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转眼春日将尽, 白昼渐长。
小丫鬟将叠得齐整的寝衣送入卧房。
天光尚未消尽,透过新换上的湘妃竹帘,摇曳着漏进室内。
室内已点了灯, 淡青色的衣料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江州盛产的细棉名不虚传, 只是距京城太远, 最北只销往潞县一带。
可巧上月陆瓒出京办差, 途径潞县,薛缨便托他捎回几匹京中难买的山海罗和江州细棉来,想着长姐生辰将近, 正好用山海罗裁一身轻薄凉爽的夏服作贺礼。
至于这江州细棉, 轻软如云,适合做贴身衣物。
薛缨想着自己作为妻子, 就算不擅女红,也该张罗着丈夫的贴身衣物, 所以特意列了这样料子让陆瓒一并买回, 命人给陆瓒裁身寝衣。
针线上的嬷嬷说料子有剩, 还能给大奶奶也裁一身, 薛缨没多想,让人看着办。
于是今日小丫鬟送进来的,是两套样式料子皆一样的寝衣,放在拔步床上便退了出去。
薛缨正要拿起来细看,陆瓒进了屋。
“陆珍说, 他要去薛家提亲了。”
陆瓒一边换下外衫,一边分享了一则消息。
薛缨瞪得眼珠子险些突出来, 呆呆地盯着陆瓒:“真的吗?”
当初陆瓒阻止陆珍求娶薛绮,薛缨不忿,由此闹出后来一系列脱离掌控之事, 导致薛缨与陆瓒被迫成亲,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处境。
结果兜兜转转,陆珍和薛绮还是走到了一起。
虽然早在大约三个月前,陆珍与薛绮便走得近了起来,眼下真听到两人即将定亲,薛缨还是震撼不已。
苍天!
她白牺牲了!
陆瓒也白牺牲了!
陆瓒听到薛缨的反问,自然懂得她在感慨什么。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继而转了话头,指了指拔步床上那叠没见过的衣物。
“这是?”
事已至此,薛缨也不再纠结那些无意义的事。
人生是一盘无法悔棋的局,每一步都不可撤回,至少薛缨约定了和离之期,所以懊恼的心情有了一个出口,很快便派遣掉了。
薛缨将心思放回眼前,忍着莫名的羞赧解释:“新寝衣,用你帮我带回来的江州细棉裁的,算是借嬷嬷的手艺谢你。”
她并不是个称职的妻子,第一次给男人准备这种贴身衣物,开口的时候颇为羞耻。
陆瓒将寝衣拎起来看了一眼,修长手指抚过柔软的料子,耳尖也泛起了薄红,继而将新衣带去了浴房。
薛缨已沐浴过,直接换上了新寝衣。
这料子果真奇特,触肤生凉,柔软光滑,穿着竟似无物,但薛缨当下并未多想。
直到陆瓒穿着那身同样的淡青色回到内室,薛缨才品出些异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纹路,穿在两个人身上,分明像……
像特意裁成的一对。
不,不是像,在针线嬷嬷眼中,自然是特意为他们裁成一对。
只是薛缨心里从没有成双成对的意识,于是内心无法坦然视之。
陆瓒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薛缨被他看得红了脸,忙唤来了值夜丫头,想找借口说浆洗得不够软,但话到嘴边,又担心这丫头会因此被管事责罚,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不连累人的理由:“我这身寝衣……这时节穿这料子有些冷,还是拿一身旧的来吧。”
陆瓒倒是没说什么,他除了曾经不许她在床上掉油渣,素来不在她的生活细节上发表意见。
薛缨想着,等到陆瓒明日替换下来,她再享用这稀罕料子便是。错开来穿,就不会尴尬了。
结果翌日,陆瓒仍旧穿了那身江州细棉的淡青色寝衣。
他从不会一件寝衣连穿两日,薛缨暗暗纳罕,嘴上并不多问。
到了第三日,眼见着丫鬟捧进来的,竟还是它,薛缨忍不住唤住那丫鬟:“大公子的寝衣怎么还是这件?”
小丫鬟脆生生回话:“是大公子吩咐的。每日晨起浆洗,仔细晾晒,入夜前必要用香薰好。这几日,奴婢专管这一身寝衣。”
薛缨目瞪口呆。
专管一件寝衣?便是在宫里,各宫主子也未必会安排人专门洗晒某身特定的寝衣。
这料子……当真舒服至此?薛缨回忆着前天短暂穿上的感觉,有些记不清了。
薛缨心下好奇,让人将自己那身也拿出来。
可等衣裳真捧到眼前,想着要与陆瓒穿得一模一样相对而眠,那股羞意又漫上来。
薛缨唤来另一个丫头:“去前头问问寒枝,可知晓大公子今夜是否回来歇息?”
丫头很快回来:“寒枝说,大公子未传话不回,应是回来的。”
薛缨更觉奇怪。
以往若到这般时辰还未归,陆瓒多半就歇在宫中衙署,或是回来得极晚,怕扰她睡觉,便径自在书房歇了。这几日倒是回得勤快。
总不可能就为了穿这身寝衣吧?
薛缨更好奇了,把心一横,让小丫鬟把她那身也拿出来。
陆瓒回府的时候,已过了薛缨就寝的时辰。
薛缨缩在薄绸夹被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隐约听见动静也没有起身,继续闭目入眠。
不知又过了多久,陆瓒从浴房出来,带出潮热的水汽,湿润里混着松柏清茗的淡香。
他动作很轻,掀被躺进来时,那与她身上一样的细棉衣料,轻轻擦过她手背的皮肤。
相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存在感莫名鲜明。
薛缨睡意散去七分,身子僵着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黑暗中,相同的衣料有一小部分紧挨在一起,衣料之下便是彼此温热的肌肤。
心跳得有些乱,薛缨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努力忽视那点不自在,意识终于慢慢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她知道这是梦。
烛影在眼前晃,将这间卧房描得无比真实。
陆瓒就躺在她身旁,穿着与她同样的细棉寝衣,一手支着额,正垂眸望着她。
那双眼幽深如夜。
他俯身吻下来,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克制地试探,旋即力道愈发深重,辗转间烫得她轻轻战栗。
薛缨在梦里屏住呼吸,不懂自己为何会跌进这样的梦境,更无力扭转梦的流向。
无序的梦境里,衣裳不知何时褪去,细棉寝衣滑落枕边,堆叠如天青色的水波。
更深的纠缠袭来,触感仿佛十分真切。他的手抚过腰际,掌心灼人,每一次游移都带起陌生的酥麻,从脊骨一路窜上后颈。
她轻轻唔了一声,想躲,却又被更深的吻困住,连呼吸都成了断续的呜咽。
现实中,睡梦里的薛缨无意识地翻身,手臂循着被窝里那点温热贴过去,轻轻环住了身侧之人的劲腰。
陆瓒在黑暗中睁开眼,身体绷紧。
怀中之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又往他胸口蹭了蹭。
这一动,本就松散的衣襟彻底滑开了些,月光从帐隙漏入一线,正照在她半露的肩头与一抹隐约起伏的轮廓上。
陆瓒呼吸一滞,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
视线移开了,那画面却烙进脑中,薄白的两颊皮肤在微光里透出难以察觉的粉红。
……该叫醒她吗?
陆瓒指尖动了动,听到薛缨呼吸急促,唇间逸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正陷在什么挣不脱的梦魇里。
……做噩梦了?
他谨慎地移回目光,想要将人推醒,可手悬在她露出来的肩头上方顿住。
那一片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让陆瓒生出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
僵持片刻,陆瓒终是咬着牙关,极小心地将薛缨滑落身侧的轻薄衣襟拈起,摸到衣带,避开肌肤触碰匆匆系回。
寝衣重新系好,陆瓒将夹被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薛缨的脑袋。
他重新闭上眼,怀中人依旧不安分地贴着他,每一次轻蹭都像在点火。他深深吸气,但混乱的呼吸却无法平复,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压抑的暗涌。
陆瓒一动不敢动,唯有渐深的吐纳在寂静里起伏,和着她绵软的梦呓,熬得每一寸血液都燥热难眠。
分明已是暮春时节,夜依然长得没边。
薛缨醒来时,帐外天色仍是青灰的,将明未明。
身边已有窸窣的衣料摩挲声,她昏沉地眯起眼,从惺忪的睫毛缝间望过去。
陆瓒已然起身,正背对着床榻更衣。
晨光稀薄如纱,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分明而流畅的肌理线条。
随着他举手披衣的动作,肩胛微微牵动,像一张绷紧又松开的弓,每一寸都蕴着蓄势待发的力量,仿佛一尊温热的玉像。
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归阳府距京城近千里, 单程便要半个月。
时值盛夏,车帘高高卷起也灌不进一丝凉风,只有蒸腾的尘土气。
大道远不及京中街道平坦, 马车颠簸几日下来, 薛缨浑身像散了架, 对简易的粗茶淡饭提不起胃口。
她自幼娇生惯养, 从未离开过京城,已经努力适应赶路的日子,还是百般不适, 自知拖慢了行程, 主动提出让陆瓒快马先行一步。
将心比心,他父亲远在任上, 职责重大,连儿子成亲都没能赴京操办, 换作是她, 也想早日抵达归阳与父母团聚。
陆瓒没有答应, 也未催促薛缨, 吩咐放缓车速,增加停歇次数,每日早早投店安顿,尽量绕到大镇弄些精细饭菜。
这样一来,路上要多三四日, 停留在归阳的日子愈发压缩了。
薛缨有些不好意思。
陆瓒逮住机会,不阴不阳地敲打道:“当初夫人打定主意逃婚, 我还当夫人是个走南闯北的侠女,没想到只是一只没离过京的家猫。”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计较她曾经逃婚的前科。薛缨原想谢他体贴的话便吞回了肚里, 只作听不见。
即便陆瓒已经最大限度照顾到薛缨的娇贵,薛缨还是病恹恹的吃不下饭。
这日,时近晌午,日头正毒,车队行至一处稍大的镇子,陆瓒勒马,吩咐众人暂歇。
薛缨在车里闷得头晕,正用白绫地彩绣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却见陆瓒带着宁非朝镇子另一头走去,一去便是近一个时辰。
往常未曾午歇过这么久,薛缨疑心他遇到什么事,正想使唤人去寻,却见陆瓒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串素色油纸包。
陆瓒钻入马车,将油纸包递给薛缨,身上的黛蓝宽袍晒得发烫,带进来一股热意。
薛缨打开一看,里头是各样精巧点心,水晶冰桃糕,脆皮荷花酥,还有几枚裹着糯米纸的冰糖黄杏,样样都做得细致。
薛缨捏起一块冰桃糕,糕体凉丝丝的,入口清甜软糯,唇舌间的燥热立时被桃子的香气抚平。
陆瓒额间有细密的汗,衣领被浸深了一道边,正慢条斯理地用薛缨递过来的冰丝帕子擦拭额角和侧颈。
薛缨捏起一块冰桃糕,送到陆瓒口边。
陆瓒就着薛缨的柔荑张口咬住,舌尖一卷,将整块冰桃糕卷入口中。
灵巧薄红的舌尖在薛缨眼前一闪而过,薛缨不知怎的,脑子里联想到了一些令人脸热的画面,默不作声地别开头,自己安静吃点心。
到了第七日上,薛缨发现了一桩有关夜间投宿的端倪。
她发现,陆瓒挑选的客栈总是微妙地恰到好处,比城外的野店强,又绝称不上舒适。
于是,身娇体贵的薛缨不得不在辗转反侧后,屈服于现实的苦难,挪进陆瓒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才能安稳睡着。
薛缨原想着先将就完这一夜,翌日要戳破陆瓒的诡计,结果这天白日多饮了几杯镇上买的甜李饮子,半夜辗转醒来,很想去净房。
陆瓒睡在床榻外侧,面朝薛缨侧卧而眠。
柔软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冷白紧实的胸膛。
月光淌过窗棂,为裸露的胸膛镀上温润的釉色,隆起的线条随呼吸缓缓起伏。
薛缨望着近在咫尺的肌肤,某段被刻意遗忘的梦境碎片又在脑海中浮现。
在梦里,也是这般暖玉般的胸膛。
半梦半醒间,薛缨凑近那片颇有弹性的肌理上,张开小口,试探着咬了一下。
下一刻,男人身形一动,薛缨连忙撤回原位。
惊魂未定之时,她迎上了一双黑沉的漆眸。
被……被发现了!
薛缨内心尖叫,她可以指天发誓自己只是随便咬一口试试而已,绝没有旁的龌龊心思。
她只是一个一心想去净房更衣的小女郎罢了!
薛缨连忙去捂陆瓒的眼睛,喃喃施咒:“没事没事,你继续睡,什么都没发生!”
绝望之下,她干脆越过陆瓒,直接跳下了床,小跑着逃出卧室直奔净房。
过了片刻,房门被拉开一条缝,细细的声音传进来:“外面好黑呀……你既然醒了,能不能陪我去净房?”
陆瓒早没了睡意,听完薛缨蚊子哼似的请求,慢条斯理地道:“可以。”
薛缨松了口气……
“不过,”陆瓒起身,理了理松散的轻薄寝衣,说出了条件:“公平起见,夫人才刚咬了我,我总得还回去,才能帮这个忙。”
薛缨瞬间涨红了脸,他果然知道她偷偷咬了他!
薛缨扭身就想自己去净房,可外间夜色漆黑,短短一段路宛如深渊巨口,不知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人有三急,她真的很想去净房!
最终,薛缨妥协:“……那你轻点。”
薛缨回到床上僵硬地坐下,手指死死攥住衣襟。
虽说是夫妻,她从未在他面前故意展露过肌肤,几番内心挣扎,才鼓起勇气将细软绸衣往下扯了寸许,露出一小截雪肩和半弯锁骨的弧度,月光流过,莹莹生晕。
不能再往下了,要露出与他胸膛相同的位置,她宁可被x憋死。
陆瓒忍着笑,伸手将薛缨揪得发皱的领口往上提了提,掩住那片晃眼的莹白。
“夫人倒不必如此实诚。”
薛缨羞得瞪他:“你咬不咬?”
月光稀薄,男人俯身靠近。
薛缨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陆瓒的轮廓在昏暗中压下,然后,锁骨传来微小的刺痛。
“呜……”
齿尖陷入皮肉的触感鲜明至极,随之漫开奇异的麻痒,惹得她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擂鼓般咚咚作响。
陆瓒退开些许,就着月光端详那浅浅的牙印,不甚满意:“咬得太轻,没有痕迹。”
“我说你这个人——”薛缨拧眉抗议,却见他起身走向书案,执起一支紫毫小笔,蘸了蘸匣中鲜妍的朱砂印泥。
薛缨后半截控诉咽了回去,下意识往后缩。
陆瓒抬手松了松微敞的寝衣,那片冷白色的胸膛再次裸露,赫然印着她方才留下的淡红痕迹。
薛缨耳根发热。
“礼尚往来。”陆瓒理所当然地道。
文臣的歪理总是一套一套,薛缨辩不过他,为了能快点去净房,只得咬着唇,闭上眼,任由他处置。
他慢腾腾地描画,微凉的笔尖落在锁骨微痛处,痒得人心里发麻。
“这次好多了。”
陆瓒搁下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薛缨决心日后再也不贪饮了!
翌日,薛缨没好意思叫点翠她们看见锁骨上的印泥,一个人偷偷用水搓洗了半晌,印泥倒是洗掉了,柔嫩的皮肤却搓出了一片红痕,消不下去。
夏日衣衫单薄,那抹红痕恰好就在领口边缘,稍一动作便能若隐若现。
原本没发生什么,叫人瞧着却不像正经留下的。
薛缨又羞又恼,只得将一绺青丝尽量拨到胸前遮挡,然而在密闭颠簸的马车里,难免有疏忽的时候。
陆瓒的目光,总会恰好在她整理鬓发或困顿歪斜时,掠过那一抹暧昧的红,等薛缨发现的时候,他早已移开视线,什么证据都抓不到。
薛缨不紧回想起成婚前,那些偶尔落在她身上的其他男子的目光。有欣赏,有热切,甚至有嬴显那般令人不适的贪婪。
但陆瓒的眼神,似乎与他们都不同。并无那般直白的冒犯,并不令人厌恶,只会让人在那美丽漆眸透出的目光里,感到心跳加速。
马车内本就闷热,此刻薛缨更觉呼吸不畅,一种酥酥麻麻的热意仿佛从锁骨那一点悄悄扩散。
好在很快便抵达了下一站潞县,薛缨赶紧跳下马车透气。
潞县正是陆瓒上次出京公干之地。
陆瓒要去当地县衙一趟,天色未晚,薛缨见此地市井热闹,便要上街逛逛。
人生地不熟,薛缨的姿容在这京外小县扎眼,陆瓒不放心,让宁非和寒枝都跟着她。
被两个男仆跟着,在薛缨这儿还是从没有过的事,她执意不肯,最后双方各让一步,薛缨多带几个丫鬟,晚饭时分就要回到住处。
潞县有船只中转渡口,小城内商业繁荣,这日又有两处大集,街上人挨着人,难免鱼龙混杂。
薛缨走在熙攘的市集里,穿的是点翠的缠枝纹缎面掐牙衫子,已算低调,可步态间不经意流露的韵致,依旧引来几道黏腻的视线。
薛缨起初没管,直到察觉身后有人尾随,不是意图行窃就是色胆包天,不由心烦,正想拐个弯甩掉,一道身影挡在了她与那小贼之间。
“光天化日,鬼鬼祟祟跟在一个女郎身后,想做什么!”
只见一个身着天青箭袖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高挑挺拔,眉宇间英气勃勃。
那小贼被他的气势一慑,讪讪溜走了。
“多谢公子相助。”薛缨朝那人敛衽一礼。
那人回礼,笑着道:“薛恭人,好巧。”
见薛缨没认出自己,那人又道:“在下柳荆,兵部侍郎次子,柳芳菲乃是舍妹。”
搬出柳芳菲的大名,薛缨果然多瞧了他两眼。
他们这些官宦子弟,在各色宴会上大多囫囵见过,却哪里记得分明。
他一张端正硬朗的面容,的确有兵部侍郎府的气派,一双明亮的眼睛与柳芳菲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原来是柳二公子。”
柳荆笑起来,更添几分爽朗:“舍妹在家提起薛恭人时赞不绝口,方才远远瞧见恭人身影,又见宵小尾随,便唐突了。”
柳荆在南镇抚司挂职,正在潞县协助镇抚使监督当地官衙清查军籍,今日休沐。
得知薛缨要去南边报国寺寻觅书画碑帖,柳荆正好也受柳芳菲之托,要去寻一套演义底本,便主动提出同行,一路说起京中旧事,倒也投契。
及至暮色融融,薛缨从人满为患的报国寺挤出来,恰巧看见柳荆在寺门外的茶摊歇脚,面前放着一摞书册,想必就是柳芳菲要的演义底本了。
薛缨也是爱话本的人,便走过去打招呼坐下,想借机翻看翻看,丫鬟们则去街对面买糖人。
就在这夕阳静好的时刻,报国寺深处骤然传来惊呼,火光冲天而起!
人群瞬间大乱,推搡奔逃!
薛缨和柳荆起身时,人群已然从寺门涌了出来,外面的一架架马车却一时疏散不开,人和车将窄窄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此处临近河道,晚间有风,火势极快地从里面蔓延过来。
薛缨呼喊着点翠她们的名字,只有高个子的靛青从人潮里挤出一个头,夹着哭腔喊她。
又一群逃散的人涌来,靛青伸出的手被挤得高高扬起,转眼就淹没在混乱的人头攒动中,更不用说其他丫鬟。
“靛青!点翠!”薛缨下意识想拨开人流去寻,被柳荆展臂拦住。
“恭人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柳荆面色难看, 顾虑地望向报国寺深处殿宇的方向,那里火势最猛,多半便是源头。
他咬牙收回视线, 拔高嗓音在乌糟中对薛缨喊:“当心被挤倒!我们只能先顺着人流出去!”
混乱间, 一队衙役艰难挤开人群, 呼喝着维持秩序, 持棍棒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为首的小吏哑着嗓子喊:“往东走!河边开阔!莫挤!莫回头!”
薛缨焦急四顾,不见丫头们的踪影,只瞧见报国寺深处火光更炽, 黑烟滚滚, 隐隐还有坍塌的巨响传来。
柳荆循着她的目光望去,神情凝重非常, 但此刻他纵使竭力逆行过去,一个人也挽回不了什么。
更何况……他看向薛缨, 少女身量纤细, 手无缚鸡之力, 在密集的人潮里轻易能被挤倒。
柳荆道:“恭人, 我护送你往河边去!你的丫头定与我们同向,稍后必能安然汇合!”
薛缨心知此刻不是固执的时候,强压下担忧,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衙役指引,顺着人流往东边河道开阔处去。
他们被人潮裹挟着, 全然未注意身后不远处,陆瓒与本地知县几人正在衙役的开路下, 逆行报国寺里面去,朗声排布衙役:“水龙队到了没有?快引渠水。宁非,你和寒枝立刻去寻大奶奶她们, 务必确保安全,不必管我。”
混乱的人流中,谁也没看见谁。
人群拥挤缓慢,快不过火势蔓延的速度。
刚离开茶摊不过十余丈,头顶忽传来不祥的嘎吱断裂声,薛缨一抬头,只见道旁被烧得焦黑的旗杆,带着熊熊烈焰,直直朝下方人堆斜砸下来!
惊呼炸开,下方人头攒动,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眼看就要被火柱伤及。
一切快得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柳荆松开怀中抱着的演义底本,脚下用力一蹬,竟不避火焰灼烫,抢在旗杆砸落前,抬臂狠狠抡向粗重的旗杆中段!
砰一声闷响,裹着烈焰的旗杆被他硬生生向上荡开了尺余高度,改变了坠落轨迹。
柳荆借着抡开旗杆的旋身之力,长腿凌厉踢出,踹在旗杆尾端!
燃烧的旗杆被他这灌注全力的一脚,踹得横飞出去,轰然砸在后方早已空无一人的粥摊废墟上,火星四溅,再不会伤及任何人。
这一切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待薛缨回过神来,柳荆已站稳身形,背对着她,左手捂住右臂上部,微微佝偻了背,似在强忍痛楚。
“柳公子!”薛缨见柳荆唇色发白,暗道不好,再一看,他用手捂住的地方渗出刺目的鲜红。
料想抡开旗杆的动作不致如此,他是武职,多半有旧伤在身,方才牵扯了伤口。
火场热浪卷着飞灰扑面而来,柳荆面色不变,左手虚护在薛缨肩侧,疾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恭人至安全处!”
直到喧嚣渐远,带着河道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两人才停下奔走的脚步。
柳荆小臂处的衣料烧焦,靠近肘弯处缓慢洇开血渍,隐约可见被染红的绷带。
柳荆见薛缨凝视着自己的手臂,索性坦然解开腕带,卷起衣袖。
旧伤自上臂斜贯至肘弯,本已结痂,方才被撞裂了,小臂又新添了灼伤。
薛缨看得触目惊心,此伤加重终是因她而起,忙道:“柳公子且坐下。”
柳荆依言在河畔青石坐下。
薛缨从袖中取出素绢帕子,系在血肉模糊的灼伤处,拧眉道:“得快些去医馆处理,这么大一片伤口若感染了,可不是小事。”
女子素绢帕子的触感有些陌生,柳荆配合地按住伤处,看着少女镇定又关切的眉眼,忽然笑了:“那恭人如何回去?”
丫鬟们被冲散了,现下报国寺那边乱成一锅粥,薛缨找不回去,不知她们能不能找过来。
包扎的帕子几乎立时被鲜血染红,薛缨眉心拧得更紧:“我先陪柳公子去找医馆。”
做些什么,总胜过干等着。
远处火光跳跃,映着少女布满担忧的侧脸和伸手欲扶的玉臂。
这一幕,恰好落入匆匆赶来的陆瓒眼中。
他这一路,非“心急如焚”四字不能形容。
在县衙与知县几人谈事时,陆瓒便有些神思不属,不放心薛缨一个人在外面,早早结束寻来。知县有意与他结交,找了个借口同行,岂料一行人刚近寺前街,便见火光浓烟冲天,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陆瓒的心当时就猛沉下去,一边协助赶来的衙役指挥百姓疏散、调动水龙,一边在混乱人群中搜寻自己的妻子。
那么任性,一个小子也不带,遇到动乱,连个能护着她开路的人也没有,万一被人冲撞了,万一被火燎到了,万一……
一个个“万一”如毒蛇般噬咬着陆瓒的理智,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变得铁青。
终于,在人群疏散的河道边,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悬到嗓子眼的心尚未落下,映入眼帘的画面便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陆瓒脚步一缓,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刺眼的一幕。
她纤腰微弯,青丝因方才奔逃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颊边,指尖正轻轻搭在陌生男子露出的健硕手臂上,似在查看伤势,又似试图搀扶。
一股难以言说的怒意在胸□□开。
陆瓒面上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沉下嗓音穿透嘈杂唤出她的名字:“薛缨!”
薛缨循声望来,又惊又喜:“陆瓒!”
她快步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那位是兵部侍郎柳家公子,为救我被旗杆砸到,牵动了旧伤。”
陆瓒目光极快地扫过柳荆,对方右臂的确伤势明显,然而,这并未能浇熄他胸中那簇邪火,反而在看到薛缨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时,愈燃愈烈。
他眉峰压下,吩咐身后的宁非道:“送柳公子去县里最好的医馆。”
继而,他一把扣住薛缨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极大:“你,随我回去。”
手腕处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让薛缨怔住。
她蹙起眉:“可是柳公子他……”
“交给大夫便是。”陆瓒生硬地打断她,甚至没给她说完话的机会,“我与夫人都不通医术,即便有心,也难帮到柳校尉。”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好像在生气,而且颇为生气。
薛缨心头也燃起了一股火。
他这人好没道理,人家柳公子为了救她、救百姓才伤势加重,她只是在做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陆瓒竟不分青红皂白,连这飞醋也吃。
从前不同她说话的时候,也没见他多在意,眼下当着旁人,装什么深情?
眼见两人僵持,柳荆按着右臂起身,没急着跟那长随走,客套地朝陆瓒一笑:“在下柳荆,家父是兵部侍郎柳成全,先谢过陆大人派人送医的美意。”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方才薛恭人独自外出遇险时,未见陆大人身影,如今危险已过,陆大人这护卫之举,真是威风。”
虽然笑着,却是话里藏针,直指陆瓒未尽保护之责,只会事后摆丈夫的架子。
陆瓒淡淡瞥了此人一眼,语气平静中透着冷嘲:“柳校尉客气。说来,柳校尉此次离京,明为清查军籍,实则另有要务,是看守暂存于报国寺的那批待检军械吧?”
柳荆神情微变。
陆瓒现身此地,自然多半是有公事在身,会知道他的任务并不奇怪。
只是……
“可如今,军械库附近起火,虽未波及库藏,却已惊动四方。若非我恰好路过,顺手替柳校尉擒住了那两个意图趁乱接近库房的‘香客’,此刻柳校尉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皮肉之苦了。”
柳荆面上血色褪尽。
这话堪比鞭尸,他奉命暗中看守军械,如今不仅库房附近出事,嫌犯还是被陆瓒这个局外人所擒……
这失职之过,无可辩驳。
柳荆方才那点暗讽的心思,此刻反成了打在己脸上的耳光。
“陆大人的意思是?”
陆瓒微微侧身,吩咐:“寒枝,等会儿将那两人交给柳校尉的亲兵。如何处置,想必柳校尉自有分寸。”
柳荆心头再度一震。
此事干系重大,被陆瓒捏住了把柄,无异于捏住了他的半条前程。
可陆瓒并没有要拿住这个把柄的意思,而是将纵火之人交给他,送他半份功劳。
柳荆的心情在转瞬间直上直下,脸色变幻莫测,最后躬身行礼:“多谢陆大人。”
“好了。”薛缨走到两人之间,打破僵局。
她朝柳荆微微颔首:“今日多亏柳公子,先是市集解围,后又火场相救,这两次援手,薛缨铭记在心。”
继而转向陆瓒,声音放软了些:“也万幸夫君赶来及时,不仅协助控制了火势,还擒住了可疑之人,算是帮柳公子……也帮此地百姓免了后续之忧。”
在两人注视下,薛缨道:“柳公子侠义心肠,夫君顾全大局,本都是为百姓作福,不如就此扯平,可好?”
陆瓒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这还是薛缨第一次在外面唤他夫君。
“扯平”二字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清算一笔与外人的账目,而她自己与他,是无需计较的一体。
陆瓒胸腔里那团灼烧了一路的无名火,因她这句话而平息了大半。
薛缨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恳切地试图调和矛盾:“就让宁非赶紧送柳公子去医馆处理伤口,夫君陪我去寻点翠她们。”
说着,薛缨上前一步,在陆瓒瞬间凝住的视线和柳荆惊愕的目光中,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陆瓒紧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薛缨如期看到陆瓒的面上冰雪消融,心下有了数,最后用温软的嗓音添了一把火:“好不好呀,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归阳府的夏季比京城潮热, 湿气从运河与大大小小的池塘蒸腾起来,黏稠地贴在肌肤上。
进城的时候下了小雨,添了几分难得的凉润。
在城外迎接陆瓒和薛缨的是个管事, 不见陆家人影, 连二弟陆琥的身影也没见着。
薛缨暗暗纳罕, 倘若换作长姐千里探亲, 自己定会提前几日在城外翘首以盼,陆瓒的弟弟却连面也不露,难不成书香世家另有规矩?
薛缨觑了觑陆瓒的脸色, 见他似乎并不意外, 便按下心中疑惑,什么也没问。
陆允章夫妇的宅邸坐落在城东的清幽深巷, 远离闹市喧嚣,据说是为了投合柳夫人喜静的性子。
薛缨扶着陆瓒的手下车, 一位中年美妇并一个年轻郎君迎上来。
中年美妇是蒋姨娘, 那年轻郎君便是二公子陆琥了。
蒋姨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抢步上前挽住了薛缨的手:“可算到了!老爷在府衙还有些要紧公务, 脱不开身,晚饭时分才能回来。太太正在佛堂课诵,你且先随我去歇歇脚,喝口茶,晚些时候再去拜见不迟。”
她语速快, 亲热里将东西放在哪里、这些人宿在哪里一一安排分明。
薛缨含笑应了,跟着蒋姨娘往里面去, 心中惊疑更甚。
长子携新妇千里探访,公婆不安排幼子城外接迎也就罢了,竟连面也不急着见, 好生冷淡。
那厢,陆琥引着陆瓒往客院去。
他生得更像蒋姨娘,一双凤目狭长,往温文尔雅的兄长旁边一站,被衬得刻薄轻浮。
陆瓒对这个亲弟,并无待堂弟陆珍的亲熟,一路静默。
倒是陆琥的嘴闲不住,负手溜达着,唇角噙着一丝笑:“长兄如今是天子近臣,贵人事忙,只是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才带新嫂嫂来拜见父母,知道的说是公务缠身,不知道的,怕要以为长兄忘了孝道为何物了。”
陆瓒侧目睨他一眼,冷肃的面上没有半点笑意:“二弟常伴父母膝下,晨昏定省,自是深谙孝道。比不得我远在京中案牍劳形,如履薄冰,唯恐辜负君恩,也恐有损父亲清名。二弟闲散惯了,个中滋味怕是难以体会。”
陆琥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属实,一时噎住。
陆瓒的职位、公务,乃至与天子的亲近,都是他无法企及、甚至不敢妄加置喙的。
陆琥脸上虚假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只能干笑两声,心思却转向了别处。
他这位长兄样样强过他,原还想着,若这次能和睦相处,倒也不妨兄友弟恭一番,可眼看这架势,长兄依旧目无下尘,哪里将自己这庶弟放在眼中。
可惜长兄忘了,归阳府可不是他的地盘,会发生什么事,可说不准。
薛缨那边被蒋姨娘拉着说了好一会子话,那位在佛堂礼佛的婆母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薛缨起身,对蒋姨娘道:“姨娘且歇着,我去佛堂外给母亲请个安。不敢打扰母亲清修,只在门外站一站,全了礼数。”
蒋姨娘忙劝道:“太太做功课的时候不见人,府里都是知道的,断不会挑你的错处。”
薛缨谢过她的好意,态度坚定,向丫鬟要了把伞,径自往佛堂方向去。
她不去花心思揣摩这位婆母究竟真的规矩大,还是对她、亦或是对陆瓒刻意冷落,将自己该做的做了,也就是了。总不能千里迢迢来了,落下个不敬的名声,那这一路的辛苦才是白费。
佛堂位于宅院最幽静的一角,堂门紧闭,隐约传出木鱼声。
此时距晚饭不过半个多时辰,薛缨算好了,最多站到开席而已。
然而只站了片刻,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出来,见到薛缨,无奈地叹了口气,福身温声道:“太太一直念叨着大公子和大奶奶,只是每日功课未完,不便出来。太太特意让老奴出来说一声,请大奶奶先回房歇息,不必在此等候。”
薛缨还了半礼,从善如流:“有劳嬷嬷。既如此,我便不打扰母亲清静了。”说罢,果真收起伞,让陆府的丫鬟带她去客院,不见半分委屈和不满。
回到客院,陆瓒已在等她,知道她去了佛堂,放缓语气宽慰:“母亲向来如此,自我记事起便是这样,并非针对我们,不必往心里去。”
薛缨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心中的探求欲却飞涨。
陆瓒家里的氛围同她想的大不相同,寻常人家若得陆瓒这般才貌双全的麟儿,只怕捧在手心还怕摔了,她的公婆倒好,看不出半点对儿子的思念。
终于等到晚饭时分,花厅里灯火通明,人终于齐了。
薛缨和陆瓒一丝不苟地行了拜见高堂的大礼,又补上了成婚时未能当面敬茶的仪式。
陆允章面容肃穆,官威俨然。柳静宜坐在他身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瘦的脸,眉目是好的,却一尊白玉观音像,没什么情绪,眼神看向儿子时,也无甚宠溺。
反倒是陆允章,仔细问了陆瓒京中最近的政事风向,尤其是皇帝力推的那几项改制,虽问得严肃,语气也多是训导,但字里行间,属于父亲的隐晦关切仍能窥见一二。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无声压抑。
饭后,陆允章将陆瓒叫到一旁说话。
“听闻你在都察院那边,很出了些风头?”陆允章掀起眼皮,携着十足的审视和评判。
陆瓒笔直而立,将京中改制乱局、御史攻讦一一剖白,没有避讳自己的所作所为。
每多说一句,陆允章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糊涂!”陆允章一掌拍在扶手上,“锋芒毕露,不知迂回!你以为陛下信重,便可为所欲为?这是把整个陆氏推向火坑!”
陆瓒缓缓抬眼,迎上父亲灼灼的怒视,无意辩解,仿佛所有斥责都落进了一潭静水,激不起半分涟漪。
冰冷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更彻底地激怒了陆允章。
“好……好得很!”陆允章咬牙切齿,“你还是这副德行!”
薛缨听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正瞧见丫鬟端着茶盏不敢上前,便去接下漆盘,亲自端过来,仿佛没看见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微笑道:“父亲请用茶。”
陆允章大约不愿在旁人面前发怒失态,容色稍敛。
薛缨没急着退下,眸光扫过无声对峙的父子二人,话家常似的开口:“夫君年轻,正是展露锋芒的时候,也是为着不负君恩、不坠父亲清名,时常念着,若侍奉父亲身侧,便能时时请教了。”
轻轻柔柔一番话,既给了陆允章台阶,也替陆瓒缓和了局面。
陆允章神色稍霁,不再继续训斥,只对陆瓒道:“既成了家,行事更该稳重。多听听儿媳的,她倒比你明白些。”
从花厅出来,夜色已浓,薛缨跟在陆瓒身侧,能感受到他的低沉。
薛缨摇了摇他的手,轻声道:“听闻归阳府的夜市很是热闹,大公子可愿陪我去逛逛?”
陆瓒回过头,对上薛缨清澈含笑的眸子,不忍拂她的意,颔首答应。
运河两岸灯火蜿蜒,沿街的叫卖声、各色食物的香气、摩肩接踵的人流,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薛缨并不追问陆瓒与父母之间的古怪氛围,只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看精巧的竹编,买新出锅的糖油果子,听路边卖唱的小曲,偶尔指着某处有趣的景致或小食,眼睛亮晶晶地让他看。
陆瓒紧绷的神经,在真实的市井烟火中慢慢松弛下来。
他望着薛缨被灯火映亮的侧脸,那份纯粹的兴致似乎也感染了他。
走到一处相对清净的桥边,晚风卷着水汽拂面,陆瓒忽然开口:“薛缨,你可知我的名字是何意?”
薛缨摇头:“只知道是美玉的意思?”
陆瓒轻笑了一声,透着自嘲:“是玉,但不是美玉,而是质地不纯的玉。”
在薛缨的惊讶里,他目光投向幽暗的河面,道:“外人皆以为,陆阁老的嫡长孙,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其实,他只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存在罢了。”
陆瓒的母亲柳静宜是琅琊清阳郡主的孙女,与东陵陆氏门当户对,是陆阁老一早为长子选中的新妇。
然而陆允章与一寒门才女情投意合,以死相逼才换得陆阁老退让,同意他娶柳静宜过门后,可纳那小户女子为妾。
岂料,陆允章随父回东陵完婚期间,那寒门才女南下寻他,在途中遇匪身亡。
这桩变故,成了陆允章一生的憾恨,也成了柳静宜的原罪。
柳静宜性情清高,既不争也不辩,生下嫡子后便退入佛堂,不再过问府中人事。
陆瓒虽为嫡出长子,在家中却过得艰难。
四岁那年,陆琥抢了祖父赐给陆瓒的玉坠,奶娘心知老爷偏心二公子,只顾偏帮陆琥。争执之下,陆瓒一口咬在陆琥手上,这才夺回坠子。
陆允章不问缘由,抬手便打了陆瓒一巴掌,狠狠罚了他。
陆瓒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语气波澜不惊:“母亲只是每日练字、诵经、礼佛,并不过问我的处境。她的心好像被关在佛塔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看不见我这个儿子。”
薛缨静静听着,握住了陆瓒微凉的手。
“质地不纯又如何?”薛缨扬起小脸,字字清晰地道,“天上地下,只有一个陆瓒。你的才学、你的能力、你的品性,构成了你这块独一无二的玉,哪怕是生身父母,也无法玷污你的存在。”
自古圣人教导,子应以父为纲,何来独立个体之说?薛缨这话堪称离经叛道。
虽然离经叛道,陆瓒积郁在胸口的那片冰冷,仿佛被这股离经叛道的力量融化掉了。
灯火在河面上碎成跃动的金鳞,她眼眸里跳动着温暖的光点,仿佛将漫天星河尽收眼底。
那双杏眸里藏着无数妙想,灵动璀璨,便是翻遍古今典籍,怕也寻不出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陆瓒心潮撼动,看得有些出神。
薛缨又道:“父亲的话夫君若不爱听,面上应付过去便好,何必以硬碰硬,横竖我们过几日就要回去了,到时夫君想如何便如何。”
说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笑意:“夫君在京中周旋各色人等都能游刃有余,怎的回到爹娘跟前,反倒忘了迂回啦?”
“夫人说的是,有劳夫人提点。”
陆瓒从善如流,行至一处卖冰饮的摊子前,买了三份清爽的绿豆冰,让宁非送回去两份,就说夜市所见,请老爷和太太尝尝。
最后一份,陆瓒用小竹片勺子挖起一块,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没推辞,就着陆瓒的手,将竹片上的绿豆冰抿入口中,清凉香甜。
陆瓒用同一个竹片挖了第二勺,自然而然地送入自己口中。
薛缨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暗自震惊地撇开眼,只觉脸颊发烫。
两人一回到客院,宁非便来复命:“老爷接了,说‘知道了’,瞧着挺高兴的。”
陆瓒嗯了一声,眸底漾出轻松之色。
客院的床榻不如京中卧房宽敞,两人便挨得近些,陆瓒手臂环过来,将薛缨轻轻拢入怀中。
她的身子柔软温热,隔着薄薄寝衣传来令人心定的暖意。
陆瓒将鼻尖轻埋在她松软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又沉又缓,仿佛要将这香味刻进肺腑之中。
父亲的冷言,经年的压抑,心头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在熟悉的味道里寸寸化开,无声消融。
薛缨早已习惯了陆瓒的拥抱,然而今晚的拥抱似乎与从前不同。他双臂微紧地环着她,几乎将她圈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薛缨着实累了,警惕了一会儿,发觉陆瓒并无其他动作,便安心睡去,并不知身后沉默的男人想了些什么。
翌日一早,薛缨打发丫鬟上街买回一样东西,估摸着婆母早课已毕,便带上前去请安。
“媳妇平日远在京城,不能侍奉母亲近前,母亲功课之余,且拿这小玩意儿解解闷吧。”
薛缨将锦盒打开,露出一张乌木嵌螺钿的棋盘,还有一套彩玉雕成的棋子,瞧着十分精巧可爱。
柳静宜枯寂的眼里,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指尖抚过冰凉的玉制棋子,竟微微笑了:“难为你有心。”
柳静宜不爱见人,这日破天荒地留薛缨对弈一局。
棋子落盘,清脆有声。柳静宜骰子点数不好,竟像个小姑娘般掩口轻笑,伸手捞回骰子:“这回不算,好孩子,容我再掷一回。”
一旁的嬷嬷看得怔住,服侍太太这些年,鲜少见她如此鲜活的模样。
就在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个大丫鬟疾步进来,脸色苍白:“太太,蒋姨娘那边出事了!二公子嚷嚷着大公子拿来的坚果有问题,姨娘吃完胸闷头晕,老爷动了大怒,要请家法惩治大公子呢!”
薛缨听得心头狂跳,第一反是这丫鬟弄错了。
陆瓒千里探亲,再怎么样,陆允章也不至于动家法惩治久未归家的儿子吧!
何况陆瓒行事一向稳重,就算在圣上面前,不从未有过大错,怎么可能回到父母身边反而弄出事来?
但薛缨忽地想起了昨晚陆瓒说过的话。
他的名字,被寄予了不良的含义,能这样对待亲生儿子的父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再想到陆瓒与陆琥的宿怨,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薛缨求助地看向柳静宜。
在这府里能与公爹抗衡的,只可能是婆母了。
柳静宜听完丫鬟的话,并无多少惊讶之色,空漠地道:“老爷既有了决断,凭他做主便是。”
“母亲!”薛缨忍无可忍,按住柳静宜的手,“此事涉及姨娘安康,又闹到了父亲跟前,母亲不去替姨娘主持公道么?”
说是替蒋姨娘主持公道,薛缨真正的意思是,要婆母替她的亲生儿子陆瓒主持公道!
薛缨无声恳求,仿佛在柳静宜干涸的心中插上了一棵绿苗,试图唤醒那片生机。
前厅已乱作一团。
陆瓒修竹般笔直立在中央,脊背挺拔,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在陆允章的厉声质问下,陆瓒只淡淡回敬了一句:“父亲既已信了,又何必问我?”
看似顺从实则顶撞的态度,彻底点燃了陆允章的怒火,戒尺挟着风声高高扬起,眼看就要狠狠落在陆瓒的脊背上。
一旁看热闹的陆琥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慢着!”
一道掷地有声的女音响起,陆允章挥尺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回头。
只见柳静宜由薛缨陪着,缓步踏入乱糟糟的前厅。
陆允章的怒色,连同陆琥脸上那点未及敛去的得意,都因这位主母的出现而僵住了。
陆瓒也在听出身后嗓音的刹那,眼瞳狠狠一缩。
母亲一向对府中杂事避之不及,今日在这当口来做什么?
柳静宜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丈夫脸上,淡淡地问:“老爷要对瓒哥儿动用家法,想必人证物证皆已齐备,是非曲直也已分明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陆琥:“琥哥儿指控兄长,何人见证,何物为证?蒋姨娘入口之物,经了哪些人的手,此刻又在何处?”
满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柳静宜问出的问题,陆琥张口结舌,全然答不上来。
难堪的静默里,陆允章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虽对柳静宜并无情分可言,但正妻当众质询,关乎的是家族体统与治家根本。
陆允章见陆琥的反应十分不成器,重重哼了一声,只得依柳静宜所言,下令彻查。
陆瓒徐徐转头,在母亲的身侧看到了亭亭玉立的薛缨。
一定是她,将本已心灰意冷的母亲请动出山。
在他自己都已放弃辩白,任由污蔑倾盖的时候,薛缨却没有放弃他。
众人落座,彻查的过程因柳静宜一针见血的指向而异常迅速。
问题出在蒋姨娘的小厨房,婆子用苦杏仁做点心时,没有去皮,以致毒性产生,陆瓒夫妇带来的苦杏仁本身并无问题。
柳静宜听完回禀,看也未看陆允章,缓缓道:“依家法规矩,无端攀诬手足,搅扰家宅不宁,该当何罪,老爷应当清楚。”
陆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目光慌乱地扫过父亲铁青的脸,最后撞上陆瓒那双清透锋锐的眼睛,大热天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冷了。
最后,陆琥被打了一顿戒尺,带走罚跪祠堂。
直到薛缨和陆瓒告退,柳静宜也没急着离开。
她目送小两口行至厅外,儿媳挨近儿子,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儿子一直紧绷如石刻的侧脸线条,显而易见地柔和起来。
薛家姑娘是太后赐婚,看性情是个活泼爱玩的,这样的孩子被迫嫁给自己那心思沉郁的儿子,何谈情愿?可即便如此,她却肯为他周旋,为他求援。
而自己呢?避世太久,久几乎忘了为人母的本能,与陆允章这种人又有什么分别?
厅内已空,只剩柳静宜与陆允章二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难堪。
“老爷,”她平静如秋日深潭,却直指潭底积年的淤泥,“你今日高举家法,满腔怒火,究竟是因为信了琥哥儿与蒋氏那套错漏百出的说辞,还是因为……你心底深处,本就盼着是瓒哥儿错了?好将你自己那些无处安放的憾恨,倾泻在旁人身上?”
陆允章像被毒蜂狠狠蜇中,脸上瞬间涌起暴怒。
他想反驳,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维护自己作为父亲和家主的威严,可所有汹涌的怒火到了嘴边,却在柳静宜早已心死的注视下,被死死堵住了喉咙。
……
停留在归阳府的日子拢共不过十日,陆瓒又提前了两日便即辞行。
临行前一天,柳静宜单独留下薛缨,执起儿媳的手,低柔道:“好孩子,我看得出你待瓒哥儿是用了心的,这很好,只是有些话,我这做婆母的,想提前说与你听。”
柳静宜目光投向窗外空寂的庭院,仿佛透过岁月看向另一个自己:“女子一生,困于宅院已是不易,莫要再让从一而终的虚名枷锁困住心性。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心中失望,便该为自己打算,勇于抽身。”
不要……落得像她一般。
薛缨内心震动,婆母竟在鼓励她,若有一日与陆瓒不和,不必从一而终?
扪心自问,对这段始于强权的婚姻失望吗?
似乎……并未。
非但不失望,想起那人清冷的眉眼,想起他与她共分绿豆冰时的亲昵,想起他此刻就等在门外,心底反倒生出些暖意与牵绊。
另一边,陆允章将陆瓒唤至书房,拿出陆氏世代相传的羊脂玉连环佩,赠予他们夫妇。
“薛氏很好,望你们……夫妻和睦,恩爱长久。”
陆允章终究放弃了让儿子尚公主的幻想,他控制不了儿子,也抵抗不了突如其来的赐婚懿旨。
所幸,长宁侯府的薛氏是个好的。
陆瓒接过贵重的锦盒,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恩爱长久?
他与薛缨,从一开始便是太后旨意强牵的姻缘,早已约定了和离之期,何来长久?不过是一句无从兑现的虚言。
陆瓒静立廊下,望着庭中绿意,思绪纷杂。
这几日下来,他欠薛缨一个郑重的谢礼,细想才发觉,除了知晓她爱看话本、喜好点心,他对自己的妻子并不了解多少。她因何开怀,因何蹙眉,心底又藏着怎样的天地,他竟一无所知。
马车驶离陆府。
车厢内,陆瓒沉默许久,终于温声开口:“夫人。”
“嗯?”薛缨正望着窗外流逝的景物出神,闻言看过来。
陆瓒对上她漫不经心的视线,感觉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他尽量压下那股莫名的悸动,道:“回京后得空,可否邀你表哥与柳家兄妹过府小聚?”
薛缨眼中倏地亮起光彩:“真的?夫君愿意请表哥和芳菲他们来?”
直率纯粹的欢喜,像一道毫无预兆的阳光,照彻了陆瓒周身的沉郁。
陆瓒温笑道:“自然。夫人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
“夫君你真好!”
薛缨忘我之下,侧身搂住他的手臂,脸颊因开心而泛起薄红,眼里落满碎星般的光。
臂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让陆瓒身体微微一僵。
他素来理智克制,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变本加厉地擂动起来,近乎贪婪地感受着这短暂的亲近,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他极缓地低下头,靠近她光洁泛红的脸颊。
呼吸可闻的距离,他能看见她细小的绒毛,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甜香。
吻下去的冲动如此强烈,却在最后一刹被理性拉回,生怕惊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
最终,他的唇只是极轻极快地,如蝶翼颤动般,在她颊边碰了一下。
什么家族期许、仕途前程、世人评断,都比不过此刻这份温暖与安宁。
薛缨,唯有薛缨,是他在这纷扰人间,触手可及、真真切切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夏末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顷刻间泼天漫地,道路泥泞不堪,暮色又已四合, 薛缨一行人只得就近寻了一处庄子借住避雨。
油纸伞在大雨里几乎形同虚设, 雨丝挟着风从四面八方侵来, 打湿了衣衫裙摆,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风一过,寒意直往身体里钻, 简直不像夏日。
陆瓒将自己的外衫裹到薛缨身上, 自己受了寒,姜汤也不见有用。
待到用过晚饭, 陆瓒精神恹恹,薛缨发现他薄白的面皮透出潮红, 不大对劲, 便催着他放下手里的书册躺下, 严严实实盖上薄被发汗祛寒。
薛缨难得对他流露关心, 陆瓒顺从地依言躺下。
薛缨则抱了本新搜罗来的话本,倚在床边的灯下翻看。
沿途县城买来的本子,故事写得跌宕鲜活,远比京中天子脚下束手束脚的故事有趣,薛缨很快读得入了神。
待到一卷终了, 已是万籁俱寂,烛火将尽。
床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 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眉眼显出一种难得的柔和俊美。
汗珠从他鬓角渗出,沿着颈侧清晰的线条一路蜿蜒, 悄然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
这一幕与彼此印下牙印的画面交叠。
若不是他将外袍让给她,此刻病倒的该是她了。
薛缨起身拧了块凉水浸过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替陆瓒擦拭额际与脸颊的汗,动作生疏,略显笨拙。
烛影摇曳,昏黄的光在男人身上流淌,衣襟敞开处,肌理的轮廓若隐若现。
薛缨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梦里,也是这般汗湿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烫得惊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携着微凉的触感,曾在梦中一寸寸抚过她的脊背……
又一滴晶莹的汗珠滑下,顺着胸口的沟壑,一路往下没入敞开的衣襟,消失不见。
薛缨几乎没过脑子,捏着软巾的手下意识跟着向下移去,追着汗珠滚过的轨迹,一路擦拭。
就在此时,陆瓒睁开了眼眸。
四目相对,他眼底还氤氲着朦胧雾霭。他看到了薛缨近在咫尺的脸,尤其是……她的手停留的位置。
薛缨方才还不觉得怎样,被他一瞧,原本坦荡的擦拭仿佛有了别的意味。
轰地一下,薛缨脸颊红成了清蒸螃蟹。
要、要解释一下吗?她可不曾趁人之危啊。
就在薛缨纠结的时候,陆瓒忽然茫然地问:“你在干什么?”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薛缨莫名更心虚了。
“我、我只是……”
……只是给他擦身的时候有点馋了?
哎,说不清楚!薛缨索性将那块惹祸的软巾胡乱往陆瓒脸上一扔,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落荒而逃,眨眼间消失在门外。
残留着掌心微温的湿巾,轻飘飘盖在陆瓒脸上。
陆瓒抬手将软巾拿开,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那层因病而起的雾气褪尽,重新凝结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她分明是在照顾他。
为何在他醒来的瞬间,避如蛇蝎?
夜雨未歇,细细密密地敲打着凉亭的瓦檐。
薛缨跑得太急,扶着冰凉的亭柱微微喘息,心口擂鼓般的跳动怎么也压不下去。
梦里那些旖旎灼人的片段,偏在这时无比清晰地涌现。他灼热的呼吸,落在颈间辗转的吻,十指紧扣时手背上贲张的脉络……
方才指尖下真实而滚烫的触感,几乎与梦境重叠。
总不能是……她对一个注定和离的人起了什么邪念吧?
“薛缨。”
一声低唤自身后响起,带着病中沉睡后的沙哑。
薛缨一个激灵,只见陆瓒就站在亭外雨幕里,手中撑着伞,新换的寝衣却已被雨水浸湿,紧紧贴附在他身上,清晰无比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还有每一寸起伏的肌理轮廓。
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玉雕般无暇的面容透出苍白,唯有一双唇因病气而晕开异样的嫣红,在昏暗中灼灼触目。
“你疯了?”薛缨几步冲到亭边,又急又气,“病了还出来淋雨!”
陆瓒恍若未闻,抬步踏入亭中,随手将伞搁在一旁,任水渍在地面洇开。
他眸色深沉,映着亭内微弱的灯笼的光,蛰伏着薛缨看不懂的情绪。
“既这般担心,又为何躲我?”
“我没有……”
“我醒来时,你看我的眼神,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他打断她,“薛缨,你到底在想什么?”
薛缨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别开脸,胡乱寻了个借口:“你我约法三章,在彼此面前须得衣衫齐整,你看看你现在……”
陆瓒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湿透贴身、近乎透明的衣衫,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凉至极。
“就为这个?”
“快去把湿衣换了!”薛缨不敢再看,只觉脸上热气蒸腾。
陆瓒没有忽略她躲闪的眼睛。
她总是在躲避他,生怕与他拉近一丁点的距离。
漆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黯了下去,像被雨浇透的残烛,无声熄灭,最后只余一片墨色。
陆瓒垂下眼睫,唇边那抹自嘲的弧度还未全然散去,浸透了疲惫与落寞。
“好。”他话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今夜我搬到偏房,免得过了病气给你。”
说完,他将伞留在她触手可及的栏杆旁,转身,缓缓步入淅沥的雨幕中。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挺直孤清的背脊,背影在昏朦的雨夜里一点点模糊,仿佛主动将自己放逐进无边的沉寂之中,最终彻底融进夜色。
薛缨不知自己该不该捡起伞追上去,迟疑的时候,他已经消失在眼前。
回到卧房,已是空无一人。
薛缨在陆瓒躺过的位置躺下,衾被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雨声小了,却滴滴答答地像是敲在耳边,扰得人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陆瓒浑身湿透立在雨中的模样。
苍白,落寞。
自从归阳府一行,窥见他过往的冰山一角,他们之间那道尚算清晰的界限,好像就在不知不觉中被打破了。他变成了鲜活的陆瓒,不再是只存在于夫君名分下的陌生人。
可明明……只剩下不到一年,就能和离了。
想到和离,薛缨胸口那团乱麻似的情绪似乎被理出了一点线头。
对,只要和离,她就能重获自由,不必再困于这桩身不由己的婚姻,也不必再面对这些错觉般的心悸与慌乱。
她与陆瓒,终将桥归桥,路归路。
薛缨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无论如何,陆瓒这次染上风寒,起因是为了照护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放任不管,不能欠他更多。
想通了这一点,薛缨披衣起身。
偏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不知是他忘了熄灯,还是未曾入睡。
薛缨轻轻推开门,陆瓒躺在窄榻上,剑眉紧蹙,似乎已沉沉睡去。
薛缨本想悄悄熄了灯便离开,走近时却听得男人的呼吸声沉重异常。
不对劲。
薛缨俯身,伸手探向他额头。
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薛缨一悚,转身要去找宁非请大夫,手腕蓦地被一只灼热的手紧紧攥住。
回过头,陆瓒并未醒来,只是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薛缨望着陆瓒病中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
“放开我呀,我去给你找大夫。”薛缨细声解释。
但昏睡的人是不会听见的。
最终,薛缨叹了口气,抽回手,叫人打了盆凉水,重新坐回床边,垂眸解开了他中衣的系带。
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毫无遮拦地流泻在男人袒露的胸膛上。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冷白的肌肤因高热透出薄薄的绯红,随着沉重的呼吸大幅起伏。
陆瓒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会儿是薛缨挽着他母亲的手,目光平静地告诉他和离之期已到。
一会儿她又站在滂沱大雨中,将伞倾向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关切。
人影幢幢,真假难辨,额上隐约传来清凉柔软的触感,将置身火海般的不适寸寸消解。
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透出朦胧的鱼肚白。
陆瓒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混沌中逐渐剥离,一块叠得整齐的软巾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从额头滑落掉在膝上。
陆瓒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受了寒气病下,探手抚了抚额头,已经退烧。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子,院中积水映着晨光,将这一夜映照得如同一场恍惚的梦境。
薛缨的房门依旧紧闭,似乎还未起床。
宁非去探过路,可以绕路通行。
临近晌午,薛缨掀帘踏入马车时,陆瓒已在里面,两人目光甫一接触,便像被烫到般各自移开,彼此眼下都带了明显的青黑,面色倦怠。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无所事事地等待启程,这份沉默便有些难挨。
陆瓒抬手掀开车帘,心不在焉地扫视着装车的进度,先开了口:“昨晚是我失态,病中昏聩,言行无状,别放在心上。”
薛缨怔了一下才确认他是在同她说话,虽然他的脸朝着车窗外的方向。
薛缨低声道:“无妨,你……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陆瓒简短答了,收回目光,掠过她掩不住的倦容,于是将身侧一个厚软的垫子塞到她身后。
“路程尚远,夫人补补觉吧。”
薛缨确是身心俱疲,闻言也未逞强,嗯了一声,侧身靠向车壁,阖上了眼。
马车开始行进,颠簸在雨后未干透的泥路上,并不平稳,薛缨蹙着眉,根本睡不着。
朦胧间,身侧靠近了些许温热,紧接着,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将她往另一个方向带了带。
薛缨陷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嗅到了熟悉的清冽气息,在雨后的凉爽中并不觉得燥热。
“睡吧。”陆瓒的嗓音近在耳畔,低缓温和。
薛缨没有挣开,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温暖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规律的摇晃中,极度的困倦终于压倒了纷杂的思绪,沉沉袭来。
昨夜指尖下滚烫的肌理触感,和他昏沉中无意识攥紧她手腕的力道,又无比清晰地闪现过脑海。
定是那场该死的梦,扰得她心神不宁,才会生出这些不该有的错觉。薛缨迷迷糊糊地给自己下了论断。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消散前,她只隐约觉得,这怀抱其实……并不讨厌。
……
回京后,八月的第一个旬沐,昭勇将军府举办马球集会,邀请了一众达官显贵,据说连信安王也在出席之列。
薛缨以为陆瓒不会参加,没想到他放下手上朝务,主动陪她前来。
天高云淡,马球场上,少年郎们策马奔驰,衣袂飞扬。
薛缨观看得激动不已,对几位武官子弟的骑术赞不绝口。
“真厉害啊!”
“李将军家那位二公子的击球姿势真是漂亮!”
“好!这一球好俊!”
陆瓒抿唇不语。
嬴昙和柳荆相继上场,二人皆是京中闻名的马球好手,配合默契,连进三球。
薛缨又是一阵抚掌喝彩:“表哥与柳二公子这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陆瓒抬手蹭了蹭耳朵,继而长身站起。
薛缨以为他耐不住喧闹要提前离席,瞬间敛了笑意,扁扁小嘴,不甚高兴地问:“夫君这就要走了吗?”
陆瓒淡淡道:“下场玩玩。”
薛缨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待看清他眼中那抹少见的好胜神色,才慌忙拉住他衣袖:“夫君,现在场上都是武官子弟,你何苦与他们争锋?”
等哪日文臣相聚的时候再下场就是了……
这话原是好意,陆瓒脸色却倏地沉下去。
那回在彰德宫也是这般,总觉得自家夫君不如她那娇生惯养的郡王表哥。
陆瓒什么也没说,将袖角从她指间抽出,叫马场的侍从带路更衣。
薛缨险些气笑了,她好心提醒,这人居然甩脸色给她看?
等会儿被表哥和柳二公子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但愿他还能维持小陆探花的颜面!
场中鼓声愈急,陆瓒再出现时,已换上一身石青色窄袖骑装,墨发高束,腰间革带收紧,勒出劲瘦腰身,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雍容,透出几分凌厉的锐气。
他随手从架上取了一柄月杖,试了试手感,策马入场。
原本喧腾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柳家的裁判也迟疑地看了这位陆大人一眼。
小陆探花文才惊世不假,可马球场上讲究的是骑术与体力,对阵信安王与柳校尉这等好手,只怕要难堪。
柳荆挑了挑眉,唇角噙了玩味的笑,扬声道:“陆大人肯赏脸,这局可有趣了!”
嬴昙知晓陆瓒骑术不及武者,本也要露出轻蔑的神色,忽地想起上回比箭,陆瓒膂力不俗,加之心机深重,未必不是威胁,不由神情一肃。
陆瓒替换的是方才扭伤的李家二公子,对手是信安王与柳家二公子联手的阵营。
他与其余三个队友低声排布一番,没有理会对面质疑的目光,只朝裁判微一颔首,红球抛起,数骑同时冲出!
开局果然不利,对方攻势如潮,连进两球,陆瓒一方被压得根本喘不过气。
陆瓒策马游离在外,并不奋力夺球,更坐实了众人的担忧。
薛缨不禁起身,攥紧了锦帕。
就在对方第三次凌厉进攻时,一直沉默的陆瓒忽然动了。
他并未追球,而是精准截断了一记关键传球,红球诡异地落到了己方前锋马下。
再之后,陆瓒仿佛能预知对手的行进路线,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截断传球路线,每一次击球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角度,叫人无从拦截。
信安王一方流畅的进攻节奏彻底被打乱了,开始处处滞涩,破绽频出。而陆瓒这方则越打越顺,反击如行云流水。
终场前,陆瓒于三人包围中寻到一线空隙,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射将红球送入鞠门,许多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柳荆勒住马,不可思议地望向望向马背上的陆瓒。
嬴昙倒是不见多少意外,只盯着滚入球门的红球,似乎还在琢磨己方明明一直占优,怎么转眼就输了。
全场一片寂静,继而爆出雷鸣搬的喝彩。
陆瓒拨转马头回望看台,漆黑眸底映着八月的晴空。
被他注视的方向上,几个女郎兴奋低呼,都在猜测小陆探花是不是在看自己,但有人心明眼亮,指了指薛恭人的方向。
人家探花郎分明是在看自家妻子!
于是大伙失望地偃旗息鼓。
薛缨没留意小女郎们的动静,只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加快,仿佛满场只剩那马背上束袖挺拔的清瘦身影。
陆瓒回到看台,将彩头交给薛缨。
薛缨两眼早已弯成布满星星的月牙,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竟不知,夫君马球打得这样好!”
陆瓒接过帕子,指尖故意划过她手心,意味深长地道:“夫人不知道的事,只怕还多着。”
薛缨崇拜地点头如啄米。
她显然并未听出陆瓒话中的深意,陆瓒也不说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场中嬴昙还流连着,间或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
陆瓒瞧得分明,见薛缨还在专心赏玩自己赢回来的彩头,便自然而然地将她的小手连同彩头一起拢进掌心,十指相扣,在她耳边低语:“我们回家吧。”
薛缨点头,手被陆瓒紧紧握着,并肩走下看台,心思都在方才陆瓒的惊人表现上,全然不察某人正无声宣告着主权,在另一些人眼皮底下显示了一番夫妻和美,一副小人得志的暗爽。
回到府中,薛缨仍沉浸在马球会的热闹中,由衷感慨:“今日场上那些郎君们,身手矫健不说,身条也都漂亮,我大燕真是后继有人……”
陆瓒闻言,解外袍的动作一缓。
几息后,他道:“今日打球出了一身汗,可否劳烦夫人帮我沐浴?”
“……沐浴?”
薛缨被他突兀的要求弄得愣了一下。成婚十月以来,他们仅有夫妻之名,还不曾做过这般私密的事。
“……宁非他们不在吗?”薛缨迟疑。
往日陆瓒沐浴压根不叫人服侍,就算有需要,也该喊宁非或者寒枝,再不济也是唤个丫鬟,怎会直接喊她呢?
“要不然,”陆瓒眸中透出戏谑的笑意,“夫人叫芍药来?”
“芍药”二字一出,薛缨便明白了陆瓒的意思。
近来松弛过甚,居然忘了身边还有一道太后安插的眼线。
不过,前面琴瑟和鸣的戏码似乎也做足了,还有八个月就到了约定的和离之期,是否也该闹出些不谐的动静,为即将到来的和离铺路,让太后她老人家有个准备?
薛缨对控制消息之事没有经验,但陆瓒久经官场,想必很有一套思路。他既判断此时应当继续装着和谐,那便听他的,反正他们目标一致,都盼着按期和离。
薛缨选择相信陆瓒,吩咐人备水。
服侍沐浴而已,又不是要假戏真做地圆房,她薛缨还不至于被这点任务难住。
薛缨自我鼓励良好,抱着光明磊落的心态,昂首挺胸进入浴房。
水汽氤氲,陆瓒已坐入浴池,背对着她,露出一截宽阔紧实的臂膀。
薛缨脸颊发烫,她从未服侍过人沐浴,回想着点翠陪自己沐浴时做的事,强作镇定地走向木架,取下花水,垂眼目不斜视地往浴池中倒。
陆瓒抬了抬眼,倒也没阻止她往自己沐浴的水里乱添香料,反而有些好奇地观察着妻子的动作,看她接下来还要怎么做。
她会如何“服侍”自己的丈夫沐浴?
薛缨回想的步骤里,下面,该点翠往她身上抹澡豆粉了。
这里的澡豆粉有好几种,薛缨的大脑被蒸汽熏得莫名发晕,顾不上挑选,随便拿了一种,回到陆瓒身边。
……要帮他抹吗?
芍药又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是不是该让陆瓒自力更生?
还不等薛缨想出个主意,陆瓒已从她手中接下澡豆粉,没有为难她。
薛缨松了口气,保持着侧头的姿势,非礼勿视,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神游——
今日刚收到好友何玉的书信,她随父外任至西境,信中描绘的景致令人向往,若是和离后,去她那儿住上一阵,骑着骆驼观大漠雄浑……
“在想什么?”陆瓒停下动作。
薛缨一惊,刚拿在手里的浴巾险些脱手。
陆瓒却已扶住她的手腕,帮她拿稳,眼神深邃:“方才笑得那么高兴,在想谁?”
或许真被浴室的热气熏昏了头,或许是被他此刻的模样扰乱了心神,薛缨脱口而出:“在想和离后的打算。”
话一出口,浴室里顿时寂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响。
陆瓒神色未动:“……什么打算?”
薛缨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兴冲冲道:“阿玉随父去了西境,她说那里温差极大,白日穿着薄衫还会出汗,夜里却得披着斗篷。我想着,若有机会定要去西境开开眼界。”
她说得专注,眼中是纯粹的好奇:“夫君呢?可想过和离后的规划?”
水汽依旧氤氲,却不知为何变得冰冷。
陆瓒未再动作,那张被水汽浸润的脸褪去了方才的放松,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刺骨的寒凉。
“……和离后的规划?”他慢慢地重复,“想得如此周全,连去处都选好了。”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让薛缨无端想起书中写过的暴风雨前的海面。
薛缨茫然,一时不得要领:“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陆瓒眼底的寒意更盛。
“薛缨,”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没错。”
他一字一顿:“错的是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霍然从水中站起!
水花哗啦一声剧烈激荡,溅湿了薛缨的裙摆和脸颊。
她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本能地想抬手捂住眼睛,视线却已经被一片浮着水光和热气的阴影占据。
手腕被一只湿漉漉但力量惊人的手握住,不容抗拒地往前一拽!
“啊——”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失了平衡,向前扑跌下去,进了一个赤/裸的怀抱。
浴池的水瞬间漫过她的肩膀,浸透了她所有的衣衫。
薄薄的夏衣紧贴在身上,形同虚设。而与她紧密相贴的,是陆瓒同样湿透的躯体,却是毫无衣物,沐浴后的湿热滚烫直卷而来。
薛缨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觉被埋入那篇湿淋淋的胸膛,听觉里只剩下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水波晃动的轻响。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肤下奔流的血液热度,还有那双臂膀收紧时,肌肉偾张的力度。
这太荒唐了……
他的手臂箍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近在咫尺,盛满了怒意。
“薛缨,看着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薛缨被陆瓒紧紧箍在湿透的怀里, 下巴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住,被迫迎上他眼中压抑的漩涡。
她羞愤交加,质问还没出口, 颈侧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陆瓒竟低下头, 用力咬在了她颈侧的肌肤上, 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
“你发什么疯!”薛缨喘着气, 呼吸不稳,“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她也张口咬在他裸露的肩上,齿间尝到湿润的水汽和肌肤的弹韧。
陆瓒身体僵直, 肩上被咬的地方传来细密的刺痛, 覆着唇瓣温软的触感,仿佛有火星迸溅, 瞬间点燃了他苦苦克制的一切。
怒火之下的汹涌悸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陆瓒再未给她任何间隙, 低头吻下, 将她所有的音节堵回喉咙深处。
“唔!”
薛缨的挣扎被男人全然吞噬。
他的唇微凉, 吻的热度灼人, 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充满了报复的意味。
脆弱的唇上传来刺痛,薛缨扬起拳头锤在他肩头,强烈地表达抗议。但她的力道于他而言不过是挠痒痒,非但不疼, 反而有种热情回应的意味。
薛缨被吻得缺氧,大脑昏沉, 软绵绵地陷落在陆瓒怀里。
池水晃动,湿透的衣物层层叠叠纠缠,挡在肌肤之间触感生涩。
浴池中的温度越来越高, 氤氲的雾气里,薛缨的思绪反而异常清醒。
和离之说是秘密。
在这府中,她脱口而出和离后的打算,分明泄露了计划,若被有心人听去,便是对太后恩赐的大不敬。
是了,他定是因此而震怒。他向来谨慎,最忌行差踏错。
薛缨不会知道,从一开始,从他一反常态地要求她为他沐浴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是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的身体在陆瓒的禁锢与唇舌的肆虐下战栗发软,几乎要化作一池春水,溺毙在他滚烫的怀抱里。
趁着陆瓒因换气而稍离的间隙,薛缨抓住片刻的清明,用尽力气偏开头,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喘息,低不可闻地哀求:“放……放过我……”
陆瓒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断续的气音和绵软的啜泣反而激起了更凶猛的破坏欲。
他呼吸紊乱,再次俯身吻下。
就在这时,他隔着羽睫上的水汽看清了她。
她的长睫湿透,脸颊上一片湿痕,不知是泪水还是池水。唇瓣被吻得红肿糜艳,微张着喘息。
陆瓒收住了力道。
他在用蛮力禁锢她,用亲吻惩罚她,甚至……险些在失控中做出更为不堪的事。
他非但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承诺,违背了新婚之夜的约法三章,还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踏碎彼此的界限。
他松开了钳制,拉开两人的距离,无声地承认了自己的失控与错误。
薛缨失去支撑,腿一软,险些跌入水中,忙扶住池沿。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满眼都是蒸腾如云霭的水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想要逃走。
陆瓒一言不发,托住她柳枝般绵软的手臂将她拦腰抱出水面,放在池边,拿起宽大的浴巾裹住她,替她擦拭湿透的长发。
薛缨僵立着,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脚边,可方才贴近时的触感挥之不去,失神间,余光不可避免地瞥见他腰间下方……
薛缨的脸一瞬间红得像熟过头的辣椒,再顾不得腿软,胡乱裹紧浴巾,跌跌撞撞逃出了浴房。
砰的一声,浴房门重重闭合,仿佛要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封印在此。
水珠顺着陆瓒紧绷的下颌和光洁的胸膛滑落。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扬手重重拍在池边的木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天夜里,陆瓒没有回房。
薛缨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闪现浴室里的画面和难以忘却的触感,尤其是陆瓒最后的眼神。
她承认,自己没有尽到妻子的义务,哪怕早在新婚之夜就约法三章,也不该将他的守约视为理所当然。
这一切的清白分明,几乎都建立在陆瓒的隐忍之上。
薛缨不知自己是出于内疚还是怎样的心理,试图将自己的猜测证伪。
外面夜深人静,她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也没有点灯,悄悄走出了卧房。
她穿过连廊,走到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了上去。
不,不会的……他只是因为她太过放松,轻易将和离之计宣之于口,才会情绪失控,不是吗?
书房中起初一片寂静,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异想天开,准备退回时,一丝异响钻入耳中,令她浑身僵硬发冷。
传入耳际的是极其压抑的声音,像极了野兽受伤时隐忍的呜咽。
薛缨的脸颊瞬间充血胀红。
她无法将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与衣冠楚楚的小陆探花联系到一起。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逃回卧房的,一头钻进被褥,用锦被紧紧蒙住头,连同耳朵也严严实实捂住。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曾经的楚河汉界已然脆弱不堪。
她一直逃避的圆房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这一夜,薛缨未能成眠。
熬到天色微明,薛缨顶着青黑的眼圈早早起身。
她思索了一夜,心下已有决议,吩咐厨房准备了陆瓒惯用的朝食。
往常这个时辰,薛缨还在睡着,两人很少共用朝食。
八仙桌上气氛古怪,陆瓒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沉默地用着清粥。
薛缨食不知味,几次偷偷看他,鼓起勇气,声若蚊蚋地唤了一声:“夫君。”
薛缨不敢与他对视,盯着面前的瓷碗,硬着头皮道:“我……我近来夜里睡得不安稳,可能会磨牙,还可能说些含糊的梦话,可能、可能会扰了夫君清静。”
她说完,脖颈红透。
陆瓒握着银箸的修长手指收紧,瞧着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模样,便能看出她的心思了。
她怕了,被他昨日的失控彻底吓到了。
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祈求安全的距离。
良久,陆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平静地道:“正好我需要梳理几份条陈,恐怕这几日都要忙到深夜。”
他停顿了几息,黯哑道:“为免扰夫人安寝,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宿在书房。”
薛缨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好。”
……
自那日浴池纠缠后,陆瓒便以朝务繁冗为由,宿在了书房。
床榻空阔,本该睡得舒适才是,可薛缨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她将那点辗转反侧归咎于习惯,横竖不可能是因为对某人生出了想念。
没想到,芍药那边还不见有何动作,分房而居的消息先传回了薛府。
长宁侯听闻他们感情破裂至此,立刻遣人唤薛缨归家。
次间里熏香袅袅,俞婉握着薛缨的手,语重心长:“缨缨,你与姑爷如何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可你们毕竟是太后赐婚,让外人知道了,难免生出闲话,总要想些法子,至少,得让人觉着你能拢住他的心。”
早从赐婚懿旨颁布的时候,长宁侯府就被人说三道四,多少人眼红薛家得了陆瓒这个乘龙快婿,暗讽这桩婚事不匹配。
好不容易小夫妻俩在人前的和睦有目共睹,风评好转,这会子若再传出分房的事,薛家的脸面彻底保不住了。
父亲不便直接掺和女儿的房里事,遣了母亲来当说客,母亲竟也不问缘由,不顾她的想法,只在乎薛家与陆家的联姻是否体面光鲜。
薛缨仅用片刻便接受了母亲的态度,表现得很平静。
横竖不过几个月,待到和离书落定,彻底挣脱这桩婚事,便是最痛快的回击,她没必要再逞一时之快。
“女儿知道了。”薛缨抬首,眉眼柔顺,无懈可击。
回到陆府,薛缨径直去了书房,想将母亲劝的道理直白告诉陆瓒,让他做戏回房。
然而,寒枝说大公子尚未回来,薛缨只得先将此事按下。
薛缨一转身,与埋头往前走的小厮擦肩撞了一下。
那小厮手里捧着的卷轴散落,掉落在地展开,薛缨瞥了一眼,不等惶恐的小厮告罪,俯身将那卷轴拾起。
薛缨定睛一看,暗自吃了一惊。
这是她最近抽空画的一幅,才放出去没几日,居然这么快就被陆瓒搜罗回来了。
薛缨心中一动,索性跟着小厮走进书房,眼见着他将画轴收在了里侧的掐丝珐琅番莲纹铜胎画缸中。
薛缨隐约记得,那画缸似乎还是御赐之物,竟用来盛她的画作?
薛缨从画缸中随意抽取了几卷,发现无一不是墨屎先生的作品。
他不知她就是墨屎先生,但从结果来说,他郑重珍藏着她的画作,毫无保留地欣赏着灵魂深处的她,算是她真正的知己。
他是她的……知己?
仿佛有一股暖流冲击着心防,丝丝缕缕渗入最柔软的地方,将她从薛家带回的那身冰寒悄然化去。
那么,就算是为了一酬知己,暂时顺从薛家的命令,对他好一些又何妨呢?
是夜,陆瓒依旧至晚方归,书房久久燃着灯烛。
薛缨吩咐厨房准备的宵夜准时送到了后院,薛缨便披了件薄衫,提着食盒往书房去。
寒枝正在书房外侍立,远远瞧见廊下大奶奶的身影,眼睛倏然一亮。
苍天!主子和大奶奶僵了这么些日子,可算见着转机了!可恨他那主子是榆木转世,最后居然是人家大奶奶主动!
眼见薛缨走近,寒枝看清她手里提的东西,心头急转。
万一大奶奶将食盒交给他,直接转身走了可怎么好?主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哪里懂得留人呢!
权衡一番,寒枝一咬牙,宁可背上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趁着薛缨未到跟前,悄没声儿地往廊柱阴影里一闪,藏了个严严实实。
薛缨行至门前,不见值守的小厮,只得自己抬手叩门。
笃笃。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轻而有力的脚步声。
陆瓒拉开房门,灯烛的光从他身后流淌出来,将修长高挑得身形勾勒得俊逸翩然。
陆瓒大约未料到来者是她,眸中有一瞬的怔忡,继而漾开一圈难以自抑的微光,但那光芒被极快地压下,只剩一片更深的静默,和刻意维持的疏淡。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薛缨双手交叠提着的那只食盒,眼神微动,明知故问道:“何事?”
薛缨见他反应如此冷淡,来时的那股暖意凉了半截,但不妨碍她依然有女主人的自觉,不等人请,径自走进房中,将不轻省的食盒搁在临窗的矮几上。
“见书房灯还亮着,便送些宵夜来。”
既然来了,她就没打算打退堂鼓。
薛缨将盅盖揭开,粥香逸出。
她取出一只碗,盛好,推到他面前,静静坐在一旁,要看着他吃。
陆瓒知道她今日回过薛府,料想她此刻的反常行为乃是薛家的意思,并非薛缨本意。
当初大胆逃婚的人,这回竟肯听话。
陆瓒在薛缨身旁坐下,看向唯一的那只碗,又掠过她空空的面前,眉心蹙了一下。
他执起调羹,舀了一勺,却未送入口中,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薛缨唇边。
薛缨一愣,偏头想躲:“我不用……”
他却执着地把汤匙举在她唇畔,温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府厨房的手艺一向不赖,鸡丝细嫩,米粥糯滑,薛缨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松了抗拒的力道。
陆瓒看着她犹疑又忍不住被香气吸引的模样,像只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连日积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他手腕往前递了递,用粥匙边缘碰了碰薛缨的下唇。
薛缨终是张口,含住了那勺粥,舌尖化开温热的滋味。
一点莹白的粥渍沾在她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雪腮微微鼓动,娇憨而不自知。
这是妻子第一次提着温热的粥食过来,陆瓒此刻回过味来,竟觉着这等时光和待遇弥足珍贵。
当初,他曾经庆幸她对他并无兴趣,不会打扰他的清净。也曾经果决地与她约法三章,划下楚河汉界。
那时的陆惟成,是怎样的狭隘无知呢……
艰涩的懊悔悄然噬咬着心口,然而比懊悔更加汹涌的,是身体里那头从未真正安眠的猛兽。
它就在他血脉深处躁动低咆,日胜一日地啃噬着理智的藩篱,几乎要将他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陆瓒看着薛缨粉嫩的舌出探出,极快地在唇上一掠,卷走了一部分晶莹的粥渍。
因她这无心的动作,陆瓒喉头莫名干渴。
薛缨品过了粥,想起母亲的话,心头又是一阵烦闷,总得开口说些什么,把来意了了。
她瞥见陆瓒手边摊着的文稿,试图没话找话:“夫君在看什么?”
陆瓒没答,只将手录往她那边推了推。
薛缨不疑有他,倾身过去,想瞧瞧是什么公务让他深夜不歇,目光刚落在纸页上,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稳稳揽着,侧坐到了他紧实的大腿上!
薛缨惊呼未出,陆瓒已低下头。
她唇角极快地掠过温热的触感,留下一片浅浅的湿濡。
陆瓒用舌尖拭去了那一颗无意沾上的粥粒,动作快得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令薛缨如冻结般僵住。
距离近得危险,烛光柔和了他侧颜的棱角,却让近在咫尺的唇瓣显得轮廓分明,色泽诱人。
薛缨心脏狂跳,手无措地扶住了陆瓒胸膛,掌心下是隔着薄薄衣料的紧实肌理,饱满弹韧。
四目相对,他深潭般的眼眸沉暗至极,跳跃的烛光落入他眼底,却化不开那片深沉的幽邃,只映出她那张懵然涨红的脸庞。
方才一番挣动,薛缨领口的衣襟不知何时微微歪斜,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泛着细腻柔光,延伸向更隐秘的起伏轮廓。
陆瓒呼吸变重,目光掠过那一片令人荡漾的雪色弧线之上,如有实质,温度滚烫。
薛缨顺着他骤然加深的视线低头,才惊觉春光微泄,脸颊瞬间烧透,慌忙抬手想去整理领口,却为时已晚。
原本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掌缓缓上移,隔着轻薄的衣料一寸寸攀升,所过之处带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薛缨的腰肢几乎软了下去,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与他渐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只掠夺侵袭的手眼看就要越过肋下,触碰到最柔软的禁忌边缘……
灭顶的羞耻与巨大的刺激让薛缨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牙从这令人窒息的蛊惑中挣脱,缩回攀在他胸前的手,从他腿上挣了下来!
裙摆在慌乱中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转身夺门而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幽幽,映着兀自坐在原处的陆瓒。
墨眸中那片幽深的纯黑并未褪去,反而愈发深不见底,仿佛山雨欲来的前刻。
……
翌日晚。
薛缨吸取了上次落荒而逃的教训,提着食盒踏入书房时,特意做足了心理准备。
务必端庄持重,切莫再生事端!
陆瓒正在灯下看公文,闻声抬眼,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大概,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果然未再做什么出格举动,只道了声有劳,便安静地用完了一碗甜羹,继而又埋首于案牍之中,仿佛薛缨只是寻常奉茶的丫头。
薛缨见他十分正经,警惕卸下了一半,在一旁的圈椅里坐了,气定神闲地拨弄起香囊穗子,想着等他忙完,同他将父母的意思说了,商量个做戏的方案。
一刻钟,两刻钟……书房里只有书页翻动与笔毫舔墨的细微声响。
薛缨悄悄抬眼觑他,只见陆瓒侧脸沉静,眉目专注,似乎全然沉浸其中,忘了身侧还有她这个大活人。
这怎么行?
薛缨等不下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唤道:“大公子。”
陆瓒笔锋未停,连眼睫都未眨一下。
薛缨提高了嗓音:“夫君?”
依旧毫无反应。
薛缨可不是有耐性的人,看出陆瓒是故意冷着她,索性站起身,故意放重了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手搭上了门扉。
身后竟还是寂然无声!
好,很好!
薛缨索性脚下一歪,哎呀一声轻呼,身子缓缓向旁倒去。
问就是被裙摆原地绊倒。
这一次,专注于案牍的陆瓒果然搁下笔,两步来到她身旁。
他托住她肘弯,没有贸然挪动,蹙眉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薛缨就势拧起眉心,露出忍痛之色,“许是坐久了腿麻,右脚踝好像扭了一下。”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被陆瓒打横抱起。
薛缨低呼一声,攀住他肩颈,还未回过神,人已被轻轻放在了宽大的黄檀书案上。
一堆案牍被推至一旁,绣鞋被脱下,罗袜也被除下,右脚落入了男子温热干燥的掌心。
灯火下,那截脚踝纤细白皙,光洁如玉,哪里有半分红肿痕迹。
薛缨不由蜷起脚趾。
“好、好像不疼了。”她声音小小的,攀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用力,生怕自己从光滑的书案上滑下去。
陆瓒指尖在那截踝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抬眼看她反应:“不疼了?”
薛缨把头揺成拨浪鼓,趁着他力道稍松,赶紧把脚缩回裙摆之下。
不能再耽搁了,把该说单位话说完,她就可以离开这里。
薛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听上去理所当然。
“夫君,你何时搬回卧房歇息?外面可是有不少眼睛盯着呢。”
开门见山,用直言打败一切。
陆瓒闻言,果然若有所思。
他最在乎的不就是如何应付外面的风声?虽与长宁侯府的保身攀附之心不同,到底是在意的影响的。
果然,他对薛缨的意思表达认同:“夫人思虑得是。”
薛缨松了口气,任务完成得比想象中顺利。
紧接着,便听他道:“此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他再次俯身,手臂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不仅抱了起来,还抱着她径直出了书房。
廊下灯笼的光晕染开一片暖黄,沿途经过的仆从丫鬟先是一愣,继而迅速垂下头,一个个紧抿嘴角拼命压下内心的狂澜。
说出去谁也不信啊,人前高冷淡漠的大公子,实则在府里极其放得开呢!
薛缨总不能当众踢踢打打,挣扎得难看,只能像个鹌鹑似的,把脸死死埋进陆瓒胸前藏着,手指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恨不得把那块布料拽过来将自己整个儿裹住,就此与世隔绝。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没听真切,但他的胸膛传来细微的震动,暴露了此人恶劣的品性!
他居然在笑!
薛缨羞愤欲绝,攥紧的粉拳砸向他肩头:“你好不正经!”
陆瓒步履未停,稳健地穿过月亮门,对她挠痒痒似的捶打恍若未觉。
他一面走着,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通红的耳廓,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愉悦:“夫人方才不是问我,何时搬回卧房?”
踏进卧房门槛,他慢悠悠补全下半句:“这不就‘搬’回来了?”
话音落下,薛缨被他稳稳当当“放置”在了拔步床柔软的被褥间,抬眼便是男人气定神闲的得逞笑意。
薛缨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味道来。
从她“崴脚”开始,这人就在将计就计?
一步步,全在他的陷阱之中?
她瞪着他,脸颊绯红如霞,眸中水光潋滟,一半是羞,一半是气,一时竟不知该骂他什么好。
陆瓒取来药油,在床沿坐下,捉来她那只“伤脚”,不由分说地倒了些许药油在掌心,揉搓生热后,覆上她光洁的脚踝,不紧不慢地揉按起来。
药油气味清冽,他掌心温度却滚烫,力道适中,揉得人有些酥麻。
“我自己来……”薛缨又想缩脚。
“别动。”他掌心微微用力。
薛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装的,只得红着脸任他动作,心里那点猜测越发肯定。
这人平日端方古板,何时这般体贴入微过?
陆瓒揉完,净了手,又亲自去外间端来一小碟她平日爱吃的杏仁酥酪,拿起一块递到她唇边。
薛缨瞪着那块酥酪,又抬眼瞪他。
灯火下,男人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极淡的星芒浮动,专注地等着她张口。
薛缨彻底确认了。
她端出宁死不吃的架势,几乎咬牙切齿:“陆大公子,你戏弄我?”
陆瓒没有勉强她吃,放下瓷碟,拿起绢帕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夫人何出此言?不是你要我搬回来?”
“我……”薛缨语塞,随即恼道:“我的意思是要你留下!今晚宿在这里!”
她要做的事必须达到目的,心一横,闭眼道:“我、我一个人怕黑,不行吗?”
陆瓒静静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她脸颊又要热起来,才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候着的丫鬟:“去库房,将那颗南洋夜明珠找出来。”
吩咐完,他转身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瞧着眼睛圆睁的薛缨,唇边再次泄出不善的笑意。
“夫人怕黑,为夫已想到解决之法。”
说得诚恳,仿佛真是为她考量。
“只是为夫公务尚未理毕,今夜仍需用功。况且……”他抱臂,露出几分促狭,“为夫眠浅,夜里夫人磨牙说梦话,害得我睡不安稳,白日在圣上面前奏对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
最后,陆瓒遗憾似的道:“夫人好生安歇,夜明珠即刻便到。”
说罢,当真就这么走了。
薛缨目瞪口呆,气得用粉拳用力捶了下床褥。
她竟以为他是个正经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休沐, 薛缨问也没问陆瓒的日程,一早便妆扮精致,和柳芳菲到漱玉书馆听书去了。
陆瓒独坐书房, 视线少见地落在半空, 眼前反复浮现出薛缨那番又羞又恼、活色生香的反应, 嘴角不知不觉染上一抹笑意。
然而那笑意只持续了片刻, 便渐渐淡去。
谭决明那小子,正事办得平平,鬼点子倒是多, 出的主意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效果。只是, 分房的矛盾尚可向同僚取经,最头疼的部分却无法为外人道。
她始终不愿同他亲近, 这个难题的解法只能他自己慢慢琢磨。
另一头,薛缨正与柳家兄妹坐在京城最红火的漱玉书馆雅间。
今日说书先生讲的, 正是由远游客的话本改编的书段。
台下叫好声不断, 薛缨听得满眼钦羡, 对柳芳菲附耳赞不绝口。
柳芳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 嗔道:“哪里及得上某位墨屎先生,连太后娘娘都夸过呢!”
柳荆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听着书,随口问道:“墨屎先生是哪位大家?”
柳芳菲赶紧捂紧嘴巴,叫他别瞎打听。
柳芳菲创作话本的事始终瞒着家里, 唯独没瞒着二哥柳荆,就连改编的书段上演, 都要硬拉着他前来捧场。
可惜柳荆是个武人,听得半懂不懂,始终游离在外。
薛缨曾好奇, 柳芳菲为何在柳荆面前大胆自曝笔名,柳芳菲倒觉得薛缨一直瞒着陆瓒才是无法理解。
薛缨想着,既然柳荆是柳芳菲信任的兄长,不涉书画圈子,又曾搭救过自己,便大方承认:“是我乱起的名号,让柳二公子见笑了。”
柳荆对书画圈一窍不通,只恍然点头:“哦,原来圣寿节上,陆大人献的是薛恭人的画?”
所知所感仅限于此,外行得叫人安心。
柳荆道:“薛恭人和三妹既然一个擅画、一个擅写,干脆凑一块儿得了。给话本配上插图,不比干看字有意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薛缨与柳芳菲俱是一愣,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豁然开朗的亮光。
是啊!远游客的话本,配上墨屎先生的插图,价值何止翻倍!
二人当下也顾不得听书了,在雅间里热烈商议起来。柳荆不懂内容,从销路方面出了几个实在的主意。
天色已晚,薛缨久久不归,陆瓒正欲遣人去寻,便见妻子被点翠和靛青一起扶着进来,双颊嫣红,脚步虚浮,身上还沾着酒气。
陆瓒眉峰压下,上前将人接入怀中,沉声问:“这是去了哪里?”
点翠和靛青不敢多嘴,闭口不答,飞快退下。
薛缨倚在陆瓒怀里,仰头傻笑,吐字有些模糊:“听……听书呀。和芳菲,还有她兄长柳……柳二公子一起。柳二公子真是……聪敏过人,提的点子极好……”
“柳荆?”陆瓒脸色陡然一沉,揽着她的手臂收紧。
“嗯……”薛缨浑然不觉危险,还在点头,甚至掰着手指细数,“他懂经营,门路也多,说能帮我们……嗝!”
“帮你们什么?”陆瓒挑起薛缨的下巴让她抬头,压着升腾的妒意,“薛缨,看着我说清楚……”
话音未落,薛缨忽然抬起双手,软绵绵地捧住了他的脸。
陆瓒一僵,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着男人怔忪的倒影,她看了半晌,忽地弯起眼睛,痴痴地笑起来,吐息温热,拂过他脸颊:“真好看啊……”
她指尖摩挲着他的颌骨线条,宛如欣赏一件极珍贵的玉器。
“这么好看……给我当夫君吧?”
陆瓒耳根泛上薄红,方才汹涌的怒火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浇熄了大半。
“想让我做夫君?”男人放缓了语气,“做哪种夫君?只要一个名分的,还是……真正的夫君?”
薛缨被这问题问住了,捧着他脸的手松了松,秀气的眉头蹙起,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眼神飘忽,粉唇微微嘟着,半晌没出声。
陆瓒屏住呼吸,凝视着她微启的唇瓣,强忍着想要低头衔住那抹粉红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猎物上钩。
时间被拉得漫长。
终于,薛缨像是想累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整个人软软地向前一倒,额头抵住他肩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呼吸渐沉。
她睡着了。
恶劣的试探被她破坏得七零八落,陆瓒胸口那股妒火不上不下,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将人抱到拔步床上躺好,修长手指将钗环一一取下,然后命人打来热水,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她的柔荑和脸颊。
薛缨睡得乖顺极了,偶尔因擦拭的搅扰而轻轻蹙眉,咕哝一声,又陷入更深的睡眠。
前面的步骤都很顺利,帮醉鬼除去外衫之后的事,才是真正的难题。
陆瓒将人扶坐起来倚在自己怀中,解开系带后,单薄的衣料滑落,一抹如玉的肩线与藕荷色兜衣的细绳在视线里一晃而过。
许是压抑了太多次,陆瓒只觉一股热意直往下涌,呼吸瞬间乱了分寸。
他立刻闭上眼,只凭感觉快速将素绸寝衣套在她身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仿佛细小的火星溅在干柴上,让他额角沁出薄汗。
好不容易收拾停当,陆瓒本该起身回书房的。
昏暗的光线里,少女乌发如云铺散,唇瓣因酒意嫣红微润,床榻间充盈着混着甜香的淡淡酒气。
堪堪压下的邪火如遇烈风,变本加厉地烧灼起来。
陆瓒的身体越绷越紧,呼吸声粗重得自己都能听见,积蓄的力量让他几乎就要倾身压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睡梦中的薛缨忽然翻身,手臂无意识地一挥,在半空划了个小小的弧线——
啪!
那只柔软的手不偏不倚,正好甩在了陆瓒凑近的脸上。
薛缨背对着他,找到了更舒适的位置,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沉了。
翌日清晨,薛缨在头疼中醒来,尚未睁眼,便觉身侧有人。
薛缨惊悚睁眼,正对上陆瓒沉静的眸子。
这人已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你你怎么在这儿!”
薛缨拥着被衾坐起,捂住隐隐作痛的脑袋,思维有些迟钝。
她记得她和陆瓒分房睡有段时间了。况且,已是日上三竿,他不该上衙吗?
陆瓒不急不徐地坐起身,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昨夜你醉了,一直拉着我说话。”
“我吗?”薛缨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什么了?”
陆瓒状似随意地道:“倒也没什么,只是说到那位柳二公子,还提到了合作。”
合作?
她说漏嘴了?
薛缨小脸唰地白了。
陆瓒向来端方持重,欣赏墨屎先生是一回事,可若知道墨屎先生就是他的妻子,知道他的妻子放下身段卖画,又是另一回事。
以他的性子,只怕会觉得惊世骇俗,有损门风,到时她的画,以及她和芳菲正在筹划的大计,恐怕都要夭折。
绝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什么合作呀,我都不记得了。”薛缨强自镇定,扯出一个笑,“大约是柳二公子显露出远见卓识,我随口夸赞两句罢了,酒后胡话,夫君怎还当真?”
她若是羞恼辩驳,陆瓒尚可放心,可眼见着她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倒像真有什么秘密藏着,而且防着他不让他知道。
陆瓒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哦了一声,没事人一般起身下床。
“夫君要进宫了?”薛缨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很盼着我走?”陆瓒淡定反问。
薛缨一噎,心虚地撇开视线,企图掩饰:“没有啊……今日又不是休沐,我只是纳闷夫君为何在家。”
她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只是在关心他:“可是身子不适?”
“我告了假。”陆瓒道,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夫人昨日醉酒,身边离不得人照看。”
他话音一顿,语气莫测:“况且,夫人昨夜拉着我说的那些话,我心中也有些疑惑,想与夫人细细分说。”
薛缨一听,更慌了。
细细分说?分说什么?她昨晚醉酒,果然说了不该说的?
薛缨不敢直问,只能旁敲侧击,试图摸清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昨夜……我除了提到柳二公子,还说了别的?”
她这副生怕他知晓什么的样子,与平日的大方坦荡判若两人。
“夫人不记得了?”
陆瓒故意将问题踢回去,缓缓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与自己胸膛之间。
“夫人似乎很紧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薛缨被他深邃眼眸中的审视压迫得十分心虚,往后缩了缩。
“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别瞎想……”
她这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瓒先前强压下去的种种猜忌瞬间复燃,比昨夜犹甚。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对柳荆那类武官子弟推崇有加,想起更早之前,柳荆救过她一次,而那一次,她还亲手为柳荆包扎手臂。
难道……
难道妻子喜欢的,一直是柳荆那样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他的亲近多有推拒,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对柳荆赞不绝口,所以此刻才如此惊慌地掩饰?
疑窦如荆棘般疯长,狠狠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陆瓒透不过气。
但他的情绪藏得极好,面上分毫不显,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格外平静地道:“即日起,我搬回卧房。”
薛缨呆呆地啊了一声,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至此,更不明白他周身骤然冷下去的气势所为何来。
陆瓒没有解释,而薛缨由于心虚,不敢多问,只能默许了他。
这一段插曲,薛缨很快抛诸脑后,同柳芳菲投身于合作计划里,早出晚归,几近忘我。
陆瓒本就留意着薛缨,几日观察下来,愈发觉得不对。
明明前些时日她还从薛府领了任务,到他跟前主动讨好,近来却时常神思不属,问起来,便是与柳芳菲聚在一处看话本。
什么话本这么着迷?
门房和马夫只知大奶奶常与柳家小姐出门,每次身边只带一两个陪嫁丫鬟。
再细查下去,终于有小厮说出,曾见大奶奶的丫头与信安王的人在街角碰头。
“你说谁的人?”
小厮硬着头皮重复:“……信、信安王。”
……
这天,宁非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大奶奶在一家僻静茶肆长期租用着一间包厢。
……
西市最后排的轩辕茶肆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内,薛缨正伏案作画,柳芳菲在一旁改着文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谁都没有闲心去碰。
突然,点翠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急道:“姑娘!奴婢看见姑爷了,好像正要上楼!”
“啊?”薛缨大吃一惊,“你看错了吧?”
点翠急得要死:“奴婢怎会把姑爷看错!”
薛缨如遭雷劈。
陆瓒怎么会来?
是巧合吗?还是他调查了她,专程寻到了这里?
“快,都收起来!”
薛缨几人飞快将画稿、墨具和批注纸张扫进带锁的大木箱,摊开话本,挪好茶点,摆出消遣的假象。
薛缨和柳芳菲才刚坐定,叩门声便即响起。
点翠装作茫然的样子,拉开了包厢的门。
来人长身玉立,文质温文,果然便是姑爷!
点翠装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退后一步福身见礼:“姑爷怎么来了?”
“夫君?”薛缨起身,扯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么巧?”
陆瓒缓步走进,神色平淡:“来附近办事,想找个茶肆润润喉,可巧看到了点翠,想着夫人或许在此,便跟过来了。”
他说的字字如实。
只不过没说的是,他亲眼看着点翠发现他,露出惊惶,扭头就跑。
他的出现究竟多不合时宜,才唬得自家丫头见了男主子要跑?
陆瓒视线扫过桌面,茶点几乎未动,杯盏里已无热气,桌后放着的箱子不小,藏个人或许勉强,何况柳家姑娘在此,似乎排除了最荒唐的那种可能。
可柳家姑娘不在的时候呢?这里可还有过别人?
除了信安王的嫌疑,这里和薛缨频频提起的柳荆有关吗?
视线最终落回薛缨脸上,而她目光滑开,避开了与他对视。
陆瓒的直觉一向敏锐,他几乎能断定,这里有问题,她有秘密,且在极力隐瞒。
只要他此刻开口询问下去,或是要求看看那箱子,或许就能揭开真相。
可然后呢?
若箱中真是与信安王相关的物件,他该如何自处?
若不是,他这般查探,便是将她彻底推远,再无转圜。
强行窥探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却又被更沉重的无力感压下。
贸然前来已然打草惊蛇,若再越界,便是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再无法回头。
陆瓒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瓒走出茶肆,初秋的风已带了几分料峭,凉意几乎穿透衣衫,渗进骨缝里。
他闭上眼,眼前仍是薛缨带着警惕的表情。
她怕他知道什么?
她在隐藏什么?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无论如何,他也得第一个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他陆瓒头上递这顶绿帽子。
自那日后,薛缨小心观察了几日,发觉陆瓒那边没有其他异常,便全副心神投入到与柳芳菲的合作之中。
墨屎先生的一贯风格是翩然绮丽,这次靠拢话本剧情的基调,与远游客联名创作了一套十二幅的插画,反响热烈。
财源滚滚的同时,市井间不乏“吃相难看”“糟践笔墨”的斥骂,更有守旧文人痛心疾首,斥其玷污丹青,竟去掺合话本这种不入流的消遣之物。
柳芳菲焦灼不已,请圈内好友在邸报上连发几篇文章声援辩解,为话本一行正名奔走,更为遭受非议的墨屎先生辩白。
薛缨身处舆论讨伐的漩涡中心,反而没有柳芳菲那么迫切,在一片喧嚣中沉寂下来,只想用笔墨说话。
画承载了情绪,话本剧情亦承载了人物情绪,为什么要排斥为剧本配图?
薛缨一连数日泡在轩辕茶肆,将百般思绪统统倾泻于纸端,构图打破常规,意象奇崛激烈,直指人心。
这一批新作全然背离了传统审美,投入市面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攻讦达到顶峰,最先闹大的不是墨屎先生的追随者,而是几个自诩卫道的老画师,当众将墨屎先生的几幅新作付之一炬,宣称要涤荡画坛歪风。
薛缨原本就因连日的探索新风而身心聚疲,听闻了点翠带回来的消息,胸中吊着的最后一股心气也断了,被抽空了力气,躺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象中画作被焚毁的火光幻影。
墨屎先生这个名号在她的探索创新之下,变成了众矢之的。
书房的寒枝听闻大奶奶病下了,唬了一跳,连忙喊人去给宁非传信,宁非不敢耽搁,赶紧找机会禀与陆瓒。
陆瓒推掉应酬提前回府,踏入内室,果见一张苍白失神的小脸陷在锦被之中,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帐顶,了无生气。
“这是怎么了?”
陆瓒在床沿坐下。
薛缨眼睫颤了颤,无法对他言说胸中块垒,只恹恹地道:“在轩辕茶肆看话本时,开窗冲了风,有些头痛,不碍事。”
话音细细弱弱,全然不似往日。
听到“轩辕茶肆”四字,陆瓒身形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
他未置一词,伸手试了试她额温,触手微凉,并无发热迹象,继而转身接过丫鬟端来的汤药,试了温度,小心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蹙眉勉强咽下,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陆瓒从书房取来未阅完的公文,移了盏灯到卧房窗下的高几上,就此坐下处理。
拔步床里,薛缨隔着帐子悄悄看他。
陆瓒长身坐在圈椅里,身形如青松翠柏,虽然清瘦,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外间所有的风雨喧嚣。
就像数年来任官场如何诡谲翻涌,他自岿然不染尘埃。
薛缨轻声开口:“夫君,你可曾有过被千夫所指的时候?”
陆瓒淡静地望过来。
以他的才智,不难猜到薛缨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突兀地问他这种问题。
但他没有问她何出此言。
他道:“官场便是无形的战场,自我踏入仕途,弹劾、构陷、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他深深凝视着躲在帐子里的娇小身影,眼中映着幽微的光:“在那里,退一步从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唯有逆流而上,站到足以制定规则的高处,才有余地一展身手。”
一字一句从灯影摇曳的静谧中传来,仿佛蕴着千钧之力,重重叩击在人心之上。
隔着薄薄的纱帐,烛火为陆瓒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丝毫未曾软化他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沉静。
这并非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云淡风轻。
薛缨心弦剧震。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仿佛又一次认识了自己所嫁之人。
“所以,”薛缨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亮,“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了,是吗?不论要花上多少年岁。”
“我不敢说天下人都该这般,但我陆惟成,一向如此。”
几日后,一篇署着陆瓒大名的文章流传于坊间。
文章将诗之言志与画之达意并论,力陈艺术贵在抒写性情,痛斥抱残守缺者为朽木,公然盛赞墨屎先生笔端之气魄。
这一篇《诗画论》引经据典,逻辑缜密,文采斐然,更兼对画作技法精深见解,一时间,舆论为之扭转。
陆瓒为墨屎先生发声了。
或许只是因为,他向太后惊献过墨屎先生的画,若墨屎先生声名扫地,此事终究难看。
不管他初衷为何,此举以自己的声名拉了薛缨一把,直接把薛缨从泥潭里拔了出来。
风波渐息,薛缨的“风寒”也好了。
这日陆瓒回府,见桌上多了一碗莹润的杏仁羹。
薛缨道:“多谢夫君衣不解带为我‘侍疾’,我本想着该好好犒劳夫君,只可惜不善厨艺,便做了一道茶点,你尝尝。”
只可惜无法以墨屎先生的身份谢他,薛缨只得拿“风寒”做借口。
她向来不喜庖厨,陆瓒是知道的,实没想到能有幸尝到妻子的手艺。
他目光柔和下来,执匙尝了一口。
杏仁香醇,口感细腻恰如其分,照顾到了他不喜甜的口味。
陆瓒慢慢将碗中点心用尽。
晚饭摆上,比往常丰盛许多,薛缨还叫人备了果酒,说是病愈高兴,央着陆瓒陪她喝上几口。
热酒下肚,薛缨难得主动为陆瓒夹菜,图穷匕见地问道:“听芳菲说,夫君写了一篇《诗画论》声援那位墨屎先生,夫君身在朝堂,居然肯为一介画师出这个头?”
“将士用刀,文人用笔,皆是为了心中之道。”陆瓒在薛缨不着痕迹的劝酒中,已经饮了不少,薄白的面皮透出极浅的血色。
他道:“墨屎先生的画有破旧立新之气,实不该被迂腐之言埋没。”
“是这样啊……”薛缨双手拢住酒盏,胸口涌上一股烫意。
他竟不是为了太后,单纯是为了墨屎先生,为了她。
“总之多谢你了……”薛缨低喃,不敢让陆瓒听清。
“薛缨。”陆瓒忽然唤她,嗓音因酒意而比平日低沉。
“嗯?”薛缨对上他异常明亮的眼眸。
细看之下,那双素日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被酒液浸润得温软,漾开一层近乎潋滟的水光。薄薄的眼皮也泛着浅红,为他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软。
陆瓒凝视着她,没头没尾地道:“若有来世,你还到桥上堵我吧。”
薛缨起初没听懂陆瓒在说什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她为了长姐,带了一群小弟把他围住质问之事。
成了婚,她晓得轻重,早不与那些纨绔“小弟”厮混了,此刻再提起荒唐往事,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薛缨不由好笑:“为什么呢?这一次,你要做足准备,带京兆府的人来抓我这个霸道的女纨绔?”
陆瓒被她这个玩笑逗笑了。
“不抓你,只是想再被你围堵一次。”
薛缨听得莫名脸红起来,失笑:“你吃醉了吧,净说胡话!”
陆瓒倾身过来,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她额发。
“薛缨,我很清醒。”
他盯住她嫣红的唇瓣,眼底蒙着一层妖冶的雾气。
薛缨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向后缩了缩,偏开了头:“你……你明明就醉了,快去歇着吧!”
陆瓒没有勉强,就着极近的距离,深深地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仿佛要将此刻的她刻进心里。
那目光太过滚烫,让薛缨几乎无法呼吸。
许久,陆瓒才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炽热化为一片难以察觉的落寞。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抬手,极轻地抚过她的发梢,低声道:“好,我去歇息。”
不能说出口的话散在叹息里。
倘若他与她之间只剩七个月的夫妻缘分,他可不可以希冀来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城郊的草地茵茵铺开, 被初秋的凉风一拂,漾起层层柔软的绿浪。
薛绮与陆珍刚定下婚事,不好明目张胆单独郊游, 便喊上了薛缨一同出城。
薛缨乐得为长姐和未来姐夫打掩护, 刻意落后他们几步, 偷偷捕捉二人保持礼数又透出亲昵的小动作, 笑得一脸慈祥。
突然,薛绮膝盖一弯,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一手扶住裙下的左脚踝, 肩膀微耸,似在忍痛。
陆珍连忙蹲身查看, 面色倏然一变。
薛缨意识到情况不对,快步上前, 只见薛绮脸色煞白, 左脚踝赫然显出四点细小的伤口, 周围已开始泛红肿胀。
“是蛇, 恐怕有毒。”陆珍最先反应过来,当即俯身,去吸伤口的毒血。
“不可!”薛缨赶紧拦住他,急声道:“用嘴吸毒血,毒液极易侵入口中, 况且实际能吸出的毒液极少,没用的!”
“清水!快拿水囊来!”薛缨指挥着丫鬟冲洗伤口, 又扯下发带在薛绮小腿上端紧紧扎住。
这都是平日从话本子里读到的知识,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陆珍也迅速冷静下来,从身后托住薛绮的脊背, 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省些力气,同时观察四周是否有蛇再次接近。
冲洗得差不多了,薛缨道:“二公子,我的马车宽敞些,你带长姐速速回城就医,莫要耽搁。”
陆珍力气比她大,让他护送长姐方便挪动。
“那嫂嫂你……”
“我骑你的马跟在后面。”薛缨果断道,“救人要紧,快!”
陆珍不再犹豫,小心地将薛绮抱起,上了陆府的车。
车夫扬鞭驾着马车疾驰而去,薛缨则骑着陆珍那匹枣红马紧随其后。
城中,兰汾棋社二楼雅间。
陆瓒正与人对坐弈棋,指尖黑子将落未落,目光不经意掠过窗棂,忽地凝住。
楼下街对面,正是城中颇有名气的济安堂。
只见薛缨常用的那架青帷马车停在门前,堂弟陆珍横抱一个女子匆匆钻入车内,马车随即驶离。
陆珍怎会从医馆出来,还上了薛缨的马车。
别是薛缨出了什么事。
脑海中闪过推测,棋盘上所有的计算顷刻被打乱。
陆瓒再无心思与对面交涉下去,索性起身拱袖:“陈大人,惟成忽有急事,今日便到此为止,改日做东赔罪。”
他等不及对方回应,转身疾步下楼,待赶到楼下街面,薛缨的马车早已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陆瓒立刻上马往府邸赶去,一路风声灌耳,心底冒出无数个猜想,直搅得肺腑里七上八下。
赶到陆府门前,门房却道大奶奶的马车并未回来。
陆瓒回来时走的是马车常行的宽阔主路,也是薛缨惯行的,不可能错过。
莫非陆珍送薛缨回薛家了?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陆瓒调转马头向长宁侯府疾驰,路上不巧遇到兵马司封路设障,不知在排查什么,若要绕行,得整整多走两条街。
带队的小吏认得他,陪着笑上前:“陆大人,前方暂不能通行,请您……”
陆瓒心中焦灼,一刻拖延也觉漫长。
“让开!”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去,威压铺天卷地而来。
小吏何曾见过这位彬彬有礼的陆大人如此形色,被那不加掩饰的官威压得愣住了。
陆瓒一夹马腹,径直闯了过去。
到了长宁侯府,薛侯夫妇出城上香尚未归来,隐约听得里面人声杂乱,似乎有“蛇”“大夫”等字眼传来。
陆瓒的心剧烈跳动,急急巡梭,终于看见廊下坐着的那个人。
薛缨正浅蹙娥眉,由点翠捧着右臂,往手肘处涂抹着什么,一片擦伤的红痕。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颊边碎发被汗粘着,衣裙下摆也沾了草屑泥点,显得有些狼狈,人瞧着倒是没有大碍。
陆瓒一路疾驰,强闯关卡,悬心吊胆,在这一刻骤然松弛下来,反倒化作一股火气直冲而上。
“怎么回事?”陆瓒大步流星来到薛缨面前,语气失去往日的温润平和,几乎是在斥责。
“出门玩也不知仔细些,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薛缨被陆瓒突如其来的冷硬态度弄得一怔,抬头看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
薛缨今日一路惊魂,护送长姐奔波回城,好不容易安置妥当,早已身心俱疲,此刻被这般不问缘由地责怪,眼圈便有些红了,咬着唇不想说话。
陆瓒心火未平,张口还要说些什么,视线落在薛缨委屈巴巴的表情上。
他忍了忍,在她身边坐下,温热手掌托住她刚擦了药的手肘细看,拧着眉峰问:“到底怎么弄的?”
薛缨听不惯这般咄咄逼人的语气,把头一扭,抿紧嘴巴不答。
陆瓒眉头压得更低:“摔了?还是与人打架?”
“长兄!”
陆珍闻声从屋内出来,见他们双双面带怒容,忙软声解释:“不关嫂嫂的事,是阿绮被蛇咬了,多亏嫂嫂处置得当,又将马车让给我们先行,才没耽搁。嫂嫂骑我的马回来,被我那不好用的马鞍擦伤了手,说来,都是我的不是!”
陆瓒听得薛缨没有摔着,也不是打架闯祸,那口憋着的气才缓缓吐了出来,绷紧的肩背松了松。
他收敛了怒色,转向陆珍:“长姐如何了?”
“方才情况紧急,便先在医馆看过了,大夫说处理及时,用了药,已无大碍。”
“再请太医过府仔细瞧瞧,不可大意。”陆瓒吩咐宁非即刻去请太医,继而起身就要离开。
薛缨见他竟头也不回地离去,错怪了她,连道歉都没有,那股未消化的委屈变作震惊梗在胸口。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惹得他发这么大脾气,眼眶里瞬间蓄了泪。
陆珍也以为长兄还在生气嫂嫂受伤之事,追着他出门,才知陆瓒是要去兵马司那边善后。
“什么?长兄强闯了兵马司的路障?”陆珍吃惊不小。
眼下帝后两党情势严峻,若传出去,到底是桩把柄,陆珍晓得轻重,不敢再拦。
回到廊下,陆珍踌躇了片刻,觉得不该瞒着,便走上前,道:“嫂嫂别往心里去,长兄那性子就是这样的……”
薛缨别开头,抬手把眼角那一点湿漉抹去,打断他:“我知道的。”
陆珍斟酌了一番措辞,决定直言:“长兄以为嫂嫂出事,为了尽快赶过来,强闯了兵马司设的路障,方才是去善后了,并非有意冷落嫂嫂。我还是头一回见长兄这般心急,关心则乱,还请嫂嫂不要放在心上。”
“强闯路障?”这可不是陆瓒的性子,可陆珍不会说假话哄她。
陆瓒居然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关心便罢了,嘴上还不说。
薛缨置气的心思消下去不少,又不好意思当着陆珍的面表现出感动,干巴巴地道:“那他也太乱来了。”
回府得好好谈谈,多大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轻没重的事……
薛缨骑马时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不便在陆珍面前声张,回府后缩在床上褪去衣裙,让点翠去取药来涂。
等点翠的时候,薛缨仰倒在拔步床上闭目养神,身心俱疲。
朦胧间,身侧床褥微陷,一抹沁凉细致覆上腿侧伤处,力道轻缓,一寸寸抚过肌肤,火辣辣的刺痛顿时化开。
薛缨舒服得伸展四肢,几乎快要陷进枕头里睡去。
只是……点翠今日动作怎么这么慢条斯理?涂了这么久都没涂好。
薛缨懒懒睁眼。
陆瓒正侧坐床边,低垂眼眸,目光凝在她腿间,修长指节缓缓揉过那片泛红的肌肤。
而她只穿着一件极短的裈裤,光洁的长腿全然露着,一览无余。
薛缨惊叫一声,慌忙收腿坐起,却蹭到腿根伤处,疼得腰身一软,向前蜷去。
下一瞬,她被陆瓒张臂接住,按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他手臂抱得极紧,温热胸膛贴着她单薄寝衣,气息沉沉拂在她鬓边,棱角分明的下巴搁在她颈窝,硌得她有点痛。
“这是怎么了?”薛缨察觉他情绪不对,迟疑着抚上他紧绷的背脊,“我还没怪你乘人之危擅自给我涂药呢,怎么你倒像比我还委屈?”
陆瓒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就拂在颈边。
薛缨只觉一阵酥麻,偏了偏头想要避开脖颈漫开的那抹刺激,却听他闷声道:“出了事,为什么不派人通知我?为什么独自骑马回来?”
薛缨怔了怔,有些莫名其妙:“你今日不是有要紧事吗?”
“要紧事?”陆瓒双手握住她肩头,将距离拉开些许,“在夫人心里,我是那等为了所谓大业,不顾妻子家人安危之人?”
薛缨心说难道不是?却被他骇人的眼神慑住,粉唇动了动,终是将反驳咽了回去。
况且薛缨依然不惯被称作“妻子”,本能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于是稍稍岔开道:“二公子都同我说了,夫君今日为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故意摆出官威强闯了路障。其实你不必如此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添麻烦?”陆瓒眸色一沉,竟似动了气。
“薛缨。”
他连名带姓唤她,掌心贴着她肩头,握得有些用力。
“你我尚未和离,我便仍是你的丈夫,出了任何事,你都该来‘麻烦’我!”
他说得认真,郑重的语气压得薛缨心口砰砰直跳,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眼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他却不容她逃避,双手捧住她的小脸,逼她正视他的眼睛。
“记住了吗?”
薛缨颊上红潮漫透,只想赶紧逃离这窘境,只得点头如啄米。
他凝视她片刻,大约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倾身过来,在她额间珍惜地印下一吻。
……
京城的秋来得猝不及防,几场冷雨过后,金桂的甜香便被萧瑟冲淡了。
卫太后与皇帝嬴易之间的暗流,也终于冲破了冰面。
在这节骨眼上,太后心腹姚潥府上广发请帖大办一场赏菊宴。
朝中人人自危,去或不去都耐人寻味。
前几个月,詹事府与都察院,或者说,是陆瓒与姚潥之间的明争暗斗几乎亮在了台面上,这一回若不去,倒愈发惹人猜测。
马车碌碌碾过青石板路,薛缨掀开帘角朝外望了一眼,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暴雨。
“今日仔细些。”陆瓒沉声叮嘱。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素面宽衫,玉冠束发,容颜清冷如画中谪仙,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浅的霜色,显然只想耐着性子在姚家走个过场便罢。
薛缨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打鼓。
薛家算是太后那边半放手的弃子,陆瓒是太后拉拢未果的中立之人,仿佛隐隐倾向皇帝,与姚潥不合并非一日两日了。
姚家俨然是太后一党的核心,赶在风口浪尖上设宴,能有什么好事?
入得府中,姚尚书亲自迎了陆瓒去正厅与几位朝臣叙话,薛缨则被女眷引往后园。
园中摆了不少名品菊花,姚家夫人领着几位女客正说着场面话,见薛缨来,十分热情,拉着她夸了好一会儿。
薛缨应着,目光扫了一圈,竟没见到姚辛嘉。
这倒奇了。姚辛嘉是姚御史嫡女,向来爱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正想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不知从哪儿跑过来,一左一右拽住了薛缨的手。
“薛姨母!陪我们玩吧!”
“玩捉迷藏!”
这是姚家的龙凤胎孙儿,往日在宴上也见过,却从未这般亲近过她。
薛缨想起陆瓒的叮嘱,试图抽身:“薛姨母有事,你们去找……”
“不嘛不嘛!”两个孩子扯得更紧。
姚家夫人在旁笑道:“这两个皮猴,就喜欢亲近薛恭人这样天仙般的美人!”
众位太太也从旁凑趣怂恿,薛缨无奈,只得被两个孩子缠着在园中假山旁绕着玩。
薛缨只想着今日不出岔子便好,盼着早点开宴早点结束,有些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陆瓒被姚潥单独邀至偏厅。
下人奉上君山银针,茶汤清冽甘甜。
一个白发,一个青年,对坐品茶。
茶饮毕,姚潥抚须笑道:“陆大人深得圣心,太后亦对大人青眼有加,如今局势,大人难道甘心只做夹缝中的纯臣?”
陆瓒正要开口,一股燥热自内腑窜起,迅速蔓延。
紧接着,眼前姚潥笑意盈盈的老脸晃动出重影,耳边的声音也开始模糊。
姚潥神色凉凉,故作关切地道:“陆大人脸色不佳,可是不适?不如去后厢歇息片刻?”
陆瓒用力扣住冰凉的圈椅扶手,蒙上水汽的眸中透出不加掩饰锋锐之色。
京城方寸之地这点肮脏手段,陆瓒还是清楚的。
姚家竟敢使出如此下作手段,不惜毁掉女儿名节,也要将他绑上太后那条船。
姚潥打的什么主意?甘心让自己的女儿为人妾室?还是说……他们准备对薛缨下手?
想到薛缨或许已经出事,陆瓒霍然起身,身形剧烈晃了一下,衣袍之下全身肌肉绷紧,对抗着那股疯狂叫嚣的热流。
他气息不稳地咬牙道:“下官想起有要事叮嘱内子,姚大人,少陪了。”
“小陆大人留步!”姚潥见他竟还有余力,不再伪装,冷声吩咐:“小陆大人突发头晕,连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快扶小陆大人去后面歇息!”
两侧屏风后闪出四名健壮小厮,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架住陆瓒。
“滚开!”
陆瓒眼中厉色闪过,侧身避开最先伸来的手,一把推开近前之人。
动作间牵动药力,气血翻腾更甚。
其余人被陆瓒冷厉的眸色所摄,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间隙,陆瓒已大步冲出门去。
找到薛缨,带她走,立刻!
……
“薛姨母,你看那边有蝴蝶!”小女娃指着远处。
“我要抓我要抓!”小男娃松开薛缨的手就跑了过去。
薛缨正要跟上,却听哎呀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响亮的哭声。小男娃跑得太急,在卵石小径上绊了一跤,摔得结结实实。
薛缨连忙上前去扶,孩子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
薛缨逗孩子玩的本事尚可,哄孩子却是头痛,那孩子哭得死去活来,抱着薛缨的腿不撒手,感染得小女娃也无措地哭了起来。
薛缨唤人去请尚书夫人过来,姚府的丫鬟们仿佛没听见,只顾着安抚哭闹不止的小公子和小小姐。
薛缨莫名陷入一种无力的境地,心头隐约闪过一丝异样。
从姚夫人让她单独照看孩子起就有些反常,再想到陆瓒的叮嘱,这该不会……是个局吧?
若真是个局,是为了什么?为了拖住她?
场面正一团乱,不待薛缨理出头绪,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薛缨蓦然转头,见陆瓒一个人走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眸子里仿佛凝着两簇幽暗的火。
陆瓒伸手将薛缨从孩子怀中拉出,转向为首的一个丫鬟,语气沉冷,仿佛压着怒意:“替我转告贵府主子一声,内子不善照料孩童,扰了贵府雅兴,陆某突感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不等人阻拦,他握住薛缨的手腕转身就走,掌间热度惊人,烫得薛缨心头一跳。
为首的丫鬟还在身后急唤:“陆大人留步,薛恭人留步啊!”
陆瓒脚步未停,拉着薛缨疾步穿过回廊,直出府门。
他神色骇人,姚府下人面面相觑,无人敢拦。
薛缨觉出反常,又不便多问,直到上了自家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陆瓒才松开了手,重重靠住车壁,闭目喘息。
“陆瓒?”
薛缨这才看清他的模样。额上渗出细密汗珠,面颊潮红,脖颈处青筋隐隐跳动,显然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薛缨紧张起来,凑近细看他的面色:“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病了?吃坏了东西?”
陆瓒睁开眼,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此刻一片氤氲,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姚潥狗胆包天,上的茶不干净。”
薛缨愣住,旋即醒悟,脸上血色褪尽:“你是说,他们竟敢对你……”
“有太后撑腰,他们有何不敢?”
“他们疯了?”薛缨又惊又怒,“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困兽之斗。”陆瓒闭了闭眼,汗水顺着下颌滑落,“若我今日在姚府失态,与姚家女有了牵扯,便不得不绑上太后这条船。”
薛缨脑海中电光石火,想起今日未见姚辛嘉,想起那两个莫名缠上她的孩子,想起使唤不动的府中丫鬟……
“他们想……设计你与姚辛嘉?”
陆瓒没有回答,喉结滚动了一下,压抑的喘息在狭窄车厢内清晰可闻。
马车颠簸前行,陆瓒的喘息越来越重,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
薛缨无措地给他擦汗,从未遇过如此场景,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怎么做。
……难道要像话本里写的那样?
薛缨正胡思乱想着,陆瓒突然伸手,攥住了薛缨的手腕,将她狠狠拉近。
狭窄的车厢里,异常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薛缨。”他唤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眼眸深处仿佛有岩浆翻滚,焚烧着最后一丝理智,“你要见死不救吗?”
这是近乎赤/裸的逼迫。
薛缨浑身冰凉,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与痛苦攫住。
救他?
怎么救?
少女时不堪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陆瓒注视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眸底最后一点希冀似乎也熄灭了,化作一片冰冷的自嘲与暗沉的风暴。
“事到如今,你依然不肯?”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濒临失控的戾气,“我的……夫人?”
最后两字,咬牙切齿。
车厢剧烈颠簸了一下,两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陆瓒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他陆惟成生于世代簪缨的东陵陆氏,读书习字,圣人经典,何尝如此狼狈过。
身体里的火焰快要爆开,他快要从一个衣冠楚楚的读书人,变成一个丧失理智的猛兽!
他低头,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吐出的气息灼热混乱:“薛缨,帮我……”
这是他强横的命令,也是他濒临崩溃的恳求。
薛缨脸颊通红,脑海中两个声音疯狂交战。一个尖叫着让她逃离,另一个却微弱地提醒着,他是陆瓒,是她的丈夫,此时此刻正被奸人设计折磨。他在姚府强撑着一口气带她离开,她竟可以无动于衷吗?
极度的混乱与羞耻中,薛缨闭上了眼睛,手指生涩而僵硬地,隔着衣物……
这就是她的答案。
薛缨承认自己的软弱,深深埋下头不敢去看陆瓒的眼睛。
陆瓒的身体霎时僵住,继而爆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喘息。
这触碰带来的刺激远超他的预期,却远非他所渴望的纾解,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但他也瞬间明白,这就是薛缨给出的答案了。
“薛缨……你好得很……”陆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他抽回自己的手,转而狠狠掐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倒在铺着软垫的车座上!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不……”薛缨惊呼未出口,便被他滚烫沉重的身躯死死压住。
他的吻——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啃咬——带着惩罚的意味,留下湿热的痕迹和微微的刺痛。
“陆瓒!你放开!”薛缨奋力挣扎,推拒着他如同烙铁般的胸膛,却撼动不了分毫。
车厢内充斥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布料摩擦的声响,以及她压抑的呜咽。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的吝啬与抗拒,用最直接的压迫折磨着她,也折磨着自己。
就在薛缨以为在劫难逃之际——
马车停了。
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陆瓒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鬓发散乱,衣襟凌乱,纤白的细颈布满了他留下的红痕,眼角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又有一种被他亲手摧折出的惊心动魄的艳色。
陆瓒剧烈地喘息着,额角青筋跳动,眸色沉如深渊,透出一抹未消的恨意。
他用指腹用力擦过她眼角的泪,然后用力掀开厚重的车帘,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车厢内似乎还残留着男人灼热的气息和令人窒息的情/潮,薛缨慢慢撑身坐直身子,胡乱理了理鬓发,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一阵混乱的麻木过后,陆瓒冰冷的话语异常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薛缨……你好得很……
薛缨瘫软在座上。
如若没有那一纸和离之约横亘在中间,兴许,她今日也就认命了。兴许,在他那般痛苦煎熬,近乎恳求地望着她时,她就能鼓起勇气,压下所有不堪的记忆与恐惧,去“救”他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个折中的怯懦举动,换来他更深的失望与近乎报复的折磨。
薛缨手脚发软,几乎没有下车的力气。
他望着车帘缝隙外陆瓒早已消失不见的连廊,发了好一会儿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陆瓒这夜未回房。
薛缨一闭上眼, 便是马车里近乎失控的纠缠。
他眼底狂涌的热浪,衣衫下擂鼓般的心跳,沉重灼热的呼吸……
晨起, 薛缨慢吞吞梳洗更衣, 想着陆瓒或许早已上衙去了, 心底居然松了口气。
走出卧房, 明间里,晨光勾勒出圈椅里一道清瘦挺拔的侧影。
陆瓒抬眸看来,墨眸清明地落在薛缨身上, 仿佛昨日种种只是一场幻梦。
薛缨顿住脚步。
他没去上衙。
细瞧之下, 棱角分明的面庞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显然一夜未曾安枕。
更意外的是,他手上拿着一把乌木戒尺, 瞧着有些年头了, 不像陆瓒的东西, 许是陆阁老留下的遗物。
薛缨不作声, 等陆瓒先开口。
陆瓒起身,长身玉立如修竹翠柏,与昨日马车里的形容判若两人。
他将戒尺递到薛缨面前,道:“昨日是我违约,冒犯于夫人。依我与夫人成婚时两不相扰之诺, 请夫人执此尺,惩戒于我。”
薛缨没有立刻去接。
戒尺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光泽如有实质,映入薛缨眼中,有些灼痛。
就在她为无法为他舍身而自责的时候, 他却主动来向她认错了。
薛缨心中酸涩,低声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昨日在姚府,你既察觉不妥,为何不……将计就计?”
陆瓒漆眸微眯,握着戒尺的手背绷出青筋。
薛缨兀自说着思索整夜的困惑:“即便你心向陛下,也可暂时虚与委蛇,反向利用姚家,岂不更利于行事吗?”
又何苦……让自己遭这么大罪……
啪的一声,乌木戒尺在陆瓒手中被生生折断。
她竟这样想。
在她心里,他是否纳妾,是否与别的女子有牵扯,竟是如此无关紧要,甚至是可以拿来权衡算计的事!
“你就这么不在乎?”陆瓒挤出低哑的质问,漆黑如墨的瞳仁不受控制地收缩,仿佛经受了剖心剔骨般的剧痛,变幻着失望与荒谬的怒意。
他的眼神太过骇人,薛缨下意识后退,脚跟绊到了卧房门槛,踉跄着向后跌去。
陆瓒长臂一展,将人粗鲁地揽入怀中。
他死死盯着她,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眼底汹涌着猩红的暗潮。
“我提醒你,薛缨,我们现在还是夫妻!婚书未废,我是你的丈夫!”
他手臂一紧,将她抱向里间床榻。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陆瓒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彻底困住了她。
灼热的唇吻过她细嫩的脖颈,留下湿热的印记。
他手上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狠意,探向她衣襟的细带,几乎要扯开那层单薄的阻挡。
薛缨浑身僵住,恐惧的眼泪夺眶而出,急速滑落,浸湿了鬓边的碎发和身下的锦缎。
陆瓒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半晌,他喘息着退开些许,用指腹蹭掉她脸上肆意流淌的泪。
他知道她害怕圆房。
可是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这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陆瓒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密实地包裹住,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驱散她莫名的恐惧。
陆瓒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嘶哑地问她:“告诉我,薛缨,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的怀抱坚实温热,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却不再充满侵略性。
薛缨僵硬的身体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中,慢慢松懈下来,只是眼泪仍止不住。
这是第一次,他将这个问题如此直白地摊开在她面前。
怕什么?
最直接的理由难以启齿,更深层的理由是她隐秘地抗拒着被掌控的感觉。
不仅仅是害怕身体结合的疼痛,她更怕在那之后,自己在他眼中,会从“薛缨”变成某个人的“女人”。
她该如何说出口?
在陆瓒温暖的怀抱里,薛缨冷静下来,最终选择了一个更含蓄的说法。
“我……我只是觉得,那件事……或许该留给彼此真心钟爱、愿意携手一生之人。”
“真心钟爱,携手一生?”
她既不肯留给他,那自是为了留给别人。
一个名字几乎立刻闯入陆瓒的脑海。
嬴昙?她那个青梅竹马的草包表哥?
所以她抗拒,她害怕,是因为心中早有所属,而他陆瓒,不过是一场利益婚姻里无奈的伴侣,不配碰触她心中为那人保留的圣地。
心如刀割的感觉压得陆瓒喘不过气,昨日饮下毒茶都未曾这般剧痛。
……原来如此。
……
姚府。
姚辛嘉大发雷霆。
昨日她精心打扮,满心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只待与中药的陆瓒将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顶替薛缨那颗不中用的棋子。
谁知她一个人在房中空等许久,却等来了陆瓒离府的消息。
她姚辛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陆瓒那里暂时无从下手也无妨,不是还有薛缨吗?
……
两日后的下午,薛缨从僻静的轩辕茶肆出来,刚走到巷口,后颈便是一痛,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一间昏暗破旧的柴房,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姚辛嘉带着两个丫鬟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陆大奶奶,吓坏了吧?”
姚辛嘉用帕子掩了掩鼻。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请你在这里安心住上一夜。明日,自然会有人发现你。”
薛缨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直身体,脸上并无惊慌恐惧,甚至掀起一抹鄙夷的笑意。
姚辛嘉不解地拧眉:“你还笑得出来?”
薛缨愈发冷笑:“绑走,关押,毁掉清誉……千百年来,男人用来掌控女人的手段,不过如此。你一个出身名门、饱读诗书的贵女,竟也用这最污浊的法子,来对付另一个女人?”
姚辛嘉被薛缨问得一时语塞,细腻姣好的面庞上红白交错。
“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姚辛嘉恼羞成怒,“等过了今晚,我看你还怎么嘴硬!陆瓒那样的人,岂能容忍妻子清名有污?到那时,你便是自降为妾,只怕也回不了陆家的门!”
薛缨半点没有被姚辛嘉吓到。
“姚辛嘉,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薛缨幽幽地道,“你毁我清誉,想打击的究竟是我,还是陆瓒?若你以为,用这种腌臜手段,便能使陆瓒厌弃我、舍弃我……”
薛缨稍作停顿,最终了然笃定道:“那你便大错特错了。”
“陆瓒其人,或许固执,或许淡漠,或许城府深沉,但绝非迂腐盲从之人,更不会因流言蜚语便否定他亲眼所见、亲身所识之人。你若胆敢如此,那么激怒他的后果——”
薛缨豁然直视姚辛嘉微微变色的脸。
“——绝非你姚家所能承受。”
话音才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破旧的柴房门被一股巨力猛从外踹开!
腐朽的木屑与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光线中狂乱飞舞。
薛缨手被绑在身后,无法遮挡,只得偏头眯起眼。
逆着门外刺目的天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仿佛镀着一层凛冽的光边,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冰冷怒意,席卷了整个狭小污浊的空间。
姚辛嘉的脸色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已惨白如纸,此刻更是血色尽失。
她盯着门口那道身影,嘴唇哆嗦着,几乎语无伦次:“陆、陆大人……这、这是个误会!”
陆瓒看也不看姚辛嘉一眼,大步上前抢到薛缨身边,抽出一柄短刀,极小心地割断薛缨身后的麻绳,专注认真,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绳索脱落,露出底下刺目的红肿,陆瓒轻轻托起薛缨的手腕查看,眉心拧得死紧。
此时,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喝,京兆尹府的差役将这小院团团围住。
姚辛嘉见状,颤声尖叫:“你竟敢报官?你难道不顾缨二姐姐的名声了吗!此事一旦传开……”
“毁了名声的是你!”一道愤怒年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须发微白的姚潥大步踏入柴房,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拥挤压抑。
姚潥气得浑身发抖,几步上前,不等姚辛嘉再辩,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孽障!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姚潥怒不可遏,指着瘫坐在地的小女儿。
姚辛嘉被打得耳中嗡鸣,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陆瓒已扶着薛缨站起,正旁若无人地拂去她肩头沾染的灰尘草屑,小心呵护的姿态,与才刚踹门时的雷霆之怒判若两人。
等姚潥说完一长串告罪求饶的话,陆瓒也清理完了薛缨身上的草屑,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冰冷地掠过狼狈的姚辛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姚潥身上。
“姚大人。”
寒似玄冰的语气中压抑着狂怒的烈焰。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明日御前,请陛下与太后裁断姚府绑架朝廷命妇之罪。”
“要么,今夜姚老亲自携令爱的悔过书登门,向我夫人赔礼致歉。”
御前分说?那便是让姚家的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姚辛嘉更是重罪加身!可若是给这两一对年轻夫妻登门赔罪,姚潥一世的颜面也就荡然无存了,而那悔过书会成为姚家永远的把柄,陆瓒可以随意呈至御前,将姚家拖下地狱。
是明日便“死”,还是以后随时可能“死”,陆瓒在逼姚潥做这种选择。
姚潥的脸色由青转白,陆瓒毫不掩饰的寒芒让他明白,此事绝无转圜。
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夫……选后者。”
暮色沉沉时,左副都御史姚潥黑着脸,带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悔过书,登了陆府的门,向薛缨鞠躬致歉。
送走面色灰败的姚潥,陆瓒回身,见薛缨不知何时已倚在廊下,静静望着他。
晚风拂过她刚刚梳洗柔顺的鬓发,廊下的灯笼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累了吧,我陪你去歇着。”陆瓒柔声道。
薛缨摇头,走近一步,踮起脚尖,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不带情欲,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劫后余生的清浅欢喜。
陆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
他抬手,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一夜,薛缨睡得并不安稳。
白日的惊吓退去后,另一种更绵长的忐忑浮上心头。
婆母的话言犹在耳:“好孩子,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该勇于抽身。”
婆母并不知道,他们早已在新婚之夜就约定了和离之期,距今只剩七个月而已。
……要和离吗?
这个疑问一起,心口便莫名发紧。
薛缨忍不住去想另一个问题——陆瓒呢?他对这桩始于强权的婚姻产生一丝留恋吗?
纷乱的思绪坠入梦境,化作更可怕的泥沼。不再是姚府的阴谋,而是少女时模糊却刻骨的恐惧。
昏暗的街巷,油腻模糊的男人的脸围拢过来,露出令人作呕的笑。
她拼命跑,腿却如灌了铅一般,怎么也逃不开。
绝望之下,她纵身跳进冰冷的深水,刺骨的寒意裹挟着窒息感涌来……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她,将她拖出水面。
她呛咳着,竭力想看清救她的人……
“薛缨!醒醒!”
身体被摇晃的感觉将薛缨拉出梦境。
薛缨骤然睁开眼,急促喘息,冷汗涔涔。
模糊的视线聚焦,陆瓒半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衣衫微乱,正拧眉望着她,清俊的脸上挂着担忧,以及……狼狈?
她把他推下床了?
陆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起身回到床上。
“做噩梦了?”
薛缨窘迫地点头:“嗯……梦见掉进水里了。”
省略了前面不堪的部分。
陆瓒沉默地看着妻子,她梦中挣扎惊惧的模样,分明是陷入了极可怕的境地。而她在那般境地,对他的触碰极其抗拒,奋力将他推远。
是因为他又一次勉强了她吗?她就这般恐惧,甚至嫌恶?
“薛缨。”暗哑的嗓音在寂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曾经说过,这世上不会有你喜欢的男子。”
薛缨一怔。
这似乎是成婚第二日,闲聊时随口说的。
“现在呢?”陆瓒平静地看进她眼里,那平静却只是表象,掩住深处无法自抑的波澜,“有了吗?”
他没有问出口的是,那个人,是嬴昙吗?
薛缨几乎是在他问出的瞬间,一个清晰的身影便浮现在脑海。
清冷如谪仙的侧颜,危急时握住她的手,为她挡去风雨的背影,还有白日里,明明耳根通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
是因为日夜相对产生的错觉?还是仅仅因为依赖和感激混淆了视听?她分辨不清,只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团邪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怕再深想下去,会露出更多破绽,更怕那答案非他所愿,徒增尴尬与煎熬。
于是,在陆瓒沉静的注视下,薛缨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
陆瓒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逃避般地扫过妆台,那盒他婚前送给她的口脂,原封不动地塞在角落,从未挪动过。
陆瓒走过去,拿起那小巧的瓷盒打开,浓郁的绛红色如血一般艳丽。
“这颜色的确不适合你。”
陆瓒用指尖蘸了一点血色的口脂,走近她,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轻轻点涂在她的唇上。
指尖的温度冰凉。
绛红的色泽在她淡粉的唇瓣上化开,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胜雪,却有种格格不入的浓艳,宛如戴上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陆瓒仔细端详片刻,低低苦笑了一声:“是我当初选错了。”
他收回手,将那盒口脂随手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姚家有所动作,背后必有太后的暗示默许,太后那边恐有后手。但我会搬回书房,不再打扰你。府中眼线如何回禀由他们去,我自会应对。”
说完,陆瓒起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夫人好好休息。”
他轻轻带上门,仿佛放下了一道天堑。
指尖冰凉的触感和那抹突兀的红还残留在她的唇上。
薛缨用指腹擦过唇瓣,盯着指尖那抹艳色,心口那处空落落的感觉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
陆瓒搬回书房已有三日。
他枯坐案前,玉杆紫毫笔提起又放下,字迹仿佛都化作了薛缨摇头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没有”。
没有喜欢的男子。
自然也并不喜欢他。
心口那处空洞非但没有随时间愈合,反而在寂夜里反复噬咬,催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她说的第一次要留给钟爱一生的人,是何意?怎样才算是钟爱?
陆瓒去见了陆珍。
陆珍正在钻研棋谱,见长兄神色沉郁地进来,不由一凛,忙起身让座:“长兄这是遇到难解之题了?太后要对陆家出手了吗?”
陆瓒沉默片刻,艰涩地道:“我问你个问题。”
陆珍不敢怠慢,正襟危坐:“长兄请问。”
陆瓒又沉吟半晌,才道:“我问你,怎样才算是钟爱一人?”
陆珍讶然挑眉,仔细看了陆瓒几眼,又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确认没病。
“原来长兄是为情所困?”
陆珍满脸稀奇,想笑又不敢笑,认真道:“以我浅见,钟爱一人,大抵是不仅愿意接纳她的现在,更想去了解乃至心疼她的过去。知晓她为何成为今日模样,明白她笑容下的隐忧,心疼她独自咽下的委屈。她的好,她的不好,她的光亮与阴影,都照单全收,还想为她挡去未来的风雨。”
了解过去……照单全收……
陆瓒心弦微震。
他了解薛缨的现在吗?
知晓她的过去吗?
陆瓒心事重重地回府,站在薛缨为他画的画像前出神。
这幅画像虽然丑得离谱,却也可爱独特。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会将他画成这样。
陆瓒会心一笑,旋即,眸色一凝。
这画的线条……
陆瓒上前细看,只觉转折间的顿挫似乎……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以枯笔淡墨反复皴擦出苍劲质感的手法。
陆瓒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墨屎先生便是这种习惯。
只是这幅画像中,这种说手法表现得更为隐晦,若非陆瓒熟知墨屎先生的画风,绝难察觉。
但这只是巧合罢了。
陆瓒刚想作罢,忽又想起什么,从画缸中翻出自己所临的墨屎先生的《冰河图》。
原已淡忘的记忆又复苏过来,那一日,他原本疑心自己这幅画被薛缨动过,才提出请她画像,要看她的本事。
陆瓒将《冰河图》拿到窗下借着最亮的日光一寸寸细看,越看眉峰越紧。
……这不是他的那幅《冰河图》。
乍一看没有破绽,可细节处与他的习惯并不相同。和他的画法太像了,以至于他只以为当初那一瞬的异样感只是错觉。
陆瓒将寒枝和所有侍奉书房的小厮全都召来,细问了当日之事。
寒枝不敢再瞒,便将那日自己忘了撤下冷茶,大奶奶不慎打湿了大公子的摹画,后又“作法”拯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至于是如何作的法,寒枝并不知情。
陆瓒没有怪罪寒枝,叫人都退下了。
他长身靠进太师椅里,眸光落在半空,怔然出神。
若单单是这两处端倪倒还不能说明什么,有一次,她拿到了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原稿,这又如何解释?真是碰巧淘得吗?
太多的碰巧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了。
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一个猜测渐渐清晰。
难道……
她师从过墨屎先生?
以长宁侯府的人脉,此事不难。
陆瓒厉声唤来宁非,让他找出上次私会过点翠的那个信安王的从人,套他些话。
几日后,宁非回禀,那人只是一个中间人,与点翠姑娘碰头,每次都是为了取画,至于画的内容一概不知。
解决了一个疑问,又勾起了更多的好奇。
难道,薛缨在帮墨屎先生卖画?
薛缨又不缺银钱,她把墨屎先生的画通过信安王的途径卖出去,从中能得到什么?师从先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陆瓒看似忙于公务,实则暗中留意着薛缨的动向。
她还是时常出门,却不大往轩辕茶肆去了。陆瓒不信她会就此放弃一个固定的“消遣”之处,派人跟着,果然发现她十回里倒有八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这日,陆瓒骑马远远地跟着,陆府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一处聚集了不少古玩书籍的破旧巷口。
薛缨和点翠下车,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深处,进了一座门脸不大的二层小楼,门匾上书“澄心书肆”。
陆瓒绕了一圈,确定这一排房的结构只有正面一个出口,并无后门,便在不起眼处候着。
整整两个时辰后,薛缨与点翠才从铺面出来,步行走出了巷口。
陆瓒略等片刻,走进了澄心书肆。
铺面陈设简陋,摆着一摞一摞的古旧书籍,看店的是个半大女娃,也不懂得招呼客人。
陆瓒借口更衣,借着小女娃指的方向,穿过小小天井,瞥见一侧有木梯通向二楼,此外再无空房,便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楼梯。
二楼无人,收拾得比一楼的狼藉像样许多,临窗大案上铺着宣纸,镇纸压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画旁的颜料未干。
陆瓒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那是一幅秋江垂钓图,墨色浓淡干湿变化看似粗犷实则精妙,尤其是勾勒水纹与远山的淡墨线条,眼熟至极。
眼前这幅画绝非临摹,而是墨屎先生未曾面世的真迹。
方才走出这里的人,只有薛缨和点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自那日在澄心斋窥见那幅秋江垂钓图后, 陆瓒心头的疑云便再未散去,搅得连日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薛缨的眼睛。
分居之后,薛缨待陆瓒愈发疏离, 那日被他强势压制在床榻间的侵扰, 似乎在她心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
然而, 见陆瓒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薛缨还是在晚饭时问了一句:“夫君近来可是有为难之事?”
她干脆说出隐忧:“如今朝局,圣上与娘娘都想得到夫君,夫君一日不表态, 他们便不知会做出什么, 要么恩威并施,要么得不到便毁掉, 想来夫君是在为此事烦恼?”
她在担心他。
有一瞬间,陆瓒甚至想直接问她, 她到底是谁, 和墨屎先生是什么关系。
可一旦问出口, 眼下尚且维持着的微妙平衡可能彻底崩塌, 后果或许远超他的掌控。
陆瓒克制住强烈的疑问,状似随意地道:“夫人多虑了,一位同僚托我代为求购墨屎先生的新作,只是墨屎先生近来尚无新作面市,我迟迟无法‘交差’, 有些烦扰罢了。”
说话时,他余光紧紧锁住薛缨的神情。
薛缨正小口饮着碗中的甜汤, 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轻轻吹了吹热气, 随口应道:“是吗?那真希望他老人家快点画。”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完全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陆瓒掩去眸底沉黯下去的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过了半月,松烟楼的刘大掌柜送来了消息,墨屎先生新作已装裱完成,即将面市,念及陆大人是老主顾,特来问询是否预留。
陆瓒没有与这精明贪财的老狐狸掰扯价格,便定下了。
画作很快被送至陆府书房,陆瓒亲手展开卷轴。
看到卷轴所画内容时,陆瓒的神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半晌没有动作。
寒枝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般失神,想问又不敢打搅,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陆瓒双手撑在宽大的黄檀书案上,像是被巨大的震惊抽走了力气。
这画他见过,前不久才刚亲眼见过。
在薛缨和点翠曾出入的澄心书肆,后院二楼的那张桌案上。
那次看到时,它还是个半成品。
远山,寒江,孤舟,蓑翁……眼前的秋江垂钓图与那幅半成品分毫不差。
陆瓒自诩博闻强记,不可能会记错。
题款处印着鲜红的闲章,亦是墨屎先生惯用的,其中真伪,陆瓒亦不会错认。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鲜红的印记彻底压碎。
陆瓒把寒枝喊进来,将御赐铜胎画缸中所有的墨屎先生之作悉数取出,铺陈在宽大的书案与地面上,又叫他把登记入库的簿子取来,亲自核对。
若以他与薛缨成婚之日为界线,前后对比,差异竟如此分明。
成婚之前,几乎每两月便有一幅新作流入市面,而成婚后的头半年里,一幅新作也无,后来虽续有产出,频率却明显降低,间隔时长时短。
婚前之作,意境清冷孤高,笔触凌厉疏阔,不似凡尘手笔,而成婚之后,即便仍是山水寄情,墨色间却多了几分朦胧的柔软。
一定是他太过在意,才会从这些蛛丝马迹中,强行拼凑出这个穿凿附会的结论。
陆瓒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遣人再去查。
他一定要对这个问题追根究底,查个真真切切、水落石出。
这些年他在皇城内积累了一些眼线和人脉,不出十日,确切的回音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澄心书肆,那间薛缨用来作画的铺面,是柳芳菲名下的产业。
而柳芳菲,那位与薛缨形影不离的兵部侍郎府三姑娘,其另一重身份,正是近年声名鹊起的编话人“远游客”。
她们近来成为至交好友,远游客与墨屎先生的合作又恰好发生在她们相交之后。
所有线索串联成严丝合缝的整体。
陆瓒曾经无数次在薛缨面前提及墨屎先生,无数次表露对其的推崇。
她也反问过他,在他眼中墨屎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
“大公子如此赏识,我还以为,她会是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
“如若真是女子,那她定是一位惊世骇俗的奇女子。”
……
她知道他喜好书画,知道他独崇墨屎先生,甚至亲手将尚未面市的素画赠予他,看着他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而她却可以将如此重要的身份瞒得滴水不漏,不惜让他误解,以为她去轩辕茶肆是与旁的男人私会,也要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他从来不曾真正地认识她。
她也从不曾将自己完整地展露在他面前。
陆瓒枯坐在铺满书房的画堆里,久久没有见人。
谭决明见陆瓒近日神思不属,只以为是疑心薛恭人和信安王的交情,半开玩笑半是献策道:“大人若实在不放心嫂夫人行踪,何不趁嫂夫人在的时候亲自去那间书肆看看?乔装一番,混进去瞧瞧嫂夫人究竟做些什么,总好过在此平白冤枉了人。”
谭决明原是随口一说,没成想陆瓒真听了进去。
近来薛缨待在书肆二楼的时间愈发长了,这日,柳芳菲正埋头疾书,瞥见薛缨搁笔凝思,眉间一缕轻愁,便促狭一笑,突然大喊了一声“缨缨”,将薛缨唬了一跳。
柳芳菲咯咯地笑,打趣薛缨是不是同陆大人闹矛盾了,这些天都无精打采的,枯坐着不动笔,一幅画勾勒好几日,才只有个轮廓。
“缨缨,是不是小陆探花那座冰山实在无趣?不如考虑考虑我二哥吧!他虽是个武官,却很是知情识趣!”
她话音才落,一个身着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灰尘油彩的“小工”,默不作声地将几册新到的话本送到她们桌角。
薛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柳芳菲的打趣中,头也未抬,习惯性地吩咐:“劳烦,添些茶来。”
“小工”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去端茶,余光飞快扫过桌面。
薛缨面前摊开的,是画到一半的画稿,笔锋流转娴熟,完全就是墨屎先生的笔法。
熟悉墨屎先生的人,哪怕只扫一眼也不会看错。
很快,一盏新煮的热茶放到薛缨手边。
薛缨心思不属,随手去端,指尖触及滚烫的杯壁,连忙松开!
茶盏倾翻,大半泼在了“小工”的手背上。
“啊呀,没事吧?”薛缨赶紧扭头去看。
“小工”迅速低头告罪,用袖口胡乱擦拭桌上的水渍,然后匆忙退下。
薛缨只看到被热水烫得通红的手背,以及略显清瘦的侧影轮廓。
不知怎的,那背影令她心头莫名一跳,恍惚觉得几分眼熟。
薛缨暗自摇头。真是魔怔了,看到一个陌生小工都会想起某人。
陆瓒此次乔装,扮作了一个穷苦书生,脸上用灰土和植物汁液涂得黯淡憔悴。
书肆的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自称夫君早逝,守着这间小店卖些旧书维持生计。
陆瓒观其举止气度,不似寻常落魄妇人,但并未点破,顺着她的话,说自己认得一位书商急于处理一批旧籍,价格极低,若掌柜愿意收,他可代为搬运,只求几个铜板糊口。
这个“小工”极有眼色,搬书时见女掌柜要去给二楼送话本,便主动接了过来,代送上去。
女掌柜见他气度端方,彬彬有礼,绝对是个读过书的落魄英才,好生同情,便也未多设防。
当晚,为了遮掩手上的红痕,陆瓒推说有事,未回府用饭。
入夜后,他宿在书房,避开了与薛缨照面。
薛缨端着一盏安神茶寻到了书房。
一直划清界限也不是个办法,连柳芳菲都看出他们二人不合,这档口若弄得人尽皆知,兴许又会出现姚家那般企图离间他们夫妻的歪心之人。
在安危面前,其余都是小事。
书房内,陆瓒正临窗写字,见薛缨来,不动声色地将执笔的右手往袖中藏了藏,左手顺势接下她递来的茶盏。
薛缨见他反应冷淡,居然也不留她坐,心头不免掠过一丝微妙的涩意,站了片刻便要回去了。
“等等。”陆瓒叫住她,“听闻岳父也涉足书画,门路颇广,不知夫人能否请岳父代为探问,是否能联络到那位墨屎先生?”
薛缨听他这般问,心弦绷紧,面上强作镇定:“夫君怎的突然想寻墨屎先生?”
陆瓒公事公办地道:“圣上近日对丹青之道颇为留意,若能求得墨屎先生一幅画,由我题诗相和,诗画合璧,或可再现圣寿节那般君臣同赏的雅事,于仕途或有些微裨益。”
他如此直接地向她吐露政治意图,还是头一回。而诗画合璧的提议,又确实精准地戳中了薛缨心底隐秘的渴望。
薛缨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我明日托父亲问问,但成与不成,可不敢担保。”
“有劳夫人。”陆瓒颔首。
正事说完,气氛又沉寂下来。
薛缨视线扫过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右手,白天书肆里小工被热茶泼中的手背莫名浮现在脑海。
薛缨脱口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陆瓒眸光微动,继而自然地将右手抬起,避开烫伤的角度,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夫人忽然关心起我的手,别是想它了?”
暧昧的暗示,立时将薛缨拉回面红耳赤的记忆中。
那只手曾如何有力地扣住她的腰肢,如何抚过她的肌肤……
“胡言乱语!在书房重地也这般地不正经!”薛缨双颊绯红,一跺脚,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望着妻子匆匆消失的背影,陆瓒脸上那点刻意为之的轻佻笑意迅速淡去。
她自己就是墨屎先生,在他的试探下,又一次选择了隐瞒。
他提出与墨屎先生联络,她尚可搬出薛镇衡来挡一挡,倘若他日后提出求见墨屎先生,她又如何应对?
薛缨早防着这一点,生怕陆瓒便要求见墨屎先生,赶紧声明,她只是帮父亲传话,言明先生愿先将画作售予陆府,题诗后全权由陆瓒处置。
陆瓒本也只是为了试探薛缨,虽然气恼,却也暗赞她这番应对机敏周全,丝毫不留破绽。
她与他打太极也无妨,陆瓒心火未平,又找出另一桩事“难为”她。
他先是给薛缨派了几桩巡察田庄的差事,美其名曰熟悉家业,又频频催问墨屎先生的新作何时能够交付。
看着薛缨既要筹备着出城,又要为创作进度费神掩饰,眉间偶尔流露出为难之色,陆瓒竟觉出几分莫名的愉悦。
愉悦之后,某人迟来的良心又有些隐隐作痛。
薛缨在田庄暂住的第二日,便收到了陆瓒派人快马送来的问安小笺,言辞殷切关怀,从起居是否安适到庄户可曾怠慢,周到细致。
被人如此挂念着原是好事,但薛缨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反常,仿佛写小笺的人对安排这桩差事有些心虚似的。
薛缨捏着小笺,反复欣赏了一会儿隽秀锋劲的字迹,仔细夹进了话本书页里。
“你呀,就给我当个书签吧。”薛缨趴在桌上,玉指点着那张心虚的小笺,不忿地撇了撇嘴。
这厮未免太过小瞧了人,难道以为这桩差事就能害她愁思苦想不成?
田庄天高地阔,清风拂面,薛缨索性借着旷野无拘的景致,尝试勾勒心中酝酿已久的新画风。
至于核查田庄历年冗繁账目这桩苦差,薛缨全权扔给了同行的芍药。
宫里出来的人精,在厘清银钱账目、洞悉人事纠葛上,比薛缨这等懒散主子有本事得多。
芍药不负所望,不出几日便将一本烂账理得分明,几处被庄头与前任管事联手做下的手脚、侵吞的银两,甚至隐晦的孝敬往来,都查得明明白白。
薛缨对自己知人善用的才能十分满意。待她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数幅新作,更将田庄账目的底细,连同芍药梳理出的关键证据,一并报给了陆瓒。
陆瓒没指望薛缨真能把那些田庄的账梳理明白。
薛缨不擅理家,对田庄的产业、账目、人事都不甚了解,看看产出便也罢了,真要起底犄角旮旯的贪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看着案头送来的画稿与账册摘要,本着尊重的意思翻了翻,无论做成什么样都算她圆满完成了,剩下的叫宁非再去处置收尾就是了。
经此一事,各庄头也都知道了大奶奶的厉害,往后她再管理起来,便能顺手得多。
可翻着翻着,陆瓒不由凝神细看起来。
这份账目并概要,条分缕析,不仅算得十分清楚,还将来龙去脉都总结出来,一眼便能看得分明,便是叫宁非去办,也不见得能有如此成效。
虽然这不是薛缨亲笔的字迹,约莫是叫芍药去做的,但她能知人,能善用,灵巧地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实在出乎了他的预料。
陆瓒放下纸张,看向静静立在书案前的妻子。
她眸光清亮,正等着他的回应。
隐秘的悸动在陆瓒胸中悄然滋长,迅速淹没了连日来因身份秘密而生的隔阂。
陆瓒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她面前。
薛缨不明所以,想让开半步,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止住。
陆瓒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极其轻柔地捧起了她的脸。
书房内烛火融融,映照出清俊面容上的温柔。
他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熟悉的女子。
烛火跃动的光影仿佛慢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夫人辛苦,可要听些话本解乏?我念与你听。”
薛缨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与温柔弄得有些懵。
距离这样近,她几乎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
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疏离与思量的眼眸,此刻却像晕开了墨的深潭,专注地倒映着她有些失措的脸。
美色当前,蛊惑人心。
薛缨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啊。”
话音出口,才觉出几分没出息。
她定了定神,企图找回场子,便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目光在他俊逸非凡的脸上逡巡,从眉峰到唇角,仿佛在品鉴一幅名画。
陆瓒意外于她直白的凝视,非但没退,反而配合地将脸侧向光线更明亮处,一副任君观赏的模样。
暖黄的光晕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深邃得勾魂摄魄。
薛缨看着看着,耳根有些发烫,心跳也随之失了章法,砰砰乱撞起来,呼吸变得紧促,周遭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
陆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变化,眼底笑意渐深。就在这时,薛缨后退了一小步。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不敢再与他对视,有些蛮横地扯住他宽大的袖口往外拉。
“走吧,”她露出欲盖弥彰的急切,“都这么晚了,要念就现在念!”
陆瓒被她扯得顺势迈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她攥出褶皱的宽大袖口,又抬眸瞧了瞧她故作镇定却染上红霞的耳根。
静默一瞬。
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从陆瓒喉间溢出,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宛如春风化开了冰湖。
“好,”他任由她拉着袖子,笑意盈盈,“现在就去念。”
回到卧房,薛缨将枕边的话本塞进陆瓒怀里,叫他先熟悉熟悉内容,自己则奔去浴房快速沐浴,换好寝衣缩进锦被里,舒舒服服躺好,准备享受陆先生的说书。
陆瓒将某人极会享受的小模样收入眼底,听话地靠坐着床柱,就着灯火低声读了起来。
他嗓音本就低沉朗润,此刻放缓了语调,更显出一种玉石相击般的悦耳质感,不疾不徐,将故事娓娓道来。偶尔抬眼,瞥见薛缨悄悄泛红的脸颊,那笑意便又无声地蔓延至眼底。
薛缨起初还分神想着画稿与账目,渐渐地,被他的读书声吸引。
她偷偷抬眼望去,忽然发现,他读书的样子比平时更要养眼,认真专注,稳如磐石。
怕他发现她的偷看,薛缨克制地收回视线,把心思放回话本上。
话本讲的是盲婚哑嫁的一对男女,起初彼此生疏,经历波折后终成眷属。
男主人公起初对出身商户的女主人公不甚满意,后来见其美貌能干方“奉为真爱”。
陆瓒视线从书页上移开,看向薛缨。
薛缨并未察觉他这一瞥,耿直吐槽道:“这定又是哪位男编话人写的。起初嫌弃门第,后来见色起意,便冠以真爱之名,实则未必是真懂得那人本身。奈何女编话人太少,识文断字又有闲情逸致品评的女读者也太少了些,才致这种本子横行。”
“依夫人之见,怎样才算真爱?”
薛缨思索片刻,认真道:“该是喜爱对方的脾性、见解和行事做派,灵魂相契,而非仅仅皮相吸引或家世衡量。皮囊与门第终会褪色变化,唯有心性相投方能长久。”
她说得坦荡,不曾注意陆瓒眸色微微黯了黯。
他素知她对他沉闷寡言的性子并无太多好感,只对他的皮相尚算满意,此言听在耳中,难免有几分意有所指之慨。
陆瓒继续往下读。
薛缨起初还强打精神听着,后来实在抵不住连日疲惫,眼皮渐渐沉重。
陆瓒合上书,并未立刻起身。
暖黄的烛光温柔地笼着薛缨沉静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疏离,显得格外柔软,长睫如蝶翼般栖息,唇色是淡淡的粉。
他静静凝望了她许久,用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深深镌刻入心底。
最终,他极轻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羽毛般的一吻,停留的时间极短,却用尽了积攒的全部勇气。
窗外秋虫静谧,唯有烛火跳跃。
“薛缨,你知道吗……”
陆瓒嗓音低得几不可闻,和着无边的夜色。
有些话,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只能说给沉睡之人。
“早在认识‘薛缨’之前,我就已经……”
他眼底涌动着深不见底的情愫和苦涩的温柔。
“我就已经,喜爱身为墨屎先生的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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