就应声而起,两只眸子黑白清澈分明,瞧着没有半点惺忪,夜里似乎也没怎么睡觉。
“圣上,您来了。”
函徵身着博大冗余的朝服,来到她身旁,免了她的虚礼。她本来就瘦,还这样熬着。
“怎么了,离开朕就睡不着了?”
他半是揶揄。
弦姒并没有反驳,反而乖巧点了点头,承认了内心的念想。
她主动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朝服上那些凹凸的硬花纹,道:“臣妾和圣上一起睡惯了,乍然分开,十分舍不得您,昨晚很不适应。”
函徵质问:“那你为何还让下人传递那样的消息,不让朕来看你,哪怕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都不行?”
弦姒撇了撇嘴,当然知道“只抱着她什么都不做”是托词,他们两个一旦沾在一起,什么事儿都做了。
“还不是您弄得臣妾有点疼。”
她半是抱怨的语气,挑动了函徵机警的神经,似乎在责怪他技术不好。
函徵目中射出奇异而攻击性的亮光,缓缓捏住她的肩头,迫使她面对面直视,扪心相问,“疼,不是更好,难道你喜欢朕对温温柔柔毫无力道地对你?”
弦姒嗔怪了声,不再如何回应他明目张胆的问题。细究起来,她好像确实更喜欢前者。
她的脸红了,骗不了人。
“您莫要胡说,臣妾哪里喜欢了,一切都是您强行加给臣妾的。”
而她,只好“忍痛”承受这份甜蜜了。
“那皇后什么时候也强加给朕?”
函徵颐然而笑,虽此刻戴着龙冠,一副明君的样子,出口却不是正经的话,“皇后一直坐享其成,让朕整夜付出。”
“那就今晚。”
弦姒打量着他的容颜,是她喜欢的。他凑得那么近,让她有种吻他的冲动。
却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恶心,和之前的恶心迥然不同。来自五脏六腑深处,很难形容。她慌忙俯身床边,俯身就吐,依旧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咳……”
她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
“又难受了。”函徵在旁照顾着,怜然而视。
弦姒发丝凌乱地抬起头,对上他拂晓般微光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要有皇子皇女了。
经过这么多长时间的辛勤施肥和刻骨耕耘,种下去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辛苦了。”
函徵让弦姒扶了起来,细心用帕子擦进她唇角,又递给她一些清凉止吐的豆蔻水漱口,“如果决心要走这条路,以后受苦的日子还很多。你现在总明白,为什么朕之前一直不忍心了吧。”
诞育皇嗣,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对于孱弱的她来说,这份艰难雪上加霜。
弦姒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不仅是给自己的后半生找绝对坚实的依靠,也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
她爱他,所以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函徵,只要你待我一直这样用心,我就不算苦。怕只怕我一腔真心错付,到头来,你还是要抛弃我的。”
她咳嗽得含泪,忍不住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有孕 恭喜皇后娘
面对脆弱又可怜的弦姒, 素来辩才无碍的函徵无言了,似乎言语根本无法证明他对她的心, 解释得越多,越像哄骗和欺瞒,越加重她不堪一击的疑心。
唯有用今后日复一日的行动,给她安全感,渐渐消除她内心深处的疑忌,证明他不是薄情的帝王,而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函徵揽住她,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
他是人君,天下之主。
她却是他的神明, 高于他之上。
终其一生,他都在仰望她, 把她视作浮荡在漆空独一无二的清月, 渴望得到她。
何时她才能明白,她才是他一生最稀罕的珍宝。
……
弦姒接下来几天都不是很好受,身体小灾小痛不断, 灌着汤药, 活脱脱成病秧子。
皇后娘娘这份反常,引起了众太医的重视,太医们比平日更殚精竭虑地侍奉着皇后,生怕关键环节出一点谬误,酿成大错。
弦姒每每干呕, 以为自己有孕害喜,可太医迟迟没诊出喜脉。
她怀疑函徵是骗她的,说好给她一个子嗣, 最终没能做到。
这份疑惑,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日,一个天空略显得阴晦的雨天。
老太医为弦姒诊脉,凝神片刻,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庄肃。他什么都没敢说,又叫周遭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轮流为弦姒重新诊脉,三人耳观鼻鼻观心,意见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之后,三人才忽然后退,往后退了三步,神色凝重无比,在殿正中行大礼,跪下,朗声道:“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嗣,您的脉象是喜脉!”
嗡嗡的贺喜声,震得整殿都凝住。
弦姒似乎不敢接住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以为自己在梦里,难以置信地眨了几下眼,空空荡荡的。半晌,她嗓音里带着急迫,问道:“真的吗,本宫当真有喜了?”
“千真万确。”
太医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老泪快要溅出来。
其实早就有喜了,只不过胎象十分虚弱,长到一个月才终于能被诊出来。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
随着三位太医的贺喜声,整个坤宁宫的奴才都齐刷刷跪下来,喜气洋洋为弦姒贺喜,震耳欲聋,泼天的喜气直冲霄汉。
弦姒犹裹在迷雾中,良久抚了抚自己小腹,才接受了这滔天的惊喜。一个月,算起来就是他用蝴蝶链的那夜,他说给她一个孩子,果真就给了她一个孩子,他没骗她。
“快,快去禀告圣上!”
她狂喜着手足无措,初为人母,甚为自豪骄傲,凭她孱弱不堪的脆弱身体,也能担负养育龙嗣重任了。这一个月来的灾痛没有白受,总算拨云见日了。
根本不消弦姒多说,函徵那边早得了喜讯。
函徵的心情,却莫如弦姒那般单纯。
首先是喜悦,他初为人父,子嗣落定,喜悦肯定是有的,为她终于得偿所愿而高兴,也为她渐渐好起来的身子而高兴。
喜悦之后,随之而来更多的是抑郁、慌冷、惶恐和嫉妒,他怕寄生在她腹中的这块瘤会伤害她乃至于要了她的性命,也怕这块瘤生下来化为人形后,会分走她的注意力,以“母爱”的名义完全夺走她的爱。他为了得到她的爱付出了经年累月的多少努力,凭什么一块新生的瘤平白无故就占有她的怀抱,听她一声声温暖的呢喃?
以往,他用了各种手段堵住她的出路,只为将她留在身畔,贪婪攫取她所有的注意力。一块陌生瘤的到来,似乎要将这一切打破了。
“朕即刻去探望皇后。”
函徵从西苑过来,天空正阴沉着。含有冷意的雨点像责罚的鞭子,迫使他尽快原模原样接受她有孕的事实,振作起来,保障她孕期的安全。以及提早做足准备,应对十个月后她分娩时可能有的巨大危机。
函徵紧张地呼出一口气,曾长久占据他心里大块地盘的东西,空了。
从此以后,她再不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说实话,他真的很排斥这新生命。
入殿,弦姒已被众下人和太医簇拥着躺在榻上。外面正淅淅沥沥下着雨,门窗关闭得严实,怕初初有孕的她受凉。
弦姒乌黑的瀑发散开,整个人安详而幸福,子嗣还没成型,她就泛着母亲的慈爱,垂头抚着腹部,满心满眼都是孩子。那种珍爱到极致的目光,是函徵这位丈夫都从未得到过的。
函徵的眼睛被深深刺痛了,他静静盯着眼前的景象,像干涸的湖底般沉默,初为人父的喜悦完全被冲淡了。他内心深处对这小胚胎的嫉妒汹涌不绝,心也完全冷透,甚至产生了拿掉它的念头,再将她单独囚禁在暗无天日的黑室中,能触及的活物只有他。
此刻,他漩涡翻卷的眸里只锁定她一人,化作柔软的茧,将她层层束缚中。弦姒是他的,他的,哪怕孩子也不能抢走。
“圣上,您来了?臣妾参见圣上。”榻上的弦姒尚沉浸在惊喜众,没察觉他毒蝎一般的嫉妒心,欲趿鞋下地行礼。
函徵及时扶住她,免了诸多虚礼,使她原封不动地躺好,“恭喜皇后,终于得偿所愿。”
弦姒绽开一个绝无法伪装、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笑,受宠若惊地主动倾斜身子,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尽情吮吸着他那能滋养她和孩子的沉雄的男子气概,道:“您呢,您高兴吗?臣妾刚才翻阅指点,想给它起个名字呢,您说咱们的孩子是女是男?”
函徵附和地笑着,唇角荡漾着弧度。
他真心说不出太多快乐之语。
如果遮去他的下半张脸,会发现他毫无笑意,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得凝冰,透露着极大的不情愿,往外溢出着恶意,随时可能对她做出过分的囚禁之举——不是意趣性的,而是实打实的囚禁。他会先摘掉她的孩子,再将她重新改造,直到她精神贫瘠到只有他为止。
但他终究是爱她的,没有那么做。
孩子虽分走他的宠爱,终究是他的孩子。
函徵用微笑掩盖眼中的寒意,怕这份寒意将她冻伤。反手将她抱住,抱得极认真,道:“阿姒,名字凭你喜欢随便起,是男是女都好。但凡身体有不舒服的,哪怕是细枝末节,都要及时和朕说。”
他太知道生孩子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了。
弦姒欣然答应,从嫣然的气色来看,孩子的到来非但没减损她,反而使她神采奕奕了。
函徵冷眼瞧着,愈加嫉妒。
她都没为他神采奕奕过。
之后等孩子呱呱落地,她的眼里还会有他半寸位置吗?
中宫有孕,破天荒的大事。
皇后体格孱弱,皇嗣来之不易,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胎。
御膳房专门调了一队厨子,负责皇后娘娘精细的饮食,另外有专门的试毒的太监。
活血滑胎食材一律从备膳清单中移除,譬如螃蟹、薏米、芦荟等物。
晚膳,函徵将一勺枣泥山药糕喂到她嘴边,道:“张嘴。”
弦姒乖乖长嘴,这大桌子菜,她不允许动手,只有他喂到她嘴边的才能吃。
她甜甜笑了,有些难为情:“臣妾可以自己夹,哪那么娇气了。”
“不喜欢朕喂你吗?”函徵温柔带伤,发出一声类似叹气不成语调的声音,自顾自道,“皇后有了子嗣,便不在乎朕了。”
弦姒无措,不知他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首先,她并没有,一有了子嗣就不在乎他。
其次,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天底下在乎他的人千千万,他却这样可怜作甚。
“臣妾并非那个意思。”她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呼吸有条不紊,“您摸摸,臣妾的心在为您跳动,噗通噗通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是。”
函徵迫切需要证明在她心里,他比孩子更重要。他遂有些迷失,道:“阿姒,我们要像以前一样。朕全心爱着你,你也全心爱着朕才好。”
不可以厚此薄彼,有了孩子,就不要他这孩子父亲。他比孩子更爱她,也更需要她的爱。
他反复摩挲着她,很离奇的感觉,他爱她,却仿佛并没有那么爱他们的孩子。
在他眼里,孩子是外人。
因为他极度专注,所有的爱都给她一人,容不得旁人一丝一毫了。
“来,张嘴吃饭。”
函徵夹了一块清蒸嫩鲈鱼,剥干净了刺。
弦姒一口咽下,鱼肉鲜嫩根本不用怎么咀嚼,“好吃。”
“再来一口。”他道。
弦姒眼前蓦然恍惚,似乎回到了多年前。
也是这么一大桌子御菜,她站着布菜,他坐着享用。如今时移事转,竟然反了过来,变成他布菜,她享用。
她身着华丽柔软的皇后服饰,坐在中宫之中,却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婢女,依稀是当年的感觉。
一切梦境般恍惚失真。
……
按照函徵之前给弦姒调养的,她孕期该当不会有太难熬的反应,起码初期,她应该和正常人一样的。
但事与愿违,弦姒的反应强烈了很多,她总是干呕,咳嗽,夜半失眠,时不时的梦魇。
这大大异于常理。
医术高明如函徵,也暂时弄不清楚错在哪里,许是她本身就虚不受补。
函徵的神经本来紧张,被她弄得几乎是草木皆兵的地步。
如何能减轻一些她的痛楚?
子嗣对于他来说,似乎弊大于利。
“阿姒,你睡会吧,朕就在旁为你打扇。”函徵摸了摸她迷离的眼睛,纤细的四肢,以及即将隆起的腹部,说不出的心疼,“你最需要好好歇息。有朕替你守着,不会做噩梦的。”
弦姒抱住他的一只手臂,沉湎地道:“要您陪我一起睡。我要枕着您的手臂。”
“好。”函徵答应,倾身睡在外侧,从后不轻不重地揽着她,轻轻拍着。
“好卿卿,这下可以睡了。”
弦姒又断断续续说了会儿家常话,才渐渐声熄,跌入睡眠。她身上独有的清香气息飘过来,如同在函徵的心弦上弹琴。
函徵头疼如裂,底下更肿胀起来,却绝知她怀有身孕,不可以触碰。如此,他愈加痛恨嫉妒那个尚未出世的小怪物了。
他只有这个一个弦姒,为何要和他抢呢?
冒昧地寄生在她腹中还不安分,还折磨她。
黑暗中,函徵抵了抵额头,烦恼地想,让她有孕真不算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直将她哄睡了,见她睡沉了,叫下人送来一碗凉凉的水,比雪水还冷。似乎只有这种凉彻肺腑的温度,才能让他暂时清醒过来。
他躺在她身畔,吻了吻她的发,蕴含无尽的留恋,以及无尽独占的贪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书房 把怀孕的她
弦姒孕期极尽无聊, 除了发呆就是发呆。手头的几本书,也被她翻过无数遍了。
她想, 定是因为她整日在殿中闷着,晒不到太阳,所以才每每孱弱呕吐。孩子的心跳好好的,她该适当活动,既消磨时光,也让孩子长得更健壮些。
国子监的女学经过半年多的打磨,已经兴办起来了。孙蔷及全国各州郡选拔上来的才女依然读上书了,由翰林大学士亲自授课。弦姒念起皇帝曾答应过她读书,便上禀此事,叫他履约。
没想到函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态度冷淡而坚决, 俨然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威严的君父,而非她的丈夫。
“您出尔反尔。”弦姒愣了半晌, 干巴巴嗔道。
函徵不肯在这事上模糊, 认真解释道:“阿姒,非是朕出尔反尔,你怀有身孕, 现在出宫去国子监读书, 朕实在不放心。你贵为皇后,光临国子监,她们恐怕也战战兢兢无法好生读书。你现在身子时不时就呕吐难受,万一在国子监出了差错,朕届时恐怕要砍她们的脑袋, 你悲天悯人,能不能接受?”
弦姒垂首,无法反驳。
无论有孕与否, 她能踏足的仅仅他圈定的方寸之间,生存模式一直如此。
权力的底层逻辑,不会因她有孕而改变。
“好吧。”
函徵顿了顿,继续道,“待你将孩子生下来,平安康健之后,朕定送你去国子监。那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还值得我们阿姒惦记。现在先呆在宫里,朕日日陪着你好吗?”
他的声音清脆而有力,替她做了合情合理的决定。
话说到了这份上,弦姒没有理由继续倔强,全当为了子嗣。她阴郁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将自己的小手裹在他的大掌中,道:“嗯,都听您的。”
“多谢皇后体谅。”函徵不叫她去国子监,却给她安排了别的去处。
御书房,是除乾清宫之外他会见诸臣的重要议政场所,素来禁止后宫妃嫔踏足。函徵近来白昼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御书房,便叫弦姒安置到御书房去,在他的御案之后,挡一扇屏风。
他不叫她去国子监,是想把她拘在身边。
弦姒闻此犹豫,唇不安蠕动:“圣上,这不好,臣妾一介后宫妇人,涉足朝政之所,实在太不像话,再说也打扰您朝政。”
函徵竖了一根手指在她唇前,心意已决:“没什么不好,你愿意陪着朕就是最好的。”
分娩之时母妃难产血崩,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比起分娩时遭遇凶险,他宁愿在漫长十月怀胎中做好充足护理。因而让她搬至御书房,他随时盯视照料。
“御书房之中安静凉爽,书香扑鼻,古籍厚典装订成册,你喜欢可随时取看。”
他知道她爱书,以书诱惑她。
弦姒小心翼翼的,仍不敢在朝政之事上越雷池,道:“那您的大臣如何看臣妾,会不会弹劾您是沉迷女色的昏君?”
她慎重地挑选字眼。
函徵却不以为意,长笑了声,“昏君?”
他若在意清名,就不会修仙练道,废掉先皇后,废掉后宫,弃绝子嗣。他是好人坏人,她伴在他身畔这么久,早该清楚了。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隔日,弦姒来到御书房,第一感觉是这里弥漫着浓郁的朝政庄严气息。从宽大几可容三人横躺的黄花梨长书案,到一列列鳞次栉比有两人高的书架,正大光明,怪不得来此的大臣个个畏怯如鹌鹑,不敢直视天颜。
建筑就是权力最直接的体现。
本以为函徵叫她来,只是临时搭建个屏风,亲眼目睹才知,他是早有预谋。柔软的垫子比荷花底的淤泥还柔软,博山炉中撒着阵阵青烟,凝神安心的,她感兴趣的书籍也提前从架子上取下,整整齐齐摆到了桌上。
弦姒渐渐显怀,肚子有了些微的弧度。
白日里,她握着书读,听屏风后君王和大臣之间一来一回的博弈,一个接一个,朝政大事一片片清晰飞入耳穴。有时,她干脆不看书,听皇帝与臣子议事。鲜活的故事,总比书本上的有趣得多。
函徵年轻,精力充沛,一议政几个时辰都不歇息。那些头发稀疏脊背佝偻的老臣受不得,以前就闹出过议政途中老臣体力不支晕倒的事。
为礼贤下士,体谅臣子,御书房设有专门报时的太监,每一个时辰歇息一次。宫人会送上茶水糕点给诸位大人,给老臣留足更衣歇息的喘息。
太监手里有个小锣,敲击能发出“当”清脆之声,意味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帝臣该歇息了。
“当——”
众臣方要欲跪地谢恩,皇帝却先一步起身,大步流星,利索地离了前堂,身影快得像一片风。帝王议政时的麻木与绝情消失了,被一派柔情取代。
众臣面面相觑。
平日从没见圣上着急,圣上甚至会克扣他们歇息的时间,今日这是……?
这才注意到,屏风后面有人。
众臣恍然大悟,原来是有喜的皇后娘娘在。
皇后娘娘在当皇后之前,就是宠冠六宫的宸妃,能令圣上甘心为她废后宫。遗憾的是,因身子孱弱而多年无子。如今终于调理好,喜得麟胎,圣上如何不牵肠挂肚。
弦姒正看着书入迷,听闻屏风外的动静,不及反应,一阵玄色清风已掠至她身后,将她强行拘禁在怀中。沉檀的气息,如山涧百草的冷意,充满道家冲淡的意味。
她扭过头去,弱弱地唤:“圣上。”
函徵像瘾病发作良久得不到的解药,沉沉吮了口她的气息,相思病发作,抱怨道:“时间太长了,也不知道简单的一句话,那些个老臣作何非要絮絮叨叨那么长。”
太监的锣才响了一下,他们也才一个时辰没见而已。且她就在屏风之后,离他那么近。
“臣妾给您揉揉太阳穴吧。”弦姒欣然提议。每当他累时,她都会像做婢女时给他按按,是多年的习惯了。
函徵含笑止住,将她从小桌打横抱到凉榻上,“不敢,还是朕给你揉揉吧。”
他掀起她上面的衣裳,轻轻拿住她的肚子,打着圈。
弦姒略微难为情,毕竟只和外面隔了一层屏风。不过,应该没有哪个大臣活腻歪了,敢在御书房偷窥。
她遂受用了片刻,惭愧道:“臣妾变胖了。”
“嗯,是胖了些。”函徵的手掌轻轻测量着。
“您还喜欢吗?”素闻男人都爱细腰。
函徵动作一凝,郑重了些,采取了一种恰当的姿态,对她宣誓:“你说呢?”俯身吻下去,不是温和的那种,而是最大限度地剥夺她,让她快要溺死那种。
“啊……呼……”弦姒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擦着嘴,“臣妾还有孩子呢,您做什么!”
这些时日来,函徵实忍耐到了极点。
太医说至少三个月胎相稳固,才能同房。他真不想再清修下去了,若非拿掉孩子会给母体造成巨大伤害,他早已不想要那小瘤子了。
“惩罚你。”函徵道。
竟敢质疑他。
“你现在也很瘦,照朕来看,再适当胖一些才算康健。”
她腹部隆起,四肢却很纤细,让人担心过瘦会不好生。无论胖瘦他都喜欢,他所考虑的只是她健不健康。
好吧好吧,对于这样一个偏执的男人,她方才的问题简直是多余。
弦姒搂着他的窄腰,压抑着对他的渴望。
何止他憋得难受,她更忍得厉害,因为那件事不仅他开心,她也开心。
她悄声在他耳畔道:“臣妾也想早点把孩儿生下来,好和您重新在一起。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和您一起度过的时光,想得睡不着……”
函徵眼尾刹那间泛红。
他喉结滚了滚,无处倾泻的思念,“当真?”
弦姒束手,乖乖地点头。
“再等两个月。”函徵跟她说,也和自己说,安慰彼此着急的心,“等你害喜不那么厉害了,朕一定回来。”
他说的回来,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回来”。
准确的说,是“回归”——回归帐中。
弦姒扭扭捏捏地答应了,偷偷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太监的锣儿重新敲响,歇息的时间结束了,函徵该重新回去了。
他整敛衣冠,对镜理了一番。
弦姒从后面大张双臂忽然紧紧抱住他,道:“别动,扣住您了。”
函徵被她弄得,内心秘而不宣的阴暗面快压抑不住了,理智濒临崩裂,低低吸了口气,尽力平静:“别闹,朕该去接着议政了。”
弦姒娇娇地婉转地道:“偏不松开。这一松开,又两个时辰之后再见了。我要挟持您。”
“弦姒。”函徵也不知此刻叫她名字起什么作用,是警告,还是一种默许?她隆起的小腹此刻就贴在他后背上,推开她,他做不到。
“弦姒,放过朕吧,嗯,求你了……”
他嘴上拒绝着,身体没有半点拒绝的态度,反而配合地握住她的手,暖暖的。比起冰凉的奏折和大臣喋喋不休的废话,他当然更舍不得她。
每次她主动,他都受宠若惊,推不开一点。
外面,太监已经敲第二次小锣了,委婉地提醒君上。弦姒又戏弄了他一小刻,飞快地踮起脚尖吻了他喉结,才肯放他走。
“啵。”
气音。
她虽是个小孕妇,身子仍然灵巧,远远躲开,重新拿起那本看到一半的书,重新看起书来,作壁上观。倒把函徵气得没头没脑,念叨着一会儿回来吃了她。
弦姒看书看一会儿就困了,同时又感到有些恶心。虽然仍然干呕,明显感觉腹中孩子已落定下来了,恶心只是轻微的,再不会翻江倒海地剧烈呕吐。
她想回坤宁宫。但被困在御书房,若出去,必定要用议政的前厅、也就是皇帝本人面前走过去。她想了想,便打消这念头了。
她只好明目张胆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睡起来。榻很软,睡着很舒服,枕头也刚好贴合她脖颈。
屏风外,老臣严肃的长篇大论又传来,君臣互答,谈的都是些极高深的问题。一声声传入耳中,且当催眠曲,很快就将弦姒送入梦乡。
伴随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
弦姒没有梦魇,而是做了孩子出世的美梦。
再睁开眼睛时,见函徵正在她身畔,静静坐着。
瞧他那泰然样子,已坐了良久。
见她醒来,他扯了扯她的腮,道:“皇后方才那样肆无忌惮,可想好接受什么惩罚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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