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次日, 谢妄生十分满足地醒来,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昨晚,他总算找到了应对江怀聿无端吃醋闹别扭的办法。
为了让江怀聿相信自己是真的很舒服, 他不仅没像以前那样尽量忍着不出声,还故意捏着嗓子□□了几声。
果然很有用。
完事后, 江怀聿便答应他,不再吃漱山玉芝的醋了。
谢妄生在山洞里赖了好一会儿床, 才慢吞吞起身穿衣, 走了出去。
山洞外,鸟语花香,空气清新。
谢妄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反观江怀聿, 却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不知从哪里割来一大捆青草,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喂马。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整个人瞧着都没什么精神。
谢妄生走过去, 一把搂住他,啧啧两声:“怎么搞得我像是吸食元阳的妖精?”
昨夜, 他自己倒是满足了。
江怀聿却憋得厉害, 硬生生忍了一整夜。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谢妄生才真正意识到修无情道的可怕。
真能忍。
昨晚他还劝过江怀聿,说这山洞甚是宽敞,有足够的地方任他施展。
再说了,石壁也足够坚硬,总不至于像那艘船一样折腾散架。
可江怀聿又搬出了同样的理由。
他说,想要一张正经的床榻。
谢妄生懒得再管他, 自己倒头便睡了。
“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床榻?”谢妄生又好气又好笑, 瞪了江怀聿一眼,“这一路你就憋着吧。”
等进入镜罗故土之后,定然是危险重重,到时候哪还有心思惦记什么枕席之欢?
谢妄生想了想,忽然又忍不住问:“江怀聿,你是不是有什么病症?”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
谢妄生憋着笑,继续道:“就是……和不举之症正好相反的那种。泄不出来?”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笑出来了。
江怀聿好脾气地没有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谢妄生,眼底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眼角挂泪的模样,真好看。
*
两人一路策马狂奔,终于在次日残阳西坠之时,赶到了梧桐山。
他们松了缰绳,两匹马自己返上归途。
进入梧桐山后,他们花费将近半日时光,这才在东南边山腰处找到那株十人合抱的万年梧桐。
这梧桐早已死透了,枝桠干枯发黑,树皮剥落殆尽,巨大的树干是空心的。
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陡然冒出这么一颗干枯的古树,显得很是诡异,这一圈都冒着森森的鬼气。
两人走进树干中,发现正中心有一个洞口。
江怀聿扔了一颗石头下去,立即发出回响,可见洞不是很深,两人便跳了下去。
刚一落地,谢妄生后退一步,就踩到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江怀聿拿出一枚长明玉,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洞。
这是一个石室,地上有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两人面上七窍皆凝结着黑血,死状狰狞,极为可怖。
由于此处封闭阴冷,尸体保存完好,并无浓烈腐臭气息。
谢妄生方才踩到的那只手,正是女尸的。
他连忙拱手道了个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江怀聿在男尸旁半蹲下,凝眉道:“此人,难道是杨荃?”
谢妄生扭头一看,果然,这男子眉心中有一颗红痣。
江怀聿扫视了一遍男尸,取下他手指上的储物戒,强行破开,取出里面的所有物品。
几件衣袍,一把剑,三瓶丹药……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
其中,有一封信。
江怀聿拿起那封信,信上无字,应当是需要特殊的咒诀才能查看内容。
谢妄生拿起玉听,想问漱山玉芝,想了想,又看向江怀聿:“你问?”
江怀聿点头,却不用自己的玉听,而是用谢妄生的玉听给漱山玉芝传讯。
说自己是江怀聿,他俩可能找到了死去的杨荃,问她要查看信件的咒诀。
漱山玉芝给的咒诀果然有效,信上字迹显现。
谢妄生懒得看字,在一旁等江怀聿看完转述给他。
江怀聿飞速看完后,一五一十地向他转述。
“杨荃说,幽冥天的确在镜罗故土布阵。”
“一开始,幽冥天想找无相魅皇族后裔,将魔种放入其体内,从而召唤无间狱。但莫闻声不受魔种控制一事,让幽冥天警醒了,之后便一直寻找其他法子。”
“倒还真让他们想到一个。无相魅皇族血脉之力最为纯粹浓烈,能引动无间狱。既然血脉不受控,那便换个法子——无相魅死去所激出的怨气,虽不如血脉纯粹,但胜在能凑数量,只要积够了量,也能顶上血脉本身的浓度,召唤无间狱。”
“因此,他们尝试布了一个小秘境,唤作浮生冢,当做试演。”
“当年镜罗国灭后,留下无数无相魅的冤魂。幽冥天便布了个秘境,把这些冤魂带入秘境,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继续生活着。”
“然后再将这个秘境摧毁,秘境一破,这些无相魅便等同于再死一次,怨气随之而生,再加上万象丹青卷里的那颗魔种,发现无间狱的确出来了。只是那次纳入的冤魂数量太少,怨气不够,无间狱只出现了一息。”
“于是,他们又重建了一个更大的秘境,将所有冤魂都纳入其中。”
说到这里,江怀聿停顿了一下。
“这个,就是当初我们进的那个无相秘境。”
谢妄生听得背后冷汗直冒。
也就是说,当初,倘若万象丹青卷里那颗魔种没有进入他体内,无相秘境最后被摧毁那一瞬,无间狱就会降临?
幽冥天的无相主,明显缜密筹划了许久。
这人到底是谁?
也是无相魅族的哪位后人吗?
江怀聿继续往下说。
“这个秘境被我们摧毁后,幽冥天尝试重建,但,镜罗故土的冤魂已尽数消亡了。”
“于是,幽冥天便选择以活人为祭。他们活捉来的、主动归顺的修士,都是祭品。”
“他们让这些修士假扮成无相魅,像当年的无相魅一样生活,日子久了,这份身份便算是坐实了。时机成熟后,再将所有人杀掉,这些人死时激出的怨气,便可算作无相魅之怨,同时放出魔种,以此便可召唤无间狱。”
谢妄生恍然大悟:“他们编造出归顺幽冥天可躲过无间狱一劫的谣言,就是为了让这些修士心甘情愿地演戏?”
“那,杨荃可有提到破解之法吗?”
江怀聿摇头道:“杨荃说他尝试了很久,但未能找到可行的破阵之法。”
“最直接的是杀掉布阵之人,可此阵特殊,所有在秘境中扮演无相魅的人都算是布阵者——他们每个人的死,都在攒这份怨气,少一个都不够数。”
谢妄生皱眉道:“全杀掉才算破阵?这么狠……”
他看向死去的杨荃和他旁边的女子,又问:“杨荃都已经找到这个出口了,怎么就死了?还有,那女子又是谁?”
“杨荃摸清幽冥天的计划后,打算离开,但这个出口被布下了禁制,若强行冲破,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这女子在秘境中和杨荃扮演夫妻,杨荃和她相处了一段时日,她相信了杨荃的说辞,想跟着一起逃出来。”
谢妄生遗憾道:“差一点,他们就能逃出来了。”
二人简短默悼片刻后,讨论下一步对策。
谢妄生率先开口:“要回去吗?将此事告诉仙都?”
江怀聿摇头:“死路一条。”
凭借他对江盛宗的了解,江盛宗会先把谢妄生抓起来处死,以绝后患。
然后再派人来镜罗故土查探。
这一来一去,又多磨去几日。
届时,只怕幽冥天这个阵已完全布成了。
谢妄生点头:“那就将此事告诉漱山玉芝,让她想法子告知仙都和各大宗门,咱俩先进去探探?”
江怀聿赞同。
他拿出杨荃留下的那几页信,抽出最后一页,递给谢妄生。
“他俩在秘境里扮作的是一对夫妻,你我易容进去,正好合适。”
谢妄生大致扫了一眼那页纸。
大概讲的是,假扮的这无相魅夫妻二人每日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谢妄生很自觉地化成那女子的容貌,而江怀聿易容成杨荃。
洞中有一条黑漆漆的通道,弯弯扭扭地往下延伸,深不可测,通往镜罗故土。
眼下,不需要掩盖灵息了,两人捏了疾行咒,几乎快成两道残影。
一个时辰后,便抵达通道尽头。
尽头,是一个山洞。
走出山洞后,扑面而来的是黑夜。
镜罗故土这边,已入夜了。
树影重重,虫鸣阵阵,溪流涓涓而过。
黑漆漆的天空之上,能隐约窥见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鱼,或快或慢地游过,像夜幕上的星子。
他们再次来到深藏在迷迭海之下的镜罗国。
根据杨荃留下的信息,他们需要扮作的夫妻二人生活在花阑城,距离镜罗皇城很近。
二人未做逗留,立刻离开这座山,飞速赶往花阑城。
入城后,虽是深夜,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长街两侧灯火辉煌,商铺酒肆林立,摊贩云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谢妄生担心自己待会露馅,戳了戳江怀聿,让他再讲一遍。
“他们扮作的是一对新婚的富商夫妇,分别叫做阴玉堂和鱼如烟,住在四方街,阴家大宅,”江怀聿言简意赅道,“在镜罗国,此二人应当没什么名气,并无多少笔墨,你我扮得像新婚夫妇就行。”
谢妄生眼珠子一转,又生出逗江怀聿的心思。
他笑嘻嘻地挽住江怀聿的胳膊,冲他眨了眨眼,娇声问道:“相公~新婚夫妇是什么样呀~奴家不懂呢~”
江怀聿没敢看他,闭了闭眼:“……谢妄生,你正常点。”
谢妄生“哎呦喂”了一声,抬手拍了一把江怀聿的屁股:“相公~别害羞嘛~~”
江怀聿目露惊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飞快把自己的手从谢妄生怀里抽出来,警告道:“……等恢复原貌,你不许再这样。”
谢妄生笑得更欢了,追上去抓他:“哎呀~相公别跑嘛~”
江怀聿害怕极了,连忙加快脚步。
两人一路打打闹闹着来到了阴家大宅。
“你二人做什么去了!”
突然,一道怒喝声十分突兀地响起。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阴家大宅门口,目光如炬,杀气腾腾地盯着他们。
关于此人,杨荃在信中也提及了。
在浮生冢秘境里,除了扮演无相魅还原当年场景的人以外,幽冥天还派了魔修驻扎在每个城镇里。
他们的任务是每天巡视自己所负责的地方,确保每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扮演无相魅。
黑衣人提着刀走过来,站在二人面前,冷声质问:“怎的消失了好几日!”
谢妄生“哎呀”地娇嗔一声,不知从哪抽出一张帕子,打在那黑衣人的胸膛上:“我同我相公去山里了~”
黑衣人和江怀聿同时一愣。
“你们去山里做什么?”黑衣人皱起眉头。
谢妄生冲黑衣人抛了个媚眼:“哎呀~瞧您这话问的!新婚夫妇,还能做什么?”
那黑衣人像是真的不懂,一脸愤怒而茫然地问:“做什么?!”
“哎呀,非得要人家说出来,”谢妄生用手戳了戳江怀聿的胸口,一脸娇羞,“我家相公说在床上腻了,想出去寻寻刺激,这附近的山里正好呢~”
江怀聿:“……”
黑衣人:“……”
黑衣人张了张嘴,一时无言,片刻后暴怒道:“放肆!谁让你们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谢妄生眨眨眼,一脸无辜道:“大人您消消气,我们只是想扮得更真实一些嘛~”
黑衣人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罢了,不过,接下来几日不许出城了!听明白没有!”
谢妄生满脸堆笑:“明白明白,多谢大人体谅!”
把黑衣人糊弄走后,两人进入阴家大宅,挥手屏退围上来的管家和下人们。
此时已近子时了,二人直奔寝房,化回原貌。
洗漱一番后,宽衣解带,上了榻。
谢妄生一手搂着江怀聿,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懒洋洋地缠着他。
“子暄,这个秘境该如何破呢?你可有想法?”
江怀聿沉默片刻,很少见地叹了口气:“没想法。”
谢妄生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说,咱俩才元婴,又未及弱冠,幼小的肩膀为何要扛这种天塌下来的大事?实在太难为人了。”
江怀聿淡定道:“虽未及弱冠,但已是元婴后期,不出半年便可突破化神。”
“你我天资卓绝,百年难遇,扛得住。”
谢妄生:“……”
他本想骂江怀聿自恋,但这句话也带上了他,想了想又觉得确实在理,于是欣然改口道:“也是。”
作者有话说:
不是,这章为什么要锁我?
第122章
“对了。”
江怀聿五指穿插在谢妄生的墨色卷发之间, 轻轻揉摁他的头,语气中带着点疑惑。
“为何我们的修为还是差不多?你不应该比我提升更快吗?”
谢妄生知道江怀聿的意思。
平日里,他二人用于修炼的时间的确是差不多的。
但是, 他比江怀聿多了一个提升修为的途径:双修。
也就是说,他们每一次亲密接触, 对于谢妄生来说,都是一次修行的机会。
谢妄生伸手勾住江怀聿的衣襟, 面上毫无愧色, 振振有词道:“哎,美人令我色令智昏啊,每次事后我才想起来。”
想要借双修提升修为,总得分出一丝清明, 引导灵流运转周天。谢妄生每次都沉浸其中,忘乎所以,等回过神来, 早把修炼这回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江怀聿一把抓住谢妄生乱动的手,似乎不大相信谢妄生这个说辞:“是吗?”
谢妄生眉梢一挑, 一个利落翻身凑到他跟前, 捧住他的脸, 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两下:“不信?”
他笑眯眯地望着江怀聿:“那试试,你留意留意。”
可出乎意料的是,江怀聿居然再次拒绝了:“明日吧。”
谢妄生:“……?”
他确信,自己对江怀聿的吸引力尚存。
江怀聿方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乱了,至于其他反应……也明显得很。
谢妄生疑惑道:“为什么?现在不是有你梦寐以求的床榻吗?”
总不能是嫌弃床榻太小吧?
这阴氏夫妇的床榻十分宽敞, 横着都能睡下一个人。
江怀聿顿了顿,眸光微妙地一闪, 回答:“今日赶路有些疲,乏了。”
谢妄生挑眉:"那,我自己来?"
江怀聿沉默一息:"不行。"
说完,他突然将谢妄生从自己身上推至一旁,用被子将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一个粽子。
谢妄生正要张口骂人,江怀聿隔着被子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安分一点。"尾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谢妄生:“……”他怎么就不安分了?
江怀聿哑声说完,立刻翻身下床,脚步仓促地去了隔间的浴房。
似乎晚上一那么步,就会失控。
谢妄生从被子中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脸茫然地听着浴房传来的哗哗水声,百思不得其解。
江怀聿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在新修什么忍者道吗?
为什么今日不行,非得明日?
明日,莫不成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想到这里,谢妄生陡然一惊。
明日是正月初十!
江怀聿的生辰!!!
谢妄生登时慌得不行,立马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一脸苦恼地揉自己的头发。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忘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什么都没有准备,这可如何是好?
不对。
谢妄生冷静下来,想到一个细节。
他潜意识里,是记得江怀聿生辰的。
可这几日,每当他就要想起来之时,江怀聿就会突然打断他。
这厮是故意的。
故意阻止他想起来生辰这事。
为什么?
凭借对江怀聿的了解,谢妄生只稍稍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原因。
只要他没能想起来,待到明日,江怀聿就会主动提醒他,说是自己的生辰。
而没有任何准备的他,就会大惊失色。
接着,江怀聿就会说,无妨,把你自己送给我当生辰礼就好。
而他,因为理亏,就会答应江怀聿的任何要求。
所以,之前提到的什么床榻、乏了什么的,都是幌子。
……
谢妄生一想到江怀聿喜欢镜子,就头皮发麻。
这家伙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实际上心思深得很。谢妄生实在不敢想,等到了那一步,江怀聿会不会提出什么让人招架不住的要求。
谢妄生看向浴房的方向,眯了眯眼。
不行,为了自保,他必须得先发制人。
*
次日,谢妄生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掀开被褥,低头看了一眼,登时浑身一僵。
昨夜,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梦中,江怀聿拿出他当时瞎编的那本册子,一本正经地说,要将全部招式都试一遍。
离谱的是,他竟欣然应允了。
接下来,具体用了哪些,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到最后,自己很没骨气地哭着讨饶。
……
正想着,江怀聿进来了,叫他一道去用早膳。
谢妄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江怀聿一脸莫名,坐到榻边去,伸手去搂谢妄生:“怎么了?”
谢妄生心有余悸,一把推开他:“没什么。”
江怀聿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站起身:“那去用早膳吧。”
下一瞬,他出手如闪电,一把掀开谢妄生身上的被子,视线径直探了下去。
谢妄生怒不可遏:“……江怀聿!”
江怀聿挑了一下眉,扣开储物戒,从里面拿出一件新的亵裤,扔给谢妄生。
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做什么梦了?”
谢妄生用被子盖住自己,在里面换亵裤。
他冷哼一声:“反正与你无关。”
江怀聿眸光微微闪烁。
谢妄生继续冷哼:“怎么?做梦你也要管?”
江怀聿二话不说,单膝跪上床榻,一手撑着床柱,一手叩住谢妄生的后脑勺。
迅速俯下身来,朝他逼近。
谢妄生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
脑海中闪过昨夜梦中的片段,当即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老爷、夫人,用早膳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下人的声音。
江怀聿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捏诀易容。
那下人喊了一声之后,便不再出声了。
江怀聿顿了顿,看起来没有出去的意思。
谢妄生见状,灵机一动。
冲他抛了个媚眼,捏着嗓子,娇滴滴道:“相公,来呀~奴家等不及了~”
江怀聿瞬间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后退一步,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
用早膳时,他二人屏退其余人,单独说话。
江怀聿低声道:“我和这府中一些下人攀谈了一番,发现他们极其信赖幽冥天,很难被说服。”
“其中有几个,是被活捉来的修士,可不知幽冥天给他们用了什么药,宛如傀儡,只兢兢业业地扮作这浮生冢里的无相魅,无法正常交谈。”
谢妄生闻言,不由暗暗羞愧了一下。
他在做一些个颠鸾倒凤的春/梦,而江怀聿在认认真真地干正事。
谢妄生点点头:“看来,想让他们自己醒悟,是不可能了。”
“哎,对了,”谢妄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记不记得当时在万象丹青卷里,江清衡曾经提到过,他要布一个结界,将镜罗国和人族彻底隔开?”
江怀聿颔首:“记得。”
他顿了顿,道:“我也想过,倘若能布下这道结界,无间狱就算被召唤来了,也会被镇压在这结界下。”
谢妄生知道大抵没结果,但还是怀揣最后一丝希望,问江怀聿:“是啊,你们仙都的藏书阁,没有提到过关于这个结界的布法吗?”
江怀聿摇头:“没有,除非江清衡本人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
谢妄生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不都飞升成天道了吗?只能没事写一写天命书那破玩意来吓唬咱们,又不能动手干预。”
江怀聿沉吟片刻,轻声开口:“或许……他可以。”
谢妄生闻言一怔:“什么?”
江怀聿给谢妄生说了天道有缺的事。
没有飞升成功,还能赐下天命书残卷,可见,江清衡还活着。
而且,是一个可以干预人间事的状态。
谢妄生先是一喜,而后揪了揪嘴唇,犹豫道:“若是如此,那他早该出手了才对,可为何现在都没动静呢?”
江怀聿接着谢妄生的思路说下去:“嗯,有两个原因:其一,他不愿意插手;其二,他有心无力。”
会是哪个原因呢?
他二人琢磨了一阵,也没讨论出什么头绪。
用完早膳,按照浮生冢秘籍的编排,他们这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妇二人,需出门游玩闲逛。
这正合谢妄生的意。
他恰好可以趁机逛一逛这花阑城,看看能不能给江怀聿挑一件生辰礼。
二人在城中闲逛了近半日,谢妄生也没挑着合乎心意的。
毕竟江怀聿自小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而且也没有特别喜爱的东西。
好像,只能把自己献出去。
但,若只是床笫之事,他们平日里也会欢好。
既然是生辰,总该有点新意。
……
要不然,他好好伺候伺候江大少主?
路过一处卖烤灌肠的小食摊,谢妄生眼珠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他买了一根烤灌肠,拿在手里,戳了戳江怀聿。
待江怀聿看向他,他便一脸震惊,猝不及防地发问:“子暄,我突然想起来了,今日是你生辰吧?”
江怀聿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点头:“嗯。”
“哎呀,”谢妄生佯装出一副万分愧疚的神色,连连叹息,“赖我,这几日忙昏了头,竟给忘了!”
江怀聿轻轻地笑了一下:“无妨。”
谢妄生低头,装模作样地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头,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江怀聿,笑吟吟地问:“生辰礼,想不想要这个?”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
只见谢妄生一边说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手中那根粉棕色的烤灌肠。
不对。
严格来讲,他没有在吃。
他是在舔。
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开,吐出一点鲜红柔软的舌尖,沿着烤灌肠缓缓舔了一圈。
江怀聿脑中“嗡”的一声,心跳骤然加快。
“哎,跟你说话呢?要不要啊?”
谢妄生将烤灌肠从唇边移开,唇瓣一张一合地开口催促。
江怀聿艰难地将视线从他的唇上挪开,对上那双桃花眼。
谢妄生神情纯真,一脸无辜,仿佛方才只是再寻常不过地吃了口东西。
江怀聿终于找回几分理智。
是他想歪了吧。
江怀聿犹豫半晌,开口:“我……”
话还没说完,谢妄生又低下头,将灌肠含入口中,慢慢吮了一下,再吐出来。
江怀聿:“……”
好像又没有想歪?
谢妄生却若无其事地评价:“这烤灌肠味道不错啊,羊肉劲道鲜嫩,火候正好。”
江怀聿再次陷入沉默。
似乎,真的只是在品味这根烤灌肠的味道?
他视线在谢妄生吞吐的动作上停留半晌,犹豫不决地抬眸。
恰在此时,谢妄生飞快地冲他眨了一下眼。
桃花眼中,眼波流转,勾人魂魄。
方才那种故作清纯的神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引诱。
“要不要啊?说话。”
谢妄生不刻意勾人时,他都情难自抑,更何况眼下几乎是在明目张胆地蛊惑他。
江怀聿瞬间口干舌燥。
他恨不得周围来来往往的所有人立刻消失,天为被地为床,将眼前人拽入怀中,就地处决。
开口时,他的嗓音已经哑了:“要。”
“好呀。”
谢妄生唇角上扬,干脆地将手里的烤灌肠递给他。
“送你的生辰礼。”
“……”
江怀聿怔愣半晌,木然地接过那根烤灌肠。
他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向谢妄生,眸中露出询问的意味。
谢妄生又恢复了一脸纯情无辜的笑:“吃吧,喜欢的话,我再给你买一根。”
说完,看起来心情甚好地转身走了。
江怀聿哑口无言,和烤灌肠面面相觑。
所以。
他的弱冠生辰礼,当真就只有一根烤灌肠?
第123章
江怀聿站在原地, 兀自冷静片刻后,断定谢妄生只是玩心大起,突发奇想地捉弄他。
他敛去脑海中那一抹旖旎遐思, 老老实实地把烤灌肠吃完了。
吃完后,他往前走了几步, 看见谢妄生双手抱臂,正仰头看天, 一脸若有所思的神色。
江怀聿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看什么?”
湛蓝的天空上,有一只巨大的发光鱼在缓慢游动,相当于镜罗国的太阳。
万里无云, 唯有许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游鱼,时快时慢,来回穿梭, 构成镜罗国天幕之上独有的异景。
谢妄生眯起眼睛,问江怀聿:“你有没有发现, 有一条鱼好像一直在跟着你?”
江怀聿闻言一怔。
他顺着谢妄生抬手示意的方向看去, 的确看见一道金色小光点。
谢妄生揪了揪下嘴唇:“刚出门时, 我就注意到了,但不敢肯定。”
“方才你停下来吃烤灌肠,它也停了。”
“你一走,它也动了。”
江怀聿往后退了一步,想观察那金点是否跟着移动。
但那金点距离很远,他又只动了一步, 看不分明。
江怀聿刚想提议,换一个空旷的地方, 跑起来试试看。
陡然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堆跟风的人,也纷纷抬头看天。
“……”
谢妄生噗嗤一笑。
他突然伸手捶了江怀聿的胸一下,娇声笑道:“相公~来抓我呀~”
说完,拔腿就跑。
江怀聿:“……”
他硬着头皮追上前去。
天幕上的那个小金点,果然也顺着他们的方向移动。
跑了一会,谢妄生停下来,江怀聿继续往前。
小金点也继续往前。
接着,江怀聿停下来,而谢妄生叫着“相公”往前跑。
小金点也停了。
看来,谢妄生说的没错,这小金点的确是在跟着江怀聿移动。
介于街上人多眼杂,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没有讨论此事,继续闲逛了。
日落时分,二人打道回府。
走进阴氏大宅后,谢妄生才压低声音:“不会是仙都派来跟踪你的吧?”
江怀聿摇头:“镜罗国之上是迷迭海,目前无人知道迷迭海在何处,又怎能跟踪?”
谢妄生点头:“也是。就算知道,海水深数千丈,想来也没有如此厉害的法器,能隔这么远探到你的灵息。”
听到这里,江怀聿微微蹙眉。
沉吟片刻,他开口:“倒是有一物……”
“老爷、夫人,你们回来了,快请用晚膳吧。”
这时,一个下人突然冒出来,打断二人对话。
二人停止交谈,随他去用晚膳了。
晚膳后,江怀聿去了一趟书房,发现书房布置得极为逼真,摆放着许多镜罗国的书籍。
当初,从剑阁回来,他便忙里偷闲地自学了一些镜罗国的文字。
眼下,虽不能认全所有文字,但能看懂大半。
谢妄生连人族的字都懒得看,更别提镜罗国的了。
他没和江怀聿一起待在书房,不知忙什么去了。
亥时将至,谢妄生带着一身的潮气,蹑手蹑脚地推开书房门。
江怀聿已撤了易容,恢复原貌,坐在书案后,一手执笔,一手压在案上。
他双眉微蹙,十分专注地在想什么。
谢妄生走上前去,一手搭在他肩上:“做什么呢?”
他垂眸看向江怀聿身前的纸笺,上面墨笔和朱笔交织,勾勒出复杂玄妙的图形,旁边几处写了精简的批注。
谢妄生快速扫了一眼,惊讶道:“结界?”
江怀聿居然在尝试构思江清衡的那个结界。看起来,几乎已经形了。
江怀聿点头,仍旧蹙着眉:“嗯。”
谢妄生眨巴两下眼:“相公,你好厉害,人家看不懂,给人家讲讲嘛~”
说着,他就要往江怀聿怀里坐。
江怀聿抬手拦住他:“先把易容撤了。”
“哦。”
谢妄生忘了这茬,连忙撤了易容术,这才成功坐到他怀里。
“快,给我讲讲。”
江怀聿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还是开口讲解。
“这个结界,由三个部分构成。”
“其一,阵纹。在镜罗国上方的迷迭海海床中,开凿出海沟,恰好环绕镜罗国一圈,此为结界的范围。”
“其二,需要七十二枚镇海钉,将结界固定住。如此一来,结界便可初步生效。”
说到这里,江怀聿顿了一下,才继续。
“其三,在这七十二枚镇海钉中,有十二枚是阵眼,需要由修为化神以上的大能献祭,方能让此结界永久存在。”
谢妄生点头:“当年,江清衡正是打算自己祭阵,成此结界。”
江怀聿:“嗯。”
谢妄生十分夸张地发出一阵惊叹声:“如此短的时间内,你就能琢磨出来!天纵奇才啊!我连看都没看懂呢。”
江怀聿挑眉:“别装了。”
他知道,谢妄生第一眼就看懂了,根本不需要他讲解。
谢妄生嘿嘿一笑:“没装呀,相公,你好厉害~”
江怀聿:“……下去。”
谢妄生撇了下嘴,声音恢复正常:“今日是你生辰嘛,我想让你开心。”
江怀聿愣了一瞬,似乎完全遗忘了此事。
“谢谢。”江怀聿吻了吻谢妄生的额头。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回到结界上:“若要布成这个结界……”
谢妄生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打住打住,先过生辰,别想其他的了,我有生辰礼送你。”
在江怀聿要舔他手心之前,他立刻撤走了手。
“生辰礼?”江怀聿奇道,“你不是送过了吗?”
谢妄生啧了一声:“逗你的,一根烤灌肠而已,你怎么当真了?”
江怀聿笑道:“你送的,我都喜欢。”
谢妄生瞧着一脸真诚的江怀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怀聿一脸期待:“那你要送我什么?”
“跟我来。”
谢妄生站起身,拉着江怀聿,往书房外走。
夜色中,穿过重重回廊,谢妄生带着江怀聿,直奔一处阁楼。
上木梯时,江怀聿忍不住问:“是去阁楼顶上看星星吗?”
谢妄生飞速回眸,瞥了江怀聿一眼,面色古怪:“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同时,他在心里腹诽。
这小呆鹅,怎的时而色欲熏心,时而又如此懵懂纯情?
上到顶楼,江怀聿环顾四周,眸中露出一点讶色。
顶楼辟出一方露天高台,正中是一汪汤池,氤氲白汽翻涌升腾,朦胧了周遭光景。
汤池上方筑了一座精巧的攒尖亭,恰好将整方浴池严严实实地笼在亭下。
亭顶,内面绘着一幅星象穹顶图。
四周种了一圈高大的常青古木,枝繁叶茂,围拢过来,将亭宇掩映在浓荫深处。
居然是一处露天但私密性极佳的汤池。
“怎么样?喜欢吗?”
谢妄生伸手为江怀聿宽衣解带,笑嘻嘻道:“江大少主,我来伺候您沐浴?”
饶是在仙都长大的江怀聿,也忍不住多看了这方亭台汤池几眼:“镜罗国的人,挺会享受。”
外袍和里衣被谢妄生给扒走后,江怀聿阻止他道:“我自己来。”
谢妄生便后退一步,双手抱臂,靠在亭柱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江怀聿看他:“你能不能转过去?”
谢妄生直勾勾地盯着他,拒绝:“不能。”
江怀聿无奈,只好慢吞吞地脱裤子。
谢妄生眯了眯眼,开始欣赏。
水汽氤氲间,江怀聿赤裸的上半身线条尽数铺展。
肩架开阔平直,肩线硬朗舒展,腰部收窄,撑起利落的倒三角轮廓。胸膛饱满紧实,肌理收敛有度,满是扎实充盈的力量感。
他的骨架已然完全长开,没有半分青涩单薄。
安静的夜色中,谢妄生毫不遮掩地咽了一口口水。
江怀聿只剩一条素色亵裤了。
水汽朦胧缭绕,原本宽松垂落的布料,前方被撑起一道突兀分明的轮廓。
谢妄生呼吸一滞,心跳加速,视线飘忽了一下,不敢再看。
江怀聿趁机脱裤并迈着两条肌肉匀称紧实的长腿,迈入热气腾腾的汤池中。
扑通——
紧接着,谢妄生一个猛子也扎入池中,溅起水花无数。
他钻出池面,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笑着游近江怀聿。
江怀聿看了一眼穿戴整齐的谢妄生,问:“你怎么还穿着?”
谢妄生圈住江怀聿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咬耳朵低语道:“等你来啊。”
江怀聿喉头滚了一滚。
今日,谢妄生一直都在主动撩拨他。
真想日日过生辰。
谢妄生双手捧住他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眸中碎金流转,唇角上扬。
“子暄,生辰吉乐!”
“希望往后每个生辰都能和你一起过!”
说完,他亲了亲江怀聿的额头,两边眉骨,鼻尖,顺着下落至唇角。
他轻啄着,每亲一口,都说一句:“好子暄,乖子暄,我喜欢你。”
这种浅尝辄止的亲法,江怀聿很快就受不了了。
他一把扣住谢妄生的后脑勺,摁向自己,唇瓣强势又急切地覆了上去。
湿热的水汽中,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谢妄生忽然松开他,后退一步。
江怀聿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分疑惑,哑声道:“怎么……”
话未说完,谢妄生便冲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明晃晃藏着坏心思,看得江怀聿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谢妄生已经慢悠悠沉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两章哈
第124章
江怀聿一怔:“你——”
水面热雾蒸腾, 很快便遮住了视线。
江怀聿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他闭上眼,一只手撑住池沿, 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四周只余汤泉潺潺的水声。
雾气愈发浓了。
江怀聿仰起头忍耐许久,终于唤了一声:“好了。”
没有回应。
江怀聿忍无可忍, 哗啦一声,伸手将人捞了上来, 搂在怀里。
“哎?”谢妄生猝不及防地被抓起来, 湿漉漉的脸上尽是茫然。
下一刻,他抬眸,对上江怀聿的视线。
那双平日里清冷淡然的眸子,此刻仿佛被夜色染上了几分灼热。
谢妄生刚想开口, 就见江怀聿突然捏了个清心咒。
“……”谢妄生登时震惊了,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你做什么呢?”
江怀聿闭着眼睛, 没有回答他。
但谢妄生突然明白过来了。
不由愕然,今日竟然快到需要用清心决吗。
谢妄生有点想笑, 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别忍了你……”
哗——
话还没说完, 一阵水浪翻涌后, 他趴在汤池边上。
江怀聿靠近,贴在他耳侧,低声说了五个字。
谢妄生愣了愣,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把脸埋进臂弯。
四周水汽氤氲,白茫茫的一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妄生始终没有抬头, 只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水声时近时远。
……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和江怀聿面对面。
他身上的朱色外袍仍未褪去,被池水浸得湿透,紧贴着白皙的皮肤,将宽肩窄腰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墨色长卷发半干半湿,凌乱地披散着,几缕发丝黏在红透的脸侧,随着凌乱的呼吸轻轻颤动。
江怀聿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带回怀中,填补掉刚才翻身时拉开的稍许空隙。
两人面对面贴得极近。近得呼吸交错,连彼此眼中的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池水仍旧荡漾不止。
谢妄生忍着不出声。
这露天汤池虽有层层树影遮蔽,外面的人看不清其中景象,可四周太静了,稍有一点声响,便会显得格外清晰。
他索性仰起头,将注意力落在头顶的穹顶星图上。
可不知是不是眼前水汽太重,他越看,越觉得那并不像星图。
星辰太过稀疏,银线也不像星轨,反而更像一层层回旋分流的水纹。
水光映在穹顶之上,那些银线与碎镜也仿佛活了过来,随着粼粼波光轻轻摇曳。
一闪,一晃。
恍惚间,竟像整片星空都要坠下来。
……
汤池中的水凉透了,但仍有一股温暖的热流,叫人不觉得那般冷。
江怀聿抱住谢妄生,又吻了一会儿,直到恢复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谢妄生懒懒地靠在池壁上,笑吟吟地问:“怎么样?江少主,这个生辰礼还满意吗?”
江怀聿目光在他脸上缓缓兜了一圈,才回答:“嗯。”
谢妄生听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穿着湿漉漉的外袍,离开汤池,笑道:“水凉了,走吧?”
说完,他扣开储物戒,从里面拿出干净的里衣和外袍,挂在衣架上,示意江怀聿穿衣。
江怀聿站在汤池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褪衣换衣的谢妄生。
还有力气站起来穿衣,能笑吟吟的说话,等下还能自己走回寝房去。方才有几声,也明显是捏着嗓子故意的。
挺好。
水下,水波微微荡开,再次蓄势。
*
回到寝房。
谢妄生一头倒在床榻上,四肢舒展,满足而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江怀聿对这个生辰礼很满意,他便放心了。
江怀聿坐到榻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对了。”
谢妄生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一脸严肃。
“那个汤池亭子的穹顶上有一幅星图,我认真看了一下,那个图它……”
江怀聿闻言,忍不住蹙起了眉。
方才,他居然还有心思看穹顶?
谢妄生丝毫没有注意到江怀聿的脸色有一丝细微的变化,继续滔滔不绝:“它好像不是星图,而是迷迭海的海域舆图。之前你离开太渊宗去神宫,我看过东海的海域舆图,我怀疑……”
话说了一半,他终于发现江怀聿不对劲了。
江怀聿一直不错眼地盯着他,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很明显没有认真听他讲话。
谢妄生停下话头,凑上前去,眨眨眼:“你怎么了?”
江怀聿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突然十分突兀地吐出两个字:“生气。”
谢妄生一愣,一头雾水:“怎么了?谁惹你了?”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江怀聿直言不讳:“你。”
谢妄生两眼瞪圆,疑惑道:“我怎么了?”
江怀聿垂下眼帘,幽幽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你之前骗我的事。”
谢妄生怔住,不明所以。
自打他俩在一起后,江怀聿再也没提过他骗人这件事。
今日好端端的,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一提此事,谢妄生就心虚理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怀聿盯着他,慢条斯理道:“细细回想一番,你只是嘴上道过歉,行动上毫无表示。”
谢妄生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仔细一想,江怀聿没说错,确实如此。
谢妄生挠了下头:“那怎么办?”
啪嗒——
一物被江怀聿扔到床榻上。
谢妄生定睛一看,是他乱编的那本册子。
他更难为情了,尴尬道:“你怎么还随身带……”
江怀聿拿起那本册子,一脸严肃地晃了一下:“这里面的招式,都陪我来一遍,就原谅你。”
谢妄生:“……”
弯弯绕绕半天,在这等着他呢。
好一个图穷匕现。
第125章
谢妄生顾左右而言他:“你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江怀聿没有接他的话茬, 自言自语道:“一想起被你骗得团团转,我就委屈。我当时深信不疑,认认真真看了一整日……”
他越说, 声音越低,语气也愈发可怜。
谢妄生知道他在做戏, 不予理睬。
但江怀聿演得实在投入,面上露出少见的楚楚可怜的神色, 谢妄生不由心软了几分。
江怀聿叹了口气, 将春宫图放入怀中,低声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今日是我生辰。”
谢妄生没明白,这个“反正”是如何将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的。
江怀聿又叹了一口气, 语气幽怨道:“我要出门去,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谢妄生:“……”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江怀聿动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
谢妄生歪头, 抱臂,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江怀聿整理完衣袍后, 迈出一步, 又停下, 回头看谢妄生。
噗嗤——
谢妄生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他哭笑不得地答应了。
江怀聿立马从怀里抽出那册子,坐回床榻上,递给谢妄生,一脸期待:“你选五个。”
谢妄生翻了几页,看得心惊肉跳,心里十分怀疑到底是不是人能做到的。
他勉为其难地选了五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
接着又反应过来:“等等, 为什么是五个?”
江怀聿理由很充分:“刚刚汤池算一次,要成双。”
谢妄生质疑:“那再来一次不就好了?两次也成双。”
江怀聿振振有词:“六合圆满, 是大吉之数。”
谢妄生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算了,今日毕竟是他的生辰。
忍了。
江怀聿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谢妄生方才选的五个当中的一个:“先这个?”
谢妄生瞥了一眼:“不行啊,这需要绳子,眼下没——”
话音未落,只见江怀聿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根眼熟的绳索:“有。”
谢妄生沉默了。
江怀聿拿出来的,是锁灵绳。
当时,江乌啼绑他用的那根。
他一言难尽地盯着江怀聿:“你一直留着它,不会就是为了……?”
江怀聿摇头否认,一脸严肃:“我岂是这种人?”
他一边说,一边十分麻利地把谢妄生双手捆起来,再绑到床柱上。
谢妄生有点慌:“等等,这样我不就没灵力了吗?”
江怀聿凑到他耳边:“那就更好了。”
谢妄生噎住:“你……”
紧接着,江怀聿一如既给他戴上一只耳坠,又不知从哪拿出一张布条,把他的眼睛也给蒙住了。
一瞬间,谢妄生什么都看不见了,顿时慌了起来。
他的手动弹不得,只能晃动身子表示抗议:“那个图里明明没有蒙眼睛啊!”
江怀聿钳住他乱动的腰,利落解腰带的同时,柔声哄道:“别怕,你会喜欢的,阿满。”
谢妄生听了,耳根一红,大怒道:“喜欢你大爷啊!江怀聿你这个无耻的衣冠禽……唔!”
在黑暗中,人的感官比平常更加敏感。
谢妄生失了灵力,又无法躲开,只能一边生气,一边又被江怀聿哄得晕头转向。
长夜漫漫,春宵苦短。
但江怀聿没有浪费一分一毫,充分榨干了每一丝夜色。
……
次日。
谢妄生醒来后,张嘴第一句是:“江怀聿你死定了!”
话音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嗓子哑得厉害。
昨夜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顿时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拦都拦不住。
尤其是后来,他为了让江怀聿放过自己,竟然说了那两个平日里绝不会喊的称呼。
谢妄生闭上眼。
不愿面对。
更可恨的是,江怀聿答应得倒是好听,最后却半点没让他如愿。
嘎吱——
门开了,江怀聿拎着食盒走进来。
依旧是墨发高束,一身纤尘不染的雪衫。
和平常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向来端方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烟火餍足气。
特别是在看见谢妄生的那一瞬间,冷灰色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登时化成无尽的温柔。
谢妄生一看见江怀聿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就来气,坐在床榻上直翻白眼,阴阳怪气道:“昨晚舒服了是吧?”
江怀聿把食盒放在桌案上,端起一碗水,走到榻边,递给谢妄生:“润润嗓子,都哑了。”
谢妄生接过碗,又翻了一个白眼,仰头喝水。
江怀聿这才悠悠地接他方才的话:“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舒服了。”
谢妄生被水呛住,剧烈咳嗽,咳得脸都红了。
江怀聿连忙伸手帮他拍背。
谢妄生恼羞成怒,想把江怀聿推开。
可手刚抬起来,他便愣住了。
他的手竟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本想狠狠给江怀聿一下,结果落下去时,只是轻轻碰了碰。
五指无力地蜷了蜷,连个像样的拳头都没握出来。
哦,他想起来了。
昨夜,他同时抓住二人,由于没有灵力,很快就酸了;后半截,是江怀聿完成的。
谢妄生喝完水,冷着脸把水碗往江怀聿怀里一扔:“你把锁灵绳系我哪了?快给我解开!”
江怀聿把碗放好,揭开被子,伸手捏住谢妄生的脚踝:“这里。”
脚踝接触到带有剑茧的手指,一阵酥麻传来。
谢妄生下意识缩脚。
“别动。”江怀聿轻易将他的脚踝捉了回来。
谢妄生低头看了一眼。
锁灵绳竟然真的缠在他脚踝上。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为什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昨夜几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锁灵绳的另一端是系在床梁上的。
“……”
谢妄生瞪着自己脚踝上两道红痕,很想把昨晚后半夜那段记忆连人带床带锁灵绳一起烧了。
于是,在锁灵绳解开的一刹那,谢妄生瞬间跪坐在舱榻上,直起身子,抡起拳头砸向江怀聿。
“嘶……嗷……!”
他腿一软,没能跪稳,直直跌入江怀聿的怀中。
江怀聿连忙搂住他:“你先别乱动。”
谢妄生脸上挂着不敢相信的震惊表情,任由江怀聿给他在床头垫了几个软枕,将他扶靠上去。
甚至江怀聿再次低头查看他,他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直到江怀聿又要给他伤口抹药,他徒劳地挣扎两下后,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
江怀聿仔仔细细抹完后,净了手,把桌子拖到床榻边。
打开食盒,拿出饭菜摆好,再将筷子递给谢妄生,问:“筷子还拿得动吗?我可以喂你。”
谢妄生一把抢过筷子,狠狠瞪他一眼:“滚。”
江怀聿夹了一根鸡腿放到他碗里。
谢妄生盯着那根鸡腿,越想越来气。
虽然江怀聿什么都没说,但他总觉得这是在暗示他缺什么补什么。
腿软一下怎么了?
谢妄生怒气冲冲地质问江怀聿:“我都这样了,你都不道一下歉吗?”
江怀聿正在往自己的碗里夹鸡腿,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谢妄生。
他立马道歉了:“对不住。”
谢妄生本来稍微舒坦了几分,谁知江怀聿又补了一句。
“昨晚你哭了。”
谢妄生咬鸡腿的动作僵住了。
他默默地把鸡腿从嘴里拿出来,一脸震惊。
他哭了?他怎么不记得?
“……”
第126章
哦, 他想起来了。
接近尾声,他很想出去小解。
江怀聿却不让,让他别忍。
谢妄生猛地扭头看向床上的被子。
江怀聿慢条斯理, 语气平静:“我都已经换过了,都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 又加了一个称呼:“阿满。”
谢妄生一听这个称呼,羞愤欲死。
昨晚, 江怀聿就是这么一声又一声唤他的。
他咬牙怒道:“……别这么叫我!”
他打算不再理会江怀聿, 低头默默吃饭。
谁知,江怀聿反而来劲了。
他拿出那本册子:“还剩下一百零三种招式,都来一遍,你就可以彻底获得我的原谅了。”
谢妄生低头刨饭, 铁了心不回应。
心想,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修什么无情道,应该去修无耻道。
不对。
应该是去开创无耻道, 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开山祖师。
再亲自编纂一套拥有一千零八十种招式的的册子, 广收门徒, 必是香火鼎盛, 流芳百世。
谢妄生在心里暗暗腹诽江怀聿一通后,突然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开始掰手指算。
遮眼、锁灵绳、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垂眸看了一眼用膳的桌案,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门板,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算下来,已经五回了。
可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还有遗漏。
谢妄生沉默片刻,想起来了。
侧卧。还有被抱去沐浴。
……
沐浴之后, 似乎又折腾了一回。
想到这里,谢妄生气得脑仁疼。
根本就不止五回!
用完午膳,谢妄生想下榻,但尝试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回去了。
江怀聿毫无愧疚之心地帮他抹了一遍药膏,净了手,又返回榻边。
他看着谢妄生懒洋洋靠在软枕上的模样,不错眼地凝视他。
谢妄生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看他:“怎么了?”
江怀聿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将他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然后亲了亲他的嘴角。
“阿满,我们结为道侣吧?”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谢妄生完全没想过此事,登时愣住:“哎?”
江怀聿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那双惯来冷淡的凤眸中,此刻藏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期待。
谢妄生想了想:“现在吗?”
他顿了顿,十分干脆道:“可以啊。”
江怀聿摇头:“不是现在。结为道侣,需要天地、高堂、宾客见证。”
谢妄生撇了撇嘴,心想,一堆繁文缛节,真麻烦。
他觉得二人心意相通便好,其他东西其实都不重要。
可江怀聿明显很沉浸其中,还在自言自语:“喜服也需要,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看向谢妄生:“等此间事了,我们就结为道侣,好不好?”
谢妄生见他如此郑重其事,懒散地笑起来:“好~”
得到应允,江怀聿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起身在房中踱来踱去。
谢妄生好笑地瞧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答应了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结为道侣而已,至于吗?
冷静下来后,江怀聿回到床榻边,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说起正事。
“你昨晚提到那个穹顶星图,是想说什么?”
谢妄生也正色道:“一开始,我以为是星图,但后来发现是海域图。这浮生冢处处逼真,想来这海域图也不假,绘制的应当是迷迭海。”
江怀聿颔首。
对于镜罗国来说,迷迭海便相当于人族的天空。
把天空的舆图当做穹顶图,倒也合理。
谢妄生犹豫了一下,似乎有几分羞涩,但还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了,语速飞快:“之前你去神宫后,我研究过东海的舆图,我发现——”
江怀聿突然打断他,眼睛亮亮的:“你研究东海舆图做什么?”
谢妄生啧了一声,敷衍道:“好奇,随便看看。”
江怀聿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是因为想我?”
谢妄生沉默一息,爽快承认了:“是,想把你从神宫劫走。”
江怀聿十分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一点酒窝。
谢妄生一看见那平日里不怎么出现的酒窝,就心痒,于是伸手捏住江怀聿的下巴,凑上去亲了亲。
亲完后,他继续说:“我记忆不算好,但东海舆图我看了好几遍,记得个大概。”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谨慎:“我猜测,东海和迷迭海可能是同一片海?”
江怀聿听完,神色严肃起来:“再对比一下。”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
片刻后,江怀聿拿着一卷图纸回来了。
谢妄生惊讶道:“这么快就对比完了?”
江怀聿在他旁边坐下,将图纸摊开铺在床榻上:“还没开始,这是我从书房拿的。”
谢妄生不大理解:“东海海域图不是在你脑子里吗?你直接在书房对比不就完了?”
又跑回寝房做什么?
江怀聿盯着迷迭海海域图,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担心你太想我,来书房找我,但你现在走路又不方便。”
谢妄生:“……”天字号第一自恋狂。
江怀聿快速扫视完迷迭海海域图,和记忆中的东海海域图进行对比,很快得出结论。
“不完全一样,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千年过去,本就会有变化。”
谢妄生暗暗心惊:“所以,迷迭海很可能就是东海了?”
江怀聿想了想:“极有可能,但想要确认,还需……”
“老爷夫人,快出来吧!无相主有要事示下!”
就在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江怀聿看向谢妄生:“能站起来吗?要不……”
谢妄生打断他:“能。”
他毕竟是修士之躯,又抹了药膏,还躺了将近两个时辰。
下榻后,走了几步,他还是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地瞪了江怀聿一眼。
江怀聿搂着他,一脸歉意地回了一个唇角吻。
二人易容后,走出房门去。
那仆人带着他们走出院子,来到宅院的大门口。
大门口,已经聚集了阴宅的所有人。
前日遇到的那位黑衣人手叉腰,冷冷地睨了江怀聿和谢妄生一眼,喝斥道:“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呢!人都到齐了吧?”
一个仆人连忙拱手:“回禀大人,到齐了。”
黑衣人道:“好,我长话短说,都听好了!”
“七日后的酉时,日落时分,就要恭迎无间狱主降世了!接下来,你们都不许出城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画,指了指江怀聿和谢妄生:“尤其是你二人!不可到处乱跑!否则,到时你们没有机会见到无间狱主,求得庇佑!”
他态度恶劣地把那卷画甩给江怀聿。
“到献祭时,必须得照着这个图来!听清楚了吗!”
江怀聿拱手:“是。”
其余人也纷纷应是。
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江怀聿展开画卷细看。
画中所绘,正是当年镜罗国覆灭之日,花阑城中的惨状。
九阴万劫火降临,阴家大宅化作一片焦土。
阴玉堂与鱼如烟这对富商夫妻相拥而亡,府中其余下人也无一幸免。
也就是说,七日后的日落时分,浮生冢将会重演当年的天灾,所有活人要复刻当年的景象。
以此献祭,召唤无间狱。
江怀聿将那画卷递给其他人传阅,和谢妄生一块往寝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天幕上那个小金点,也在跟着他缓缓移动。
回到寝房后,关上门,江怀聿开口道:“我确定了,东海就是迷迭海。”
谢妄生歪头:“怎么说?”
江怀聿搂着他,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天幕上那个金点,应该是神宫的金笔。”
谢妄生被温热的气息吹得耳朵直痒,缩了一下脖子:“啊?”
江怀聿一脸严肃地继续:“那日,我决定回来找你后,将金笔扔到东海了。”
谢妄生耳朵实在太痒,于是用手捂住耳朵,手又被江怀聿拿开。
江怀聿:“你听我说,金笔上附有术法,它认人也认神宫。坠入东海后,会往神宫的方向游。”
“但现在,它又出现在镜罗故土上方,并且跟着我走。”
谢妄生一边躲江怀聿,一边认真思索:“这说明两件事,其一,证实了如今的东海就是曾经的迷迭海,其二……”
他停下来。一把推开不断凑上来的江怀聿,抱怨道:“我又不聋,你不要离我这么近,痒!”
江怀聿顿了顿,答应了:“好的。”
但他没有放弃和谢妄生亲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他亲了亲谢妄生的嘴角,接着往下说:“其二,神宫很可能就在这附近,所以金笔才会出现,然后探测到我的灵识。”
谢妄生:“……对,我也这么想。但是!”
他忍不可忍地推江怀聿:“你说话就说话,能不能不要亲我?”
江怀聿“哦”了一声,和谢妄生拉开距离,继续说:“这浮生冢实在无法可破,此处的人也被蛊惑得厉害,难以劝服,不如我们上到迷迭海去?”
谢妄生想了想:“可以,布结界的话,不是需要镇海钉吗?我们可以去向神宫求助……”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下,瞪着江怀聿:“江怀聿!你的手也离我远点!”
他气势汹汹地抓住江怀聿不知什么时候探到他腰腹下的手,咬牙切齿道:“你做什么呢!”
江怀聿轻轻地眨了两下眼,冷灰色的眸中露出无辜的神情:“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忍不住想碰你。”
说着,他又凑上前来,亲了一口谢妄生的脸,低声道:“昨晚没够。”
谢妄生:“……”
他本想骂他不要脸,但话到嘴边,看着江怀聿那张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脸,真好看。
平日里冷清得像高山积雪的人,此刻眉眼间却染上一点属于凡尘的情意。不仅不违和,反而格外勾人,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蛊惑。
就在那么一瞬间,谢妄生很突兀地改口了:“此间事了,你想几次都行。”
江怀聿面上表情没什么大的起伏,但明显眸光一亮。
而谢妄生刚说完,便想扇自己一嘴巴。
这张嘴,怎么总比脑子快?
江怀聿得到这个承诺,立刻变得正常起来。
他后退一步,和谢妄生拉开距离,凝眉正色道:“要去东海的话,最好能找到当年虞人烬捅破的天漏之处。”
谢妄生无言地瞥了一眼他,旋即思绪也回到正事上。
江怀聿说得不错,他们没有办法像虞人烬当年那样再捅一个洞出来,不然肯定会引起幽冥天的注意。
天漏难补,倘若能找到,便不必大费周章了。
谢妄生坐下来,闭上眼,进入自己的识海。
当初在万象丹青卷中,他被灌入不少虞人烬的记忆,寻找一番,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江怀聿:“只有个大概的方位,在镜罗皇城和花阑城之间。”
“足够了。”
江怀聿在桌上摊开他自己绘制的结界图。
“他既然能轻易地破开天幕,说明是一处本身就很薄弱的地方,也就是镇海钉所在之地。”
他拿起毛笔,在图上圈出一个点:“天漏就在此处。”
确定好下一步行动的目的地后,二人开始收拾行李,营造出逃跑的假象。
如此一来,就算黑衣人发现他俩不在了,也能在那树洞里发现杨荃和那女子的尸体,不会怀疑浮生冢里进了两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二人潜出寝房,跃上房顶,捏了隐匿咒,御风而上。
镜罗国的天不比人族,没有那般高不可攀,二人在冷风中一路上升,约摸一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镜罗国最高处。
一层透明的薄膜,将镜罗国与其上的海水隔绝开来。
那薄膜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异常,触感犹如一层坚冰。
谢妄生伸出手,指尖裹上灵力,试探着戳了一下。
所触之处,薄膜竟如水面般荡开,化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一眨眼后,便又严丝合缝地恢复如初。
若想强行撕开一道足以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定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二人很快便在平滑的薄膜上,找到了一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谢妄生召出长歌剑,一剑刺去,用力划开。
这一次,薄膜愈合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这便是当年虞人烬捅破的天漏了。
江怀聿拿出避水珠,为谢妄生戴上,又给自己戴好,而后先一步钻入裂缝之中,伸手将谢妄生拉了进去。
二人动作极快。
几乎就在他们站稳的同时,身后的薄膜也恰好完全闭合。
这东海海底,是日光不可达之处,海水是幽深的蓝黑色。
不少深海灵植自海底生长,散发出淡青、浅紫的微光,零零散散地漂浮在四周,成为这片死寂之境中唯一的光源。
对于镜罗国而言,它们便是夜幕中的星子。
谢妄生低头看了一眼,很快便发现了那个一直追随着江怀聿的金色光点。
果然,是神宫的那支金笔。
谢妄生伸手将金笔捡起递给江怀聿,江怀聿不接,他便收进自己怀中。
随后,他环顾四周。
只见海底深处,有数根巨大的柱状之物静静立在那里,仿佛沉睡了千百年。
谢妄生游近一些,仔细看了看,道:“它们看起来不像是海底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猜测道:“会不会是镇海钉?难道……神宫已经察觉到了镜罗国的异状,所以提前有所行动?”
江怀聿往上浮了一段距离,立于一块礁石之上,眺望四周。
片刻后,他回答谢妄生:“这里的海沟有天然的,也有人为挖凿的痕迹,从范围来看,恰好能覆盖整个镜罗国。”
“从方位来看,这些确实是用于结界的镇海钉,不过,尚有两根未能归位,结界未成。”
谢妄生也上浮到江怀聿身边:“我俩试一试?”
江怀聿点头:“好。”
二人携手游至一根横躺在海底的镇海钉旁,同时伸出手,贴于其上。
两股灵力交汇,缓缓注入其中。
然而,镇海钉上的符文只是微微亮起了一瞬,随后便黯淡下去。
巨大的镇海钉被勉强抬起了一点,又重重砸落回海底。
海水骤然翻涌,大片海沙扬起,将周围搅得一片浑浊。
谢妄生收回手,皱眉道:“不行,我俩灵力不够。”
他想了想,看向江怀聿:“我记得太渊经义讲过,海底是有海脉的,如同地上的灵脉,也能产生大量的灵力。”
江怀聿看向他:“你是想借用海脉的灵力?”
谢妄生点头。
江怀聿沉吟片刻:“据说海脉的灵流极为紊乱,难以控制,还是先去一趟神宫吧?”
谢妄生想了想,赞同道:“也行。”
毕竟,就算他们二人能够成功将镇海钉重新立起,这道结界也无法真正完成。
还需要一名化神期大能来祭阵。
谢妄生取出怀中的金笔,递给江怀聿。
江怀聿催动灵力。
那金笔化作一道流光,仿佛有人在海水中挥毫作画一般,笔锋所过之处,海水缓缓凝聚。
片刻后,一艘小船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江怀聿与谢妄生一同登船。
那小船载着他们疾速上浮,朝浮玉神宫所在之处而去。
一个时辰后,小船带着二人如鲸鱼跃海般冲出海面,将他们稳稳送上一处沙岸。
随即,整艘船重新化作海水,四散飞溅,融入沙地之中。
谢妄生看向江怀聿,一脸狐疑:“这神宫,怎么恰好建在镜罗国之上?”
方才,那船几乎是笔直向上地飞至此处。
江怀聿也微微蹙眉。
浮玉神宫,难不成和镜罗国之间还有渊源吗?
二人抬眼,四下眺望。
这岛屿四面环海,岛上有一座山,不远处便是入山口。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隐约能看见几处红木殿檐掩映其中。
谢妄生一脸震惊:“这真的是浮玉神宫?”
在他的想象中,浮玉神宫应该是一座巍峨华美的白玉宫殿。
仙鹤盘旋,祥云缭绕,仙气飘飘,宛如真正的仙境。
可眼前这座山,甚至还不如太渊宗的天息山高。
没有云雾,没有霞光,也没有想象中的万千仙景。
除了灵气稍显浓郁,与寻常宗门没有太大区别。
这浮玉神宫……
究竟神在哪里?
第127章
就在这时, 江怀聿和谢妄生同时听到一点细碎脚步声。
二人心照不宣地捏了隐匿咒,藏身于一块巨石后面。
这浮玉神宫,看起来着实有些许古怪, 在未探明情况之前,他们不敢贸然上前见人。
山口处, 缓缓走出来两个白衣女子。
她们皆戴着白色面纱,步履轻盈, 身姿曼妙, 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仙气。
只听海浪翻涌之声传来,一艘由海水凝成的小舟靠近岸边。
小舟上走下来一名白衣男修,眉清目秀,手持金笔。
两名女修迎上前去, 行礼道:“可是李不凡道友?”
白衣男修连忙拱手回礼:“见过两位仙子。”
随后,他双手托起金笔,呈到二人面前:“金笔在此, 还请仙子验明。”
其中一名女子伸手接过,将金笔置于掌心, 缓缓注入一道灵流。
下一刻, 金笔骤然绽放出耀眼金光。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 语气平静:“没错,李道友,请随我二人入神宫吧。”
白衣男修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甚至有些无措地搓了搓手:“是!”
谢妄生和江怀聿却同时皱起眉。
方才那一瞬间,他们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就在这时,白衣女修手中的金笔突然动了!
它的笔尖猝不及防地暴涨出一根金色丝线, 快如闪电,瞬间缠住白衣男修的脖子, 死死绞住。
白衣男修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眨眼间头身分离,当场毙命!
他的人头滚落在沙岸上,那双眼睛里,仍残留着即将踏入神宫的欣喜与期待。
谢妄生瞳孔骤缩,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他一把握住江怀聿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
他知道,方才白衣女子向金笔注入灵流的瞬间,江怀聿便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
若是江怀聿也来到此处,绝不会像那名男修一般毫无防备。
可即便如此,想到方才那一幕,他仍旧忍不住心惊。
两名女子带着白衣男修的尸身离开后,谢妄生紧紧抱住江怀聿,心有余悸,喃喃道:“这浮玉神宫是个什么鬼地方?”
江怀聿抬起手,正要去摸谢妄生的头,安慰一番。
谢妄生突然捏起嗓子,嘤嘤道:“差点害得人家没相公了,呜呜。”
江怀聿手一顿,从摸头改为敷衍地拍了两下背:“就凭这二人,伤不了我。”
“哎。”
谢妄生松开江怀聿,恢复正常,问道:“刚才那人是谁?这次除了你,还有人被这鬼地方邀请?”
江怀聿摇头:“不曾听过此人。”
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并未出声商议,便在对方眸中窥见相同的想法:
去这浮玉鬼宫一探究竟。
*
山顶,一座造型古朴的宫殿内,一名白衣男子坐于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他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似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恍惚无神,气息微弱地开口:“进。”
殿门打开,走进两名白纱笼面的白衣女子,一高一矮,恭恭敬敬地行礼:“仙尊。”
矮个女子端着一碗药,走上前,将药碗放在白衣男子身边坐榻的矮几上:“仙尊可是旧疾复发了?快请用药吧。”
另一位高挑的白衣女子,手中拎着食盒,默不作声地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垂下,侍立一旁。
这名被唤作“仙尊”的白衣男子,视线缓缓地扫过那高个白衣女子,接着落到药碗上。
他望着药碗中不知名的黑色粘稠液体,眉头微皱:“金玲,这又是什么药?”
金玲忙道:“仙尊,这药是主上特意为您熬制的,能缓解灵髓受损之症。”
白衣男子淡淡道:“这不知是第几碗了。”
金玲笑道:“这回换了新药方,主上说效果更好一些,仙尊您试试?”
白衣男子没再说什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然而,他刚喝下,又开始猛烈地咳嗽,将方才服下的药汤尽数吐出,其中还夹杂着几丝鲜血。
金玲大惊失色,连忙蹲下收拾,同时急言厉色地唤另外一名高个女子:“银铃!愣着做什么!”
银玲这才疾步走来。
“仙尊莫急,主上为您炼制的神丹就快大功告成了!”金玲一边擦拭地面,一边宽慰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面色无喜无怒,并未回答,心思似乎不在此事上。
他沉吟片刻,问:“岛上来生人了?”
金玲一怔,答道:“是,一位道长来拜访主上,但眼下已离开了。”
白衣男子蹙眉:“不对,是两个人。”
金玲先是一惊,而后一脸笃定:“仙尊,您多虑了,此岛四周都设了结界,没有金笔引路,外人寻不到此处,更是进不来的。”
白衣男子闻言,便没再说什么。
金玲将地面清理干净后,端上药碗,退了出去。
银玲跟在他身后。
“银玲,你留下。”白衣男子突然开口。
金玲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银玲,出门去了。
银玲转过身,看向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坐于榻上,掩唇低咳几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易容术,是太渊宗教的。”
“银玲”静立片刻。
下一瞬,她抬手摘下面纱,指尖掐诀。
一层灵光自她身上褪去,原本柔美的女子容貌逐渐消散,露出一张清冷俊秀的面容。
正是江怀聿。
白衣男子看着他,面色淡然。
他握拳抵在唇边,又低低咳了几声,才道:“报上名来。”
江怀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弟子江怀聿,乃仙都现任家主江盛宗之子,拜入太渊宗绝心院门下。”
他顿了顿,郑重道:“见过师祖。”
这位白衣男子,正是仙都始祖、太渊宗开山祖师爷——江清衡。
也是千百年来,修界流传中第一位扛过天劫、飞升成“天道”的存在。
上山之后,江怀聿和谢妄生原本一直暗中跟着那两名女子。
中途,二人又撞见另外两个女子,端着汤药,拎着食盒,朝一个看起来最为奢华的大殿走去。
二人便猜测,想来那大殿中定是住了什么要紧的人物,于是决定分头行动。
谢妄生继续跟着最开始那两名白衣女子。
而江怀聿则藏身在一个拐角处,制住落在后面的白衣高个女子,将其击晕,施了隐匿术,藏在回廊边。
自己再易了容,跟着那矮个女子,进入江清衡所住的大殿。
江清衡的视线在江怀聿面上缓缓兜了一个圈,问:“你为何在此?”
江怀聿从容不迫地答道:“回禀师祖,弟子幸得浮玉神宫相邀,执仙鹤所赐金笔前来。”
江清衡冷冷道:“若是金笔相邀而来,为何又要易容潜入此地?说实话。”
江怀聿思绪飞快转动。
在万象丹青卷里,他目睹过江清衡的一些过往。
除了救下虞人烬一事有待商榷,其余所作所为,皆称得上一代宗师。
这样一个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救下一名敌族皇子的修士,不像是会为了某种目的,随意取无辜修士性命之人。
此外,江清衡似乎是灵髓受损了,而且看起来比谢妄生还要严重。
他灵髓疼痛发作之际,即便是方才那两位白衣女子,都可将他一剑毙命。
看起来,江清衡并不像浮玉神宫的主人。
尤为关键的是,方才那矮个女子提到“主上”,而且她向江清衡禀报时,只说有修士登岛,却隐去了那名修士已经殒命的事实。
种种迹象都表明,江清衡或许并非掌控这一切之人。
他甚至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但是,既然江清衡一早就发现他并非银铃本人,便也有可能是做戏给他看?
江怀聿踌躇片刻,决定先说一部分不会出错的实话,先看看江清衡的反应,再想下一步的应对。
他拱手正色道:“回禀师祖,弟子尚未晋入化神,却收到神宫金笔,受之有愧——”
“等等,”江清衡抬手打断他,皱起眉头,“未晋入化神和收到金笔之间,有何联系?”
江怀聿闻言,也是一怔:“不是只有化神修士才能收到金笔吗?”
江清衡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呛出一滩黑血。
人原本好端端地坐在榻上,突然抖如筛糠,顺着坐榻滑坐在地,狼狈不堪。
江怀聿一惊,连忙上前,想去扶他。
“仙尊,药来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金铃端着一碗汤药,急匆匆地跑进来。
她看见江怀聿,陡然一惊,手中的碗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什么人!竟敢擅闯神宫!”
金铃怒喝,拔剑而出,刺向江怀聿。
然而,她刚踏出一步,身后忽然寒光一闪。
一柄长剑自她腹中贯出。
接着,她身子一晃,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谢妄生大步踏进殿来,抽出金铃身上的长歌剑,直直刺向仍在咳嗽的江清衡,同时冷声怒骂道:“丧尽天良的老东西!”
事情尚未说清楚,江怀聿正要上前阻拦,但谢妄生的剑太快,已经抵至江清衡的喉咙。
电光火石之间,谢妄生的剑突然停下了。
江怀聿松了一口气,想向谢妄生解释:“师祖他……”
接着,谢妄生五指一松,长歌剑怦然坠地。
他后退三步,双膝蓦地重重跪地,朝着江清衡连磕三个响头。
江怀聿一怔。
谢妄生,什么时候如此有礼数了?
江清衡也被谢妄生这前后矛盾的态度给搞糊涂了,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你是?”
谢妄生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握拳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原本只是微微泛金的双眸,陡然变成纯粹的赤金色,透出一丝与他本人并不相称的暴戾之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声音尚未出口,便像是被另一股力量强行压了回去。
他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又再次尝试开口。
如此反复数次,仿佛正在与体内某种存在拼命争夺着控制权。
江怀聿见状,登时反应过来。
谢妄生这是被魔种控制了!
他立刻快步上前,半跪在谢妄生身边,并起两指点在他眉心处,灌入灵流,助他镇压体内魔种。
但不知怎么,这魔种的威力相较之前强了许多。
渡了片刻灵流后,谢妄生飞快地眨了眨眼,眸中金色稍稍退了几分。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去拿长歌剑,但手又像是被人强行抓住一般,动弹不得。
仍旧处于与魔种对抗的状态。
江怀聿蹙眉,没有多想,当着江清衡的面,吻上谢妄生的唇。
渡灵流的速度,陡然加快。
江清衡本来已经没有咳嗽了,正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二人。
见状,瞳孔微微一震,缓缓移开视线。
随后,像是被什么呛到一般,又咳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正文存完稿啦!算了下,还欠三章营养液的加更(六七八千的),正常日更+三章加更,应该下周就正文完结了~!
第128章
俩人唇瓣刚接触没几息, 谢妄生蓦地清醒过来,一把推开江怀聿。
江怀聿奇道:“这么快?”
谢妄生扶额:“不是……”
刚才,就在他将要一剑刺入江清衡喉咙时, 体内魔种突然发作了。
平日里很好糊弄的魔种,一字一句地怒喝:“不, 准,动, 他!”
那股力量前所未有地强横, 他仿佛于顷刻之间成了魔种的傀儡,连身体都不再受自己控制。
于是,长歌剑被迫停下,再无法向前一分一毫。
而当江怀聿吻过来时, 那魔种却突然十分嫌弃地骂了声“恶心”,对他的钳制也随之一松。
谢妄生立刻抓住机会反制魔种,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谢妄生无暇同江怀聿解释, 起身便要去拿落在地上的长歌剑。
江怀聿连忙拦住他:“先别急,这其中或许——”
谢妄生打断他, 压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我在炼药房看见——”
这时, 江清衡忽然弯腰捡起长歌剑, 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谢妄生见状,陡然反应过来。
这剑可是江清衡亲手打造的!
他一把抓住江怀聿,带着人往后连退数步,一眨眼撤到殿门口。
江清衡举起长歌剑,看向谢妄生,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这剑里, 为何有我的情丝?”
长歌剑通体呈透明的银霜色,剑身之中, 隐约可见一缕纤细的银丝。
谢妄生闻言,当即愣住,转头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也一脸惊讶。
谢妄生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种特别的剑体装饰。
他越发糊涂了,看向江清衡:“你的情丝?”
顿了顿,又道:“这是你自个打造的剑,你问我?”
江清衡怔住,苍白的面色中露出一丝迷茫,低声喃喃道:“我打造的剑?”
谢妄生终于意识到,这江清衡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他偏过头,向江怀聿投去询问的视线。
江怀聿压低声音:“方才我同他聊过。他知道金笔一事,却不知必须化神方可拿到金笔。”
“如今,他既认得自己的情丝,却又不知长歌剑是他亲手打造的……”
谢妄生微微瞪大眼:“难不成他同你一样,也是中了采魂咒?失忆了?”
“咳咳咳!”
这时,江清衡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极为痛苦。
谢妄生蹙眉:“可就算失忆了,也不该将修士炼成丹药,来修补自己的灵髓吧!”
江清衡闻言,咳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谢妄生,一脸错愕。
“炼丹补灵髓?”江怀聿也甚是惊讶。
方才,他尾随那两名女修来到浮玉神宫的炼丹房。
她们将那修士的尸身剖开,取出灵髓,投入炼丹炉中。
随后,谢妄生又一路跟着二人,找到了抛尸之处。
那是在一处山洞里,里头堆满枯骨残骸,地上尽是腐肉黑血,恶臭熏天,令人作呕。
浮玉神宫创立已有近千年。
也就是说,这千年来,凡是来到此处的化神期修士,恐怕尽数殒命。
难怪,千年间,人族从未出过下一任飞升者。
此外,谢妄生还潜入药房,翻找了其中的记录,发现浮玉神宫竟与幽冥天有所往来。
幽冥天此前剖取的那些灵髓,根本没有用于炼制复活莫闻声的回魂丹,而是悉数送到了浮玉神宫,用来炼制所谓的神丹。
而那些神丹,正是用来替仙尊修补灵髓的。
江怀聿听完,陷入沉默。
江清衡呆愣了半晌,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放在桌案上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一泉他……他说,神药是他四处采集来的雪魄……”
话未说完,江清衡突然身子一歪,栽倒在榻上,晕了过去。
谢妄生和江怀聿面面相觑。
这浮玉神宫的主人,居然是江一泉?
谢妄生看着晕过去的江清衡,蹙眉道:“他这个灵髓的受损程度,似乎比我严重许多?”
如今,江清衡这个状态,他大可以一剑刺死。
可经过方才这一番谈话,他发现江清衡似乎一直被蒙在鼓里。
谢妄生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说。
就在这时,在他识海内,魔种再次出现了。
它语气粗暴而严厉地命令谢妄生:“挖出你的雪魄!给他!”
谢妄生反抗道:“他灵髓受损严重,一颗雪魄也不够!”
魔种冷笑一声:“我不管!给他!”
在魔种的控制下,谢妄生被迫抬起手,指尖凝满灵力,对准自己的心脉。
江怀聿立刻上前,抬手为谢妄生渡入灵流。
双方抗衡之际,江清衡缓缓醒转过来。
他抬眸看向谢妄生,打量一番后,问:“你被何物所制?”
谢妄生咬牙切齿道:“我体内有魔种,也就是你徒弟虞人烬的神识。我的灵髓被雪魄修补过,他非让我把那颗雪魄给你。”
江清衡蹙眉,低声说了句:“胡闹!”
他身体虚弱,声音极轻,却依旧带着几分为人师尊的威严。
刹那间,方才还嚣张至极的魔种突然噤声,同时放弃了对谢妄生的控制。
这让谢妄生再一次确定了一件事。
这魔种并非没有控制人的能力。
在与江清衡相关的事情上,它格外上心。
至于其他时候,则偷奸耍滑,敷衍了事。
谢妄生心念电转,恭恭敬敬地朝江清衡行了一礼:师祖,虞人烬听您的话,您能不能叫他从我体内出来?”
他一脸乖巧,仿佛方才要杀江清衡的人不是他一般。
江清衡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何人?”
谢妄生拱手回答:“回禀师祖,弟子谢妄生,太渊宗极乐院门下。”
听到谢妄生也是太渊宗的弟子,江清衡微微颔首,原本疏离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他回答谢妄生方才的问题:“虞人烬视我为仇敌,怎会听我的话?”
谢妄生替魔种正名:“方才我要对您动手,是它拦住了我。它想挖我的雪魄,也是因为心疼您。”
“它若不听您的话,还能听谁的?”
江清衡听了,摇摇头,否认谢妄生的说法。
“这逆徒……召唤无间狱灭世,又将我囚禁于镜罗国太子殿中。待我飞升之时,他还前来阻拦,害我飞升失败,灵髓被天劫劈碎。”
“况且,它如今只是一片残破神识,心智不全。”
顿了顿,江清衡又道:“再者,魔种若无宿主,便会四处作乱,损伤旁人灵髓,他既不会将你如何,便先让它留在你体内。”
谢妄生:“哦。”
继续让魔种待在他体内,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他不起伤害江清衡的念头,这魔种就很好对付。
江清衡闭上眼,双眉微蹙,像是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江怀聿:“你方才说,需得化神修为,才可拿到金笔,进入神宫?”
“是。”
江怀聿点点头,把浮玉神宫相关的各种说法一一告知江清衡。
江清衡听完,脸色愈发苍白了,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咳嗽,一边示意江怀聿:“你是不是…咳咳咳…把银铃藏起来了,先去将她,咳咳咳,带到此处来……不要,咳咳,让人发现。”
江怀聿拱手,立刻转身出殿门去。
片刻后,他抱着依旧昏迷的银铃进来,和金铃的尸身一起并排放在地上。
江清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说道:“此宫是江一泉所建。当年我飞升失败,灵髓碎裂严重,是他救了我,将我安顿在此。”
“这千年来,他一直告诉我,他在四处寻访各座冰山,寻找雪魄,炼制能够修补灵髓的神丹。”
“因我飞升失败,无间狱终有一日还会再次降临。届时,待我灵髓补全,便可再次出手阻止。”
说完,江清衡面露痛色:“可是一泉他怎么……居然用的是别人的灵髓……”
聊到这里,谢妄生和江怀聿也相信,江清衡对此事的确全然不知。
毕竟,江清衡若真是恶人,也没必要浪费这么长时间陪他二人在这里演这一出。
江清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看向谢妄生:“你说虞人烬很听我的话,是怎么回事?”
谢妄生飞快解释道:“师祖,我二人曾进入过虞人烬的万象丹青卷,在里面见过您。其中所发生的事,与您所讲的,完全是两个故事。”
顿了顿,他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虞人烬确实将您囚禁在太子殿中,也确实做了些不太尊师重道之事,但是……可能和您以为的不太一样。”
说到这里,谢妄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该如何表述呢?
江清衡静静地等待片刻,似乎是看出谢妄生的踌躇,语气平静而柔和:“但说无妨。”
谢妄生继续斟酌着,试图找一个听起来不尴尬,但又能让人听明白的说法。
虞人烬强迫您做了一些您不愿意的事。
指向性不够强。江清衡只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所谓“不愿意的事”究竟是什么。
虞人烬每日非要与您同榻而眠?
又太委婉了,听起来活像虞人烬没断奶。
虞人烬对您爱而不得,于是采取了一些强制手段……呃……譬如,想让您为他生孩子。
这样说,好像还不错?
就在此时,江怀聿突然开口了:“虞人烬对您爱而不得——”
谢妄生惊讶地转头看他,心想,他二人竟如此心意相通,连想出来的措辞都一模一样。
江怀聿面不改色地把后半句说完:“于是强行与您交/合了。”
谢妄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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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江怀聿说完后, 谢妄生立刻垂下眼皮,死死盯着地面,没敢看江清衡的神色。
虽然此事与他无关, 但他还是尴尬地想找地洞遁走。
江怀聿倒是神色自若,继续往下说道:“您飞升之时, 虞人烬的确来了,但他并未阻止您。您用长歌剑杀了他, 以此证道, 最终飞升成功。”
江清衡一脸错愕。
他乌发披散,一袭白衣,僵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之后,江清衡又低低咳嗽起来,这才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没有回应江怀聿方才那番话, 只是看向二人,问道:“我方才听你们提到采魂咒, 此术会让人失忆?”
江怀聿点头:“对, 这是无相魅一族的术法。”
江清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缓缓道:“我醒来之后,的确有许多记忆都模糊不清了。只是我一直以为,是灵髓受损所致。”
“许多事情,都是一泉告知我的。”
江怀聿斟酌道:“要么,是虞人烬在万象丹青卷中作了假;要么,便是一泉先祖对您有所隐瞒。”
谢妄生毫不客气地直接下了判断:“怎么看都是江一泉在捣鬼。虞人烬这人虽然残暴, 但脑子好像没那么好使。”
江清衡没有说话,只垂着眼帘, 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谢妄生揪了揪自己的嘴唇,也思索起来,“江一泉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待江清衡的灵髓修补好之后,江一泉又能得到什么?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修建神宫,屠戮无辜修士,难道只是因为心地善良想帮江清衡重新飞升吗?
江怀聿想了想:“他想夺舍?”
“夺舍?”谢妄生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待师祖灵髓修补好后,便可以再次飞升,然后江一泉趁机夺舍?”
他俩一起看向江清衡。
江清衡摇摇头:“飞升之后便是神体,想要夺舍成功,比飞升本身还要难上百倍。”
他又询问了采魂咒的治疗之法,沉吟片刻后,一手撑着榻上的矮案,缓缓起身。
他步伐仍有些虚浮,朝一旁的书案走去。
“随我来。”
谢妄生和江怀聿跟上去。
就在这时,魔种又发作了。
虞人烬在谢妄生识海中怒声斥责:“身为晚辈,你怎如此无礼!快去扶他!”
谢妄生看了看前方脚步不稳的江清衡,觉得魔种这回的要求倒还算有理,于是加快几步走上前,伸出手:“师祖,我——”
谁料,魔种转眼又反悔了,厉声喝止:“不行!你不许碰他!”
谢妄生:“……”
江清衡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怎么了?”
谢妄生露出一副礼貌的微笑:“没事,您这位徒弟,想法有些多变。”
也不知,江清衡以前是怎么忍受虞人烬的。
江清衡在桌案后坐下,缓了片刻后,铺开一张宣纸,提笔作画。
画好后,他将宣纸递给二人。
谢妄生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简易的舆图,笔画虽少,但能看明白具体的方位。
江清衡缓声道:“我眼下行动不便,还要劳烦你二人,去一趟江一泉的住处。”
谢妄生看向图中被圈出来的一处:“去这里吗?”
江清衡颔首:“那是江一泉的练功房。”
“在这岛上,我几乎去过所有地方,除了此处;他特意提过,说不想有人进去。”
“若采魂咒当真是他下的,他或许,会将我的记忆存放在此地。”
谢妄生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师祖,您可认识汪白水?”
江清衡想了想,摇头,说他不曾听过,接着又叮嘱道:“你二人化作金玲和银铃的模样前去即可,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们去江一泉的住所取一物。”
“不过,按照江一泉的习惯,他明日便会来岛上,你们须得尽快。”
谢妄生和江怀聿依照江清衡所说,易容为金铃和银铃,直奔江一泉的住处。
一路上,果然无人阻拦,他们顺利进入江一泉所住的宅院。
此处位于半山腰,环境清幽,一抬头便能看见江清衡所住的宅院。
相较于江清衡的住所,江一泉的简朴许多,和太渊宗各位宗门院主的极为相似。
江一泉的练功房紧挨他自己的卧房,是一个小房间。
或许因为他自己是此处的主人,仗着无人敢随意闯入,门口只落了个普通的锁,金丹修为就能打开。
二人没费什么力气便进去了。
房内布置也甚是简朴,正中央摆着一块蒲团,墙上挂着一幅江清衡的画像,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谢妄生瞅着那画像,道:“这个江一泉怎么和虞人烬一样,都喜欢挂师尊的画像?”
虞人烬挂江清衡的画像,倒是很好理解。
可江一泉是为什么呢?
为了督促自己修行吗?
谢妄生想了想,倘若换成韩景渊的画像这么直直地盯着自己,他只会觉得瘆得慌,哪里还有心思修炼。
只不过……
谢妄生环顾四周。
这房间空空荡荡的,江清衡的记忆能藏在哪里?
这时,江怀聿忽然掀起那幅画像:“试炼芥子?”
那幅画像后面,居然藏着一个山洞模样的入口。
看起来,确实很像太渊宗的试炼芥子,只不过要大上几倍。
试炼芥子是一种常见的修行方式,出现在这练功房里倒也不奇怪。
二人走进去。
这个试炼芥子中,墙上依旧是挂着几幅江清衡的画像。
地上放着一堆杂物和一座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着许多书册和大小不一的储物盒。
谢妄生走到博古架前,随手翻找了几个储物盒,依旧没什么头绪,于是问道:“被挖出来的记忆长什么样啊?”
没有人回答他。
谢妄生扭头一看,江怀聿站在那杂物堆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木傀儡,不知在想什么。
谢妄生提高音量:“哎!”
江怀聿回过神,走过来:“什么?”
谢妄生又把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江怀聿的目光在博古架上快速扫过,最终停在一个墨色盒子上。
他将盒子拿起来,仔细端详片刻,道:“这个。”
谢妄生看了看那盒子,没看出有什么独特之处,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个?”
江怀聿答道:“这个叫寒玉匣,匣内常年寒冷,很适合存放残破神识,可保万年不散。架上其他盒子,都无法保存神识。”
谢妄生点点头:“哦。”
他看着江怀聿把寒玉匣放入储物戒里,又问道:“不用打开看看吗?”
“开不了的,”江怀聿给他解释,“寒玉匣设有禁制,只有拥有者才能开启。不过师祖修为已至化神,应当能强行打开。”
这么小一个盒子,里头能保持寒冷,外头还设了禁制,不知有多贵。
谢妄生没敢问这寒玉匣值多少灵石,但还是忍不住问江怀聿:“你怎么知道的?”
在太渊宗,江怀聿的衣食住行和其他弟子没什么不同,也没见他用什么名贵的灵物法器。
江怀聿回答他,语气很是平常:“儿时,我娘用它来给我装过糕点。”
谢妄生:“……居然用它来装糕点?”
世家子弟的日子,果然奢侈得令人难以想象。
江怀聿还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太冷了,那块糕点最后冻硬了,没吃上。”
谢妄生:“……哦。”
真是,鸡同鸭讲。
顺利拿到江清衡丢失的记忆后,二人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走到试炼芥子的出口,一道禁制忽然亮起,将去路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完成本次试炼,方可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目露疑惑。
寻常试炼芥子,皆是任由修士自行修行,从未听说还有强制完成试炼才能出去的。
江一泉对自己竟这般严苛?
谢妄生双手抱臂,挑了下眉:“江一泉可是化神修为,他给自己准备的试炼,恐怕不太好过。”
江怀聿颔首:“只能一试。”
只是,二人等了片刻后,也没见着试炼芥子有什么动静。
谢妄生只好开口:“请问,是什么试炼?”
试炼芥子没有回答。
谢妄生环顾四周,房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
墙上挂着的那几幅江清衡画像,竟然动了起来。
画中的江清衡白衣墨发,眉眼温润。
有的正在舞剑,有的端坐抚琴,还有的什么都没做,只面带浅笑,静静望着画外之人。
谢妄生挨个端详了一遍,琢磨半晌,也没看出这些画像与试炼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要不直接强闯出去?”
一旁的江怀聿沉吟片刻,突然拉住他:“别急,我知道了。”
他说着凑到谢妄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妄生听完,眼中顿时露出讶色,忍不住睨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江怀聿无奈道:“我是认真的。”
谢妄生一脸狐疑。
方才,江怀聿对他说。
需要在这里完成一次交/欢,才能离开这个试炼芥子。
第130章
江怀聿带着谢妄生去看试炼芥子中的木傀儡。
“你看它长得像谁?”
一般来讲, 木傀儡都长得很是潦草,毕竟是用来练功的,犯不着精雕细琢。
但这个木傀儡, 还挺清秀的,居然有几分像——
谢妄生挑了下眉, 回答:“师祖?”
江怀聿:“嗯,就是他。”
谢妄生没明白, 这木傀儡和交/欢有什么关系, 于是冲江怀聿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江怀聿指了指木傀儡的下半部分:“这不是练功用的木傀儡。”
谢妄生顺着他的手看去,发现那木傀儡的下半身,垂下一截石杵一样的物体。
谢妄生下意识伸手去摸:“这个是?”
江怀聿一把拽住他的手:“别碰。”
谢妄生以为是有什么机关, 赶紧缩了回去。
江怀聿却道:“脏。”
谢妄生沉默片刻,突然明白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嫌弃地后退几步:“你的意思是, 江一泉对这个木傀儡……这样然后那样?”
江怀聿颔首:“若是站在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师祖。”
他抬手, 指了指墙上一张江清衡的画像。
谢妄生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好, 方才没碰到;不然, 他真的会把这只手砍掉。
“还有这个。”江怀聿又指了指那堆杂物里的一个木马。
谢妄生打量那木马片刻,目露疑惑:“这是何物?什么用途?”
江怀聿诧异地看着他:“你给我的册子上就有。”
谢妄生:“……”
他没认真看。
江怀聿隔空指了指木马背上的一个凸起,解释道:“那个,按下去就会弹起来。”
谢妄生明白了。
他突然想起来,江怀聿说过,要把那上面的招式都来一遍。
想到这里, 他顿时一脸惊恐地看向江怀聿。
江怀聿走过来搂住他:“那页我已经撕了。”
谢妄生松了一口气,一脸感激:“你真是个大好人……”
江怀聿凑到他耳边:“除了我, 谁都不行。”
谢妄生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所以说,江一泉同虞人烬一样,也爱慕自己的师尊,躲在这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他师尊本人不就在这吗?”
虽然江清衡仍有化神修为,但因着灵髓损伤,疼痛发作起来比常人还要虚弱。
江一泉居然没有趁人之危?
这人,怎么感觉比虞人烬好,至少还挺尊师重道的?
江怀聿则蹙眉道:“变态。”
谢妄生不解地看向他:“啊?”
江怀聿一板一眼地同他分析:“他爱慕自己的师尊,不容许任何人玷污师尊,哪怕是他自己。”
“但他又难以抑制自己对师尊的欲望,因而设下这个试炼芥子,又定下不交/欢便不可离开的规矩,好给自己一个亵渎师尊的理由。”
谢妄生听得目瞪口呆。
江怀聿继续道:“他定下保持元阳之身才可入神宫的规矩,是因为这些修士的灵髓最终都会被拿来给师尊炼丹。江一泉认为,只有元阳未泄之人的灵髓才足够纯净,不会污了师祖。”
谢妄生听完,心中十分震撼。
他沉默半晌,神色复杂地看向江怀聿:“你怎么知道?”
江怀聿理所当然道:“我猜的。”
谢妄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如此畸形的心思,江怀聿居然能自个凭空琢磨出来……?
他突然十分庆幸,自己不是江怀聿的师尊。
同时也很庆幸,宗主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没被江怀聿看上,躲过一劫。
“所以,”江怀聿一脸严肃地看着谢妄生,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上,“我没有不正经,我是认真的。不然,你我会被困在此处。”
谢妄生没能想到其他站得住脚的可能性,只好听江怀聿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满地的杂物上,神情顿时有些为难。
没有床榻,要怎么完成所谓的试炼?
他想了想,将地上的杂物一一踢开,勉强腾出一块空地,然后朝江怀聿伸出手:“你带被子了吗?”
江怀聿抓住他的手腕,向自己一拽:“谁会随身携带被子?”
谢妄生被噎了一下:“你上次不就——”
话还没说完,江怀聿忽然伸手扣住他的腰,将人往上一带。
谢妄生猝不及防,脚尖瞬间离开地面,只能下意识收紧双腿,缠住江怀聿的腰身。
他勾住江怀聿的脖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妙的想法。
他眼睛瞪得滚圆,迟疑地问江怀聿:“要这样吗?”
江怀聿没有回答。
温热的唇覆上他不安滚动的喉间,替他给出了答案。
谢妄生呼吸一乱,只犹豫了一瞬,便抬手捧住江怀聿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两人纠缠片刻,江怀聿低头咬住他的衣襟。
谢妄生扣住他的后脑,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安静的房内,只剩下凌乱的呼吸声。
谢妄生浑身发软,身形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江怀聿身上。
江怀聿向后退了一步。
谢妄生怕他站不稳,连忙伸手,想扶住旁边的博古架。
“松手。”
江怀聿突然开口了。
谢妄生一怔。
江怀聿沉声道:“脏,别碰。我抱得动你。”
谢妄生讪讪收回手,重新搭在他肩上。
他当然相信江怀聿抱得动自己。
只是……
又不只是单纯抱着。
可江怀聿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后来,事实证明,他方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江怀聿不仅抱得住,甚至还有余力让他根本无暇再想别的问题。
谢妄生仰起头唇微张,呼吸渐乱,手指不自觉收紧,抓住对方的肩。
他本能地想躲开,却又被稳稳扣住。
陌生的感受让他一时难以适应,一会儿说要停下,一会儿又要求继续。
……
好在两人到底还记得此行的目的。
在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们勉强收敛心神,提前结束了这场试炼。
二人将练功房清理干净,随后易容为金玲和银铃,离开江一泉的练功房。
路上,谢妄生突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这个试炼芥子,好像只是要求完成一次而已,没规定以什么方式吧?”
那为什么不用手呢?
何必费那么大劲。
江怀聿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嗯,我也没想到。”
谢妄生:“……”
傻子才信。
二人回到江清衡的住处。
江清衡打量他二人,关切道:“怎的去了这般久?可有受伤?”
谢妄生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
江怀聿神情自若道:“有劳师尊挂怀,那练功房中有一道禁制,需二人合力破关,耽搁了片刻。”
说完,他从储物戒中拿出寒玉匣,递给江清衡。
江清衡接过那寒玉匣,捏了个诀,顺利打开。
他看了一眼:“能感应到,是我的神识。”
接着,看向谢妄生和江怀聿:“该如何修补?”
谢妄生忙道:“这是无相魅的术法,魔种知道,我来问它。”
就在他正要进入识海之时,突然有人叩门。
“师尊。”是江一泉的声音。
谢妄生和江怀聿立刻退立至一旁,继续扮作金铃和银铃。
江清衡掩唇咳嗽一声:“进来吧。”
殿门打开,江一泉走了进来。
他一身白袍,头发以白玉冠高高束起。容貌本来寻常,只是化神修为到底为他添了几分超然气度,因此看起来还算顺眼。
他恭恭敬敬地向江清衡一拱手,面色难掩激动:“师尊,神药即将炼制成功,您的灵髓不日将可补全!”
江清衡神色淡淡,问:“还有几日?”
江一泉答道:“还有五日。不过,这神药服下后,尚不能立即见效,须得再等一日,也就是六日。”
听到这里,谢妄生和江怀聿对视一眼。
六日后,正好也是浮生冢开启之日。
所以,江一泉是算好了吗?
无间狱降临那一刻,江清衡恢复化神修为,再次飞升,镇压无间狱。
江一泉,究竟所图为何?
江清衡看着江一泉,问:“你先前提过,虞人烬神识残留于世,寻找其后人,已重新开启无间狱,眼下如何了?”
“师尊,我这次来找您,也是想说此事,”江清衡一脸严肃,“他的神识已经找到其后人了,名唤谢妄生,是莫闻声和谢清秋的孩子。”
江清衡眼皮稍稍掀了一下,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嗯。”
江一泉继续道:“弟子不敢瞒您,此人拜在太渊宗极乐院门下,前些日子已擅自逃离宗门,如今不知去处,弟子担心,待他开了心窍后,便会和魔种一道召唤无间狱。”
“但好在,您的灵髓就快恢复了,届时,一切迎刃而解。”
站在一旁扮演金铃的谢妄生,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江清衡缓慢地点了下头:“雪魄难寻,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江一泉闻言,眸光微微跃动,似乎十分感动。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握江清衡的手:“师尊,只要您能重新飞升,我做什么都……”
就在这时,谢妄生的识海又不安宁了。
魔种陡然暴跳如雷:“阻止他!”
谢妄生被迫上前,十分突兀地伸手挡在江一泉和江清衡中间。
江一泉怔住,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谢妄生。
谢妄生大脑飞速转动,想编一个理由。
但魔种又强逼着他说话:“告诉他!你这手脏的臭虫,不准碰我师尊!”
谢妄生拼了命地反抗,终于勉强只说出“你这手脏”四个字,成功咽下后面那些话。
江一泉一脸狐疑地打量谢妄生。
而江清衡微微皱眉,朝谢妄生的方向瞪了一眼。
魔种立刻老实下来,不吭声了。
谢妄生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向江一泉行了一礼,面不改色地力挽狂澜:“主上,您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些尘土浊气,仙尊身体虚弱,不宜沾染。”
江一泉听完这番解释,不仅没有怀疑,反而立刻后退数步,面露惶恐之色,朝江清衡拱手:“师尊恕罪,是弟子考虑不周。”
说完,他视线四下一扫,走到大殿门口的水盆边,仔仔细细地净手。
江怀聿盯着江一泉净手的动作,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而谢妄生还在继续和魔种抗衡。
因为,魔种又猝不及防地冒出来,在他识海里疯狂叫嚣:“净了手也不准碰他!否则本座将你碎尸万段!”
还好江清衡有所察觉,眼神严厉地朝谢妄生看了一眼,魔种便又消停了。
江一泉净完手后,朝江清衡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看向江清衡搁在桌案上的手,目光停留片刻,似乎觉得此刻已没有再触碰的理由,便作罢了。
他拱了拱手:“师尊好生歇息,弟子去看看神丹的炼制进展,明日再来探望师尊。”
随后便离开了。
待殿门关上后,江怀聿突然冷不丁道:“我知道江一泉是谁了。”
谢妄生和江清衡同时看向他。
“汪白水。”
作者有话说:
一个没什么用的取名小巧思,汪江+一,白+水泉
我看有宝已经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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