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没有回寝舍, 而是去了藏书阁。
江怀聿是本就有这个打算。
因为,关于李门主测算结果的那一小段记忆一直没恢复,汪院主对此也极是焦头烂额, 但始终未能寻到医治的法子。
他还询问了仙都的大医屠巧巧,屠巧巧说采魂咒乃是无相魅的禁术, 她对此不甚了解。
请教无果,江怀聿便打算自个去藏书阁翻阅采魂咒的相关书籍, 看看是否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谢妄生则是临时起意。
方才, 他听漱山玉芝说幽冥天在镜罗故土布阵,便也想去藏书阁翻阅相关书籍。
或许,除了魔种宿主以外,的确还存在某种阵法, 可以召唤无间狱。
两人来到藏书阁顶楼,各自翻找书籍。
谢妄生找到一堆书,江怀聿则空手而返。
江怀聿说, 采魂咒相关的书籍全被人借走了,他打算下楼去问一问藏书阁的长老木桂桔, 看看是谁借走的。
江怀聿离开后, 谢妄生随意挑了一本书出来, 翻了几页,顿觉恼火。
足足有几十本书,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就算让江怀聿来看,那至少得看一晚上,他实在不忍心。
而且,答案也并不一定在这些书中。
谢妄生思索一番, 心生一计。
他盘腿而坐,闭上双眼, 尝试在识海中与魔种对话。
“在吗?魔种前辈?虞人前辈?太子前辈?”
无人回应。
谢妄生诱道:“我想好了,我要召唤无间狱。”
话音刚落,魔种就搭理他了。
“不错,你终于想通了,何时?”
谢妄生回答:“在那之前,你先告诉我一件事。”
“你们召唤无间狱,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比如说,在镜罗故土布某种阵法之类的?”
魔种:“哼,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套话。”
“死心吧,我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谢妄生恍然大悟:“那就是有了。”
魔种:“……”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谢妄生不用睁开眼睛,就知道是江怀聿又回来了。
识海中,魔种试图控制他。
“你杀了这个人,我就告诉你。”
谢妄生正要拒绝,它突然自己改了口。
“不对,他是江清衡的后人,你不可动他。”
谢妄生诧异地挑了下眉。
虞人烬还真是痴情种,这愚蠢又恶毒的魔种上,竟然还残留着他对江清衡的执念。
“这样吧,我们来做一个交换,”魔种似乎是觉得谢妄生好不容易主动召唤它,想借机策反,“你知道心窍吗?”
谢妄生懒散回答:“知道。”
修士淬炼的是灵脉,而无相魅族开的是“心窍”。
心窍开得越多,其魅术就越厉害。
“你是无相魅族皇族后人,自然也有心窍。”
“我可帮你打开心窍,渡无上魅术于你,你便可威力无穷,像你父亲那般强大,只需一夜,便能屠尽一整个世家。”
谢妄生听完,立刻从识海中退了出来,任由魔种继续叫嚣,不再搭理它。
好没吸引力的提议。
他没事去屠人家世家干什么?
睁开眼,他和江怀聿对上视线。
他简明扼要地给江怀聿转述了自己和魔种的对话,然后说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漱山玉芝的猜测是对的。”
“之前,我娘告诉我,我爹是个凡人,但能控制住那魔种,我本以为,是我爹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可当我的体内有了魔种后,我才发现,这魔种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难控制。”
“我猜,什么魔种,什么修罗骨,根本就是编来唬人的,根本不会引来无间狱。”
“就算是真的吧,那幽冥天的无相主又不是傻子,经过莫闻声一事,他肯定也意识到不能全依赖魔种,必须另寻法子。”
“镜罗故土的阵,就是他留的后手。”
江怀聿听完,沉吟片刻,颔首道:“在理。但你也太过自谦了,那虞人烬何等能力,留下的神识自然也不差,你和你爹,都很厉害。”
谢妄生嘿嘿一笑,凑上去亲了一下江怀聿的脸:“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哎,对了,你查到是谁借走采魂咒的书籍了吗?”
江怀聿摇头:“木长老说是隐私,不能透露。”
他顿了顿,又道:“再过约莫一炷香,她就要和另一个长老换更。届时,你找个借口把他引开,我再去看看。”
谢妄生点头:“行。”
他朝书案挪了挪,随手拿起书案上一本书。
左右还有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他打算随便翻翻。
江怀聿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了半晌,幽幽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谢妄生目露疑惑,旋即一拍脑门,想了起来。
他从储物戒中拿出那壶米酒,给自己灌了一口,咽下,然后朝江怀聿勾勾手。
江怀聿挪了挪,紧紧贴着谢妄生坐,凑上去含住他的唇。
他轻轻舔舐谢妄生温热的唇瓣,细细密密地吮,把上面残留的米酒分毫不剩地卷走。
接着,又探入口腔中,一寸寸扫荡。
待一滴米酒味都榨不出后,江怀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谢妄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还有吗?”
谢妄生好声好气地跟他商量:“可以,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准再亲我了,直接喝。”
又竖起第二根:“不能喝太多,几滴就行。”
江怀聿很听话地点点头。
谢妄生见他居然没有反对,一时惊讶,心中狐疑地将米酒递给江怀聿。
他总觉得,这人在暗暗打什么鬼主意。
江怀聿接过酒壶,打量片刻,一脸为难:“直接喝,我难以控制量,需要一个酒杯。”
谢妄生啧了一声:“这夜深人静的,又是在藏书阁,我上哪给你找酒杯去,赶紧喝,不喝还我。”
真是苍天无眼,他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事儿精。
江怀聿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垂下,不吭声。
又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
谢妄生受不了了,起身无奈道:“行行行,我去给你找个酒杯。”
江怀聿忽然伸手拽住他,不让他起身。
随后,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谢妄生听他说完,瞳孔骤然放大,脸颊霎时红了。
他震惊地盯着江怀聿,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自己听到的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孟浪念头,竟会出自眼前这个清冷自持之人。
谢妄生下意识拢了拢衣裳,一脸警惕而慌张地往后挪了挪,和江怀聿拉开距离。
他结结巴巴地拒绝:“不,这不成啊,这个……你,你都在哪学的?”
江怀聿一脸无辜,像一朵纯洁无瑕的小白花,真诚地回答谢妄生:“你又忘了吗?之前我失忆时,你为了骗我,给我的那本春/宫图。”
谢妄生:“……………………”
又开始翻旧账了。
江怀聿失望地收回视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事,你不愿意就算了。”
“虽然你骗了我,但我不会计较的。”
“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甘之如饴。”
说完,他便垂下眼,怔怔望着面前的虚空,唇角微微下撇,一副“我很委屈,但我不说”的可怜模样。
谢妄生闭了闭眼,咬了咬牙:“行行行。”
江怀聿立刻转过身,三两下解开他的腰带,摘下护腕。
动作十分干脆利落,根本就是早有准备。
绯色外袍褪至腰间,松松堆叠在腰腹处,露出白皙而紧实的上半身。
在江怀聿的指挥下,谢妄生不情不愿地跪在蒲团上,双肘撑着桌案。
“再起来一点,不然酒倒不进去。”
江怀聿扶住他的腰,往上托了托。
谢妄生:“……”
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案上。
“江子暄,你别得寸进尺啊!只许喝一滴!”
谢妄生咬牙切齿地警告。
江怀聿讨价还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滴成吗?你知道的,我有——”
谢妄生扶了下额:“……行行行,你赶紧!”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交叉的双臂上,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眼下,他们毕竟身处藏书阁,顶楼虽没有其他弟子,下面几层却仍零星有人。
绝不能叫人发现。
吧嗒——
酒壶盖被揭开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谢妄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下一刻,腰间骤然一凉。
他浑身一颤,险些跳起来,却被江怀聿及时按住。
江怀聿跪在谢妄生的侧面,放下酒壶,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两杯“酒盏”。
谢妄生的腰窝。
腰身劲窄似刀,一对腰窝陷落在两侧,宛若天然雕琢而成的薄瓷酒盏。
清冽的米酒恰好盛在里头,温软的肌肤衬得酒色透亮,长明灯的碎光落在起伏的腰窝间,一息一动,酒波也轻轻荡漾,暗香浮动。
江怀聿俯下身去,舌尖轻触酒液。
趴在桌案上的人不安地扭了一下。
江怀聿摁住他的后颈,温声道:“别动,不然洒了。”
谢妄生将头埋进手肘里,闷闷道:“那你快点喝,别磨——”
话还没说完,尾音忽然颤了一下。
对方果然听话,加快了饮酒的动作。
腰窝又痒又麻,细微的麻意顺着腰线四下漫窜,那处本就敏感,冰凉的酒和温热的吐息交叠在一起,酥意翻涌,逼得他忍不住蜷缩腰身。
为了不让酒洒出去,他下意识想收紧腰肢,但那酥麻之意挠着皮肉,他浑身发虚,根本控制不住力道。
“洒了。”
他听见江怀聿慢条斯理地说。
片刻后,又有新的酒液滴入腰窝。
不待他出声抗议,江怀聿便再次俯下身去。
谢妄生死死攥住桌案边缘,勉强稳住身体,又咬住自己的指节,免得声音泄出去,惊扰藏书阁里的其他人。
过了一会儿,江怀聿大概也发现他实在无法保持不动,索性挪到他身后,双手牢牢扣住腰侧,这才堪堪将人固定住。
谢妄生看不见身后的情形,却能清楚感觉到江怀聿换了个什么姿势。
霎时间,浑身血液直往脸上涌。
他的双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作者有话说:
如果小谢还能回忆起那本他改编的图,就知道没有这种玩法
是某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第112章
终于, 江怀聿离开了他的腰窝,看来是喝完酒了。
谢妄生如蒙大赦,趴着缓了一会儿, 正要直起身来,却没能动弹。
江怀聿的手仍牢牢扣在他的腰间, 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肌肤。
谢妄生脑中警铃大作。
江怀聿这是想干什么?
他不安地扭动两下,腰下软丘擦过了一个什么东西, 动作骤然僵住。
那好像, 是江怀聿的……
谢妄生眼神慌乱地一飘,忽然瞥见旁边用于隔座的屏风。
屏风上映着两道人影。
一道趴伏在桌案上。
一道跪在其后。
谢妄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两道人影紧贴之处。
只一眼,他便看清了那道异常鲜明的轮廓,心口骤然一跳, 脑中嗡的一声。
谢妄生心里发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却只觉得口干舌燥,大脑一片空白。
……
没事的没事的。
反正这厮不/举, 纵然心有余, 也力不足, 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谢妄生不断安慰自己。
谁知下一刻,屏风上江怀聿的身影忽然向前逼近了一寸。!
电光石火之间,谢妄生浑身一激灵,骤然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力气,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江怀聿仍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呼吸微乱, 面上泛着薄红,幽沉的眼底欲色翻涌。
没喝几滴米酒, 却仿佛已经醉得不轻。
谢妄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假装不知道他方才想做什么,强作镇定道:“一炷香快到了,咱们下去吗?”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回答,那眼神几乎要将人吞吃入腹。
须臾,他哑声开口:“我……”
谢妄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本能地觉得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根本不给江怀聿说完的机会,腾地一下站起身:“我先下去把那长老引开,你稍后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之大吉。
逃离藏书阁顶层后,谢妄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屁股。
好险。
还在。
正如方才两人计划,谢妄生同换更后的长老抱怨,说藏书阁三楼太冷了,带着他去看。
在三楼逛了一圈后,那长老眼神复杂地盯着谢妄生,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多吃点肉再长胖些。
回到顶楼后,谢妄生问江怀聿情况如何。
江怀聿蹙着眉:“记载采魂咒的书籍,是被汪院主借走了。”
谢妄生倒不觉得意外:“是他啊,那也说得通。他也是头一回医治中了采魂咒的人,多半是借去钻研了。”
江怀聿沉吟片刻,道:“问题在于,我至今未能恢复的,恰好是测算结果那一段记忆。”
“要么,是那采魂术太过精妙,施咒者特意在这段记忆上另加了一重禁制。”
“要么……”
江怀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谢妄生听懂了他的意思。
要么,缺失这段记忆,并非施咒者所为。
而是治疗他的人故意动了手脚。
也就是汪白水。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明日去一趟丹心医堂。
*
次日一早,在讲学开始之前,二人来到丹心医堂。
刚进丹心医堂,就迎面撞上三个人。
江之晏和他的哼哈二将。
三人行色匆匆,神情鬼祟,也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江之晏看见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脚步一顿,随即急退数步。
站定后,恭恭敬敬地朝江怀聿行了个礼:“见过兄长。”
江怀聿狐疑地盯着他:“离那么远做什么?”
江之晏一脸乖巧,指了指谢妄生:“不是兄长您自己说的吗?要我离他十丈远。”
“这也没十丈啊。”谢妄生扯了扯江怀聿的袖子,“走吧。”
不要同傻子说话,会被传染。
二人不再理会江之晏,径直前往汪白水的诊房。
江之晏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
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还没走到汪白水的诊房,二人便在回廊上碰见了他。
汪白水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往何处。
“汪院主。”江怀聿出声叫住他。
汪白水停下脚步。
虽然明显很着急,但神情还是十分温和:“怎么了?”
江怀聿开门见山道:“我丢失的那段记忆至今未曾恢复,特来向汪院主请教。”
汪白水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惭愧:“说来惭愧,我至今也未想出什么法子。”
“汪院主事务繁杂,弟子并非前来催问,”江怀聿道,“只是想请问院主,可有相关书籍,能借弟子翻阅一二?”
汪白水“啊”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额头:“我前些日子从藏书阁借了不少与采魂咒有关的书,都放在诊房里。你直接进去拿便是。”
说罢,他抬脚便要离开,转眼又瞧见一旁的谢妄生。
“大清早的,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汪白水问,“你又有什么事?”
谢妄生随口编了个理由:“魔种近来闹得我睡不好,想找院主讨些丹药。”
汪白水好脾气地答道:“丹药于此没什么效用,不如找人双修。”
谢妄生察觉身旁骤然投来一道灼热的目光,权当没有看见:“哦哦,多谢汪院主。”
顿了顿,他又状似随意地问:“汪院主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据他所知,汪白水今日上午并无讲学。
汪白水苦笑道:“去镇守魔种。”
莫闻声体内那颗魔种,一直由太渊宗看管。
不过,即便是宗门内的普通长老与弟子,也不清楚魔种究竟镇压在何处,只知道大约位于太息山脉中的某座山内。
唯有负责镇守的几位长老,才知晓确切位置。
谢妄生有些诧异:“那不是绝心院长老们负责的事吗?”
“是啊。”
汪白水叹了一口气,一向温和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焦虑和不情愿。
“白长老昨夜突发不适,要过几日才能过去,便托我先替他照看一阵。唉,近距离接触魔种,终究有些骇人……罢了,不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过去。”
说完,汪白水匆忙离开了。
江怀聿和谢妄生望着他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汪白水的一应言行都合情合理,甚至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二人心中的疑虑反而没有消散。
他们来到汪白水的诊房,果然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摞与采魂咒有关的书籍。
谢妄生摸了摸下巴:“这么多,都要带回去看?”
江怀聿随手翻了几册,最终摇头道:“不必了。”
汪白水既然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翻阅这些书,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心中坦荡,确实与此事无关。
其二,他纵然做过什么,也早已确定,这些书中绝不会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证据。
眼下,再查下去也不会有所收获。
二人只得暂且作罢,各自前去听学。
*
接下来几日,此事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谢妄生发现,江怀聿虽然面上不显,情绪却似乎愈发低落,隐隐还透着几分焦躁。
在人前,江怀聿尚且表现如常,旁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可一到人后,他便抱着谢妄生不肯撒手,时不时唉声叹气,像一只刚被人捡回家的流浪小狗,生怕主人转眼便不要自己了。
一日晚间,在极乐院寝舍前的小竹林里,两人耳鬓厮磨许久,江怀聿依旧恋恋不舍,甚至径直跟进寝舍,当着妙丽丽的面,直言自己不想离开,想同谢妄生睡在一张床榻上。
一旁的妙丽丽眼巴巴地问:“那我能加入吗?”
谢妄生忍无可忍,先将妙丽丽赶去隔壁寝舍,这才转头问江怀聿:“你这几日到底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是因为采魂咒的事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别想那么多。”
江怀聿坐在床沿,抬起头,看向抱臂站在面前的谢妄生,依旧没说话。
谢妄生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江怀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不是采魂咒,是浮玉神宫。”
浮玉神宫?
谢妄生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距离江怀聿前往浮玉神宫的日子,已经没有多久了。
大约是近来过得太快活,他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江怀聿环住谢妄生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幽幽道:“倘若神宫派来的仙鹤半途被人射杀就好了。”
谢妄生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这般狠心?”
“倘若仙鹤不来,仙都家主也会赶来把你绑去吧。”
江怀聿冷静道:“倘若他半途也被人射杀就好了。”
他凑到谢妄生耳边,咬耳朵:“要不,我们私奔吧?”
谢妄生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竟出自江怀聿之口。
“你疯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
他捏住谢妄生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低头咬住了他的唇瓣。
他想。
的确快疯了。
*
谢妄生和江怀聿不一样,他不会为尚未发生之事过分忧虑。
因此,纵然早就知道江怀聿终有一日要去浮玉神宫,他想的也不过是“到时再说”。
可当那一日逐渐逼近,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安。
这不是一次有归期的下山历练。
而是一场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的离别。
即便是豁达洒脱如谢妄生,也不由得感到迷茫和惶恐。
他们互表心意不过二十来日,就要分开了吗?
而当他得知浮玉仙鹤衔着金笔已然飞抵太渊宗时,心情更是复杂难明。
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正在极乐远听讲学。
一旁的妙丽丽一直低头摆弄玉听,忽然抬起头,将此事告诉了他。
讲学结束后,谢妄生仍坐在蒲团上发了片刻的呆,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刚一起身,便看见江怀聿正站在大殿门口等他。
谢妄生心中微暖,定了定神,笑着走过去:“给我看看仙鹤送来的金笔?”
江怀聿叩开储物戒,取出金笔递给他。
谢妄生接过来,漫不经心地转了几圈,其实压根没细看,便又还给江怀聿。
“还挺好看的。”
路过的极乐院弟子们,纷纷朝江怀聿贺喜。
在不知情的两院弟子们眼里,谢妄生和江怀聿的关系相比从前缓和了很多。
虽然,时不时传出他二人大打出手的小道消息,但至少在大庭广之下时,二人相处很是融洽,于是两院之间的敌意也消减不少。
面对众人的贺喜,江怀聿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一一回应。
谢妄生看在眼里,有些气闷。
前几日还没精打采、唉声叹气的呢。
如今真正得到了浮玉神宫的首肯,便这般高兴?
待极乐院弟子彻底离开大殿,江怀聿才拉着谢妄生重新走进去,掩上殿门,在蒲团上坐下。
谢妄生绷着脸,没有说话。
江怀聿偏头看他,问:“你怎么了?”
谢妄生微微一笑:“快丧夫了,提前哀悼。”
江怀聿明白过来,轻笑一声,揉了揉他头:“我心情好,与浮玉神宫无关。”
谢妄生一顿,奇道:“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到一个镇压无间狱的法子。若是能成,我便不必飞升了。”
江怀聿凑到谢妄生耳边,将他的想法和盘托出。
谢妄生听完,瞳孔微微睁大:“的确是个不错的法子。仙都既为修界第一世家,也该为修界出一份力。只是——”
他看向江怀聿,面色有些许担忧:“如此一来,你恐怕会被逐出仙都吧?”
江怀聿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你收留我。”
“好啊,那你得好好伺候我。”谢妄生笑嘻嘻道。
他跪坐在蒲团上,捧着江怀聿的脸一通乱揉。
谢妄生手劲很大,江怀聿被揉疼了也不躲,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任由他胡闹。
半晌后,江怀聿低声道:“还是不想去神宫。”
谢妄生停下动作,宽慰他:“眼下还是得去。你那法子即便奏效,也需要一段时日,现在还不能同仙都彻底撕破脸。”
“嗯,”江怀聿闷闷应了一声,搂住谢妄生的腰,“那亲一会儿吧。”
“?”
谢妄生没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变了。
但想到江怀聿明日就要离开,心中同样不舍,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两人缠绵片刻后,江怀聿凑到谢妄生耳边,轻声问:“今晚,能不能一起睡?”
谢妄生想了想。
他可以肯定,江怀聿口中的“睡”,绝不只是单纯地抱在一起同榻而眠,肯定还会做些什么。
不过,他已经习惯江怀聿的手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妄生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了:“好啊。”
旋即,他拿出怀里震动的玉听看了看,对江怀聿笑道:“常无忌说你不回他讯息,他们今晚想下山一聚,为你饯行。”
不待江怀聿回答,谢妄生便站起身,朝他招手:“走走走,下山去。”
说罢,推开殿门,率先一步跨了出去。
江怀聿对饯行一事毫不关心。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妄生答应了今晚同他一起睡。
问题在于。
他们二人以为的睡法,恐怕不是同一种
作者有话说:
周六快乐!
不要走开,今日有3000营养液的一章加更,2分钟后发
第113章
江怀聿的饯行宴由常无忌、方笑天和林禄做东, 设在天息山下小镇最负盛名的杏花酒楼。
除了绝心院的弟子们,极乐院也来了不少人。
众人端着酒,接二连三地上前敬江怀聿, 祝他早日飞升得道等一些本人其实不想听的话。
江怀聿不能饮酒,便全由谢妄生代饮。
一轮酒敬完后, 众人回到各自桌上继续畅饮。
江怀聿和谢妄生同坐在一张小圆桌上,其余几人人分别是妙丽丽、谢芦苇、常无忌、方笑天和林禄。
漱山玉芝来得晚, 来了之后向江怀聿敬完酒, 就顺带坐在这桌上了。
众人闲聊到一半,江怀聿看向漱山玉芝:“借一步说话?”
漱山玉芝有些惊讶,立马起身:“好。”
江怀聿摸了摸谢妄生的头,示意他一起。
三人走到酒楼外面。
小镇的长街空空荡荡, 摊贩早已收摊归家,只有零星几个醉汉口中含混不清,跌跌撞撞地游荡在街头。
漱山玉芝看向江怀聿, 笑问:“江少主有何吩咐?玉芝定当竭尽全力。”
江怀聿素来没有与人寒暄的习惯,开门见山道:“想不想削弱仙都的势力?”
漱山玉芝瞳孔微微一缩, 面上笑意却丝毫未变:“江少主此言何意?”
“你上次说过, 开启无间狱的法子, 或许不止一种。”
江怀聿看着她,语气平静。
“那么镇压无间狱,自然也未必只能依靠天道。”
漱山玉芝眸光微动,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江怀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片刻,才缓缓问道:“江少主莫非知道别的法子?”
江怀聿吐出三个字:“天罗阵。”
漱山玉芝眉心轻蹙,显然从未听闻:“那是什么阵法?”
江怀聿对此并不意外。
“当年, 仙都始祖江清衡精通阵法。得知无间狱的存在后,他曾钻研出一座天罗阵。”
“此阵威能直逼天道神通, 有劈山倒海之力,足以镇压无间狱。”
漱山玉芝听完,提出疑问:“既有此阵,为何千年前不曾使用?”
江怀聿回答。
“因为催动天罗阵所需的灵力浩如烟海,绝非人力所能支撑,必须借助灵脉。”
“当年的仙都尚不足以独自支撑大阵,必须联合陌陵氏与漱山氏,共同耗尽三地灵脉。”
“没有哪个世家愿意付出如此代价,此事最终未能谈拢。”
漱山玉芝沉默片刻,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倏然抬眼看向江怀聿。
如今,经过近千年的兼并扩张,仙都掌控的灵脉,早已足够独自布下一座天罗阵。
长街上,夜风习习。
漱山玉芝久久没有说话,眼中的惊讶逐渐化作深思。
所以,仙都明明拥有镇压无间狱的能力,却不肯牺牲灵脉以救世,将责任推给所谓的飞升天道。
片刻后,她问道:“此事如此隐秘,江少主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个问题,江怀聿没有回答她。
两年前的一堂讲学中,韩景渊曾谈及灵脉,无意间提到过天罗阵,但只寥寥说了几句,并未深入讲解,连具体的名字都没提。
江怀聿当时虽听得认真,却未曾格外留意。况且,那堂讲学的内容并未收录于《太渊经义》,时日一久,便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
这几日,前往浮玉神宫一事如巨石般压在他的心头。
苦思脱身之法时,韩景渊当年的只言片语才一点点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江怀聿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随后前往藏书阁翻阅相关典籍,又假借请教阵法之名,从韩景渊口中旁敲侧击,终于确认天罗阵确有其事,也推算出仙都如今掌握的灵脉,足以支撑此阵。
眼下,他来找漱山玉芝,是有要事相托。
他虽名义上是仙都大少主,可江盛宗从不允许他干涉世事。
故而,他手下无人可用。
漱山玉芝不一样,她上次提到过,自己手下有很多忠心耿耿的人。
江怀聿需要漱山玉芝把这一消息扩散出去,让整个修界都知晓此事。
与此同时,这恰好是漱山玉芝想要达到的效果:削弱仙都的势力。
江怀聿看向漱山玉芝,简短地问:“如何?”
漱山玉芝凝视江怀聿片刻,很快给出了回答。
“玉芝明白了。从明日起,天罗阵能够镇压无间狱,以及仙都如今掌握的灵脉足以支撑此阵这两件事,便会逐渐传遍修界。”
说完,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谢妄生。
心想,江怀聿为了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真够豁出去的,不仅愿意放弃飞升,还打算帮助外人去削弱本家势力。
她自问难以做到,自愧弗如。
达成一致后,三人回到酒楼。
修无情道的弟子们,平日里甚少饮酒,酒量普遍都很差,而今日放开来豪饮,和极乐院弟子们搂在一起称兄道弟,场面蔚为奇观。
常无忌已喝得酩酊大醉,看见江怀聿过来,哭嚎着一把抱上去。
“怀聿啊,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要一个人独守空房了!”
方笑天站起身,把常无忌拽开,安慰道:“你来我们寝舍,咱们父子三人一块。”
常无忌似乎清醒了一点,瞪着方笑天:“爹,你怎的变年轻了?”
方笑天微微一笑:“因为,为父有你和林禄两个孝顺儿子,每日很是舒心,人就显得年轻了。”
林禄也喝醉了,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抓着常无忌猛晃:“你清醒一点啊!他不是我们的爹啊!”
“他是我们的娘啊!!!”
妙丽丽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笑出来了。
林禄听见笑声,醉眼朦胧地看向妙丽丽:“你是?”
不待人回答,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拉了拉常无忌:“那位,是不是你夫人?”
妙丽丽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他一把搂住谢妄生的胳膊,娇声骂道:“滚开!臭不要脸的阉狗!谁要当你们的夫人?”
随即,他又转向谢妄生,挤眉弄眼道:“小生生,人家想当你的夫人,把我也收了好不好?”
“这事啊,我说了不算,”谢妄生笑着指了指江怀聿,“那是我正妻,你得问他。”
妙丽丽一抬眸,撞上江怀聿的视线。
他不仅没有放开谢妄生,反倒将人搂得更紧了。
“哎呀,小生生,你正妻虽美但实在太严肃了!我害怕!要不咱们偷情吧!”
漱山玉芝笑看着二人打闹,片刻后,转头问江怀聿:“你就这样离开太渊宗,当真放心?”
江怀聿啜了一口茶水,语气淡淡道:“在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妙丽丽和谢妄生向来都是这般胡言乱语的打闹,他不会因为自己和谢妄生在一起了,就强行要求对方改变和朋友的相处模式。
但是。
漱山玉芝说的不错。
他的确不放心。
谢妄生身边,又不只有妙丽丽一个人。
他和谢妄生在一起后,妙丽丽曾经告诉过他,极乐院几乎所有男男女女都找过谢妄生,想同他双修。
其中,包括这个漱山玉芝。
若是旁人,江怀聿尚且没有那么在意。
但漱山玉芝不同。
她聪慧机敏,惯会察言观色,又懂得如何投人所好。更要紧的是,谢妄生对她印象颇佳,与她相处时也十分自在。
要说不放心,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江怀聿环顾四周。
其他桌的弟子大多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他们这一桌,常无忌和林禄抱作一团,争着管对方叫爹;方笑天半眯着眼,似乎正在缓酒劲。
谢芦苇滴酒未沾,低着头摆弄玉听,面上挂着陶醉的笑容。
谢妄生正推搡妙丽丽,偏偏妙丽丽死缠着他不肯撒手,两人又闹作一团。
而漱山玉芝,一边小口饮酒,一边望着谢妄生,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只当她是被二人逗笑了。
可江怀聿看得太清楚了,那笑意背后,藏着爱慕。
江怀聿忽然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小半杯,端起来仰头便饮。
正在同妙丽丽打闹的谢妄生,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立刻扭头,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
“江子暄,你干什么呢!”
江怀聿还是舔到了一滴酒。
那一滴酒仿佛火星落入干柴,顷刻点燃了心底那簇压抑已久的欲念。
他望着谢妄生,神色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想要我吗?”
霎时间,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谢芦苇猛地从玉听中抬起头,满目震惊。
原本半眯着眼醒酒的方笑天倏然睁大双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
抱在一起的林禄和常无忌,则迷迷瞪瞪地看着对方。
“谁……谁在说话?是你吗?”
“当,当然不是我了,这么,羞耻的话……”
漱山玉芝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自顾自地饮酒。
妙丽丽也是极为震惊。
但他的震惊,显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一言难尽地拍了拍谢妄生的小臂:“你们在一起这些日子,难道每日只顾着谈论功法修行吗?他纯情也就罢了,你又在纯情什么?”
谢妄生根本无暇理会妙丽丽。
他唇瓣微张,瞪圆的桃花眼中泛着跃动的细碎金光,极为惊讶地盯着江怀聿,脑中思绪乱作一团。
还没有想清楚,他就下意识地接了江怀聿的话。
“可,可以吗?”
江怀聿站起身,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一把扣住谢妄生的手腕,将人拽起来,径直朝酒楼外走去。
嘎达——
谢妄生身后的木椅被猛地撞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在满桌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走出酒楼,被冰凉的夜风迎面一吹,谢妄生终于清醒了几分。
江怀聿这是想——
让他来?
想到这里,谢妄生停下脚步,飞快舔了下嘴唇:“你确定让我来啊?”
江怀聿回眸,视线在他脸上不疾不徐地兜了一圈。
“嗯。”
作者有话说:
小江:先到床上再说。
第114章
谢妄生在脑中想象了一下那般情景, 顿时血气上涌,口干舌燥。
可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去哪呢?
留宿镇上显然不妥。
镇中百姓大多认得太渊宗的修士,稍有动静, 恐怕转眼便会传遍宗门。
回太渊宗也不成。
寝舍里还有旁人,总不能让舍友在外面待上一整夜。
要不——
谢妄生想到一个主意:“咱们去附近那个镇子?”
那座小镇离此地有些远, 步行约莫要两个时辰。若动用灵力赶路,倒是能缩短至半个时辰。
江怀聿却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来不及。回宗门。”
说罢, 他一把扣住谢妄生的手腕, 提气疾行,径直朝太渊宗掠去。
冷风呼啸着从耳畔刮过,谢妄生被他拽得有些发懵。
怎么就来不及了?
眼下尚未到亥时,即便明日卯时便要动身前往神宫, 也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们不需要那么久吧?
正疑惑间,不过几息工夫,他便被江怀聿带到了丹心医堂。
二人避开值守的医女, 直奔其中一间熟悉的诊房。
正是他们先前互表心意的地方。
谢妄生脚步一顿。
居然是这里?
刚一关上门,谢妄生尚未来得及开口, 便被江怀聿一把按在门板上, 急切地吻住了唇。
两人唇齿纠缠, 手上也没有停,胡乱扯开彼此的衣带,紧紧拥在一处,跌跌撞撞地登上高台。
待到了高台之上,二人身上便只剩一层轻薄的里衣。
两具年轻而滚烫的身体紧密相贴,在这本该是拔情丝的房间里, 爆发出缱绻旖旎的欲望,恨不得将彼此揉进骨血之中。
抱着翻滚几圈后, 谢妄生忽然瞥见头顶高悬的银镜。
他喘息未定,忍不住问:“这房间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江怀聿似乎嫌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力气,言简意赅道:“拔情丝。”
谢妄生一怔。
拔情丝的地方?
他们当真要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
“……要不,换一间?”
江怀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
谢妄生不太理解:“为什么?”
换一个好歹有床的房间啊。
江怀聿凑到他耳边,只说了两个字:“镜子。”
谢妄生:“………………”
他一言难尽地盯着江怀聿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他本以为,江怀聿选择丹心医堂,是因为汪白水今日不在。
谁能想到,是奔着镜子来的。
谢妄生啧了一声:“你花样还真多。”
江怀聿笑了一下:“是你送的春宫图好。”
提及自己骗人的往事,谢妄生顿时心虚,没敢再还嘴。
罢了。
有镜子就有镜子吧。
反正等会儿他脸朝下,什么也看不见。
江怀聿既然这么爱看,那便让他慢慢看。
谢妄生翻身跨坐在江怀聿腰腹上,双手撑在他身侧:“你当真想好了?待会儿可不能反悔。”
江怀聿看着他:“嗯。”
谢妄生偏过头,冲他挑了下眉:“就算半途反悔,我也不会答应。”
江怀聿眨了下眼:“嗯。”
谢妄生笑着揪了揪江怀聿的脸:“真乖。”
他俯下身,先亲了亲江怀聿的额头。
而后是眉心、鼻梁、唇角。
再一路向下,落到颈侧与锁骨。
江怀聿的锁骨上,还有两道他留下的咬痕,如今已经很淡了。
谢妄生唇瓣覆在咬痕上,尖利的牙齿轻轻咬下。
始终一声不吭的江怀聿终于闷哼了一声。
谢妄生顿时颇有成就感,又兴致勃勃地往别处探索。
然而,他几乎将江怀聿上半身亲了个遍,这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除了呼吸略微沉了些,几乎没有其他反应。
除了锁骨,这厮居然没有其他敏感之处?
谢妄生登时感到挫败,直起身子,瞪着江怀聿:“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好歹动一动。”
江怀聿一脸无辜:“你之前也是躺着不动。”
谢妄生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确实是躺着不动,可是他身上的敏感之处很多。
江怀聿随便碰到哪里,他都会自然而然地起反应。
谢妄生不死心地问:“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怀聿想了想,回答:“是,但还好。”
说完,他又真诚地看着谢妄生:“还是你厉害。”
“……”
谢妄生怎么听都觉得不像好话,但懒得跟他计较。
“你试着动一下呢?”他循循善诱,“比如……扭一扭?”
江怀聿怔了一下,面露难色:“我不会。”
谢妄生无奈道:“那本春宫图你不是都快倒背如流了吗?到底学了些什么?”
江怀聿目光闪烁了一下,没回答。
半晌后,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闭了闭眼:“再来一次,我试试。”
谢妄生半信半疑。
再来一次时,江怀聿果然有了反应。
不仅会闷哼,手脚也会跟着动了。
只是谢妄生亲着亲着,忽然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伏在江怀聿胸口,笑得双肩直颤,眼泪都快流出来。
因为,江怀聿演得实在是,太假了。
谢妄生觉得,自己像是在逼良为娼,硬生生地逼一个无情道修士去当青楼卖笑小倌。
两人坐起身,一时相顾无言。
江怀聿揉了揉太阳穴:“要不,你直接来吧?”
谢妄生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会疼的。”
江怀聿沉默半晌,伸手覆在谢妄生的手背上,神色郑重地望着他。
“没关系。”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缓了一缓,跪在高台上向前挪了几步,将谢妄生抱进怀里,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我想同你再亲近一些,不分彼此。”
谢妄生听得心头发软,仿佛有一团被日光晒暖的云,轻飘飘地落进胸腔,暖融融,甜丝丝的。
他又何尝不想呢。
他实在太喜欢江子暄了。
这人是一个宝藏。
表面上是个清冷寡言的无情道修士,实则笑起来有酒窝,有小虎牙,说情话很甜,重情重义,待他极好。
除了爱吃醋以外,挑不出其他毛病。
他也很想深挖这个宝藏,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谢妄生也搂紧江怀聿,舔了舔他的耳垂,低声回应:“子暄,我也想。可是……”
可是,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他大概知道该怎么做,却对其中细节一知半解。
妙丽丽倒是时常兴致勃勃地同他分享双修心得,可妙丽丽说来说去,都是下面的视角。
对眼下的他,半点用处都没有。
至于春宫图。
他一向觉得那些东西无趣,从来不曾认真翻看。唯一一次仔细研究,还是为了戏弄江怀聿。
但那本春宫图里,尽是些花里胡哨的姿势,瞧着便叫人腰酸腿疼,怎么看都不适合头一回。
再加上方才那场一塌糊涂的尝试,谢妄生对自己实在没什么信心。
脑子一热,他脱口而出:“要不,还是你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江怀聿的身体微微一僵。
谢妄生猛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道:“哎,不对,你不行。”
江怀聿缓缓松开他,眉梢轻轻一挑,直勾勾地盯着他,流露出一丝质疑和疑惑。
“谁不行?”
谢妄生觉得此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藏着掖着。
他抬手搭上江怀聿的肩膀,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无情道修得久了,有点不/举。”
江怀聿努力回想了一番,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诽谤自己的话。
谢妄生提醒他:“当时,也是在这里,你明明都已经……可最后没有继续,还说自己没办法像寻常男子一样。”
江怀聿听完,登时哑口无言,没料到谢妄生居然是这么理解的。
半晌后,他哭笑不得地澄清:“不是。”
“拜入浮玉神宫前需要验身,不可有过精元外泄之举。”
谢妄生愣住,眼珠不好意思地左右转了转。
原来如此,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不过谢妄生脸皮向来厚,很快便若无其事地捏了捏江怀聿的肩膀,邀功道:“你看,就算我以为你不行,也还是愿意同你在一起。”
江怀聿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勉强地“嗯”了一声。
说实话,并没有多么感动。
他此刻只想证明,自己绝无此疾。
谢妄生还沉浸在这场乌龙里,觉得好笑,咧着嘴直乐。
自顾自乐了一会后,他对上江怀聿幽沉的目光,笑容登时一僵。
等等。
既然江怀聿没有不/举——
那个尺寸——
谢妄生倒吸一口冷气。
换作平时,他此刻一定会立马抓起衣服,捂着屁股夺门而逃。
可是,江怀聿明日便要离开。
而且,方才提出让江怀聿来的,也是他自己。
江怀聿见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乌黑泛金的眼珠不停转动,时不时舔一下嘴唇,显然很是紧张。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要不算了。”
谢妄生本来还在犹豫,但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一听江怀聿这么说,反而下定决心。
他豁出去了似的,一把攥住江怀聿的手腕,斩钉截铁。
“不行。”
“就今晚。”
“你来。”
江怀聿不错眼地盯着他,半晌后,声音微哑地问:“确定?”
他太了解谢妄生了,这人时常脑子一热,就说一些转头便会后悔的话。
谢妄生一挥手,大喇喇道:“确定啊,这有什么?能有多痛?又不是屁股挨刀子。”
江怀聿凝视着他,再一次提醒:“若是半途反悔,我不会答应。”
“别废话了,赶紧的。”
谢妄生只想趁着这一股冲劲还没散,赶快把事情办了。
江怀聿收回目光,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好。”
谢妄生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啪嗒一声躺在地上,啪嗒一声躺到高台上,闭紧双眼。
“来吧。”
江怀聿低笑一声,又将他拉了起来:“等一等。”
高台上散落着几块蒲团。
江怀聿将它们一块块拢到一起,摆放整齐,拼成一处勉强能够容身的软垫。
谢妄生在一旁看着,登时自愧不如。
还是江怀聿心细如发,想得周全,他方才竟直接将人摁在这冷硬的台上,完全没想到这一茬。
谢妄生原以为,这便已经准备妥当了。
谁知江怀聿又叩开储物戒,在里面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捏住一截柔软的布料,慢慢向外一抽。
谢妄生的眼睛随之越瞪越大。
那是……
一床锦被?
锦被?
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半晌,又缓缓抬头,看向江怀聿。
眼神中,满是震撼。
这厮,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吗?
哪个正经修士会随身带着一床锦被?
“……”
谢妄生沉默了。
自己,好像,中计了?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怎么这么快就到4000了我不是才发了3000的加更吗……对不起大家,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狗小作者
,这本第54章 的时候才有的500营养液,我以为那是正常速度
真不知营养液能长这么快,谢谢大家喜欢
这个4000的加更容我先欠一下
ps,下章还是早上九点,不知道会不会被制裁,尽量蹲点看?(其实我觉得我写得挺清水的,搞不懂审核的标准)
第115章
谢妄生还没来得及质问江怀聿是不是早有预谋, 就被放倒在柔软的锦被上了。
江怀聿眼疾手快,拆了他的束发,给左耳挂上朱色耳坠。
他本来想挣扎着起来, 奈何江怀聿对于他的身体已了如指掌,率先一步亲吻了他那两处最敏感之地, 让他失去足以抗衡的力气。
谢妄生很快被吻得意乱情迷,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
起初的慌乱与紧张, 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突然, 江怀聿停下动作。
他将锦被往上卷了一些,垫在谢妄生腰后。
谢妄生清醒了几分,一言难尽地盯着江怀聿,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
真懂啊江子暄。
果然是对那春/宫图烂熟于心了。
这种细节都能注意到。
江怀聿凑近, 咬住谢妄生指他的那根手指,舌尖轻舔指腹。
谢妄生:“……”
只是一本春宫图而已。
怎么就把一个正经人变成这样了?
没想到的是,江怀聿显然还有准备。
他拿出一罐膏药, 凑到谢妄生耳边,低声道:“抹点?”
谢妄生:“……”
他十分强硬地拒绝了, 大言不惭道:“我怎么可能需要这个?”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只重新将人拥入怀中:“那再亲一会。”
他说着,低头吻住谢妄生。
与此同时,他暗中地将那药膏抹在自己的上面。
他仔细钻研过此事,知道会痛,也知道谢妄生嘴硬,所以不可能任由他逞强。
过了许久, 谢妄生再次被吻得心旌摇曳。
他迷迷糊糊地搂住江怀聿的脖子,咬耳朵:“子暄……”
江怀聿亲了亲他的耳坠, 再舔了舔耳垂,轻声道:“相信我。”
谢妄生嗯了一声,把江怀聿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为了速战速决,他很是配合,自觉地抬高腿。
一开始,江怀聿不急不徐,一边轻轻吻他,一边慢慢打着圈。
如此一来,倒是惹得谢妄生情难自抑,催促他快点。
江怀聿便行动了。
刹那间,谢妄生瞪大眼:“!”
疼痛比预想中来得更为猛烈,他几乎以为自己被人撕开了。
谢妄生额头冷汗直冒,试图逃脱:“不行不行不行!”
江怀聿立刻停下,没有再动。
他吻了吻谢妄生薄汗密布的额头,眼神温柔,语气也很温柔。
但说着令人绝望的话:“现在说,太迟了。”
谢妄生:“……”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江怀聿的肩头。
他本来想低声下气地说一句,求你了子暄哥哥放过我吧呜呜呜。
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这实在有失骨气。
于是,咬牙忍了。
直贯触底时,谢妄生满头薄汗,江怀聿背上也多了几道抓痕。
江怀聿揉了揉谢妄生的卷发,呼吸沉重难耐,低声道:“好了。”
不用他说,谢妄生自己也知道。
那份紧密相贴的感觉,清晰得无法忽视。
疼痛难忍之时,他心中却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欢喜。
他和他,近到再无半分距离,彻底融入彼此。
但挨了几下后,谢妄生心底那一丝欢喜很快便消失殆尽。
有过一下就足够了,倒也不必……一直如此。
因为,真他大爷的疼啊!
忍痛之际,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江怀聿不能精/元外溢,也就是说,这种煎熬不会持续太久。
谢妄生顿时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小谢,忍字头上一把刀!
熬过去就好了!
只是,事情的进展并不像他设想的那般顺利。
江怀聿的自制力远超他的想象,竟能始终不溢。
谢妄生被这种痛折磨得冷汗直冒,但又无力挣脱,只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可神奇的是,强忍一阵后,那股疼痛与不适竟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仿佛一片坚硬的荒土,被一锤又一锤地凿开,逐渐化作松软肥沃的沃土。
而后,无数花枝从其中破土而出,肆意绽放。
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的江怀聿甚至都重影了。
恍惚间,他艰难地撩起眼皮,看向头顶的银镜。
堆叠凌乱的锦被之上,是江怀聿起伏的背影。
他的身形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单薄,愈发显露出成年男子的力量感。
肩颈至腰脊的线条流畅而紧实,随着动作起伏,展现出蓄势待发的张力。
谢妄生手臂攀上他的背,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肌理,竟也忍不住随着他的动作回应。
清心寡欲的静室之中,早已不复往日的清净,滚烫的情/欲越烧越旺,将此处化作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极乐之地
……
直到最后,两人皆难以自持,各自的磅礴灵流不由自主地迸发出来,交融在一起。
谢妄生的灵流如繁花盛放,铺满整座高台;江怀聿的灵流化为冰锥,深深扎入花海,将其研磨搅碎。
灵流所化的花朵碎了一地,冰锥尚且坚固如初。
高台之上,一地旖旎。
江怀聿将几乎失了神的人儿紧紧抱入怀中,拇指轻轻拭过他泛红的眼尾,低头吻了吻他微张的唇。
“阿满,你是我的了。”
谢妄生面颊发烫,浑身筋骨都像被抽去了力气,软绵绵地陷在江怀聿怀中。
“感受如何?”
江怀聿温声开口,伸手下探。
“要擦药吗?”
谢妄生大腿还轻颤着,却强撑着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打起精神,一脸坚定地嘴硬道。
“一般吧,就那样,没什么感觉。”
说完,他冲江怀聿挑衅一笑。
可一想到方才自己的反应,他就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喘成那样,抖成那样,丢人。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至少,嘴上绝不能承认江怀聿厉害。
江怀聿看着他,也笑了:“既然如此。”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谢妄生的额头,将一缕卷发拨到耳后,语气温柔。
“那再来一次?”
谢妄生:“……”
他飞快瞥了一眼某个地方,然后立马收回视线。
居然……还没消停。
谢妄生丝滑地转移话题:“你就一直这样忍着?”
江怀聿:“嗯。”
谢妄生顿时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由衷地表达同情:“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江怀聿沉默一息,回答:“还好,也有好处——”
他凑到谢妄生耳边,低声道:“只要你愿意,我便能一直不停。”
谢妄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拒绝:“我不——”
江怀聿点头:“好。”
说完,江怀聿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将人翻了一面。
但由于谢妄生腿发软,没能跪得住,江怀聿只好将人翻了回来,把腿架在肩上。
谢妄生再次被迫直视头顶高悬的银镜,沉默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腿能举这么高。
他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盯着自己绷直晃动的脚尖。
感觉自己是一条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濒死的鱼。
张着嘴大口喘气,眼神几近空茫。
唯一不同的是——
鱼大概不会有像烟花一般绚烂炸开的快感。
也不会头皮发麻,飘飘欲仙,连魂魄都在颤栗。
……
第二次结束。
谢妄生依旧嘴硬,说没什么感觉。
于是江怀聿来了第三次。
而众所周知,因着强迫症,有了第三次,就必须得有第四次。
……
不知第多少次后,谢妄生终于被折腾到没力气,连嘴硬的话都说不出了,沉沉睡去。
……
待谢妄生醒来时,已是次日午时了。
他艰难地坐起身,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昏昏沉沉地看了一圈,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寝舍的床榻上。
他大脑一片混沌,发了会儿呆,这才慢慢回想起昨夜的事。
谢妄生感觉喉咙发干,想下榻去找水喝,却发现榻边放了个圆凳,圆凳上有一杯水。
于是他拿起来,一饮而尽。
他清了清嗓子,发现声音有几分哑。
按常理来推断的话,应该是昨晚叫的。
谢妄生:“……”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叫过?
谢妄生突然想起了什么,掀开自己的里衣,低头一看。
满目红痕。
有咬出来的,有掐出来的,还有……
到处都是江怀聿留下的痕迹。
谢妄生咬牙切齿,这个禽兽。
刚要开始生气,他又想到江怀聿此时已经离开太渊宗了。
一肚子本就虚假的气登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舍和想念。
这之后,恐怕就只能靠玉听来联系彼此了。
谢妄生拿出玉听。
果然,江怀聿给他传了好几条讯息。
【已走,勿念。】
【医堂的房间已清理好,不用管。】
【身子已帮你擦洗过了。】
【今日听学不用去,我让妙师弟替你告假了,好好休息。】
谢妄生看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的子暄真好啊。
真贴心。
真周到。
真……
看到下一条讯息时,谢妄生脸上的笑容一凝。
【药也上好了,我看了下,有点肿,你记得再抹点。】
什么药?
哪里肿?
谢妄生先是一懵,旋即试着动了动下身。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下面有一种撕裂的痛。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清凉的感觉,缓解了这种痛。
所以。
江怀聿不仅看过了,还给他上了药?
谢妄生脸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低下头,飞快给江怀聿回了两条讯息
【你滚。】
【以后未经我应允,不许再碰我!】
江怀聿很快就回复了。
【碰哪里?】
谢妄生呲了呲牙。
他完全能想象出江怀聿说这句话时,脸上挂着一本正经的表情,但若是细看,就能看出这人一双凤眸里含着着似笑非笑的调侃。
人面兽心的家伙。
谢妄生将玉听扔到一边去,在枕头旁看见了一小罐药瓶。
是妙丽丽之前送给江怀聿的。
很好,现在用到他身上了。
谢妄生冷笑两声,径直下了床。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需要用种药膏。
跨出一步后,谢妄生倒吸一口冷气。
他在原地停滞片刻,重新回到床榻上,狼狈地拿起那罐药膏。
默默地给自己上药。
上完药后,谢妄生趴在床榻上,回想昨晚,越想越觉得自己窝囊,越想越生气。
他抓起玉听,又想传讯骂江怀聿。
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骂了。
倘若承认自己都下不去床榻,那岂不是在间接地夸赞江怀聿?
不行。
绝对不行。
在其他方面上,他和江怀聿向来都是势均力敌。
同理,在这方面,他绝对不能承认江怀聿很行。
于是,谢妄生给江怀聿传讯。
【你想太多了。】
【我行走自如,健步如飞,无需什么药膏。】
【哈哈。】
江怀聿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
【那就好。】
不知为什么,谢妄生总觉得这个这三个字充满浓浓的挑衅意味。
就在他搜肠刮肚地想反击措辞之时,玉听又震动了。
这一次,江怀聿发了三个字。
【想你了。】
谢妄生一怔,抿了抿唇。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全都安静下来。
半晌后,他也回了三个字。
【我也是。】
第116章
谢妄生在榻上趴了一会, 感觉好多了以后,就下榻去了。
他看了看滴漏,发现今日的《太渊经义》刚开始没多久, 于是便离开寝舍,去往归元殿。
到归元殿之后, 韩景渊居然不在。
大殿内一片闹腾,有的高声闲聊, 有的嬉笑打闹, 只有极少数弟子在认真翻书。
经过前排时,谢妄生发现常无忌、林禄和方笑天三人齐齐对他行注目礼。
谢妄生尴尬地朝他们点了点头,加快脚步,飞速路过。
不知为什么, 这三人明明看的是他的脸,他却总觉得自己的屁股在被窥探。
谢妄生刚一坐下,妙丽丽就凑上来, 冲他挤眉弄眼,捏着嗓子问。
“怎么样?昨晚滋味如何?”
与此同时, 一个人头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俩中间, 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是坐在后面的谢芦苇。
谢妄生吓了一跳, 把谢芦苇摁了回去,用手指点了点她,示意她离得远一些,不准偷听他和妙丽丽说话。
接着,他正要回答妙丽丽时,突然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既然是江怀聿把他抱回寝舍的, 那妙丽丽岂不是看见他那副睡得人事不省的模样?
如此一来,妙丽丽不就知道他是在下面的了?
他这一张脸该往何处放???
谢妄生慌了一下神后, 很快冷静下来。
妙丽丽应当是没看见的。
不然的话,眼下的妙丽丽就不是这副一脸好奇打听的模样了,定然是悲愤欲绝,当场晕倒。
谢妄生先试探着开口问他:“你昨晚没回寝舍?”
妙丽丽“哎呀”一声,一脸娇羞道:“我有这般不懂事吗?肯定不会回去打扰你们的呀!我和常无忌他们一起在山下住了一宿。”
谢妄生顿时松了一口气。
妙丽丽用手肘拱了拱他:“人家问你呢!怎么样?喜不喜欢?”
谢妄生微微一笑,双手抱臂,下巴微扬,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错。”
他眉高目深,鼻挺唇红,摆出这么一个张扬肆意的姿态,很是勾人。
妙丽丽眨巴两下眼,开始不遗余力地推荐自己:“要不要试一下我?我懂得姿势可比江怀聿多很多哟~!”
谢妄生一脸正义地拒绝了:“抱歉,在下恪守夫道,只有一个正妻,不纳妾。”
同时,他心想。
江怀聿懂的姿势,还真不一定比妙丽丽少。
这厮虽然没什么实践经验,但学得又快又好。
两人打闹了一会,谢妄生这才问妙丽丽:“宗主去哪了?”
妙丽丽回答:“我也不清楚,听别的人说,今日一大早仙都就派了人来,将宗主和长老们全都请走了,说是有新的天命书赐下,叫他们前去伏听。”
谢妄生甚是惊讶,再次确认:“长老们都走了?”
妙丽丽想了想:“是的,好像就剩汪院主吧,因为汪院主在看管魔种……然后,还有几位不授课的长老,譬如藏书阁的木长老。”
谢妄生听了,觉得有些奇怪。
天命书而已,让宗主自己去听不就好了吗?
把那些授课长老叫去做什么呢?
第二日,虽诸位长老不在,但在木桂桔的督促下,三院众弟子都还是老老实实地按时按点地到达各个大殿,进行自修。
第三日,谢妄生早早来到归元殿,讲案旁站了一个人。
谢妄生本以为是韩景渊回来了,心中一喜,定睛一看,是木桂桔。
他上前向木桂桔行礼:“木长老,宗主他们还不回来吗?”
木桂桔看了他一眼,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这两日,谢妄生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并且越来越强烈。
他体内的魔种活动也越来越频繁了,时不时地冒出来,不是劝谢妄生去开启无间狱,就是劝他开心窍,学无相魅术。
谢妄生压低声音,问木桂桔:“木长老,宗主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木桂桔摇头:“此事,你无需操心。”
谢妄生见木桂桔不愿意多说,便也不问了。
谢妄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闭目沉思。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怎么样?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学无相魅术啊?”
这时,识海内的魔种又出声了。
谢妄生本不想搭理它,但转念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套它话。
谢妄生懒洋洋道:“我的灵髓资质甚好,如今也是元婴后期了,何苦要花心思下功夫去修另外一门截然不同的术法?”
“哼,他们人族修士的法术,哪有我们的无相魅术厉害。”
魔种十分不屑地冷哼一声。
“况且,你乃是无相魅皇族后裔,血脉尊贵,心窍天生玲珑通达,只要你愿意开窍,你的无相魅术甚至比你的元婴修为更强!”
听到这里,谢妄生装作很感兴趣:“哦?这是为何?”
魔种见谢妄生难得愿意听它说话,十分高兴,解释道:“人族就算有上好的灵髓,也需要日积月累地修行,修为才能越来越高。”
“我们无相魅族却不同,只要心窍开了,就能立刻习得无相魅术。立刻!”
谢妄生认真听完,恍然大悟。
难怪,他爹莫闻声本是乡村教书先生,毫无修为,后来竟能以一人之力屠戮两大世家。
想来,当年是在魔种的蛊惑下开了心窍。
谢妄生点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前辈您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知道这么多事情!佩服佩服!”
那魔种被赞扬得很开心,飘飘然道:“那当然,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谢妄生趁热打铁:“那前辈您知道……”
魔种突然警惕起来:“你别想套话!我是不会告诉你召唤无间狱还有什么法子的!”
“我不问此事,不感兴趣,”谢妄生哄骗它,“我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采魂咒?”
魔种得意起来:“自然知道,这可是我们无相魅族的秘技。”
谢妄生继续捧它臭脚:“厉害厉害,那若是中了采魂咒,该如何解除呢?”
“这个嘛,你要不要试试开心窍?”
谢妄生啧了一声:“不说算了,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说着,他就作势要退出识海。
魔种忙道:“别啊,我说!”
“我先告诉你采魂咒为什么能生效。”
“施咒者从被施咒者身上剥走一片神识,神识上存有其记忆,故而,被施咒者会失忆。”
“想要恢复记忆,有两个法子。”
“其一呢,最为简单,施咒者将神识送还即可。”
“其二,倘若没有被施咒者的神识,就只能用另外一个法子,复杂许多。需要用到许多极为珍贵的药材,譬如,千年龙鳞,鲛人泪,满月时最亮的一片桑叶……”
这稀奇古怪的药材听得谢妄生头晕,他打断魔种:“你就告诉我,制作这解药需要多长时日?”
魔种:“看医师炼药的功夫了,少则一两年,多则十年。”
谢妄生听完,心猛地一坠。
一两年。
可是,汪院主炼制那解药,只用了十几日。
谢妄生追问魔种:“倘若是十分厉害的医师,十几日能炼制成功吗?”
魔种回答得信誓旦旦:“不可能的,修补破损的神识,谈何容易?要将那千年龙鳞煮化,至少得需半年光景,十几日?那是江湖骗子的说辞。”
谢妄生缓慢睁开双眼,没再搭理魔种。
既然,汪白水并不能炼制出解药,那么,只剩下唯一一个可能性了。
汪白水手里,有江怀聿丢失的那片神识。
所以,他才能治好江怀聿的采魂咒,并且没有归还乾坤门测算结果的那一段记忆。
那么,汪白水为什么会有这片神识?
他与别人合谋?
……
或者,他就是对江怀聿施采魂咒的那个人!
谢妄生越想越心惊,腾地一下站起身。
此事必须马上告知宗主!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他快步走到讲案旁,语气焦急:“木长老,我找宗主有急事,不知……”
就在这时,整个归元殿突然躁动起来,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谢妄生依稀听见“天命书”“魔种”几个字。
“呦,这是又有新的天命书了啊!”
突然,江之晏捧着玉听,慢悠悠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天命书会第一时间下达给仙都,而后再由仙都告知其他大小世家、宗门等各个势力。
因而,倘若出身平凡低微,家门无权无势,便是修界最后知道天命书内容的那拨人。
绝心院的弟子们,大多出身不凡,已经知晓天命书内容了,因而面色沉重。
而极乐院的弟子们,大部分都毫不知情,面色茫然地看向江之晏,带着好奇而不安的神色。
江之晏很是享受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微微一笑,看着玉听,提高音量。
“此次,浮玉神宫赐下的天命书说,幽冥天掌握了召唤无间狱的法子,不出一年便会行动。”
说到这里,江之晏就停下了,摇头叹气。
“什么法子?”
“快说啊!卖什么关子!”
众人急了,催促江之晏。
江之晏突然转了个身,对着木桂桔旁边的谢妄生,露出一丝阴邪笑容。
“这个法子嘛,嘿嘿,说来也简单,就是——”
“幽冥天已寻到新的修罗骨,可由此人作为魔种宿主,召唤无间狱。”
漱山玉芝突然站起身,一口气飞速说完,没给江之晏嘚瑟的机会。
江之晏一愣,面色一黑,神色不善地瞪着漱山玉芝。
众人闻言,面露惊恐,一片哗然。
“怎么会?魔种不是被镇压在咱们宗门了吗?”
“新的修罗骨是谁啊?”
“难道这世间不止一个魔种吗?”
木桂桔皱起眉头,拍了拍桌案:“肃静!诸位,稍安勿躁,宗主不日即归,届时——”
“姓木的,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咱们的宗主,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了。”
江之晏打断木桂桔,冷笑一声。
谢妄生听出江之晏话中有话,心中一凛,正想追问。
“不好了!出大事了!魔种没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弟子匆匆闯进归元殿,衣衫不整,头发杂乱,面色急躁。
这弟子很是面生,且并未穿三院门服。
在太渊宗,资质太差的弟子不会被逐出宗门,只要愿意,便可留下做一些洒扫做饭之类的杂活。
本来还算淡定的木桂桔眉头紧锁,不由站起了身,看向那弟子,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弟子慌得说话都结巴:“回,回禀长老!弟子前日去凌云峰后山,给,给汪院主送补气丹药……但是汪院主突然动手,把弟子打晕了……”
“今,今日弟子醒来,发现汪院主和魔种都不见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归元殿内一片沉默,气氛凝重。
众人方才还在质疑,魔种明明被镇压在太渊宗,一转眼就得知,魔种竟然没了。
而且竟然是汪院主动的手,监守自盗!
谢妄生蹙眉。
他已经知道汪白水有问题了。
那么,汪白水盗走魔种这个举动,倒也不奇怪。
不对劲的是,采魂咒一事,汪白水明明隐藏得极好,为何此时却要故意卖个破绽,让宗门弟子知晓是自己盗走的魔种呢?
他明明可以对那弟子施一个采魂咒,甚至杀人灭口。
汪白水,到底意欲何为?
“不愧是天命书啊,你们看,魔种不就是被盗走了吗?说准了呢。”
江之晏重重地鼓了几下掌,一脸幸灾乐祸。
“那剩下的问题就是,新的修罗骨是谁?”
漱山玉芝盯着江之晏,面色冷淡:“江二少主,有话还请直说,眼下大家都很着急,不必绕弯子。”
江之晏一脸鄙夷而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指向谢妄生,提高音量。
“就是他!”
谢妄生心一沉。
他猛然想起,有一日清晨,他和江怀聿去丹心医堂,恰好撞见了一反常态的江之晏。
如今看来,江之晏当时定然在干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听完江之晏的指认,众弟子们纷纷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方笑天率先开口:“江之晏,之前宗门谣传谢妄生体内有魔种,就是你造的谣。”
他抬了一下眸,冷冷地质问:“无凭无据的,为何要污蔑别人?”
江之晏眸光恶毒地打量了一下方笑天,嗤笑道:“哟咱们绝心院的各位,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要帮谢妄生说话?方笑天,你也跟他双修过了吗?”
“闭嘴!”
“江之晏!”
“说什么呢!闭上你的臭嘴!”
林禄、常无忌、妙丽丽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齐齐高声呵斥。
“肃静!”
木桂桔挥了挥手,喝止众人的口舌纷争。
她看向江之晏:“这位弟子,不可胡言乱语,一切待宗主回……”
江之晏十分粗暴地打断她,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我并未胡言乱语。”
他扫视了一圈归元殿,提高音量:“前几日,我潜入丹心医堂,在汪院主的诊房里,翻到了他的问诊记录,里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谢妄生体内就是有魔种!”
木桂桔闻言,眉头紧锁:“你怎么可以随意潜入长老的……”
“闭嘴!这是重点吗!”江之晏狠狠地瞪了木桂桔一眼。
紧接着,他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我已将那本问诊记录拿了出来,连夜寄送给仙都家主,哦,也就是本少主的父亲。”
谢妄生面色一变。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宗主他们……
“所以,其二,韩景渊么——”
江之晏指了指木桂桔,一脸嚣张。
“他的宗门内,长老监守自盗,和身怀修罗骨的弟子合谋,他只怕是回不来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咚——
一阵急促的警铃陡然响起,声音尖锐刺耳。
归元殿内所有人俱是脸色一变,霍然起身,纷纷召出本命武器。
护山大阵,被人攻破了!
有人强闯太渊宗!
作者有话说:
莫慌,后天他俩就又见面了,然后不分开了,锁死。
第117章
逢此惊变, 木桂桔表现得十分冷静。
她先遣了几名弟子出去,命他们将太渊宗其余人尽数召来归元殿。
待宗内众人一个不落地聚齐,那群强闯山门的不速之客, 也已赶至归元殿外。
木桂桔叮嘱众人不可擅动,独自走出了大殿。
谢妄生站在殿门后, 透过门缝,看见外面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
众人皆着黑衣, 手持长剑, 周身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名紫袍男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木桂桔拱手行礼:“太渊宗木桂桔,见过仙都家主和诸位道友。”
她顿了顿, 语气不卑不亢:“不知诸位,为何擅闯太渊宗?”
仙都家主?
江怀聿的爹?
谢妄生定睛看去。
那紫袍男子同样生着一双凤眸,只是眸中掺杂了太多尘世间的肮脏欲望, 尽是精明与算计,不像个求道问真的修者, 倒更像个钻营逐利的商贾。
江盛宗没有开口, 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身旁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修士当即上前, 颇为敷衍地朝木桂桔拱了拱手。
“这位长老言重了。太渊宗的开山宗师,便是我仙都始祖,你我本就是一家人。此次我等来得匆忙,恰逢山门紧闭,不得已才稍用了些蛮力,还望长老见谅。”
谢妄生曾听江怀聿提过, 仙都设有六司一殿,分别由七位长老统辖。
江盛宗身后这群黑衣修士, 看起来应当隶属巡天司,专司缉拿犯禁之人。
至于眼前这个开口说话的黑衣人,应当是巡天司长老,江乌啼。
木桂桔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千年前,姑且算是一家,如今却已不是。客套话就免了,诸位有什么目的,还请直说。”
江乌啼道:“想必长老已看过天道示下的天命书了。眼下,最为要紧的就是抓住那身怀魔种之人。而此人,我巡天司已查清,就在你们太渊宗。”
他顿了顿,凌厉的眼神射向归元殿:“此人名唤谢妄生,剑阁谢清秋和上一位修罗骨莫闻声之子。如今,此人就拜在你们极乐院门下。”
“还请这位长老,将他交于仙都!”
木桂桔面色不变,沉声道:“空口无凭。”
“自然是铁证如山。”
江乌啼语气笃定,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叠厚厚的册子,一把扔给木桂桔。
“剑阁往南一千里,有个村子叫日落村,十三年前叫鸡鸣村,附近的斗南派和苍山门斗法,导致山洪爆发,鸡鸣村被冲毁;在冲毁之前,谢妄生和其养父母居住在此。”
“其养父名唤谢铁栓,其母莫翠翠,有个亲生儿子叫莫微雨,之前被当做谢清秋之子,已死于剑阁。”
江乌啼指了指木桂桔怀里的那摞册子。
“鸡鸣村虽没了,但尚有几个村民不曾搬走,如今仍居住在日落村,这里头,有他们的口供。”
“此外,仙都大医屠巧巧亲自开棺验尸,确认莫微雨正是莫氏夫妇之子。”
“以上所述,皆是铁证如山,这位长老,可还有疑问?”
木桂桔抱着那堆册子,看也不看,只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谢妄生拜入我宗门近四载,言行举止与寻常弟子无异,从未害过人,不似身怀魔种。”
江乌啼冷哼一声。
“你可知,其父莫闻声在屠戮陌陵氏和漱山氏之前,就是个教书先生,举止也与常人无异!”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用灵力递到木桂桔手上。
“此乃你们太渊宗极乐院院主汪白水的问诊记录,上面清楚写明了,谢妄生就是身怀魔种。”
“此外,几日前,家主派人去你们镇守魔种的凌云峰查探,发现汪白水和魔种一同消失了!汪白水定然是将魔种放入谢妄生体内了!”
“这位长老,你说,我们难道不该将谢妄生带走?”
木桂桔沉吟片刻,指出漏洞:“问诊记录是十几日前的,汪白水则是三日前盗走的魔种,这个魔种又怎会在谢妄生体内?”
“况且,汪白水监守自盗一事,我等也是方才知晓,那个问诊记录是真是假也未可知;如今,你应当去寻他,而兴师动众地来非抓我太渊宗一个从未害过人的无辜弟子。”
江乌啼听完,一时语塞。
他面上浮现出不耐烦的神色,语气不快:“你这人,怎的这般油盐不进?简直……”
这时,江盛宗挥了一下手,江乌啼立马闭上嘴。
江盛宗面色严厉,眉心皱成一个结,冷冷道:
“所谓魔种,乃是当年镜罗国皇太子虞人烬残留的一缕神识;所谓修罗骨,则是镜罗国无相魅皇族的血脉后裔。”
“魔种入修罗骨,实则是虞人烬的神识寄宿于其后人体内,借此召来无间狱,向人族复仇。”
“莫闻声既是镜罗皇族之后,其子谢妄生,自然也身负皇族血脉。”
“汪白水罪证确凿,而他盗走魔种最后所图之人,本也是谢妄生。我们先一步将谢妄生带走看守,正是为了杜绝无间狱再次降临的可能。”
江盛宗目光沉沉地盯着木桂桔。
“这位长老,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木桂桔面无惧色,寸步不让:“看守可以,但人不能交给你们。他须留在太渊宗,由我们自行看守。”
江盛宗拿木桂桔无可奈何,面色愈发阴沉,牙关紧咬,眉心深深拧起。
此前,他借故将韩景渊以及诸位长老叫走,就是想着此时太渊宗只留了些普通长老,随便恐吓一下,便能将谢妄生带走。
没想到,这位不知姓名的长老居然是个难啃的硬骨头,怎么说都没用。
若是动用武力……
巡天司此行虽尽是精锐,可太渊宗弟子众多,倘若当真动起手来,胜负尚未可知。
一时之间,双方各不退让,局面僵持不下。
与此同时,归元殿内一片寂静。
木桂桔与仙都众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众人耳中。
谢妄生始终盯着殿门间的那道缝隙,没有回头去看其他人。
他不敢想,这些曾与他朝夕相伴的同门,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会如何看待他。
“生生啊!”
突然,他的胳膊被人一把抱住。
妙丽丽猛地扑了上来,满脸震惊,神情中却又透着几分谄媚:“天老爷!我的舍友竟是皇太子后裔!你怎么从来没说过啊!!!”
柳金瑶和元冬生也跟着冲了过来,两眼放光:“还没摸过活的无相魅呢!!!”
谢妄生:“……”
与他朝夕相伴的这几位同门,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他抬起眼,恰好与几步之外的常无忌对上视线。
只见常无忌也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喃喃道:“我也没见过活的无相魅……”
林禄兴奋地搓搓手:“谢妄生,你会无相魅术吗?能不能来一个?”
就连平日里最为正经可靠的方笑天,也朝他投来了十分好奇而不是畏惧厌恶的目光。
其他弟子也陆陆续续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一些离奇的问题。
“谢师兄,你能不能用无相魅术让宗主取消《太渊经义》啊?”
“生哥,能不能教教我无相魅术?”
“谢妄生!真不够意思,你怎么不早说!我妹妹对无相魅特别感兴趣,你下次能不能跟我回一趟家?我让她看看你?”
谢妄生哭笑不得,只得解释自己根本不会什么无相魅术。
可众人压根不信,非缠着他当场展示一番。
一时间,殿内乱成了一团。
江之晏快气死了。
他本以为,众人知道谢妄生的身份后,会敬而远之,没想到竟和他设想的完全相反。
这群识人不清的蠢货!
“你们都他娘的疯了是不是!”
江之晏气势汹汹地爬上讲案,满脸愤怒,扯着嗓子高声喊道:“他可是无相魅皇族的后裔!一旦魔种与他融合,他随时都能召来无间狱,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
众人静了一瞬,纷纷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江之晏一眼,又转过头去缠着谢妄生。
“你真的能召唤无间狱吗?”
“怎么召唤的啊?”
“既然你是皇太子的后裔,那召出来以后,是不是还能让它再回去?”
面对这群好奇心爆棚、热情得过分的同门,谢妄生后背紧紧抵着殿门,无处可逃。
他早就料到身份暴露后会有危险,但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要面临的是被热情淹死的危险。
谢妄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体内可真有魔种。你们再离我这么近,我就让它出来吃你们的灵髓了。”
众人知道谢妄生是在开玩笑,但也识趣地后撤了撤,给他留出更多空间。
只有妙丽丽抱着他不撒手,还冲他抛媚眼:“来吃我呀。”
谢妄生:“……”
他抬起食指,抵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殿门之外,仙都与木桂桔的争执仍在继续。
木桂桔态度始终未变,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谢妄生交出去。
而江盛宗显然已耐心告罄,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今日若不交出谢妄生,太渊宗便是执意要与整个仙都、整个修界为敌。”
“一炷香后,若还不见此人,仙都便会诏告天下,太渊宗已归顺幽冥天,人人得而诛之!”
半晌后,木桂桔回到归元殿内。
她兀自站着,沉默片刻后,似乎是下定什么决心。
她抬眸看向谢妄生:“你过来一下。”
“不行不行!”
妙丽丽一个箭步挡在谢妄生前面,一脸坚定。
“木长老,您若是要把他交出去,就先把我交出去!”
江之晏跳下讲案,大声道:“妙丽丽,你想毁了我们太渊宗吗?把他交出来,此事就与太渊宗无关了啊!”
妙丽丽柳眉倒竖,怒目而视,手指着江之晏,高声骂他。
“闭嘴吧,你这阉……你这离开你爹什么都不是的破玩意儿!什么你们我们太渊宗!若是没有仙都给你撑腰,就你这破资质,你以为太渊宗会收你吗?”
趁两人争吵之际,漱山玉芝来到谢妄生旁边,压低声音:“谢师兄,情况不太妙,要不要同江少主说一声?”
谢妄生果断摇头:“别告诉他。”
木桂桔挥手,打断江之晏和妙丽丽的争吵:“别吵了,谢妄生,你先过来。”
谢妄生正要过去,柳金瑶、元冬生一众极乐院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将他往后拽。
常无忌和林禄则上前,拦在谢妄生前面,一小部分绝心院弟子也跟了上去。
方笑天朝木桂桔走了几步,拱手道:“木长老,我等同门相处近四载,虽谈不上知根知底,却也清楚彼此的品性。弟子深知,谢妄生绝非与幽冥天同流合污之人。”
“纵使他身怀魔种,至今也从未有过伤人之举。”
“倘若只有将一个无辜之人交出去,才能保全太渊宗……恕弟子直言,宗主从前教导我等的道义二字,竟是空谈诳语吗?”
木桂桔动了动嘴唇:“我……”
太渊宗弟子大多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听方笑天这么一说,顿时群情激昂,纷纷出声附和。
“对!凭什么要把我们自己人交出去?”
“仙都不过是仗着一家独大,便敢如此欺人太甚!他们只是世家,又不曾一统修界,凭什么插手我们太渊宗的事?”
“就是!有什么事不能留在宗门里解决?非要把人带去仙都做什么?谁知道谢妄生进了仙都,他们会怎么对付他!”
谢妄生怔怔地立在原地,望着这些为他仗义执言的同门,心中百感交集。
他走到木桂桔身边,转身朝众人抱了抱拳。
原本想说些什么,可平日里口齿伶俐的他,此刻竟难得地语塞了。
最终,他只道了一句:“多谢诸位。”
他随着木桂桔来到归元殿的一角,看向她,开口道:“木长老,我愿……”
木桂桔打断他,低声道:“这些孩子,怎么会觉得太渊宗要将你交出去?”
谢妄生一怔。
木桂桔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递给谢妄生:“这是韩宗主离开之前交给我的,其上设了传送阵,可将你送至碧月峰。你且在那里暂时避一避险,等宗主回来。”
谢妄生惊讶道:“宗主提前知晓此事?”
木桂桔摇了摇头:“宗主并不知晓,他只是觉得仙都此次把所有长老都叫去议事,有些奇怪,于是制作了此令牌,一次可传送百人,以防万一。”
谢妄生沉默半晌,接过令牌,问木桂桔:“可是木长老,我若离开了,太渊宗怎么办呢?”
“放心吧,仙都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木桂桔语气严厉,神色却十分镇定,“这是宗主的命令,你须得听从。快去吧。”
谢妄生犹豫一瞬,最终还是应下:“好。木长老,容我先同他们道个别。”
木桂桔点头:“速去。”
谢妄生转身,穿过人群,走到妙丽丽和谢芦苇身边。
他伸手揉了揉谢芦苇的头,看向妙丽丽,郑重道:“丽丽,帮我保护好谢芦苇啊。”
妙丽丽“哎呀”一声:“狗尾巴也是我妹妹,不用你多嘴。”
话音刚落,他又察觉出不对,顿时警惕起来:“等等,为什么这么说?你要做什么去?”
谢妄生语气轻松,笑嘻嘻道:“逃难去啊。”
这时,一直在旁边偷听的江之晏忽然跳出来,指着谢妄生,厉声大吼:“姓谢的!你还要不要脸了?大家想保护你!你居然想逃!”
他朝四周的弟子们看了看,提高音量,愤愤道:“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想保护的好同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觉得,谢妄生逃走也无可厚非,毕竟仙都要抓的人本就是他。
可也有人忍不住犯起嘀咕:倘若谢妄生当真逃了,仙都盛怒之下,将罪责怪到太渊宗头上,又该如何是好?
谢芦苇却始终盯着谢妄生,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知道,就算天塌下来,她阿兄也绝不会抛下同门,独自临阵脱逃。
突然,谢妄生抓住她的手腕,朝她手里放了个令牌。
他弯腰,低声道:“这是传送令牌。待会儿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便立刻将它启动,带走修为低阶的弟子们。”
不祥的预感骤然漫上心头。
谢芦苇惊慌地瞪大眼,伸手去抓谢妄生:“阿兄……”
她的指尖堪堪擦过谢妄生的衣角,扑了个空。
怦——!
归元殿紧闭的大门,被谢妄生一把推开。
他独自迈出殿门,朱色衣袂轻荡,姿态闲散,神色从容。
第118章
江盛宗看见谢妄生, 瞳孔震了一下,接着紧紧拧起眉头:“你是何人?”
谢妄生很是随意地拱了一下手:“在下谢妄生,正是诸位要抓的人。此事与太渊宗无关, 还请不要为难他们。”
他立在归元殿外的石阶之上,眼帘微垂, 居高临下地冷睨着下方的仙都众人。
明明即将沦为阶下囚,嘴上说得也算谦恭有礼, 姿态却很是目中无人。
江盛宗与巡天司众人站在阶下, 须得仰起头,才能看清这少年桀骜的眉眼。
耀眼的天光泼洒而下,鎏金覆瓦的大殿之前,少年绯衣墨发, 眉眼极盛,像一柄以春花与烈酒淬成的刀。
江盛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眸中神色复杂。
恍惚间,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与这少年气质有几分相似的白衣女子……
可惜,这少年模样却像极了莫闻声。
败笔。
一想到莫闻声, 江盛宗心火骤起, 厉声下令:“把人抓起来!”
江乌啼应声取出一捆绳索, 正要拾阶而上。
谢妄生笑了笑:“不必,我自己下来。”
说罢,他脚步轻快地跳下一级台阶。
江盛宗面色骤变。
他蓦然想起当年莫闻声两手空空却毫发无损地杀进仙都的情景,心中登时一慌,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巡天司的黑衣修士们,有的亲眼见过当年的惨状, 也是吓得连连后撤。
其余人虽不知缘由,见四下骚动, 也跟着往后退。
江乌啼神色一凛,喝止谢妄生:“站住!”
他将手中的绳索抛给谢妄生,命令道:“自己绑起来!”
谢妄生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用脚尖勾起落下的绳索,往上一挑,抬手接住,低头端详了一番。
这并非寻常绳索,而是一根锁灵绳,一旦被其缚住,便无法再动用灵力。
谢妄生抬起眼,一言难尽地望向阶下那乌泱泱一群黑衣修士,挑了挑眉。
这么多人,竟怕他一人?
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捆上,摇头自语:“这么废物?出乎意料啊。”
江乌啼眉头一皱:“你说谁呢!”
谢妄生把自己捆好了,往台阶下走去:“谁接我话,我说谁。”
江乌啼飞快看了一眼江盛宗,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怒喝一声,抬手朝谢妄生打出一道灵力。
“无知小儿,休得胡言乱语!掌嘴!”
“阿兄!”
“你这挨千刀的死黑臭乌鸦!”
“住手!”
谢妄生身后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惊慌失措的喝止。
可他们到底快不过江乌啼打出的灵力,根本来不及阻拦。
谢妄生唇角一勾,动了动手指。
一道灵流破空而出,蜿蜒化作一束花枝,轻而易举便将江乌啼那一击撞得粉碎。
江乌啼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你怎么还能动用灵力?你根本没有绑紧!”
谢妄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脸无辜地歪了下头:“自己捆自己,谁会认真捆啊?”
江盛宗怒气冲冲地剜了江乌啼一眼。
江乌啼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亲手将谢妄生捆得严严实实,反复确认他再也无法动用灵力。
谢芦苇原以为谢妄生会伺机逃脱,没想到他竟真的跟着仙都众人走了,登时慌了神,眼泪夺眶而出,拔腿便追了上去。
“阿兄,你回来!”
一旁的木桂桔眼疾手快,连忙拉住谢芦苇。
可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谢芦苇,此刻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一下挣脱了她,朝谢妄生飞奔而去。
“阿兄!!!”
人群中的谢妄生回过头,冲她摇了摇头:“回去!”
谢芦苇抽泣着停下脚步,双眼通红地望着他。
谢妄生开口,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相信你阿兄,没事的。
谢芦苇抬手擦去眼泪,硬生生忍住哭声,朝他点了点头。
这时,妙丽丽提着剑,口中高喊着“小生生,我来救你”,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谢芦苇冷静下来了,一把拉住他:“别去了丽丽,阿兄说让我放心,他会没事的。”
妙丽丽急得跺脚:“他说没事就没事啊?”
谢芦苇一脸笃定:“阿兄是这么说的,他没骗过我。”
妙丽丽望着谢妄生与仙都众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灵力都被锁住了。
仙都那群人又不是好惹的。
当真会没事吗?
他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不行,我得跟上去,找机会把小生生救出来!”
妙丽丽闭了闭眼,一咬牙,一跺脚,正要追上去,常无忌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一把拽住他。
“等等。”
妙丽丽猛地甩开他的手,满脸嫌弃:“别耽误姑奶奶救人!”
常无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去送死吧。”
妙丽丽正要回骂,常无忌却抬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走那条小路下山,更快。去前面埋伏。”
妙丽丽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方笑天与林禄已等在那里,身旁还聚着几个眼熟的绝心院弟子,显然早已做好了动身的准备。
谢芦苇、柳金瑶、元冬生等十几个极乐院的弟子们也围了上来,纷纷道:“我们也去!”
木桂桔神色一变,急忙追上前来,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不许胡闹!”
二十余人却头也不回,径直甩开了她,沿着山间小路飞奔而去。
*
谢妄生随仙都一众人来到太息山下。
山脚下,七辆仙都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江乌啼推了谢妄生一把,示意他登上第二辆马车。
“小子,你最好老实点,别耍花招。”
谢妄生一脸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江乌啼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他。
这么听话?
怎么感觉有诈呢?
谢妄生走到马车旁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道:“江司主,这个锁灵绳,能压制无相魅术吗?”
江乌啼闻言一惊,神色一变:“你会无相魅术?!”
谢妄生再次露出像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不会。”
江乌啼突然反应过来,他若是会的话,早就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冷下脸,不客气地将谢妄生推进马车,自己紧随其后,亲自看守。
崎岖的山路间,仙都江氏一行马车走不快,只能缓缓前行。
再穿过前方的峡谷,便算彻底离开太息山脉,进入仙都专属的驿道。届时不出一个时辰,便可直抵仙都本家。
谢妄生双手被锁灵绳缚住,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向外看。
道路两侧是起伏平缓的山坡,其上草木茂密,郁郁葱葱。
快要进入峡谷时,他耳尖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
谢妄生视线一扫,落在一大簇灌木丛后。
一颗熟悉的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来,转眼又被一只手强行摁了回去。
谢妄生:“……”
是妙丽丽。
而且不止他一个,灌木之后似乎还藏了十几个人。
他们这是想从仙都巡天司手里劫人?
谢妄生心中虽有感动,却也十分清楚,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毫无胜算。
马车快要驶入峡谷了。
谢妄生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原本打算等彻底离开太息山脉以后再动手。
如今看来,计划只能提前了。
谢妄生下定决心,在识海中开口。
“出来。”
魔种几乎是立刻回答了:“怎么了?”
谢妄生:“我要开心窍。”
魔种大喜:“动心了吧!什么时候?”
就在此时,同处车内的江乌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鹰隼般的目光霎时落在谢妄生身上,锐利而警惕。
谢妄生抬起眼,冲他弯唇一笑,看上去人畜无害。
与此同时,他在识海中面无表情地回答魔种。
“现在。”
*
方笑天等人抄了近道小路,先一步来到峡谷入口附近,藏身在一处高大的灌木丛中,伺机而动。
待到第一辆仙都马车遥遥出现在视线中,方笑天压低声音,重述自己的安排。
“谢妄生在第二辆马车上,等会第三辆马车进入峡谷后,你们就去把后面的马车和所有人拦截下来。”
方笑天指了指常无忌和柳金瑶等二十个人。
“记住,多用法器,多闪躲,不要正面缠斗。”
接着,他看向剩下的人:“我们……”
突然,方笑天瞳仁一缩,闭上嘴,看向某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发现是木桂桔来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木桂桔是来抓他们回去之时,木桂桔将宗门外袍一脱,看向方笑天:“你继续说。”
方笑天不明所以:“木长老,您……”
木桂桔将外袍扔到一旁,正色道:“我现在不是长老了,不必以身作则,别废话,快说你的安排。”
方笑天分外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号称太渊宗最守规矩的木长老,愣了一息,很快捡回思绪,继续说起刚才的排兵布阵。
“剩下的人,我们的目标是第二辆马车。”
“我和木长老来对付江乌啼,元冬生和妙丽丽负责解开谢妄生身上的锁灵绳,其余人见机行事。”
“千万不要恋战,把谢妄生救出来之后,就立刻回到此处;谢芦苇,到时你即刻开启传送令牌。”
众人纷纷点头,随后各自埋伏起来,静候时机到来。
就在谢妄生所在的第二辆马车要驶入峡谷之时,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的妙丽丽过于紧张,昏头昏脑地提前站了起来。
所幸方笑天眼疾手快,把他拽了回去。
第三辆马车驶入峡谷——
方笑天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动手!”
砰!
只听一声巨响,谢妄生所在的那辆马车陡然炸开!
方笑天当即怔住,他们还没动手呢。
他连忙打了个手势,示意其余人暂且按兵不动。
马车炸开后,木板横飞,只余下一副七零八落的车架。拉车的马受了惊,仰头长嘶,撒开四蹄向前狂奔,连带着将前方第一辆马车也撞翻了。
后方几辆马车纷纷停下。
巡天司的黑衣修士训练有素,丝毫不见慌乱,纷纷拔剑涌上前去,迅速围成一圈。
包围圈中,是谢妄生和江乌啼。
出人意料的是,谢妄生手上分明还缠着锁灵绳,却直直站在原地,毫发无损。
反倒是江乌啼倒在地上,口吐鲜血,一手捂着胸口,满脸震惊地望着谢妄生。
江盛宗迅速下了马车,拨开人群,凝眉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谁干的?”
一众黑衣修士立即四下张望,搜寻暗中出手之人。
江乌啼面色苍白,手肘撑在地上,一脸惶恐地踉跄往后退,嗓子都在发抖:“他……他会无相魅术!!!”
江盛宗闻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不愿相信:“胡说八道!他……”
话音未落,包围圈中的绯衣少年忽然转过头,直直地朝他望来。
江盛宗大惊失色!
谢妄生的双眸中金光熠熠流转,眼下渐次浮现出繁复诡谲的金色花纹!
一双浓稠艳丽的眼瞳勾人心魄,邪气凛然。
是艳绝天下的妖,也是前来索命的厉鬼。
一瞬间,江盛宗仿佛又看见了十九年前那道杀人如麻、狠厉残忍的身影。
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都在拽着他脚步虚浮地连连后退。
不对。
江盛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倘若谢妄生当真会无相魅术,为何直到现在才动手?
幌子!骗局!一定是假的!
江盛宗恼羞成怒,厉声下令:“招摇撞骗,实在可恨!给我杀了他!”
说完,他迅速后退至人群后方。
巡天司众人得令,纷纷提剑对准谢妄生,一齐蜂拥而上。
方笑天等人见状,赶紧拔剑,就要冲上去。
木桂桔摁住他们:“别急,再等等。”
可妙丽丽与谢芦苇救人心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已然率先冲了出去。
二人刚跑出几步,前方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
只见谢妄生仍旧站在原地,一步未动,身上也不曾添半点伤痕。
而冲在最前方的巡天司修士,却纷纷口吐鲜血,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妙丽丽震惊地搓了搓眼,不敢置信,喃喃道:“光天化日之下,我是见鬼了吗???”
谢芦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阿兄没事了!”
他们身后的方笑天等人也震惊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传说中的无相魅术,竟厉害到了这般地步。
以一敌百也就罢了,居然还能毫发无伤。
看来,当年莫闻声以一人之力屠尽两大世家,并非谣传。
直到此时此刻,江盛宗才彻底接受了眼前的残酷事实。
谢妄生的确会无相魅术。
所幸,眼下,并非全无办法。
他能看出,谢妄生如今对无相魅术掌握得不算娴熟。
而先祖江一泉曾潜心钻研过克制无相魅之法,颇有心得,也曾传授给他一门杀招。
只要他舍得牺牲在场这些人,便能抓住谢妄生。
江盛宗很快下定决心,沉声下令:“所有人听令!严守识海,闭眼!”
随后,他扣开储物戒,取出一张制作精巧的黑色重弓。
此弓名为噬鬼弓。
当年,他花了仙都近一半的财力,才打造出此弓。
此弓能射出三箭。
第一箭为“碎”,可击碎己方众人的灵髓,以尚未断气的活人血肉为屏障,抵挡无相魅对持弓之人施展魅术。
第二箭为“燃”,可将破碎的灵髓尽数点燃,使此方天地瞬间爆发出浩瀚灵流。
第三箭为“陨”,可汇聚所有灵流,一箭贯穿无相魅的心口,震碎其心窍,使之再也无法施展无相魅术。
百名无名小卒而已,换一个会召唤无间狱的无相魅。
值。
江盛宗举起噬鬼弓,对准被巡天司众人围在中央的谢妄生,缓缓拉开空无一物的弓弦。
谢妄生逼退扑上来的几个黑衣修士后,陡然察觉到一股强盛的杀意,于是抬头看去,看见江盛宗正在吃力地拉一张弓。
奇怪的是,弓锋所指并非自己,而是围在他四周的巡天司修士。
谢妄生心念电转,他虽不知噬鬼弓的存在,却也瞬间猜到江盛宗的用意。
他同仙都这些人无冤无仇,并不打算鱼死网破。
但这个江盛宗,真不是个好东西。
谢妄生眯起眼睛,催动无相魅术,将心窍之力尽数压向江盛宗。
可就在动手的一瞬间,他又迟疑了。
江盛宗,毕竟是江怀聿的父亲……
这一分神,身后骤然袭来一道强悍灵流。
谢妄生迅速侧身闪避。
是江乌啼。
江乌啼沉眉怒目,再次挥剑朝他袭来:“妖人受死!”
谢妄生无心与他纠缠,再次催动无相魅术,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江盛宗身上。
只要控制住江盛宗,其余人便不足为惧。
与此同时,江盛宗也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噬鬼弓,一心只想除掉谢妄生。
下一瞬,便看谁更快。
咻——!
一股磅礴剑意骤然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压向此方天地!
可这道剑意,并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人。
一柄通体雪银的长剑破空而来,一剑撞飞江盛宗手中的噬鬼弓,直直飞向谢妄生。
是负雪剑。
谢妄生瞳孔骤缩,心跳陡然加快,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负雪剑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
一小缕卷曲的墨发被剑意削去,悠悠飘向地面。
下一刻,负雪剑精准地撞上江乌啼斩向谢妄生的剑刃,灵流轰然迸溅,发出一声清脆巨响。
江乌啼虎口剧震,手中长剑应声落地。
而在谢妄生那缕卷发落地之前,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将其接住。
雪色身影随之落在谢妄生身前,将那缕发丝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眼前骤然出现的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几日,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此刻,竟近在咫尺。
看见江怀聿出现,藏在一旁观战的太渊宗一行人松了口气。
江盛宗与巡天司众人,也松了口气。
他们脑中的想法十分一致:
太好了,有救了!
江盛宗冲江怀聿厉声下令:“江怀聿!此人是无相魅皇族后裔,立刻活捉他!”
江怀聿落地后尚未收势,雄浑灵流仍在周身翻涌,激得峡谷内飞沙走石,尘土漫天。
巡天司众人纷纷抬袖掩面,接连后退。
谢妄生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此刻,江怀聿应当已经抵达浮玉神宫了才是。
江怀聿垂眸不答,上前一步,抬起一只手,覆上谢妄生的脸颊。
温凉的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正在渐次消退的金色花纹,低声道:“好看。”
谢妄生睫毛轻轻一颤。
站在云天寺众人后的江盛宗,远远地看见此情此景,心中一凛,茫然而愤怒地开口质问:“江怀聿!你在做什么!别被这只无相魅迷惑了!抓住他!”
谢妄生闻言,突然回过神来。
眼下,他的身份已然完全暴露了。
绝不能再让众人知道他与江怀聿的关系。
谢妄生正欲抬手将人推开。
可众目睽睽之下,江怀聿却忽然靠得更近了。
他的唇瓣无比亲昵地擦过谢妄生的脸颊,停在他耳畔,轻声问出三个字。
“私奔吗?”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之后再也不分开了
好短暂的异地恋
接下来进入最后一卷,小江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吃了
然后打大boss,打的途中顺便结个婚,正文就完结啦,八月底之前完结!
ps,明天两章合并为一章发(含4000营养液加更),最好蹲点看喔,毕竟小别胜新婚
第119章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江怀聿把谢妄生带走了。
两人手挽着手, 飞鸟一般跃入茫茫丛林,眨眼间消失无踪。
仙都一行人全部看傻眼了。
江盛宗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
受伤的江乌啼站在江盛宗身边, 神色茫然又疑惑,喃喃道:“大少主他是不是……直接把人抓去仙都了?”
江盛宗皱着眉摇摇头:“不。”
他一脸愤恨, 咬牙切齿道:“他是被无相魅的魅术蛊惑了!”
江盛宗张开手掌,泥土里的弑鬼弓唰的一下回到他手中。
他眸中杀意涌现, 恨恨下令。
“即刻布告仙都上下, 谢妄生为无相魅后裔,魔种宿主!修界危殆,皆系于此一人!即日起,不计代价缉捕谢妄生, 遇之务必生擒,仙都重赏以待!”
*
碧波万顷,湖平如镜, 一叶扁舟无风自动,缓缓而行。
一个朱衣少年盘腿坐在船头, 闭目调息。
他眉目如画, 卷发微散, 面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舒展,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在他身后,一个雪衣少年一言不发,只是垂眸,安静地凝视着他。
眸中露出几分忧色。
此二人, 便是谢妄生和江怀聿了。
离开太息山脉后,江怀聿买了一只小船, 施了隐匿术,载着谢妄生在金陵江上四处飘荡。
相对陆路,江上可隔绝大部分的灵息,方便躲避追踪,更加安全。
此外,金陵江水路纵横、四通八达,可视情况灵活改变路线。
只是,刚上船后,谢妄生就吐了一口血,看起来,并不像方才和仙都对峙那般从容自若。
但谢妄生坚称自己没事,说调息一会儿就好了。
江怀聿就这么站着等了约摸一个时辰,谢妄生终于睁开眼,站起身,朝他一笑。
“我好了。”
江怀聿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追问:“是心窍和灵髓二者相冲了吗?”
谢妄生回答:“这是有些影响,但还行,主要还是无相魅术。”
他叹了口气:“控制别人的肢体和识海,其实没那么轻松,会有反噬的可能。”
江怀聿夸赞道:“你第一次用,已经很厉害了。”
谢妄生苦笑:“眼下,我大概已成了整个修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吧,你还夸我。”
江怀聿看着他,却是一脸真诚:“我认真的。而且,你施展无相魅术之时,眼下那两处花纹很漂亮。”
“是吗?”谢妄生有些意外,忍不住摸了一下眼睛周围,“我都不知道。”
江怀聿语气闷闷的:“就是其他人也看见了。”
“……”
对于江怀聿这种毫不讲理的占有欲,谢妄生忍不住扶额笑出声:“别人也不想看见这个吧!”
江怀聿凑近,不错眼地盯着他:“你能让花纹再现身一次吗?”
谢妄生莫名其妙:“做什么?”
江怀聿直言直语:“我想亲一下。”
谢妄生先是一怔,随后笑骂道:“不要,走开。”
江怀聿没听见似的,伸手捧住谢妄生的脸,唇瓣在他两侧眼睛下方分别碰了碰。
随后,他偏头,吻上谢妄生的唇
此时,金乌西坠,漫天流霞映入江中,二人紧紧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江面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携手躲进船舱。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是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是漱山玉芝告诉你的吗?”
坐下后,谢妄生问江怀聿。
“不止。”江怀聿直接把自己的玉听递给谢妄生,让他自己看。
谢妄生划开江怀聿的玉听,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
除了漱山玉芝,妙丽丽、谢芦苇、常无忌、方笑天、林禄全都给江怀聿传讯了。
更离奇的是,居然还有江之晏,而且他是第一个。
只不过,江之晏蠢货,是来气江怀聿的。
【兄长啊,你的挚友身上有魔种,你知道吗?有本事你就赶紧回来救他啊。】
谢妄生正想将玉听还给江怀聿时,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顿住了。
江怀聿居然有一个玉听小组?
而且,这个小组似乎和他有关,叫“想念小狗”。
谢妄生抬眸看了眼江怀聿,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点开看了。
这个玉听小组里有三人,除了江怀聿,还有妙丽丽和谢芦苇。
妙丽丽传的讯息占了半壁江山。
【啊啊啊啊啊,我起床比他迟,不知他什么时候醒的。】
【今日早膳,生生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包子,一个鸡蛋,把自己喂得像猪一样饱,看起来没得相思病。】
【重点!漱山玉芝和我们一起吃的!漱山玉芝对他笑了三次,生生也对她笑了三次。不过都是礼貌的微笑,放心。】
其中,夹杂着少数几条谢芦苇的讯息,有些堪称是造谣。
比如。
【江师兄,阿兄今日特别想你,他都偷偷擦眼泪了。】
谢妄生努力回想了一下,当时是谢芦苇追着他问想不想江怀聿。
他被问烦了,就敷衍道:“想啊,半夜睡不着嚎啕大哭。怎么样,满意了吗?”
谢妄生举起玉听,看着江怀聿,挑眉质问:“这是……?”
江怀聿一脸坦荡地供认不讳:“离开太渊宗后,我太想你了。我让妙丽丽告诉我你每日都在干些什么,我把我的月钱都给他。”
谢妄生震惊半晌,又问:“……那谢芦苇?”
他绝不相信,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会因为这种小恩小惠而出卖他。
江怀聿:“她是自愿的。”
谢妄生:“……”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骂江怀聿变态,还是妙丽丽卖友求财,亦或是谢芦苇胳膊肘往外拐。
“不过,以后不需要了。”
江怀聿捧住谢妄生的脸,冷灰色的眸中盛满笑意,像覆雪的长空被春光一点点融暖。
谢妄生一怔,推开又要上来吻他的江怀聿。
“什么意思?你不去浮玉神宫了吗?不飞升了吗?”
江怀聿五指插入他的卷发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不去了,不飞了。”
谁爱飞谁飞吧。
谢妄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听到江怀聿这句话,意外、惊喜、担忧、惶恐……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言。
他自然也是想和江怀聿在一起的,可是——
江怀聿似乎是看出他想问什么,握住他的手,温声道:“你身份已然暴露,接下来会被仙都甚至整个修界追杀,我如何能安心待在神宫?”
“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
谢妄生不置可否。
诚然,换做是他,他的确会这么做。
可他和江怀聿不一样。
除了一个谢芦苇,他可以说是无牵无挂,本也没什么好抛下的。
但江怀聿是仙都少主,身负飞升之重任。
届时,无间狱降临,还需他来镇压,以护众生。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犹豫不决:“可是,怎么对仙都交代呢?”
江怀聿敛眉,问:“你知不知道,仙都为何一定要再出一个飞升之人?”
谢妄生点点头:“好光耀世家门楣,巩固地位呗。”
江怀聿摇头:“不止如此。”
“抗过天劫后,四溢的灵流会汇聚成脉元珠,赐予飞升者族中话事人。”
谢妄生倒是知道脉元珠。
脉元珠是天赐之物,将其埋于任何一片土地上,数年之后,此地就能长成灵脉,释放出源源不断的灵流。
只是,他对飞升不感兴趣,不曾关注过,便不知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当年江清衡扛过天劫后,仙都就得到一枚脉元珠,势力逐渐超过另外两大世家。”
江怀聿面上没什么表情,缓缓道来。
“对仙都,我没什么可交代的。至于无间狱——”
江怀聿顿了顿,握住谢妄生的手:“你我心知肚明,你绝不会是召唤无间狱的那个人,所以,灾祸源头不会在你。”
“当务之急,是找到幽冥天召唤无间狱的法子,提前阻止。如此一来,我也不必飞升了。”
“就算你我二人无法阻拦,漱山玉芝也已将天罗阵一事传遍了整个修界,连外祖父都玉听传讯来向我求证了。”
外祖父?
谢妄生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和江怀聿是同一个外祖父。
他喃喃道:“他也知道了?”
江怀聿点头:“不错,他说他会联合漱山氏以及其他各方势力,向仙都施压,要求他们布设天罗阵。”
谢妄生想了想,又问:“如此一来,仙都就不会逼迫你飞升吗?”
根据他对江盛宗的了解,此人定然不愿意牺牲仙都的灵脉。
江怀聿道:“想要飞升,需得此人自身是化神后期,且灵流浩瀚外溢,与天地感应,才能引来天劫。”
“别说我现在尚未化神了,就算是化神,若我不愿,天劫也不会落下。”
顿了顿,江怀聿又补充道:“当然,江盛宗诡计多端,或许备了法子偷偷为我引来天劫;但即便如此,我宁可死,也绝不会杀你证道。”
“哎哎,别说这种话,”谢妄生一惊,立刻捂住江怀聿的嘴,“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想和你分开;倘若当真有那一日,那就一起死。”
江怀聿也连忙捂住他的嘴,面色微愠:“你也不许说这种话。”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十分默契地同时松开手,一起呸呸呸。
接着,谢妄生又想起一件要紧事:“对了,你娘呢?她可知道此事?”
江怀聿答道:“我同她说了,不想去神宫,她说——”
他顿了顿,道:“从心所欲。”
谢妄生听完,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他还是有几分好奇:“子暄,抛开无间狱这事儿,你自个,难道不想飞升吗?”
从古至今,无数修士踏上漫漫的修道长路,日复一日地苦修,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桩:
超脱凡俗桎梏,得道飞升。
江怀聿难道不想吗?
这个问题,江怀聿思索过。
自打一出生,他整日就被耳提面命,要以飞升为己任。
甚至就在他失忆之前,他都是一心想要飞升的。
可如今,他意识到,倘若抛开外界强行赋予的枷锁,飞升一事,对他的吸引力十分有限。
江怀聿如实回答:“以后的事尚无定数,我不可妄言,但此刻——”
他停顿一息,深深地望着谢妄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谢妄生眨了眨眼,抿了下唇,粲然笑起来:“嗯!”
“你呢?倘若有机会,你想飞升吗?”江怀聿问。
谢妄生不假思索,便十分笃定地摇头:“我不想。”
“我现在本就过得好好的,谁知道飞升后是更好还是更差了呢?”
江怀聿不太理解:“飞升后怎么会更差?”
谢妄生有理有据:“譬如,万一没有酒喝呢?”
江怀聿哑然,旋即点点头,笑道:“你说的在理。”
对于接下来江怀聿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这件事,谢妄生无比雀跃。
他伸手紧紧环住江怀聿的腰,大大咧咧地翘起一只脚放在对方的大腿上,下巴搁在其肩上,问:“子暄,接下来,我们去哪?”
语气十分轻快,像是在讨论游玩之地。
江怀聿顺手搂住他的肩膀,回答得很快,明显是已经想过了:“镜罗故土。”
谢妄生原本想的也是这个地方,赞同地点点头,捏了捏江怀聿的脸:“心有灵犀啊,我也正有此意。”
“我原本的打算是,逃走后,就去镜罗故土,看看幽冥天到底在那里搞什么鬼,想办法阻止他们召唤无间狱。”
“对了!”
谢妄生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打直。
这船舱狭小又矮,他的头就要撞上舱顶。
所幸江怀聿眼疾手快,先一步将手垫了上去。
谢妄生把汪白水的事告诉了江怀聿。
江怀聿听完,沉吟片刻后道:“那便更要去镜罗故土了,看看能不能把记忆找回来。”
既然,他的失忆是汪白水造成的,那短时间内便没办法恢复了,
倘若能找回这段记忆,便可看见乾坤门的测算结果,也能知道汪白水和幽冥天的计划了。
两人达成一致后,江怀聿便准备给小船施咒,调转方向,去镜罗故土。
正要捏诀之时,江怀聿突然面露一丝尴尬之色,抬眸看向谢妄生。
有一个问题。
镜罗故土的位置在哪?
上一次,他们是通过传送阵去的镜罗故土,而云梦门那个传送阵已经被毁了。
传说中,镜罗故土是在迷迭海之下。
可,他们如今所在的大陆之上,没有一片海叫迷迭海,古籍也未曾记载,旧时的迷迭海,如今是在何处。
可能改了名,可能被填为桑田,可能干涸为峡谷,亦或是向上长为高山。
江怀聿眼神很少见地心虚起来,问谢妄生:“镜罗国的位置在何处?”
谢妄生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不答反问:“呃……宗主在《太渊经义》上不是提到过吗?”
江怀聿沉默一息,缓缓道:“当时走神了,只听了一半。”
谢妄生闻言,露出几分震惊的神色:“你还会走神呢?”
江怀聿神色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那是我恢复记忆的第二日,你画了一幅难看的画,说要和我当朋友。”
当时,韩景渊正讲到,修界东部郡林州的百里之外,有一座梧桐山,山上有一个入口,可以到达镜罗国。
那时,他恰好看完谢妄生的第三幅画,大脑空白了一瞬,没听清韩景渊的下半句,所以不知入口具体在何处。
谢妄生听完,眸中金光浮动,笑了起来:“好巧,那时我也走神了,也没听完整。”
彼时,画前两幅画时,他尚能一边画一边听讲。
画到第三幅时,写下“我喜欢你”四个字后,他便走了一下神。
只隐约听见韩景渊提到了一座什么山,东南边有一株十人合抱的万年梧桐,树干是空心的,直通地底,可抵达镜罗国。
两人互相交换各自听到的信息,惊讶地发现,居然恰好能拼上,不由相视一笑。
此时,落日沉江,最后一缕霞光散尽,夜幕降临。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豆大的雨点砸落江面,溅起无数细碎水花。片刻后,狂风骤起,原本平静的江水翻涌不休,小船随着浪潮轻轻摇晃,在雨幕中随波而行。
一开始,谢妄生只是随意倚在江怀聿身侧,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可不知何时,随着船身一次次晃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江怀聿稳稳护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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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生勾住江怀聿的脖颈,贴近他耳边吹了口气,笑骂道:“??”
嘴上骂着,他却偏头主动吻住江怀聿。
小别四日,积压已久的思念与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再难压抑。
唇齿相触间,呼吸渐渐乱了,尽数淹没在船外轰鸣的风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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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谢妄生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撑起身体,却江怀聿拦了下来。
江怀聿低声问他:“恢复好了么?”
谢妄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他冷哼一声,道:“这都几天了!”
江怀聿却仍不放心:“是么?我离开时看过——”
“闭嘴!”
谢妄生耳根骤热,一口咬住他的嘴唇,强行将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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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外,暴雨如注。乌云低压,遮蔽了整片天幕。
狂风卷起千层浪潮,江面之上水雾弥漫,远处山影与天际皆被吞没,只余一片昏暗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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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外,暴雨倾盆,江水翻涌。
小船被风浪裹挟着上下起伏,船板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场骤雨持续了许久。
直到夜色愈深,江面上的风浪才终于稍稍平息,小船也渐渐稳了下来。
船舱内。
谢妄生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江怀聿肩上,半晌都懒得动弹。
缓了片刻后,他突然发现了什么。
谢妄生动作一顿,暗暗心惊,神情一言难尽地抬眸看向江怀聿。
“你……”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我来?”
江怀聿却握住他的手腕,拦了下来:“不用。”
谢妄生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神情,率先排除了害羞这个可能。
他好奇地问:“怎么了?你不是不去神宫了吗?”
“嗯。”江怀聿点头。
谢妄生愈发不解:“那为什么不用?”
江怀聿偏眸看了他一眼,依旧没有回答。
只是那张素来清冷平静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谢妄生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快说,为什么?”
江怀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凑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说出了缘由。
“第一次,我想……留在……。”
谢妄生:“……”
他明明知道,江怀聿在这种事情上一向言辞直白,却总是记不住教训,非要追问到底。
早知道,不问了。
不过,今日他心情格外地好,无论江怀聿提出什么要求,他都愿意答应。
谢妄生歪了歪头:“那继续?”
不料,江怀聿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肩,将他缓缓推远了些。
“不要。”
“你先离我远些,别再招我。”
谢妄生:“?”
江怀聿环顾了一眼逼仄的船舱,慢吞吞地解释道:“第一次,我想在榻上。”
谢妄生缓缓瞪大眼,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江大少主,不愧是他亲封的天字号第一事儿精。
谢妄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立即质问:“那为什么我的第一次不在榻上?你还区别对待?”
江怀聿盯着他,神色有些意外:“那个房间不是比床榻更好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镜子。”
谢妄生听完,沉默了。
但他又不好谴责江怀聿什么。
毕竟,那本册子是他亲手送出去的,里面有一页,似乎就画的是银镜房。
“还有,”江怀聿继续说道,面上渐渐露出一丝不满,“这船舱太小,不够施展。”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身下的船板:“若再来一次,只怕这船真要散架。”
谢妄生听得心惊肉跳。
他很想问一句:你究竟打算怎么施展,又准备来上几次?
可又怕听见什么可怕的回答,最终明智地忍住了。
船舱确实太小。
两人身量又高,舱内唯一的一张窄榻,仅够一人勉强躺下。
江怀聿说自己还要压一压,让谢妄生先去睡。
这一日实在累得厉害。
白日里应付仙都众人,夜里又在船上折腾许久。谢妄生几乎刚挨上舱榻,沉重的眼皮便立刻阖了起来,很快沉沉睡去。
船外黑云压顶,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而落,江涛如同困兽般怒号不休。
船舱内却渐渐安静下来。
江怀聿静静凝视着谢妄生的睡颜。
昏暗光线中,那张平日里总显得张扬明艳的脸此刻安静下来,眉眼舒展,呼吸平稳。
江怀聿心中也随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方才,在谢妄生面前,他其实含糊其辞地略过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放弃前往神宫,并非因为收到了妙丽丽等人的讯息。
那日,他手执金笔,独自立于东海之滨。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浩瀚海面,远处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只要催动金笔,万顷海水便会化作一叶小舟,载他前往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浮玉神宫。
自此,半步飞升。
而就在他提起金笔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双桃花眼。
眼底碎金浮动,盛着明媚而慵懒的笑意。
还有望向他时,从不掩饰的、炽烈而滚烫的爱意。
江怀聿抬手,金笔坠入海中。
转瞬之间,那一点金光便被翻涌的怒浪吞没,彻底消失在幽深海水之下。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遥远的浮玉神宫抛在身后。
他已心有所归。
要回去与那人,生死不离。
第120章
次日清晨, 谢妄生在一阵清脆悦耳的鸟鸣声中醒来,发现小船已经靠岸了。
他伸了个懒腰,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一看,顿时惊恐地发现, 自己竟然□□,连亵裤都不知所踪。
谢妄生闭了闭眼, 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江怀聿!”
几息后,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江怀聿钻进船舱,手里拿着几件崭新的里衣。
“你扒我衣裳做什么!”谢妄生没好气地瞪江怀聿。
江怀聿语气温和地回答:“弄脏了,我扔了。”
然后晃了晃手里的里衣:“附近村落买的,布料不大好, 先将就穿。”
不等谢妄生有所反应,他便在榻边坐下,伸手想替谢妄生穿衣。
谢妄生一把将衣裳夺了过来:“我自己来。”
这一拽, 两只小药瓶从衣裳里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舱榻上。
江怀聿捡起其中一瓶, 问:“还疼不疼?要不要抹药?”
其实还是有点疼, 但谢妄生一如既往地嘴硬, 拒绝了:“不用,没感觉。”
江怀聿顿了一下,把那个药瓶放在谢妄生身侧,又把另一瓶收进怀里。
谢妄生好奇地问:“那瓶又是什么?”
江怀聿看着他,言简意赅:“放松用的。”
谢妄生本想继续嘴硬,说自己根本用不着。
可一想起昨夜坐下去时, 那阵猝不及防的疼痛……
光靠自己的来润,确实不够。
谢妄生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行吧, 你想用就用。”
旋即,他想到了什么,叩开储物戒,拿出玉听跟人传讯。
江怀聿则动手为他束发。
谢妄生用完玉听,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头发仍旧披散着,江怀聿却还在他脑袋上忙忙碌碌,不知捣鼓些什么。
“你磨磨唧唧捣什么鬼呢?”
江怀聿没有立刻回答,又在他发间折腾了片刻,才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谢妄生面前。
原来,他并没有为谢妄生束发,而是从两侧微卷的长发中各挑出一小缕,将两根金色细链编入其中,编成了两条纤细的小辫。
谢妄生向来不在意外貌,对着铜镜左右照了半晌,没看出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好看吗?”
江怀聿毫不犹豫:“好看。”
谢妄生问起一件早就想问的事:“你从前不是喜欢让我把头发束起来吗?”
江怀聿想了想,认真道:“束起来好看,散着也好看,编小辫也好看。”
说罢,他望着谢妄生,眼中隐隐透出几分期待:“不过,我现在最喜欢你编小辫的模样。以后日日都替你编,好不好?”
谢妄生放下铜镜,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家伙,居然喜欢替人编辫子。
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反正谢妄生从不在意自己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式,便爽快地点了点头。
“好。”
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吧。
他高兴就成。
“对了,我们进入镜罗故土后,可以去找一个眉间有颗红痣的男人。”
谢妄生晃了晃手中的玉听,同江怀聿讲起正事。
“是玉芝师妹的双修搭档。”
之前,漱山玉芝曾经提到过,她有一个双修搭档佯装被捉去镜罗故土,给她传过讯息,可惜后来再无联系。
谢妄生方才特意向她问清了那人的样貌特征,准备进入镜罗故土后碰碰运气。若能寻到此人,兴许能从他口中打探出些消息。
江怀聿不置可否,只稍稍抬了抬眉:“我替你编发的时候,你一直在同漱山玉芝传讯?”
谢妄生嗅到一股熟悉的危险气息,率先一步自证清白:“我问她正事呢,你看。”
说着,他十分主动地将玉听递了过去。
江怀聿顿了顿,接过玉听,迅速将两人的传讯看了一遍,又扔还给谢妄生。
“哼。”
谢妄生哭笑不得:“你哼什么?”
江怀聿指了指玉听,一脸高深莫测:“她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谢妄生闻言大为震惊,连忙重新翻出自己与漱山玉芝的传讯。
【玉芝师妹,我们准备去镜罗故土,你上次提到的那位双修搭档,可有什么明显的样貌特征?】
【他名唤杨荃,眉心间有一颗红痣。你们已经到了吗?】
【快了。】
【谢师兄,千万保重,万事当心,我们等你回来。】
【好,多谢。】
谢妄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脸疑惑地望向江怀聿:“?”
江怀聿提醒:“最后一句。”
谢妄生低下头,将最后一句逐字默念了一遍,甚至连藏头藏尾都试过了,仍旧没看出半点不对。
江怀聿冷着脸,开口解释给他听。
“她说的是‘我们’,实则想说‘我’。”
“是等‘你’,而非等‘你们’。”
谢妄生听完,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本想骂江怀聿事儿精,可抬眼一看,却见江怀聿唇角微微下撇,长睫低垂,冷灰色的眸中竟难得透出几分委屈。
谢妄生暗暗叹了口气,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硬生生变成了安慰:“你放心,我真不喜欢她。”
江怀聿沉默半晌,又问:“那你讨厌她吗?”
谢妄生如实回答:“不讨厌。”
江怀聿点了点头:“那便有可能发展成喜欢。”
谢妄生立马改口:“……我讨厌她。”
江怀聿丝毫没有被安慰到,只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也讨厌我。”
“……”
谢妄生被堵得哑口无言,终于忍无可忍地吼道:“江怀聿,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怀聿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下,低声道:“我只是,怕你喜欢上别人。”
谢妄生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我为什么会喜欢她?”
江怀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站起身,俯身钻出船舱,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这里距离梧桐山尚有两日脚程,我们动身吧。”
谢妄生点头,也钻出船舱。
江怀聿放了一把火,将船烧毁,掩去灵息行迹,这才离开。
贸然动用灵力赶路,容易留下痕迹。
于是,他们来到附近的一处村落,准备买两匹马。
只是,这村子里的人几乎都靠捕鱼出海为生,没几户养马。好不容易寻到一户,刚好有两匹马,马主人却怎么也不肯卖。
马主人是个妙龄少女。
她说,这匹马是兄长送她的生辰礼,无论江怀聿出多高的价,她都不卖。
谢妄生出手了。
他笑着同少女套近乎,说自己也有个妹妹,与她年岁相仿。
接着又叹了口气,说自己此番是逃难出来的,被迫与妹妹分别,如今只想尽快办完事情,回去接她。
他说得声情并茂,言辞恳切。
加之他模样生得好,声音也好听,少女很快便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将马借给他们。
只是——
少女眨眨眼,大大方方地问谢妄生:“公子可有婚配?”
谢妄生笑道:“尚未,不过——”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的江怀聿:“有心上人了。”
少女一双溜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了看江怀聿,又看了看谢妄生。
她先是一脸震惊,而后遗憾,最后仍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公子,你真不考虑姑娘了么?你看我如何?”
谢妄生没少经历过这种情况,十分游刃有余地应对:“姑娘眼光不错,只可惜迟了一步。”
少女不解:“为何?你们尚未婚配呢。”
谢妄生眼神飞快瞥了下江怀聿,低声道:“他心眼小,脾气又暴躁,我若敢离开他,定会被他碎尸万段。说不定连我妹妹都要受牵连,落得个尸骨无存。”
江怀聿瞥了当面造谣的人一眼。
谢妄生一本正经地耸耸肩,摊手道:“你看,已经开始生气了。”
少女打量了一番江怀聿。
他墨发高束,一身雪杉,袖口被护腕利落地扎起来,仙气飘然之中又透着几分凌厉。
虽瞧着不易亲近,却也不像会随意杀人的模样。
少女自然听得出谢妄生是在婉拒。
但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她丝毫不觉难堪,反而笑了起来:“那就祝二位百年好合啦。马借给你们,到了地方,只管解开缰绳,它自己认得回来的路。”
谢妄生和江怀聿道谢之后,双双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沿途尽是荒山野岭,行至入夜,始终没有经过村庄或小镇有人烟的地方。
夜色已深,两匹马劳累不堪,二人便寻了一个山洞,下马休息。
谢妄生没那么多讲究,随便一躺,倒头就能休息。
江怀聿则十分忙碌。
先是生了篝火,又出去打了山泉水,捡了一些干柴铺在地上,再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床被褥铺上去。
谢妄生见状,过意不去,便提出他去打一只野兔或抓几条鱼来做饭。
江怀聿回想起谢妄生做的那碗只有谢芦苇爱吃的面条,立刻婉拒了,说自己不饿。
好在,两人皆是元婴修为,几十日不进食水也无大碍。
山洞中温暖明亮,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谢妄生盯着噼里啪啦的火焰,无意识地揪自己的下嘴唇,喃喃道:“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江怀聿抬眸看他:“什么事?”
谢妄生一边摇头,一边思索:“不知道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日子?是不是谁的生……”
江怀聿突然将一片盛着水的叶子递过来,打断谢妄生的思绪。
“没什么,别想了,润润喉?”
谢妄生不疑有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注意到,江怀聿今日的情绪一直比较低落,直到此刻也是。
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用肉眼看不出来什么,但他能察觉到。
谢妄生用手肘拱了拱江怀聿:“子暄,早上那番话,你尚未说完呢。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玉芝师……漱山玉芝?”
江怀聿坐得很端正,盘着腿,背脊挺直。
他视线穿过跳跃的篝火,看向山洞外的两匹马,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今日,那个小姑娘也瞧上你了。”
谢妄生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抱头靠在一个大石块上,右腿架在曲起的左腿上,不以为意地“啧”了一声。
“路人而已,你都要吃醋,真小气。”
“谢爷爷我风流倜傥,桃花遍地,那你以后可有的吃了。”
说完,左腿还抖了一抖,颇为好笑地瞅着江怀聿。
暗暗在心里给这人赐下不知第几个封号:天字号第一小气鬼。
江怀聿没说话,只捡起身旁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火堆。
跃动的火光映在那张金质玉相的冷脸上,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眉眼间隐含的一丝郁色,反倒衬得人愈发好看。
这幅俏脸生闷气的摸样,直教谢妄生看得心痒痒的。
他坐起身,靠近江怀聿,歪头凑到其面前,强行截断江怀聿看向火堆的视线。
笑吟吟道:“真生气啦?”
江怀聿停下手中戳火堆的动作,伸手捧住谢妄生的后脑勺,将人扶起来:“坐好,小心被火烫到。”
谢妄生坐正,随后又软趴趴地靠在江怀聿肩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别东想西想的,你比所有人都好,我怎会喜欢别人?”
江怀聿不为所动:“我和她们不一样,没法比。”
谢妄生疑惑地眨眨眼:“嗯?哪里不一样?”
江怀聿继续沉默地戳无辜的火堆。
从前,他下山做任务时,去过一家青楼,见过不少男伶。
他们生得雌雄莫辨,身段柔软,一颦一笑,甚至比女子还要娇媚勾人。
可是他身边这个人——
江怀聿转眸,目不转睛地凝视谢妄生。
山洞内篝火噼啪轻响,明灭的火光在谢妄生侧脸上镀开一层金红。
他五官生得极漂亮,眉眼秾丽,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却利落分明,并无半分柔媚女气。
分明是个俊朗夺目、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这样的人,往姑娘堆中一站,不知要招来多少倾慕的目光。
可是自己……
谢妄生举起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江怀聿胸前,威胁他道:“再不说话我揍你了?”
江怀聿垂下眼帘,声音在柴火燃烧声中显得有些许模糊:“若是……你以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男人,而是喜欢姑娘呢?”
谢妄生听了,哭笑不得,很想把江怀聿的脑子掰开,看看这人一天天的都在瞎捉摸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张俊脸冷冰冰地板了一整日,原来就在担心这个?
妄生本想告诉他: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郎君,就喜欢事儿精、强迫症、小心眼的醋王小呆鹅。
可这话实在太过肉麻,他在心里滚了一遍,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眼珠子一转,满肚子坏水便又咕咚咕咚地冒了起来。
谢妄生托着腮,歪头看向江怀聿,煞有介事地附和:“是啊,我以后要是喜欢上姑娘,该怎么办呢?这种事,的确说不准。”
江怀聿戳弄火堆的动作骤然停住,转头望着他,冷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明显紧张起来。
谢妄生摸着下巴,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怎么办呢……”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打了个响指:“我倒有一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江怀聿勾了两下。
江怀聿飞快地眨了眨眼,立刻将身子朝他偏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谢妄生换上一副严肃神色,压低声音道:“以后,换你在下面?”
江怀聿瞳仁稍稍放大,愣住了。
谢妄生强忍着笑,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不料,仅仅一息之后,江怀聿就点头了:“好。”
这回轮到谢妄生愣住了。
居然答应了?
而且这么爽快?
“你……”
谢妄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他啧了一声,凑过去搂住江怀聿,捏着他的下巴笑道:“江大少主,这么喜欢我啊?连这个都愿意?”
江怀聿点点头,神色认真:“嗯。”
谢妄生望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随即又噗嗤笑出声,伸手揉捏他的脸:“逗你的,这也信?呆不呆啊?”
果然是小呆鹅。
江怀聿稍稍一怔,这才意识到谢妄生方才是在逗自己。
他迟疑着问:“那你……”
谢妄生没有让他说完。
他凑到他耳边,伸出舌尖舔了下耳垂,又轻轻吹了口气。
“你有的,姑娘可没有啊。”
江怀聿意外地侧眸看了他一眼,白皙的面皮倏然泛起一层薄红。
谢妄生心想,真是不经撩拨。
他搭在肩上的手缓缓滑落,掠过紧实的腰腹,捏了捏。
果不其然,江怀聿顿时绷紧了。
谢妄生跨坐到他身上,捧住他的脸,笑吟吟道。
“我就喜欢小甜瓜。”
作者有话说:
审核大人,攻的小名就叫小甜瓜,不信你去看前文啊!!!我没有别的意思!!!……放过我吧……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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