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陆探花与墨屎先生的诗画合作, 在京城文人雅士间传为佳话。


    “一个是神秘莫测的画坛隐士,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年轻探花郎,墨韵琼章, 珠联璧合呀!


    “这位墨屎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 恐怕并非男子, 而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吧!”


    “天下画师无数, 陆大人怎会独独与她合作?只怕是位红颜知己啊!”


    薛缨这日在澄心书肆二楼,听柳芳菲转述这些市井流言,又是脸红又是可笑。


    柳芳菲觑着她的神色, 一面研墨, 一面压低嗓音,难得正色道:“我的薛大画师, 如今这传言愈演愈烈,你可得多加小心。若有一日……我是说万一, 你的身份真捂不住了, 传到陆大人耳朵里……”


    柳芳菲干脆硬着头皮一口气说完:“他那样骄傲的人, 发现自己竟被枕边人瞒了这么久, 不知该有多震怒。”


    薛缨执笔的手一顿,笔尖的浓墨险些滴到纸上。


    她沉默片刻,道:“他出身世族望门,岂能容得妻子抛头露面,以画谋利?如若他从中阻止, 我大概是抵挡不住的,如此沉重的代价, 我不敢赌。”


    话虽如此,薛缨心中却仍存一丝幻想。


    陆瓒亦有许多不拘于世俗的通权达变之处,或许, 他与她想象中的迂腐的世家子弟并不全然相同呢?


    但薛缨无从求证。


    回府后,薛缨还在为柳芳菲的提醒而心绪纷乱。


    柳芳菲所言不错,以陆瓒的敏锐,迟早会发现她的隐瞒,到那时,只怕更难收场。


    或许先行试探,找个机会主动说出来,再慢慢地说服他,才是唯一平安的出路。


    晚饭时,薛缨提起外面的传闻,故意露出几分好奇:“夫君,如今都在传墨屎先生或许是女子,若她真是女子,却要隐姓埋名,难道是怕坏了清誉,惹来非议?”


    陆瓒闻言,神色无甚变化,淡淡道:“若墨屎先生果真是女子,能以笔墨自辟天地,不困于闺阁,其才情志气当为世间女子表率,非但不该非议,若有机会,还应上禀天听,予以嘉奖,以彰才学,亦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一先河。”


    这回答,与薛缨所预想的截然不同,甚至与印象中他曾流露过的态度相悖。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我记得夫君曾说过,这世道规矩如此,女子行止多有不便。”


    陆瓒眸光沉静地正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从前说的是推测墨屎先生的性别,因客观原因,其为女子的概率很小。但若她真是女子,其处境之难、心志之坚更令人钦佩。不肯露面,或许正是顾虑重重,不得已而为之。”


    薛缨只觉震耳欲聋。


    她几乎就要告诉他,她就是墨屎先生!


    可话到嘴边,又被更深的恐惧拦住。


    作画是她唯一完全自主的天地,是她为自己预留的退路,承受不起任何闪失。


    她不能因着一时冲动,毁了自己最后的天地。


    陆瓒一直留意着薛缨的神色。


    他屏住呼吸,期盼妻子能在此刻,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将他早已窥见的那个秘密,亲口告知于他,以示信任。


    薛缨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垂下眼帘,苦笑着道:“……夫君说得是。”


    继而,终归于沉默。


    陆瓒刚刚因期待而加速跃动的心顷刻间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凉的失望。


    他嘴角生硬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终究,还是他奢求了。


    ……


    数日后,宣明殿。


    皇帝嬴易与陆瓒议罢正事,提起近日趣闻,道:“惟成与那位墨屎先生合作之事,朕也有所耳闻。诗画合璧,确是佳话。既然能得惟成你如此青眼,想必是位妙人。改日得空,不妨引荐入宫,也让朕瞧瞧是何等人物。”


    陆瓒说出了一句欺君之言:“陛下,墨屎先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臣亦不知其姓甚名谁、是何身份。”


    皇帝略感意外:“哦?”


    陆瓒继续道:“据臣所知,那位墨屎先生是位女子。这世间对女子束缚颇多,规矩严苛,非议易起。若因臣之故,强令其露面,恐非爱护人才之道。”


    他话锋一转:“陛下,若有朝一日,有才学出众之女子,无论以何种方式崭露头角,陛下若能不吝嘉奖,便是为天下有才之女子开了一扇窗,亦是朝廷惜才重才、教化百姓之德政。”


    皇帝露出赞赏之色:“惟成思虑周全,胸怀宽广,不仅顾念人才,更能体恤其难处。你所言有理,朕记下了。”


    陆瓒却微微摇头:“陛下谬赞。此念并非臣之独创,实是内子薛缨日前曾与臣议论此事,是她提醒臣,当体谅女子立世之艰,若有才学,当予尊重而非强求。”


    皇帝闻言,讶色更浓:“原来如此,都说长宁侯府这个二丫头不爱读书,原来也有这般不俗见识。”


    嬴易原先不满太后霸道,居然抢先给陆瓒定下婚事,不惜让当朝探花迎娶一个才学不堪匹配的女子,本想着等过两年夫妻相厌,他再另赐一门婚事,将陆瓒彻底拉拢过来,没想到,夫妻俩仿佛感情还不错。


    这种事,嬴易并不喜闻乐见。


    转眼到了十月初五,英国公遍请权贵,为孙女庆贺百日。


    陆瓒与薛缨一同赴宴,宴席间说起近来风头无两的事,唯有墨屎先生与小陆探花的合作了。


    “陆大人与墨屎先生总算再度联袂,我等附庸风雅之人有福了!”不断有人举杯恭维。


    陆瓒一一应酬,心中却被这话刺痛。


    周遭的吹捧赞叹一声接着一声,陆瓒心底的刺痛也一阵强过一阵。他将杯中酒一饮再饮,强压下烦躁。


    宴席到了后半段,气氛已渐松弛。


    平日里就有些轻浮的英国公世子借着酒意,凑到陆瓒身边挤眉弄眼道:“陆大人,外头都传墨屎先生是位绝色才女,不知我等可有福分一睹芳容?这等妙人,藏起来独享,可不厚道啊!”


    言语之间,已将其当作可品鉴把玩的物件。


    有人当即附和:“是啊!陆大人,快给我们讲讲这位妙人,不过若是陆大人已经……嘿嘿,若是已经将人收了,就当我等没说,我等罚酒!”


    陆瓒的浅笑敛尽,不去理会那些附和的登徒子,只眸光锐利地拿最先触霉头的陈光意开刀。


    他冷声道:“陈世子慎言。墨屎先生才情高绝,无论是否为女子,皆当诚心敬重,此等轻浮之语有辱斯文,更非君子待才之道。”


    他一个文臣,周身却骤然散发出迫人气势,话中维护之意赫然。


    陈光意没料到这个陆大人如此不留情面,顿觉颜面扫地,尬笑道:“陆大人自是君子之风,可也太过严肃了,不过是说说女人这回子事。墨屎先生他老人家若不是女子,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


    言外之意便是,若墨屎先生是女子,那么嘴上谈论赏鉴一番,自是可以的。


    陆瓒没耐心听完陈光意的找补,对在旁服侍的小厮道:“来人,陈世子的嘴脏了,还不拿茶盂来给世子漱口?”


    率先听出话中讽意的几人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笑声传染开来,就是没人护着陈光意说话。


    陈光意找补不成,反被陆瓒将最后一层面皮也撕了下来,窘得面红耳赤,奈何口舌笨拙又没理在先,臊眉耷眼地退开。


    席间无人再敢以此事调侃。


    英国公之女陈熙娘从屏风后路过,恰听见陆瓒对自家长兄的无礼讥讽,登时生出一肚子火气!


    陈熙娘心下不忿,回到女眷们中间,将方才所见说了。


    “陆大人那反应啊,我看就是默认了对方确是女子,且放在心上得很呢!不然怎会因旁人几句玩笑话便动怒?”


    众人都觉得是陈光意自个儿没眼色,但陈熙娘有一句话说得在理。


    “是啊,这番反应,可不印证了墨屎先生就是女子!”


    陈熙娘是此间主角,席间女眷们闻言,大多顺其附和,目光或多或少飘向了薛恭人。


    薛缨听闻陆瓒维护她,原该高兴的。


    陆瓒会猜到墨屎先生是女子也不稀奇,画中自有心境天地,薛缨的画中自然不乏女画师独有的隽秀轻盈。特别是她成婚后心境变化,笔下更添柔软,陆瓒是懂画之人,若是看不出,才是稀罕。


    可于陆瓒而言,墨屎先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所维护的,是他心中的才女,并不是她。


    如若墨屎先生不是她,陆瓒对那样一位璧合之人,会不会动心?


    薛缨的思绪正在飘远,一道细小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入耳际:“……参加过姚姑娘的诗社又如何?顶天不过是闺阁笔墨,哪里比得上墨屎先生,能与陆大人在书画之道上灵魂共鸣……”


    两个不相熟的贵女正掩口咬着耳朵。


    “听闻小陆大人早在成婚前便独好墨屎先生之作,说不定是这位墨屎先生身份低微,与东陵陆氏家世不匹,否则,哪里等得到太后娘娘赐婚,怕是早就将人迎进门了!”


    “薛氏终究粗鄙,成婚前便没个女人样子,与张家、戚家那几个纨绔成日厮混,除了会弹那么一首曲子,还会什么?”


    “嘘!小声些……”


    薛缨听得七窍生烟,几乎要站起身来,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但薛缨捏紧了拳,硬生生将恼意忍了回去。


    她不能赌陆瓒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这时候,男宾席已在陆瓒那番冷厉发言下提前散了。


    陆瓒因着方才席间的话题,放心不下薛缨,朝暖阁这侧踱步过来,边走边散酒意。


    大半的官员都是携家眷前来赴宴,见小陆大人如此关心妻子,大多都有样学样地跟了过来,借机与陆瓒继续攀谈。


    陆瓒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心神全系于女席那边。


    暖阁的南窗开了一道缝,里面正传来什么“红颜知己”“陆大人发怒”云云。


    陆瓒站定细听了一会儿,听出是方才自己在前院的话被长舌之人传了过来,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薛缨还坐在席间,却有人敢不顾她的颜面散播此事,想必也只有英国公那位泼辣长女会如此行事了。


    薛缨一直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


    以她那不肯吃亏的脾气,居然宁愿生生忍下了这口气,也要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她是在害怕,害怕的根源是他。


    是他这个丈夫不称职,令妻子连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


    暖阁中,宴席已尽尾声,邻座的贵女们三三两两闲谈够了,相约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暖阁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株半黄半绿的梧桐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立等候,鹤骨松姿,宽袍大袖素不染尘,正是俊朗无两的小陆探花,将其余十来个同样来接妻子的男人衬得毫无颜色。


    纵然知道小陆探花已娶了薛家女,此刻见到这般风姿仪态,仍有几位年轻的奶奶姑娘忍不住脸颊微红,旋即又意识到他定是来接自家夫人的,便纷纷看向人群中的薛恭人,羡慕之色难以掩饰。


    薛缨走在中间,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前面的人陆续驻足低语,她才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树下含笑望着她的陆瓒。


    她心头微动,快走几步迎上前。


    陆瓒也朝她走来,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给那谪仙风度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不知是不是吃醉了酒,他眸光如漆,深不见底,朗声开口:“夫人不知,方才席间,他们可都拿夫人打趣我。”


    薛缨一僵,停住脚步。


    打趣什么,自是如方才她所听到的刺耳之言一般,打趣薛缨此人胸无点墨,不堪为配。


    可是陆瓒为何要当面提起?他也来打趣她吗?


    陆瓒来到她身前,仿佛真带了七八分醉意,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丝抱怨:“他们一个个都猜,那位墨屎先生定是我的红颜知己……”


    一众男女宾客听到陆大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个登时心虚起来,看天看地看花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在座的就算没有直接开口,心里也是觉着薛缨及不上那位红颜知己的。


    薛缨看不到旁人忽红忽绿的脸色,只凝眉望着陆瓒,整个人处于极度的迷惘之中,甚至想不起打断陆瓒这段鞭尸搬的话语。


    她在席间被她们笑话还不够,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当众踩脸吗?


    陆瓒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幽沉美丽的眼眸掠过薛缨,望向她身后的一众贵女,又掠过两旁呆立的公子郎君,眸色凉如寒刃,仿佛蕴着冷焰,摄得众人气息一窒,忘了其他反应,只得怔怔地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夫人竟没同他们说,你就是墨屎先生呢?是不是成心要叫人传我的绯闻,嗯?”


    语气宛如宠溺的责备,但在场之人无一有心欣赏这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们的耳廓全被陆瓒那句话震到有片刻的失灵。


    他……他在说什么?


    有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陆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听清啊……好像是说,薛恭人就是墨屎先生?”


    “不可能吧!”


    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有疑惑,有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如遭雷劈的僵硬。


    苍天,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方才当着墨屎先生本尊和墨屎先生丈夫的面,将所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太后娘娘金口夸赞的画出自薛恭人之手,陆大人多次合作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人家自己的妻子!


    薛恭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包美人,除了那张惹人嫉妒的脸蛋,她的琴可博得太后一笑,她的画可名满京城,她的夫君不仅不怪她“不务正业”,还与她共成佳作。


    一时间,众人连与薛缨共处于一间庭院都觉得五味杂陈。荣幸,不胜惶恐,却又因方才席间的一番议论,而让原本单纯的艳羡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尴尬极了!


    薛缨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几乎看穿她脊背的视线。


    但薛缨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了!


    薛缨的脸色变得惨白,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她浑身冰凉,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辨认他的意图。


    然而陆瓒并未给她更多时间惊惶,在她因震惊而失语的时候,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他携着她,再度看向呆若木鸡的人们,面上笑意未减,仿佛带了点歉意:“内子面皮薄,恐画作粗陋贻笑大方,更惧人言可畏,故而一直隐瞒身份,并非故意欺瞒。”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妻子,眸色愈发柔和:“今日既有误会,陆某在此言明,陆瓒与墨屎先生,本就是夫妻一体,日后诸位若对她的画作有何高见或批评,只管说与陆某,由陆某转述便是,陆某脸皮厚,受得住。”


    最后一句已是十足的玩笑语气,却无人胆敢真的当作玩笑。


    这分明是听见了他们在席间说的话,在点他们呢!


    不曾出言凑热闹的还好,方才凡是说过不合时宜的话的,一个个脸上红白交加,羞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薛缨和陆瓒一眼。


    陆瓒握紧薛缨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开了。


    钻入马车,陆瓒方才那点强撑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擅自做主,犯她的大忌,实是飞蛾扑火之举。


    他不确定她能否接受他的越俎代庖。


    但当时情景,薛缨可以忍受旁人的对比和奚落,他却无法忍下去了,更无法忍受薛缨的隐忍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为什么?”薛缨低声问。


    “缨缨,”陆瓒正襟危坐,第一次唤了她的小名,“我想让你往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墨屎先生’。”


    “我已向陛下进言,嘉奖当世杰出女子。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更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今日既已公开,我必全力护你周全。你想画便画,想如何便如何,陆家和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陆瓒将自己所能推测的她的后顾之忧一一排除。


    “你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卖画吗?这并非世家妇该做的事。”


    “我介意。”陆瓒道,“我也深知,以画行商非世家夫人所为,难免遭人非议。”


    薛缨心脏紧缩,几乎蹦出喉咙。


    “可因为是缨缨,因为是墨屎先生,我便不介意了。”


    “所以你方才在众人面前的支持维护,是为了帮我,还是你真心所想?”


    这一次陆瓒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他一心只想着不该让妻子因担心被自己阻拦,而隐忍度日。


    倘若在成婚前,有人让他迎娶一位以画行商的女子做妻子,即便他钟爱笔墨,只怕也会觉得此事有违常规。


    可当他知道自己的妻子便是推崇已久的墨屎先生时,心中全无介意或迂腐之见,唯有满腔惊喜。


    “是要帮你,亦是真心所想。”思索之后,陆瓒给出了郑重的答案。


    ……


    翌日,嬴昙在陆府斜对面的茶肆空坐许久,终于等到了薛缨。


    “二妹妹,英国公府的事我听说了,陆瓒那厮未免太自作主张!”


    嬴昙疾道:“你若觉得难堪,我可以带你走,带你去我的封地!那里没人认识你,你依旧可以作画。”


    这些字句曾是薛缨少女时代期盼过的救赎,此刻却只让她更看清自己的心。


    她并不怨陆瓒,甚至……感激他的心意。


    嬴昙错愕拧眉。


    薛缨道:“这些年我以墨屎先生之名行世,是怕世人非议,更怕父亲阻挠。”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他将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推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郡王轻叹。


    他从未有一刻像当下这般清楚,他永远也争不过陆瓒了。


    他的二妹妹,再也不可能是他的了。


    没有人发觉,这番谈话被无意中路过的陆瓒听了个分明。


    陆瓒本是办差归来,顺路到茶肆买些她喜欢的茶点带回,却不料听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答案。


    ……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人像陆瓒那样,一箭射出,正中我心中的靶心。”


    ……


    “我想以薛缨之名,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作画,立于世间。”


    ……


    他怕惊扰了她,更怕她误会自己故意偷听,强压下立刻冲过去拥她入怀的冲动,在她和嬴昙的人发觉之前转身避开,只当从未出现过。


    薛缨走进府门,便看到陆瓒就站在前院等她。


    “陆瓒,我……”


    “缨缨,我……”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陆瓒轻笑,温声道:“你先说。”


    薛缨迎上他的漆眸,只一瞬,便让她原本复杂翻腾的心绪平和了下来。


    她直截了当地安他的心:“还未谢过你在英国公府推着我迈出这一步。”


    陆瓒眸光微动,虽然已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她的“赦令”,一直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转而被满心的喜悦填满。


    “我擅作主张,冒此奇险,万幸夫人并未怪罪。”陆瓒失笑。


    “原本是要怪罪你的,可是,我也故意隐瞒了你这么久,算是相抵了。”


    她清澈杏眸映着府中的灯火,也映出了他舒展的眉宇。


    陆瓒戏谑地问:“就这样?瞒了我这么久,不打算向我道个歉?”


    薛缨噗嗤一笑:“好啊,有人得寸进尺啦。”


    她漾开明媚的笑意,摇头道:“不道歉。因为我知道你已经理解了我,而且,你已经原谅了我。”


    陆瓒再也克制不住,上前一步,展臂将人拥入怀中。


    “缨缨,今日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一日。”


    怀中人回抱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今日,是我们成婚一周年。”


    他们已做了整整一年的夫妻。


    这个日子,陆瓒自然清楚,甚至比薛缨更清楚。以为薛缨不愿提起,他便没说,没想到她记得。


    “陆瓒……”


    “嗯?”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薛缨吸了口气,“关于……圆房。”


    陆瓒一僵,环着她的手臂不禁松开了些许。


    薛缨感觉到他的紧绷,脸颊微热,却依旧坚持说下去:“我……我愿意试试,只是……”


    她抬起头,坦承自己最直接的恐惧:“我怕疼。”


    酸胀的怜惜如潮水般淹没了陆瓒,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隐含不安的眼眸。


    “我对你珍而重之,绝不舍得让你疼哪怕一丁点。”


    一缕极淡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床帐内氤氲开一片朦胧的银辉。


    起初是生涩的,薛缨全身紧绷,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陆瓒的吻轻柔地贴着她的唇角,用无限的耐心去安抚。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极其小心地抚过她的肩颈、脊背……


    “别怕,是我……”陆瓒低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他停驻了许久,直到她僵硬的肩头在他一遍遍的轻抚与细吻下,终于如春雪初融般稍稍放松,他的吻才敢渐渐加深。


    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引导。


    衣衫不知何时已松散,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旋即被他滚烫的体温覆盖。


    薛缨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他的动作缓之又缓,呼吸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全副心神都系于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轻吟。


    每当她眉心微蹙,或身体缩紧,他便立刻停下所有进展,转而用更轻柔的吻或抚触安抚,低声在她耳边温言安慰,嗓音哑得不成调。


    真正关键的时刻,他准备得极尽漫长而煎熬。


    薛缨能感觉到他全身肌肉的紧绷与惊人的忍耐力,对抗着发狂的洪流。


    最初的滞阻在无尽的耐心与润泽下悄然化开,并无预想中的锐痛,远非传闻中那般难以忍受。


    她诧异地睁开浸润着水汽的眼眸,在迷蒙的月光里,对上他写满疼惜的漆眸,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如同潮水初涨,一波一波,起初只是微醺般的恍惚,渐渐生出令人攀援向上的力量。


    薛缨攀住了他坚实汗湿的臂膀,指甲微微陷入肌肤。


    意识浮沉间,她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喘息与低吟,又被他的吻温柔地吞没。


    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并非全然被动承受,她也会被卷入这失控又迷人的漩涡。


    帐内的温度节节攀升。


    狂涌的浪潮攀至顶峰,只余下彼此交融的心跳与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擂鼓般回荡。


    陆瓒没有立刻退开,就着最亲密的姿态,将她拥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发顶,手臂环着她柔腻的脊背,一遍遍轻吻她的额发、眼睫与嫣红的唇瓣。


    薛缨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埋在陆瓒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薛缨就是墨屎先生, 这消息一夜之间席卷了京城各个角落。


    昔日那些不屑薛缨高攀陆瓒的议论顷刻间烟消云散,变成了对这对神仙眷侣的无限艳羡。


    沸沸扬扬的佳话也传入了深宫。


    卫太后听闻后,冷冷一笑, 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陆瓒此人, 心思到底不在权柄上, 能与妻子沉溺此等风雅闲事, 可见高位厚禄不能拴住他的心。”


    卫太后摆了摆手:“告诉芍药,那边若无大事,往后不必再事无巨细回禀了。”


    一枚曾经看好的棋子, 若志不在此, 强求亦是徒劳。


    外界的喧嚣并未过多打扰薛缨,她被另一件琐事分了神。


    初次圆房, 却未见落红,好像与传闻中不一样呢。


    薛缨无甚经验, 又羞于问旁人, 只能暗自纳闷。还没等她明白原委, 一道皇后懿旨送到了陆府。


    因着她的才名, 皇后特加恩典,加封薛缨为三品淑人。


    薛缨入宫谢恩。


    凤座上的小皇后与她年纪相仿,眉目温婉,并无太多凌厉之气。


    以往在宫宴场合不得机会说话,薛缨将酝酿已久的谏言说了出来:“臣妾斗胆, 唯愿娘娘垂怜,鼓励嘉奖各行有为女子。”


    燕皇后原本端坐着, 闻言,向前倾了倾身,流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活泼好奇。


    “此愿甚好, 女子本就不该只囿于一方天地,你这话,本宫记在心上了。薛淑人能有如此见地,又能以笔墨自成一家,本宫十分喜欢。日后若有所需,或有所成,可再来与本宫说。”


    从宫中出来,薛缨心中激动未平,马不停蹄地去寻柳芳菲,将宫中对话细细说了,末了热切道:“皇后娘娘是极其可亲明理之人,芳菲,我想向娘娘引荐你,可好?”


    柳芳菲却唬得连连摆手:“不可不可!缨缨,你如今有陆大人护着,自然不怕。可我若抛头露面,还不知要被指指点点成什么样,万一惹来祸事……”


    薛缨握住她乱摇的手,叹道:“我明白的。这都是因为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多是男子,而有些男子自身才学不彰,便嫉恨打压才华出众的女子,以全自己的脸面!实在可恨!”


    柳芳菲被她一提醒,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缨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外头有些不得志的文人,正嚼舌根说……说你能有今日名气,全因早早得了陆大人的暗中襄助,否则一介女流……”


    柳芳菲越说话音越低,不敢把后面难听的话复述出来。


    薛缨果然气炸,柳眉倒竖:“我的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与陆瓒何干?这些人自己无才,果然便要以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人!”


    这股闷气一直憋到下午陆瓒回府。


    陆瓒在东跨院梅园寻到了独坐廊下的薛缨,瞧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郁气,便知不对劲。


    陆瓒走到她身边,张臂环住清瘦娇小的妻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薛淑人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而来,薛缨不禁想起前夜纱帐中,这人褪去衣冠后的另一番模样,更是叫人面红耳赤。


    这人愈发自废规矩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庭院里便这般搂搂抱抱,放在从前,薛缨压根不能想象陆瓒会有这般举动。


    薛缨忍着他的亲昵没有挣脱,闷声道:“没什么,一些闲言碎语,我自己能处理。”


    见她不愿说,陆瓒也不勉强,双手将她完全圈入怀中,拖长音调道:“好,薛淑人自是最厉害的。”


    温热坚实的怀抱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薛缨紧绷的背脊渐渐柔软下来。


    陆瓒安静地拥着她,远处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人声,衬得这一角安宁静谧。


    心头那团被恶意点燃的焦躁火焰便在这无声的浸润里,一点点熄灭平复。


    外头那些人,自己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他们嚼他们的舌根,她画她的画,有皇后娘娘赏识,有俊美探花陪伴,她理会他们做什么?


    她的天地,早已不困于一方宅院,也不该被几句污糟言语所限。


    胸口的滞涩悄然溶解,化作一声溢出唇边的叹息。薛缨将头往陆瓒颈窝处又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细微的动作引得陆瓒低低一笑,环着她的手臂略略收紧。


    他柔声问:“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添一道你喜欢的酒酿鸭子,再来一道蟹粉狮子头?”


    薛缨忍不住睨他:“哪有这样混着吃的?”


    话一出口,薛缨才觉自己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鲜活,甚至有种娇嗔之意。


    薛缨微微脸红,低下头不再多言。


    “薛淑人进宫辛苦,理当多吃些。”


    梅园中冬意初凝,自有一番疏朗清寂的韵致。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融地叠在一处。外头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里呼吸相闻。


    陆瓒低声感慨:“不知明年此时,这院中又是何等光景。”


    薛缨顺着他的话,也抬眼环顾熟悉古朴的院落,飞檐茶室,婀娜梅树,青石板路。


    明年此时……


    按照约定,他们早已和离,各自天涯了。


    这院中景致依旧,或许红梅照旧会开,或许积雪会更厚,但那时不会再有依窗共看的人了。


    薛缨思绪飘远,渐渐地,腰间传来的温度悄然变成了一种旖旎的灼烫。


    薛缨心头一跳,不禁挣动了一下。


    陆瓒的手臂微微一僵,继而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天冷,夫君也早些安歇吧。”薛缨起身,垂下长睫,“我还有些画稿要理一理,夫君书房事忙,不必等我。”


    这便是再次婉拒,仍不许他搬回卧房了。


    陆瓒面上无甚波澜,嗯了一声,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夫人也别熬得太晚,仔细眼睛。”


    薛缨点点头,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陆瓒坐在廊下,俊美面庞上的温和从容如同冬日的薄冰,在她转身离去后,悄无声息地碎裂消融。


    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方才环抱过她的手指缓缓蜷缩,似乎想留住那份短暂停留过的温软。


    几日后,薛缨入宫探望俞贵太妃。


    闲谈间,薛缨说起了一个思忖许久的想法:“我想开一家画肆,不售别的,专营天下女子画作。当今有名有姓的女画师屈指可数,愿我开张后,女画师能受人尊敬,渐渐地也多起来。”


    俞贵太妃本是清净修心之人,闻言却眼睛一亮,抚掌道:“此议甚好!正该让世人瞧瞧,闺阁之中亦有丹青妙手。开店所需,算姨母一份,也算姨母对这些才女的一点心意。”


    俞贵太妃兴致极高,当即携了薛缨的手,笑道:“走,姨母带你去见皇后娘娘,请一幅御笔匾额,方显郑重!”


    燕皇后果然欣然应允,不仅允了题字,还细问了许多细节,颇为关心。


    薛缨辞别娘娘们出宫,在宫道偶遇了陆瓒。


    他身着绯红官袍,风姿挺拔,与同僚边走边议,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更显清峻出众。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他微微颔首,她亦浅笑以回。


    送薛缨出宫的大宫女奉承道:“薛淑人与陆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从前,薛缨听了大抵一笑而过。可此刻,这话落入耳中,心里不由荡开层层涟漪。


    薛缨回望了一眼陆瓒渐行渐远的背影。


    仅仅作为墨屎先生与他比肩,仍不够。她要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与他并肩而立,共看这世间风物。


    世人再提起她时,不可以是小陆探花的夫人,而是,画师薛缨。


    世人再提起陆瓒时,也要多一个名号——墨屎先生的夫婿。


    等女画师们的画肆开起来,做成了,或许才算真正与他旗鼓相当。


    薛缨铁了心要靠自己将画肆筹备起来,日日早出晚归,与匠人商讨店面布置,派人往京畿各处散发招揽女画师的告示,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府,常常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更别提与陆瓒亲近了。


    陆瓒起初只当她忙碌,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了些疑心。


    该不是那夜圆房,未能令她满意?


    疑窦一旦生出,便打消不去了。


    他陆瓒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力求周全,即便是这床帷之事,若有不逮,也当设法精进。


    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该向何人请教?


    陆瓒沉吟良久,召来了下属谭决明。


    谭决明心思活络,三教九流皆有门路。


    “京中专供贵女消遣玩乐的曲坊画舫,哪家最好?”


    陆瓒直截了当,一派清风朗月的正经,以至于谭决明没反应过来自家上司在说什么。


    等谭决明听明白了陆瓒的垂询,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家陆大人是为嫂夫人寻新奇乐子,还是他自己想去那种地方?他干什么去,装扮成倡优去邂逅贵女?


    谭决明觑了觑陆瓒的脸色,只见上司神色平静,目光深远,越发猜不透其中玄机,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报了几个略风雅些的坊名。


    陆瓒认真记下,挥退了冷汗涔涔的谭决明。


    ……


    当晚,京城最大的一艘画舫内。


    厚重锦帘低垂的雅室中,陆瓒端坐在一道精美的苏绣屏风之后,身姿笔挺,如同在书房议事。


    屏风另一侧,是两位重金请来的年轻乐师。


    他们见客无数,自然也接待过陆瓒这种来意的客人,见怪不怪。


    不要求听曲,不要求陪酒,只学习闺阁取悦之道。


    谭决明在陆瓒的威逼之下随行,守在雅室门外,听里面断续传出只言片语,只觉头皮发麻。


    若没有之前被妻子乐坊捉夫的事,他兴许还会贴耳偷师,回家与妻子小试。可他家芳洲是个泼辣的,那一回疑心他在乐坊鬼混,居然去找薛淑人哭诉,薛淑人侠肝义胆,带着卫芳洲勇闯乐坊“捉奸”,还好陆大人出面解释原委,救了他狗命。


    那次只是误会,但谭决明的脸还是在翰林系统丢尽了,再不敢瓜田李下沾染这种场合。今日陪同陆瓒前来,已是舍命陪君子。


    回家后,谭决明绝口不提晚间的差事,但卫芳洲何等人物,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可疑的香料,一番猛烈逼问。


    谭决明被缠得无法,若说出来,明日陆瓒叫他死,不说出来,今晚芳洲就得叫他死。


    早死不如晚死,谭决明让卫芳洲发下毒誓绝不告知薛缨,才将陆瓒逼迫他参与的行程说了,去了那家开在画舫上的游梦园,请来两个少年倡优请教“技艺”。


    卫芳洲听得瞠目结舌,被谭决明掐了半晌人中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私下寻访男乐师,几个字拆开都能听懂,连起来怎就叫人无法理解呢!


    卫芳洲蓦地记起从前薛缨找她倾诉过的烦恼,陆大人仿佛……那方面不大行来着。


    莫非陆大人不是不行,而是有断袖之癖!


    想到薛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甚至因此备受冷落,卫芳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毒誓,便是遭到报应也不能眼睁睁看薛缨被骗!


    卫芳洲第二日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陆府。


    卫芳洲催着薛缨屏退左右,隔着榻几使劲倾身,几乎贴在薛缨耳边,压低了嗓音,将自己的重大发现与猜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看陆大人他搞不好有龙阳之好!你这些日子疏远他,正中他下怀啊!”


    薛缨正陪卫芳洲饮茶,闻言噗的一声,茶水险些从鼻子里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抚着胸口好半天才顺过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断袖之癖?陆瓒?


    那人那夜几乎将她囫囵吞了,禽兽倒是真的,断袖绝无可能!


    卫芳洲早料到薛缨不信,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说,他去那游梦园干什么!那里都是漂亮少年,谭决明说陆大人是去‘请教’的,你信么?”


    卫芳洲凝视着薛缨微微变化的表情,震惊:“你真信啊?”


    薛缨脸上如同火烧,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近日害羞疏远陆瓒,居然害他以为自己对他不满意?


    他他他居然跑去向那些风月场中的人取经?


    从前没觉得陆瓒迂腐,怎么这回行事像个书呆子一般,这种事还要专门请教吗?


    卫芳洲算是看明白薛缨了:“……你爱信就信吧。”


    送走了忧心忡忡的卫芳洲,薛缨只觉整颗心都乱糟糟的,一下午都心神不宁,试图想象陆瓒向那些少年请教床笫之事的画面。


    ……怎么都想象不出来。


    晚饭吃得食不知味,后来听闻陆瓒下衙回府,已在前院书房,薛缨更是坐立难安,连平日最爱看的话本都成了摆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将一页看了好几遍,字句在眼前浮动,却印不进脑子。


    陆瓒去后面沐浴了。


    薛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她拿着话本假装看得入神,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了浴房的动静上,耳朵竖得尖尖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缨浑身绷紧。


    他沐浴完了,会来吗?会……会实践那些学来的东西吗?


    想到这里,薛缨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由收敛起呼吸。


    陆瓒松松披着件月白中衣,带着一身氤氲潮湿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走到罗汉床边,停在薛缨身后。


    薛缨装作专注地看手里的话本,浑身毛孔都在感知着身后的靠近。


    一缕皂角的清冽飘来,她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胸腔。


    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带着潮意的温热怀抱里。


    “呀!”


    尽管早有所料,薛缨还是忍不住低呼一声,手里的书险些脱手。


    湿漉漉的发梢有几缕蹭到她的颈侧,凉丝丝的,又仿佛染上了他身上的热度,惹得她的脖颈又麻又痒,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瓒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她,将她圈住,仿佛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多久了?”陆瓒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耳廓,有着沐浴后的松和刻意放软的慵懒,“灯放得那么远,眼睛疼不疼?”


    亲昵的姿态,近在耳畔的低语,若是平日,薛缨或许会脸红心跳地被他蛊惑,或是佯装镇定地推开。


    但她心里清楚,此人经过“高人”指点,多半已经开始了实践。


    他要对她做什么呀!


    薛缨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用力一挣,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身前的榻几。


    “你你你你干什么!”


    她与陆瓒四目相对,视线下滑,看见他本就松散的素白中衣因她刚才那一蹭,系带彻底松脱,衣襟被扯开大半,露出底下紧实流畅的胸膛线条。


    灯光下,那片肌肤泛着暖玉般的光泽,还缀着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沿着肌理的沟壑缓缓下滑……


    薛缨只觉脑海一片浆糊,脸颊轰然充血,烫得大概能煎鸡蛋。


    这这这一定是他学来的计谋!


    薛缨尚未从这过于刺激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陆瓒已倾身凑近了她。


    清冽好闻的气息拂在她唇上:“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你在盯着哪里瞧?”


    薛缨视野里,那一片暖玉陡然放大,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太……太刺激了!


    薛缨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着实没用,呼吸一下子乱了,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去推他,掌心按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温热紧实的触感和皮肤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直抵心尖,更是令她浑身一颤,如同过电一般。


    完了完了!她现在的脸色肯定已经红成猪肝色了!这副模样落在这人眼里,岂不是正中他下怀,让他觉得那些请教卓有成效!


    羞恼交加之下,薛缨破罐破摔,一咬牙,非但没有缩回手,反而就着推拒的姿势,另一只手也飞快地伸过去,抓住他松脱的衣襟,胡乱地将散开的系带重新拢起,打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回书房慢慢解去吧你!


    做完这一切,薛缨也不管陆瓒是什么表情,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一推,趁着他踉跄后退的瞬间,自己飞快地从罗汉床上跳下来,双手抵住他后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门外推搡。


    “你出去!我要歇息了!”


    陆瓒似乎被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弄懵了,竟真的被她一路推到了卧房门口。


    薛缨最后用力将他往外一送,抓住门扇,当着陆瓒的面,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


    安静了。


    做完这一切,薛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捂着仍在狂跳的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陆瓒那妖精给蛊惑了!


    还好,还好卫芳洲通风报信,让她有了防备,不然以他今夜这有备而来的架势,她指定要把持不住,被他勾引了去!


    门外,隆冬的夜风霎时穿透了陆瓒的单薄中衣,寒意侵得肌肤生疼,方才沐浴带出的那点暖意,顷刻间被掠夺殆尽,呼吸带出一片白气。


    可他似乎并不觉得冷,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方才薛缨那一连串的反应,炸毛般的惊跳,对视时骤然涨红的脸蛋,手忙脚乱给他系衣带,又气急败坏将他扫地出门,像只被惹急了却又没什么真正杀伤力的小兽,自以为凶狠,实则每一根竖起的绒毛都格外招人疼。


    挨这一下冻,瞧见她这般模样,似乎也不亏。


    陆瓒兀自摇了摇头,将笑意敛回眼底深处,快步走向书房,刺骨的风在耳边掠过,呜呜地回应着他胸中的欢喜。


    薛缨倚着门板定了定神,无意中瞧见了圈椅背上搭着的一物。


    那是丫鬟给陆瓒准备的干净外衫。


    薛缨心里咯噔一下。


    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现在已是隆冬时节,夜里寒气刺骨,他方才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被她胡乱推搡出去,就这样走回书房岂不要冻坏了?


    薛缨抓起外衫疾步追了出去。


    正房外空荡荡的,只有檐下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早已不见了陆瓒的踪影。


    薛缨的良心轻微地痛了一下。


    不会害他冻病吧?


    她方才是不是反应太过了?


    他会不会被她伤了心呀……


    一定很伤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薛绮和陆珍的迎亲仪程将近, 薛缨一连数日回薛府帮忙筹备,正好不知该如何面对陆瓒,晚上便宿在薛府, 当个缩头鹌鹑。


    期间薛缨遣点翠回陆府几趟, 找宁非旁敲侧击陆瓒可曾冻病, 万幸没有传来坏消息。


    这天在薛绮房中, 薛缨意外发现了一套春宫图册。


    这原也没什么,薛缨已是过来人了,当初母亲也给过她一套, 彼时她满心笃定不与陆瓒圆房, 没细听也没翻过,早不知扔到何处去了。


    “长姐, ”薛缨悄咪咪凑近薛绮咬耳朵,“那件事……你怕不怕呀?”


    薛绮正对着一对金钗比量, 闻言抬起头来, 贴在薛缨耳朵上笑道:“有一点吧, 但我信陆珍。”


    “信陆珍?”薛缨原只想着讨论那件事本身如何, 没想牵扯未来姐夫。


    薛绮道:“女子在这事能否得趣,要看男子的表现呀。”


    薛缨眼前不由得浮现陆瓒隐忍克制的模样。


    他循序渐进地试探摸索,从不强硬蛮横,于是她也并未疼痛……


    薛绮小声问:“缨缨,可是有什么难处?”


    薛缨倏地回神, 脸上更热了,忙垂下眼去拨弄妆奁里的钗环, 羞红道:“没有的事。”


    所以,她不曾流血,是因为他足够温柔, 而并无其他特殊的缘故啊……


    她却把那人连推带搡扫地出门,害他穿着单薄的中衣一路回到书房。


    这样一想,良心更痛了。


    迎亲大礼千头万绪,薛缨还要再帮衬几日,但这日用过晚饭便回了一趟陆府。


    薛缨回房的时候,靛青说姑爷刚进了浴房。


    薛缨慢吞吞地更衣。


    按理说,礼尚往来,他待她如此珍重,她不该对上回将人赶走的事毫无表示。


    除了在床笫之间,陆瓒实在是个规矩的人,沐浴时也极其优雅安静。


    薛缨换好了寝衣,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抬步往后面浴房去,在门外顿了顿,掀帘走进。


    水汽氤氲蒸腾,拂在脸上又湿又暖,与外头的寒冬隔成冷热分明的两个天地。


    陆瓒正靠着池壁闭目养神,闻声睁眼,见是薛缨,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们虽已做了真正的夫妻,在某些事上却还边界分明。


    譬如,他们几乎没有过在彼此沐浴时踏足浴房的先例,只除了那回他出于醋意,主动请她帮忙沐浴,最后因他情动越界而潦草收场。


    她避了他许多日,怎会忽然在这时候进来?


    陆瓒思忖过几个来回,面上却是分毫不显。


    “回来了?”


    薛缨刻意避免与他对视,小脸红彤彤的,径自走到木架旁,取出自己沐浴时才会用的花瓣,垂着眼睫仿佛很自然地走过来,将一盆花瓣倾入池中。


    朦胧水雾里,她素手往池中拨了拨,将水红色的花瓣拨散满池,嗓音轻如云霭:“夫君再这么出神,水就要凉了,可是在等我服侍?”


    分明是撩拨的玩笑话,但薛缨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生涩极了。


    陆瓒一时觉得这模样可爱,想笑,一时又忍不住推测,莫不是薛家向她施加了压力,强迫她来做这等事?


    这般一猜,原本跃动的喜悦便消散了大半。


    陆瓒不露喜怒:“可是岳父岳母安排了什么任务?”


    薛缨不答,抬手去解自己的寝衣。


    陆瓒立刻垂下眼,不再看那意味不明的举动,不想冒犯了她,脑中却思绪飞闪,忖度着妻子的用意。


    薛缨除去衣物,踏入了水中。


    温热的水波漾开,漫过胸口,红粉的花瓣在她身周围了一圈,半遮住水面下的景色。


    陆瓒抬眸,凝视着薛缨被水汽蒸红的脸,放缓呼吸,掩住不由自主的纷乱,半开玩笑地道:“……夫人莫不是来考验我定力的吧?”


    薛缨浑身浸在热水中,更觉两颊烫得发疼,眼前的陆瓒宽肩赤裸,水波载着花瓣微漾在他胸肌之下,衬得紧实的冷白肌肤饱满光滑。


    半隐半露的画面居然比床笫间更加刺激,薛缨只觉得口干,有些呼吸不过来。


    但她没忘了自己的来意。


    陆瓒主动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主动一回,不能次次被他占据攻势,所以这定力她决不能先输了。


    “都说了是来服侍夫君沐浴的。”


    薛缨水下的手向前伸去,主动握住了水下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稍稍上拉,从池边拿起巾布,认真地擦拭起他修长结实的手臂。


    陆瓒的手臂酥麻难耐,深深的悸动一路蔓延至心口。氤氲的水汽宛如浮在空中的干柴,将这一切都晕染得朦胧暧昧。


    她这哪里是服侍,分明是在撩拨。


    “夫人确定不是来难为我的?”


    即使他刻意压制了变得深促的呼吸,低哑的嗓音也暴露了他的动情。


    “薛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离开这里。”


    薛缨不想再做临阵脱逃之事,她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挑衅地道:“谁说我要离开这里?”


    陆瓒眼底极力维持的平静轰然崩溃。


    他吻下来,将压抑的渴切暴露无遗,却又极尽温柔,寸寸描摹,宛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躲在薛府这许多日,他度日如年,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


    薛缨被他的气息包裹,渐渐沉湎,意识飘摇无依,不知不觉松开了手里的巾布,任由它沉入池底。


    水波轻晃,她腰肢发软,只能攀住他才不致滑入池水。


    男人的肌肤与女人不同,脊背线条流畅而紧实,收束进窄而有力的腰线。


    分开喘气的间隙,有水珠沿着他胸肌中间的浅勾滚落,没入水面之下,引得她的目光也不由追随过去。


    她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他。


    那些清隽文弱的传闻真是误人不浅。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抚过他的胸膛。


    那里的肌理与手臂不同,宛如裹着丝绸的暖玉,指腹之下是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乱了节拍。


    陆瓒闷哼一声,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望着她,眼底的欲望深不见底,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缨缨……”他唤她,嗓音喑哑。


    薛缨腰间一软,便被他揽进怀里。


    他抱着她起身,水花四溅。


    薛缨以为他要抱自己回卧房,却觉脊背一凉。


    他竟将她放到池边坐稳,自己则站在水中,清俊傲然的眉眼被水汽洇得湿漉。


    “我来服侍夫人。”他嗓音低缓,拿起池边的沐浴花水瓶倾入掌心,揉出一缕温润的香气。


    修长指尖蘸着那抹滑腻,覆上她的小腿。


    薛缨浑身一颤。


    触感沿着她膝弯内侧缓缓上移,所过之处,花水沁凉,他的手掌却滚烫。


    薛缨咬住唇,却仍有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间逸出。


    “别……”她想说别这样。


    陆瓒看她一眼,烛火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潋滟的水光。


    他的手掌顺着小腿往上。


    花水涂抹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像燃着火,惹得薛缨口干舌燥。


    她想要逃离,又想要贴近,想要喊停,又想要索取更多。


    她的腰情不自禁地往前送了些许。


    只些许。


    陆瓒抬眸,胸膛起伏的幅度陡然扩大。


    明明是他在“服侍”她,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眉心蹙起极深的纹路,仿佛在承受剧烈的撕扯。握着她膝侧的手指收得死紧,手背突起青络。


    一声近乎失控的闷哼打破了沉默。


    陆瓒手上用力,将她从池边拽入怀中,水花轰然炸开。


    他站起时带起大片水帘,将她整个人箍进胸膛,低头狠狠封住她的唇。


    薛缨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陆瓒迈出浴池,胡乱扯下架上的浴巾,将她裹住,连同自己满身淋漓的水渍,一并揉进那片柔软的织物。


    从浴池到卧房短短一段路,他的吻不断落下,仿佛要将方才所有的克制都化作缠绵。


    额头,眼睫,鼻尖,唇角,颈侧,锁骨……


    薛缨被吻得晕眩,后背终于触到柔软的被褥时,双手还紧紧攀着他的肩,宛如溺水之人攀着浮木。


    神思迷离间,却见陆瓒伸手从床头暗格取出一只小小的物件。


    他动作生涩地将那物什展开,耳根透出薄红。


    薛缨一怔。


    羊肠衣。


    他居然备了这个。


    从前连圆房都曾抗拒,自然也从未想过可能会与陆瓒有孩子。


    他却已经想到了,并周全地防范后顾之忧。


    薛缨的思绪不由得继续延伸,再过数月便是和离之期……


    他是不是……真心不想与她有更多的牵扯?


    那么,眼下的温存又算什么,疏解的方式吗?


    陆瓒察觉了她骤然的沉默。他停住动作,凝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她明明缩在他怀里,此刻神思却不知飘去了何处。


    “缨缨,你不专心。”他嗓音沙哑低沉,“在想谁?”


    薛缨尚未回神,便觉耳垂被他衔住。


    “唔……”


    她的思绪如同断线的纸鸢,倏地飘远,那点落霜的阴翳,被他唇齿间若有若无的摩擦烫得七零八落。


    他慢条斯理,寸寸试探。


    薛缨蜷起脚趾,指甲划过他的肩背。


    “方才不是还在分心?”他的唇擦过她的锁骨,嗓音懒洋洋的,“现在怎么不接着想了?”


    她哪里还想得了。


    她化作了一片落水的叶子,顺流而下,随着浪潮一程一程地飘摇。


    ……


    年根底下,薛绮与陆珍大婚。


    嬴昙原是要来送亲的,结果办砸了一件差事,惹皇兄动了大怒,被禁足在自己宫里反省,只得托人将贺礼送到薛府,附上了一封万般憾恨的书信,可怜又可乐。


    薛缨立在廊下望着新人出门的身影,想起了一桩旁的事,又忍不住笑。


    陆瓒站在她身侧,询问地看过来:“还在笑信安王的倒霉事?”


    薛缨拿团扇掩着唇,幽幽地道:“我是在笑啊,想当初陆大人告诫自家堂弟,勿娶薛家女,如今倒好,兄弟俩各娶了一个薛家女回去。可见姻缘天定,陆大人白操了那份心!”


    若不是薛缨非要找他讨说法,也不至于意外落水,他便也不必跳水救人,更没有后面的流言蜚语和赐婚懿旨了。


    “若当初没拦着陆珍,”陆瓒没跟着笑,“我又如何能落入夫人手中呢?”


    几日后,薛缨正在发愁今年圣寿节贺礼的时候,芍药病倒了。


    点翠悄悄与薛缨道:“姑娘,芍药本就是宫里塞过来的眼线,不如趁这机会送回宫里去,省得日后……”


    “省得什么?”薛缨拧眉拍了一把点翠的屁股,“这是两码事,去请大夫来!”


    点翠哼哼唧唧不再多言。


    芍药在罩房里烧得昏睡许久,醒来后便见薛缨亲自坐在床边,而点翠正在门口煎药。


    芍药喉头哽了又哽,伏在榻上深深叩首,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等奴婢好了,定将宫里的一切全都忘掉,踏踏实实服侍大奶奶!只认大奶奶一个主子!”


    这层窗户纸一直没人捅破,彼此心照不宣,这会子说出来摆到台面上,倒显得有些违和。


    薛缨并无逼她做选择的意思,替她请大夫也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芍药不过是太后放到陆瓒身边的一件工具,自己的命运自己都做不了主,薛缨怪她也是无用。


    薛缨道:“好生将养,等你好了再说吧。”


    谁都没想到,这场病不过是个开始。


    不过几日,薛缨也病下了。


    一开始是头晕乏力,她撑着照常料理画肆之事,到后来竟高热不退,昏昏沉沉卧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点翠急得团团转,说派出去请大夫的小厮去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待大夫终于请来,带来的却是一个令人色变的消息。


    城中疑似突发疫病,药铺人满为患,几味对症的药材早已售罄,如今是有钱有势也难买了。


    陆瓒在衙署时只仿佛听闻宫里的玉贵妃病得厉害,当时没往别处想,如今一看,宫里宫外的情况未必没有干系。


    他坐在床边,俯身将薛缨额上已近温热的帕子揭下,放进冷水盆中重新绞过,折好,覆回她滚烫的额头,略一思忖,叫宁非备马,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掌握的消息更多,相熟的周太医见了他,细细听了薛缨的症状,表情变得为难。


    陆瓒于他有大恩,周太医便将宫里的秘闻告诉了他。


    清懿宫的玉贵妃染的果然也是这病,现下整个清懿宫里七成的人业已病倒,幸亏及时禁了进出,才不致将这病传遍大内。


    如今尚不清楚疫病来源,只能用着普适的方子,药效有限。可怜玉贵妃还怀着龙嗣,这一病下来,怕是难保。


    圣上下令在研制出特效药之前,太医院所有相应的药材俱都封存,不得擅动。


    周太医精于烈性时疫,在太医院还算说得上话,看在来人是陆瓒的份上,为他写下目前相对有效的方子,暗中匀出了三日的药量,再多,便动用不了了。


    陆瓒提着装药材的锦盒走出太医院,天色已近黄昏,寒鸦从宫墙上方掠过,叫声凄厉。


    这么多年,他从未发现京城的冬天可以这样冷,直接穿透他的裘氅将寒意侵入骨缝。


    三日的药量,且未必就能对症,三日后还不知是怎生光景。


    薛缨这一病来势汹汹。


    陆瓒告了假,衣不解带守在榻边,目光几乎不曾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移开过。


    夜里薛缨浑身酸痛,睡不安稳,陆瓒便帮她揉捏关节,才能让薛缨睡着一会儿。


    好不容易又到了天明,药煎好了,陆瓒端到床边,自己先舀一勺试了温度,才将薛缨轻轻扶起来,靠进自己怀里。


    薛缨眼皮沉重,只觉有人托着她的后脑,嘴唇抵住温热的勺沿。


    “来,张嘴。”陆瓒语气极尽温柔,将内心的焦灼深深压下。


    薛缨顺从地张口,尝到苦涩的药汁后,眉头蹙成一团。


    一碗药见底,陆瓒从点翠手中接过温水化开的蜂蜜,一小口一小口再喂给她,看她皱着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你别离我这么近。”薛缨靠在他胸口,虚弱地道:“若你也病倒了,谁来照顾我呀?”


    她烧得脸颊泛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明明病得连手都抬不起来,还有心思操心这些。


    陆瓒将被角掖好,掌心在她发顶揉了揉。


    只要她能好起来,他病倒了又算得了什么呢。


    城中已经死了不少人,虽说此番疫病的传染力并非十分厉害,不至于沾着就染上,可一旦病起来,便不易好转。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虚弱的薛缨,再不见曾经桥头霸道拦路的神采,苍白得令人心惊。


    “乖乖睡觉。”陆瓒挤出些许笑意,“快些好起来,就不会传给我了。”


    薛缨没有精力多想,眼皮沉沉阖上,很快便睡着了。


    陆瓒确认她睡熟了,才起身离开卧房,吩咐宁非备马。


    周太医虽是这方面的圣手,这次的方子却不够有效。宫里也在查疫病的来源,研制特效药方,他得去面圣,继续做嬴易的谋臣,帮着把这浑水拨清,带回更好的药来。


    迈出明间大门,陆瓒身子微微一晃,堪堪扶住了门框。


    靛青正蹲在院里熬药,见状唬得不轻,忙招呼往外走的宁非回来搀扶,一面疾声道:“大公子!您都两天没合眼了,再这样熬下去,万一也病倒了可怎么好?府里上下都指望着大公子呢……”


    陆瓒闭了闭眼,将那阵眩晕忍过去,缓缓地道:“把她照顾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靛青眼眶一酸,还想再劝,被奔回来的宁非扯了扯衣袖。


    宁非对靛青使了个劝阻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主子常年锻炼体魄,身子底子好,不是那么容易病倒的,眼下大奶奶病着,主子怎么放得下?你自己不也没怎么合眼么?我倒还想劝你呢。”


    正这时,一直在罩房养病的芍药让人扶着,挪上前来。


    芍药病容憔悴,强撑着道:“大奶奶救了奴婢的命,奴婢如今也有一桩事,要禀与大奶奶知晓。大奶奶病着,奴婢便禀给大公子。”


    芍药将最近一次入宫的路线如实禀明,那时候玉贵妃绝对没有病倒,宫外也并无疫病突起的消息,唯一病下的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宫娥,芍药同她要好,上次进宫还专门找她说了两句话。


    若说嫔妃到太后宫中请安时染上了病症,倒也正常。可偏偏只有怀有身孕的玉贵妃有事,连太后自己都没事,也未传出太后宫里出现疫情的消息,若说只是巧合,未免古怪。


    陆瓒立刻入宫请安,非常时期未免带入病气,君臣隔着屏风说话。


    奏对完公事,嬴易果然问起薛淑人的病情,陆瓒便将芍药透露的消息变着样暗示给了嬴易。


    只要从太后宫里查起,多半便可查清此次疫病来源,对症研方了。


    第三日下午,内官将圣上口喻送至陆府,随旨而来的还有太医院加急调配的足量药材,与一名专为薛淑人诊治的太医。


    到薛缨精神大好的时候,已是病起的第六日。


    她睁开眼先看见陆瓒伏在她枕边睡着的侧脸。


    原本俊美的脸蛋已见憔悴,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衣襟处处褶皱,哪里还有半分小陆探花的清贵风仪。


    薛缨静静瞧了陆瓒许久,抬手抚过陆瓒的眉骨。


    陆瓒几乎立刻惊醒,抬眸对上她尚有些虚弱的目光,怔了怔。


    “醒了?觉得怎样,好些了吗?”他嗓音哑得厉害,薄唇干裂出血,记得给她按时喂药,却忘记自己喝水。


    一边说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饿了吧,要不要吃东西?想喝粥吗,不,这几日喝腻了吧?是不是想吃甜点,要水晶糕还是蜂蜜酥?或是别的,让厨房现做。”


    薛缨浅笑:“你慢些说,我都听不过来了。”


    不待陆瓒重新问,薛缨倾身,环住陆瓒的脖颈靠在他肩头,收紧双臂抱住他。


    陆瓒极少被薛缨主动拥抱,双手一时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抱,便听得细软甜柔的嗓音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着。


    “夫君日夜悉心照料,便是枯木也该抽芽了,我的病怎会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这个年终究是没能过好。


    太后的圣寿节延后, 连除夕夜宫宴也免了,街巷间的爆竹声也稀稀落落,一片萧条。


    好在太医院很快便研制出对症之药, 京中疫情渐渐平息。


    薛缨将养几日, 已神采如常。


    这日午后, 芍药跪到薛缨面前。


    “奴婢是来认罪的。”芍药伏在地上, 额头触着青砖,“那日入宫,是奴婢不慎将病气带回了府中, 害得大奶奶大病一场……奴婢罪该万死。”


    芍药消瘦了许多, 脸色尚且憔悴,眼眶红红, 往日精明利落的小丫头这会子蔫头巴脑的,叫人瞧着心疼。


    薛缨和颜悦色地道:“起来说话, 地上多凉呀。怎么, 药还没吃够?”


    芍药一怔, 眼中满是错愕, 心虚道:“奴婢……奴婢是太后娘娘的人,大奶奶该是知道的。”


    薛缨当然知道,有许多事,还是陆瓒故意露给芍药,通过芍药传给宫里的。


    薛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感温润的香玉耳珰, 眉宇间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镇定松弛。


    “若真怪你,我早将那点子药钱省下了。你往宫里传了什么话, 你自己清楚。想来并未说过什么要紧的,否则,我与大公子怎会平顺至今?”


    看见芍药惊愕的表情, 薛缨清亮的眸中掠过一抹慧黠:“你早知我与大公子的和离计划,也知道我们时常分房而居,却不曾吐露给娘娘吧?不然的话,她老人家早该敲打我们了。”


    “甚至,”薛缨欠身,坐直身体认真道,“你很清楚大公子希望你往宫里传什么话,你次次都让我们如愿,真要论起来,并无对不住我们夫妇之处。”


    芍药再次拜伏在地,肩膀剧烈颤抖着,许久,才哽咽着道出一句:“大奶奶以德报怨,宽仁慈善……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大奶奶的了!”


    “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给自个儿留了一条后路。”


    薛缨不知道,这一番话,尽数落进了卧房外的那人耳中。


    陆瓒原本是来给薛缨送羊酪糕的,听见她与芍药的对话,不由钉住了脚步。


    他见过太多朝中的算计,那些明枪暗箭、尔虞我诈,早已是他刻进骨血里的常态。可方才这一幕,却是大道至简的绝妙手笔。


    太后安插的眼线,薛缨先是知人善用,借力打力理顺了府中庶务,后又举手之劳救人一命,彻底将人收服,如此种种,若简单地赞一句手段高明,反倒玷污了她的一番磊落真心。


    妻子实在是个妙人,照出他自己满身的脏污与疲惫。


    陆瓒垂眸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沾过多少算计,这双眼见过多少阴私,这副可堪利用的皮囊之下藏着多少不得已的权衡。


    他向来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可此刻被她的干净相衬着,忽然就有些……自惭形秽。


    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了,是因和离之期将近而心头沉闷,还是别的什么,陆瓒只觉得有些头晕,视线晃了一晃,身子骤然踉跄一下,抬手撑住了卧房门。


    卧房门被他的力道推开了半扇。


    薛缨循着动静抬眼,瞧见陆瓒半倚门框,面色惨白,以手扶额,玉山将倾。


    “陆瓒?”


    薛缨被他吓了一跳,忙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快步跑到陆瓒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细看之下,那张玉雕般的面庞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薛缨拉着陆瓒往床边走。


    芍药赶紧奔出门去,喊宁非去请大夫。


    陆瓒任由薛缨将自己扶到床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替他解了外袍,又来摸他的额头。


    陆瓒顺势捉住她的小手,薄唇弯起弧度:“这么忙做什么?”


    薛缨不解其意,拧眉辩解:“你脸色这么差,还不当回事?”


    陆瓒瞧着她担忧的模样,幽幽地道:“我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就能提前自由了。”


    “胡说什么……”


    薛缨瞪着那张苍白的脸,伸手把他推倒在床上,胡乱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扔,大声道:“陆瓒,你若再说这种混账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就提前和离不管你了!”


    陆瓒将她又气又急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的弧度慢慢放大,轻轻笑出了声:“那我不说了。”


    薛缨凶巴巴地道:“大夫马上就来了,你躺好,不许再说话。”


    还探花呢,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薛缨在床边守着,见陆瓒果然乖乖闭目养神,气顺了些,牢牢握住他的手,紧盯他的面色。


    大夫来得很快,诊过脉,说是并无大碍,只是连日劳累,心神耗费过度,休养几日便好。


    薛缨得知陆瓒没有被自己传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却愈发愧疚。他这连日劳累都是因为她而起,日夜守着她,喂药,换帕子,彻夜不眠……


    薛缨握紧了陆瓒的手,板起小脸深情道:“陆瓒,这次换我照顾你,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


    陆瓒莫名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强撑着头晕支起身子,蹙眉问:“夫人准备怎么照顾我?”


    他家夫人懒散惯了,连家中庶务都得芍药她们帮衬着才能理顺,能照顾好她自己就不错了,还能照顾他?


    薛缨眨眨眼,理所当然道:“自然是给你做好吃的,给你端茶倒水,给你讲笑话解闷。”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一抬头,正对上陆瓒那双写着“果然如此”的漆眸。


    “你这是什么眼神?小瞧我?”


    陆瓒虚弱地摇头:“没有,岂敢。”


    他管不了薛缨,兀自躺下睡了。用饭时分,薛缨推醒了他。


    八仙桌上摆着几样佳肴,清淡雅致,像模像样。


    “都是你喜欢的。”薛缨邀功似的指着桌上的碟子,“清炒菘菜,虾仁蒸蛋,芙蓉鸡片,还有这个山药排骨汤,我盯着灶上炖了一个时辰。”


    陆瓒入座,执起银箸夹了一筷菘菜送入口中,咸得他眉心微微一蹙。


    薛缨眼巴巴望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陆瓒囫囵咽下去,颔首:“好吃。”


    薛缨眼睛弯成月牙:“真的?”


    “真的。”陆瓒又夹了一筷,递到她唇边,“你尝尝。”


    薛缨不疑有他,张口咬下。


    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僵住。


    几息后,五官一点一点皱起,想吐出来,刚眼神示意点翠眼神拿瓷盂过来接着,视线便被遮挡,接着唇上一软。


    薛缨满脸疑问。


    “唔呜呜——”


    他他他他为什么要这时候亲她啊!


    那口死咸的菘菜在她的惊愕中,不由自主地滑下了喉咙。


    薛缨瞪大眼睛,直到陆瓒的唇离开她的,才终于回过神。


    “陆瓒!”


    好阴险的人!居然故意害她咽下那口咸死人的菜!


    薛缨扑上去就要捶他,陆瓒挨了几下粉拳,唇边噙着莫名的笑意。


    薛缨被他笑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跨坐在了他腿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薛缨登时不自在,想若无其事从他身上下来,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腰肢。


    陆瓒笑吟吟望着她,道:“夫人这般照顾人的方式,倒是头一回见。”


    薛缨又羞又恼,捶他也不是,下来也不是,大声抗议:“你骗我!明明那么咸,还说好吃!”


    陆瓒慢悠悠道:“夫人亲手做的,再咸也是好吃的。”


    薛缨羞恼地瞪了他半晌,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坏的病患。”


    待到夜深人静,薛缨在拔步床里侧睡熟,陆瓒睁开了眼睛。白天睡得足,晚上便走了困意。


    他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月色冷冷,疏枝凄凄。


    月华照人,照彻心扉。


    他执起高几上的茶壶,点了一团冷茶在桌面上,用修长手指蘸着,写下了一行俊逸行草。


    ——如梦幻泡影。


    冷白月光淡淡,映着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如仙姿鹤影。


    茶渍很快干去,字迹消失不见,不肯为人稍停。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般寻常的夫妻生活,还能持续多久?陆瓒合上幽邃的眼眸,不愿再想下去。


    ……


    皇帝早有心许陆瓒以高位,东宫三品詹事之职一直为他空着,苦于陆瓒太过年轻,资历有限,如此超拔不合惯例。


    疫病过后,陆瓒在查明疫情源头一事中切中关键,正好以此为契,年后开朝,正式擢升为正三品詹事。


    晚间陆瓒推了同僚的庆贺之邀,直接回府。


    他一进内室,便见薛缨正在灯下整理画稿,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妻子。


    薛缨习惯了他这般黏腻,笔下不停,嗯了一声算是敷衍。


    “夫人早已凭才华获封三品淑人。”陆瓒弯下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吐露出若有若无的委屈,“我勉力追赶,又沾了夫人的光,才得以与夫人平起平坐。”


    薛缨笔尖稍离,偏头问:“陆大人想说什么?”


    陆瓒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笑意融融:“往后,还望夫人多多提携。”


    说着,他双臂愈发环住薛缨的纤腰,侧头,温热呼吸拂在她耳廓,勾引之意呼之欲出。


    原来是这么个提携法。


    薛缨被他这没脸没皮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去推陆瓒的脸,被他顺势捉住手腕,整个儿带进怀里。


    窗外月光清寒,室内烛影温柔。薛缨被陆瓒圈在怀中,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有些恍惚。


    从何时起,这般的亲近成了寻常?


    越是缠绵,薛缨心底越是生发出一阵迷惘。


    他们明明约好和离的啊……千不该万不该越陷越深。


    是因为他从圆房中得了趣儿,还是因为她如今有了纾解的价值?


    薛缨靠在他怀中,将这句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月色入户,寒霜满地。


    ……


    正月十五过后,就在这场疫病风波几乎已经过去的时候,玉贵妃那一胎终究没能保住。


    有心人都心照不宣,无人公然猜测这一切是拜卫太后所赐。


    就算无人敢言,该心知肚明的还是心知肚明。


    皇帝与太后的关系僵到冰点,嬴易急于笼络心腹,超拔陆瓒为三品便是明示想要倚重于他,可薛家与太后的亲近远非一日,很难不介怀。


    当初若不是太后抢先赐婚,嬴易本想将唯一的妹妹出降于陆瓒。此事在陆允章离京外任前,君臣曾达成口盟,若非陆瓒当初没有松口,也不至于被太后抢先,将薛家女塞进了陆府。


    如今局势危急,那桩作罢的旧事,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嬴易打算让南庆长公主给陆瓒做平妻。


    说是平妻,只要陆瓒和长宁侯府还懂些君臣大义,便该主动让薛氏降妻为妾。


    此举若成,一箭双雕。陆瓒仍是他的谋臣,又断了他的入阁之路,便绝不可能再被太后所用。


    宣明殿偏殿中,嬴易借着对弈的时机,把意思说得很委婉。


    陆瓒听完,眸色冰寒。


    “臣已有妻。”陆瓒语气冰冷如霜,全无半点对帝王的恭维,“且臣并无纳妾之意,长公主金枝玉叶,与人做平妻既委屈了南庆殿下,也委屈了臣与臣妻。”


    他连谢恩的场面话都不肯周全一句,简直是在冷脸驳斥圣意。


    一旁的大总管李福禄骇然色变,连连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小陆大人使眼色,奈何他老眼都快挤抽筋了,小陆大人也视而不见。


    兆帝龙颜不悦。


    寻常臣子见到帝君挂脸,便知道该请罪递台阶了。


    小陆大人偏不,径直起身,简略理了理蔽膝,躬身告退。


    他径直告退了!


    这无异于把龙颜啪叽一下摔在地上!


    嬴易端正的五官怒极扭曲。


    李福禄慌忙跪地顺气:“陆大人也太不识好歹!陛下待他如此倚重,倒纵得他这般倨傲!”


    嬴易袍袖一挥,带起一阵猎猎风声,将整盘残局拂落在地,棋子满地乱跳,发出哗啦啦一阵噪响,偏殿里宫人仓惶跪了满地。


    宫城角落的藻琇宫中,南庆公主听闻皇兄要把自己许给人做平妻,当即哭闹了一场。


    太后自来不待见南庆,南庆无法去向太后告状求情,只能去找皇嫂哭诉。


    燕皇后先前对皇帝的馊主意并不知情,与南庆是差不多时候得到的消息。


    薛淑人可是京中有名的女画师,叫人家降妻为妾,皇帝这是失了玉贵妃腹中的孩子,气昏了头才去做这有违民心之事。


    牵扯到玉贵妃小产一事,燕皇后不便在这节骨眼上同皇帝硬碰,还在找机会开口的时候,小道消息已然传出了宫外。


    薛绮和卫芳洲都同南庆长公主有交情,通过各自的门路得知了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先后来找薛缨。


    薛缨近日从未听陆瓒提起此事,他照常上衙,照常回府,一切并无反常之处,原来竟对她隐瞒了如此关键的大事。


    晚间,陆瓒回府。用过晚饭,薛缨跟去了书房。


    “这两日见你总是出神,”薛缨站在灯影里,望着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暂且压下心头的火气,“可是圣上为难你了?”


    所谓的“出神”其实她并未看出,若不是薛绮和卫芳洲都来提醒她,她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陆瓒甚至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玉贵妃小产之事你知道的,圣上和太后已经势同水火。”


    他神色平静如常:“夫人最近少往太后跟前凑,她若拿薛家作筏子,你夹在中间不好受。”


    薛缨险些要被他泰然自若的表相给骗过去了!


    他这算是顾左右而言他吗?


    “陆瓒。”


    薛缨不打算和他兜圈子,论起打太极,她永远不会是陆瓒的对手。


    “是不是圣上命你尚公主?是不是命南庆长公主与我做平妻?”


    陆瓒停下笔,眸底的幽邃和刻意的平静将薛缨心头的火浇得更旺。


    事到如今了,若不是她问到他跟前,他还打算瞒她多久?


    有时薛缨真厌烦陆瓒的冷静,就如同眼下,他平淡无波地告诉她:“夫人什么都不必操心,和离之期未到,你我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都不会影响你我。”


    看来陆瓒是不打算详说了。


    薛缨原想进宫去找嬴昙,可眼下这风口浪尖,她实在不宜出现在宫中,只得劳烦表哥出宫相见。


    嬴昙在茶肆老地方等她,薛缨打远一见着他正襟危坐的背影,便知那件事竟是真的了,否则这位纨绔郡王何时有过这般正形?


    “那我呢,圣上打算怎么处置我?”


    嬴昙沉默良久,将一盏茶汤缓缓地饮尽,才拿定了主意,实话实说道:“皇兄希望你自己请降,自降为妾。不瞒二妹妹,皇兄甚至暗示过让我来做你的说客,。”


    薛缨预想的不过是用圣命压着她和陆瓒和离,当听到“自降为妾”四个字的时候,险些恶心得吐了。


    “只因你与陆瓒的婚事是太后所赐,皇兄才一心要拆散你们。皇兄这是被玉贵妃小产之事一叶障目,等过段时日就会明白,这个决定——”


    “其实圣上不必心急的。”薛缨打断了嬴昙语无伦次的安慰,“我们本就即将和离,圣上哪怕再等上三个月,便不会有眼下的难题。”


    “这一切都是皇兄的一厢情愿,陆瓒根本没答应!还挺有血性,直接硬拒了圣意,把皇兄气得够呛。”


    其实嬴昙巴不得二妹妹离开那厮,可他不能对二妹妹说假话。


    辞别嬴昙后,薛缨吩咐车夫直接驶去了宫门。


    暮色渐沉,她肩膀软下,倚住车壁,无限的倦意涌来。


    这一天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官员三三两两从宫门走出来,陆瓒的身影在其间仍旧鹤立鸡群,俊逸不似凡人。


    薛缨掀开车帘,朝他招了招手。


    陆瓒脚步一缓。


    这还是妻子第一次来接他下衙。


    他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眉眼间那点因朝堂纷争而凝起的寒意宛如被春风融化的薄冰,倏忽间去了个干净,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脚下步子也加快了。


    “天寒地冻的,怎么过来了?”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坐定,声线极尽温柔,“可是有事?”


    马车驶动,车轮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车厢里异常安静。


    陆瓒只见妻子侧对着自己,帘缝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秀美的剪影。


    她并未如平时那般随意地窝在车厢里,反而肩背坐得很直,仿佛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


    陆瓒心底里泛起的那点欢喜渐渐冷却,代之以一种莫名的不良预感。


    直觉告诉他,还是与皇帝的意思有关。


    “缨缨?”他试探着唤她。


    薛缨转过眸来。


    那双明媚的杏眸他早已熟悉入骨,却从未曾见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她的目光分明落在他脸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远到无论他怎样追赶,都只能望见一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她与他只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可在那双杏眸里,他仿佛已经是山水迢递之外的人了。


    “陆瓒,”她开口,“我们和离吧。”


    陆瓒霎时呼吸一窒,清隽如画的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在那一刻凝固,那双素来洞明一切的墨眸里露出深深的迷惘。


    薛缨分外平静,平静得令陆瓒心惊。


    她清清泠泠地道:“迟早都要分开的,其实不差这三个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瓒紧盯着她那双清透的眼睛,试图从里挖掘出一些别的端倪,比如……玩笑?


    “……你再说一遍。”他嗓音干涩得厉害。


    薛缨没有退却,强迫自己迎着他的眸光,放慢了语速:“我说,我们——”


    话未说完,腰间一紧。


    她被他大力拽入怀里,后背撞上车壁,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


    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近在咫尺,漆眸里掀起烈焰卷就的浪涛。


    “迟早都要分开?”他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不差这三个月?”


    薛缨被他盯得脊背发毛,却仍撑着没有别开眼。


    “陆瓒,你听我——”


    他俯下身,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疼得薛缨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说不出口的痛意。


    薛缨闭上眼睛,任由他咬。


    成婚前的那个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她逃婚未遂,被他当场捉住。


    当初拼了命也不想嫁给他。


    现在——


    陆瓒松开了她。


    他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唇角沾着一抹妖艳的血色,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血丝遍布,盛着她不曾见过的破碎。


    他拂袖掀开车帘,在车夫的惊呼声里径直跃下了马车。


    外面传来点翠焦急的请示,问她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薛缨鬓发微乱地靠在原处,久久没有吩咐。


    她抬起手,触了触自己的唇,指尖沾上一点温热的殷红。


    就是这个颜色。


    逃婚之夜她落在他手里,为了挑衅,大胆地踮起脚,咬破了他的唇。


    他唇上的血也是这个颜色。


    薛缨疲累至极,沙哑道:“回府。”


    点翠隔着车帘又问:“不去寻大公子吗?”


    “……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正月里宵禁开放, 柳荆在酒肆与弟兄相聚到黎明时分方才散场。


    二楼已经空空荡荡,唯有厅堂里歪坐着一个清秀少年,以手支额打着瞌睡。


    那少年瞧上去有些眼熟, 仿佛是陆瓒身边的长随。去岁潞县大火, 还是这个长随陪同柳荆去的医馆。


    柳荆这才注意到那间唯一紧闭的包厢。


    已是这个时辰, 陆瓒在里面?


    联想起近日与陆瓒有关的小道传闻, 柳荆朝好友们打过招呼,落后一步,推开了那间包厢的门。


    清醇的酒香扑面而来。


    那位小陆探花坐在圈椅里, 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盏, 灯烛将他半边侧脸映亮,另外半张脸隐在寂夜里, 阴沉沉的,将原本极好的容貌衬得有些骇人。


    陆瓒闻声看过来时, 柳荆险些被那卷地而来的沉戾之气无形制住, 动作不由一顿, 旋即一笑。


    “在下以为陆大人自持如谪仙临凡, 没想到也会独自喝闷酒。”


    陆瓒沉着脸没应声,柳荆毫无被拒的自觉,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握起一只未开封的酒坛,揭开灌了一口。


    “这么烈的酒,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家出了什么事,竟叫平步青云的陆大人烦扰至此。”


    陆瓒不理他, 只自己喝自己的,仪态雍雅,小口小口地品着, 仿佛只是在悠闲自酌。


    可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只小酒坛,上好的秦淮香酒可不是这么个饮法。


    柳荆同他只相隔一张酒桌,从陆瓒手肘杵在桌上的姿势看,分明就是醉了。


    柳荆心底那点看笑话的念头愈发活泛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等这位高高在上的陆大人从云端跌下来,跌进泥地里,让他也能站着俯视一回。


    柳荆似笑非笑,流露出些许没藏住的讽意,“尚主一事,在下略有耳闻。”


    陆瓒拈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柳荆瞧见陆瓒的反应,便知自己没猜错,笑意不由加深,正要再说些什么,陆瓒冷冷抬眸望了过来。


    漆眸里可见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汽,可那水汽之下,透出刀锋般的寒锐,直盯得柳荆后背一凛。


    “陆大人,”柳荆扯了扯嘴角,强自镇定,“历史上公主夺夫的先例还少么?降为妾室是最轻的,丢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咱们这位长公主瞧着倒不像那样的人,但圣上可舍得自己的皇妹受委屈?”


    柳荆被陆瓒越来越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强笑着继续道:“我若是陆大人,便趁早和离,保薛淑人平安。”


    陆瓒唇角竟然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再次给自己满上,凉凉地道:“柳二公子,图穷匕见了?”


    “陆大人聪慧啊。”柳荆盯着那张清冷如画的俊脸,又是嫉妒又是厌恶。


    一个男人,才华斐然科考顺遂便罢了,还生了这样一张惹女人喜欢的脸,被皇命强迫尚主也是命里活该。


    柳荆挑衅地道:“陆大人,我知道你是那天上的皎皎明月,可是树大招风啊,陆大人这种人,只会带给薛淑人危险,她在你身边只会受委屈——”


    一句话未说完,柳荆便被冰凉的酒液泼了满脸。


    柳荆躲也不躲,任凭酒液沿着下颌淌下,淋透大片衣襟。


    他睨着陆瓒霍然起身双手撑桌的架势,强笑起来:“陆大人,你我同样为人臣子,便是再傲,难道还能抗旨?”


    强撑着颜面说完,柳荆用力抹了一把脸,起身拂袖而去,圈椅被他带得倒地,在空旷的二楼发出一声巨响。


    陆瓒胃里涌上一阵恶心,继而是剧烈的绞痛。


    他死死按住胃部,跌坐回了椅中。


    “主子!”


    宁非听到动静惊醒,刚一进来就看到这一幕,慌忙冲过来扶住陆瓒。


    他整晚一直守在门外,这时看见满桌的酒坛,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怎么喝这么多?一晚上什么都没吃,净灌酒了!大奶奶到底同您说了什么,是不是误会了——”


    “闭嘴!”


    日光刚刚跃出云层的时辰,马车停在了二门上。


    陆瓒推开宁非的搀扶,缓步穿过庭院,若非仔细看,几乎瞧不出宿醉的痕迹。


    可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眉峰深深压下,仿若积雨的乌云,叫人望而生畏。


    点翠打远瞧见,唬了一跳,绕路去问远远跟在后头的宁非:“大公子这是从哪儿回来?怎么一脸官司,不是要找我们姑娘麻烦吧?”


    宁非顶着两团黑眼圈,心说点翠姐姐怎么坏人先告状,分明是大奶奶找了大公子的麻烦,气得大公子头一遭喝了一整夜的闷酒,这会子不知身上多难受呢。


    但宁非此刻身心俱疲,虚弱地摆了摆手,义气地示意点翠躲远点,别去前头触霉头。


    这个时辰,薛缨果然还没起。


    晨光披在陆瓒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安静的被褥上。


    昨日对他说了那样的话,难为她竟睡得着。


    陆瓒垂眸盯着这毫无良心的女子,只觉胃里绞痛难当,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真想把她摇醒,好好问一问,凭什么能够云淡风轻地说出那两个字。


    他要问问她,他一夜未归,她睡得这般安稳,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他去了何处,是死是活!


    大约是被陆瓒的怨气惊扰,薛缨若有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床边立着一个人影,逆着光,周身笼着一层冷意。


    薛缨冷不防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做什么呀,大清早的——”


    薛缨揉着眼睛,本想兴师问罪,睡前的记忆回笼,这才想起陆瓒似乎一夜未归。


    继而想起,昨日她同他开口了,提了和离。


    “大清早的……你才回来吗?”


    薛缨昨日回府后,慢慢理清了自己的心绪,想等陆瓒回来后好好谈谈,结果一直等到子时他还没回来,叫寒枝他们出去寻了一次,再后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此刻晨曦落在陆瓒身上,照出他眼睑下淡淡的青色,眼白里浮着几缕红血丝,略显褶皱的衣衫上沾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喝酒了?”


    陆瓒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潮红,额角微汗,眉峰紧拧。


    “你不舒服吗?”薛缨蹙眉撑起身子,愈发嗅到了那股浓烈未散的酒气,“这是喝了多少?”


    她从未在陆瓒身上嗅到过如此明显的酒气,从前即时偶尔应酬,也不会如此。


    胃里的绞痛还在持续,陆瓒把那阵痛意忍下去,面上不曾显露分毫。


    “薛缨,我没有做错什么。”


    他攥紧拳,用力砸在床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整张床都跟着晃了晃。


    薛缨被那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身子一缩。


    那一下砸得太重,他的手侧瞬间泛了红。


    陆瓒俯下身,把脸埋进薛缨颈窝里。


    那股酒气混着清晨的寒意,钻入她鼻端,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若不是被他这样紧地箍着,她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推开我?”


    嗓音沙哑,透出彻夜未眠的疲惫,还有一缕近乎委屈的软意。


    薛缨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张口想要解释,却恍然意识到,无论再如何解释也还是那个缘由。


    她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选择,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是,要她如何解释?


    薛缨默然良久。


    昨日马车上的她,那般平静地说出“我们和离吧”,她分明也是为他好,为薛家好,为所有人好。那是最理性的选择,最体面的退路。


    薛缨道:“陆瓒,我只是不希望你和我都为难。”


    怀里的人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


    薛缨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样吧,如若尚主之事不成,我便再也不提提前和离了,好不好?”


    “……好。”陆瓒闭上眼睛,吸入她后颈的甜香,“记住你的承诺,薛缨。”


    至于为何妻子会笃定地同他提出和离,陆瓒不难想到是谁传出的大内风声。


    翌日,就在陆瓒想要去见嬴昙的时候,冤家路窄,两人在宫内甬道狭路相逢。


    “信安王殿下。”陆瓒将嬴昙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淡淡开口,“下官正好有话请教殿下。”


    嬴昙大约能猜出他的来意,笑嘻嘻道:“小陆大人请说。”


    陆瓒漆眸盯住他:“私会内子,是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圣上派殿下来离间我们夫妻?”


    嬴昙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好笑的笑话。


    “怎么,二妹妹同小陆大人提了和离?小陆大人恼羞成怒,疑心是本王从中作梗?”


    “确有此疑。”


    嬴昙气笑了,但不屑于解释,陆瓒爱怎么想便怎么想。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塞到陆瓒胸前,板起脸正色道:“我猜小陆大人需要这个。”


    陆瓒将字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人名。


    嬴昙撞开陆瓒的肩膀,摆手离去:“不用谢,我只是不希望表妹沦为世人笑柄,也不想看到亲妹妹与意中人被生生拆散。”


    意中人?陆瓒重新看向字条上名字。


    南庆长公主的……心上人?


    陆瓒眉心缓缓舒展,将字条收入袖中。


    ……


    薛缨反复回想那日突兀提出和离一事,越想越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无情,并且有不遵约定之过。


    要不然,稍微赔个礼?


    薛缨铺开一张小小的花笺,托腮想了一会儿,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字。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会背的诗句不多,这一联算是最喜欢的。


    入骨相思,多么深情的字眼,多么精巧的比喻!


    为表诚意,薛缨又在空白处细细描了一枚骰子,特地用朱砂点上“红豆”,仔细折好,放到陆瓒的书房的案头。


    后晌,薛缨窝在拔步床里看话本,日光在她身上盖了一片融融的暖色。


    美人半靠着引枕,话本摊在膝上,看得正入神,指尖还拈着一块点心,咬了一半,忘了继续吃。


    “在看什么?”


    忽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极近的距离传来,几乎贴在耳畔。


    薛缨吓得浑身一抖,话本差点扔出去,点心渣子簌簌落了一襟。


    陆瓒不知何时侧坐在床沿,那张清隽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她膝头的话本上。


    薛缨拍着胸口顺气,惊魂未定地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被她的小笺哄好了,特意来找她开玩笑?但陆瓒眼底并无她预想中的欢喜。


    “……怎么了?”薛缨被他沉郁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陆瓒将那张花笺放在她膝头的话本上:“夫人这是何意?”


    薛缨眨眨眼,又眨眨眼。


    如此直白的一句诗,他倒要问她什么意思?都“入骨相思”了还不够,还要听她当面肉麻?


    薛缨涨红了一张小脸:“你别太得寸进尺啊。”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原来别有人。”陆瓒低声念出两句,脸色极为阴沉,“夫人送这个给我,是想告诉我,夫人心里……装着别人?”


    薛缨抬手将陆瓒逼得过近的俊脸推开些许,表情茫然:“你不认字吗?”


    她捏起陆瓒的食指,帮他指着花笺上歪歪扭扭的字,教他念:“跟我读——玲珑骰子安红豆,哼哼哼哼知不知!”


    他不就是想当面诓她说出“入骨相思”吗?她偏不。


    “我说的是这句诗的前头两句。”陆瓒干脆背出全诗给她听。


    原来“玲珑骰子安红豆”的前面还有一句是“里许原来别有人”。


    “陆瓒!”薛缨冤死了,气得粉拳锤他,“我只是喜欢‘入骨相思’那个比喻!谁让你想那些有的没的!”


    ……


    一顿挠痒痒似的粉拳过后,陆瓒更加不像从前的陆瓒了。


    文华坊陆府中,陆珍像看什么稀罕物事似的盯着陆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长兄,你说什么?你要替圣上扳倒姚潥,那可就彻底与太后为敌了!”


    陆珍腾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们陆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就是因为祖父留下训告,要我们绝不参与党争。当初长兄被太后赐婚,外人猜来猜去都猜不透你到底站哪边,正好明哲保身,现在长兄要自己竖起靶子来等人来攻?”


    陆瓒却道:“若我想混淆视听,再沉淀两年,确实还能做到,但我不想再等。”


    陆珍停住脚步,凝视着兄长那双沉静的漆眸。


    他的长兄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份沉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长兄……”陆珍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可是为了嫂嫂?”


    陆瓒垂眸否认:“也不算是。”


    陆珍才不信:“当初长兄年至弱冠不肯娶妻,大伯母险些以为你有隐疾。结果现在,为了保住一桩婚事,长兄倒主动往风口浪尖上撞。”


    感慨了一阵,陆珍神情正经起来:“长兄,这一步踏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知道。”


    ……


    薛缨答应相信陆瓒能解决尚主之事,不必提前和离。话说出口的时候是认真的,可心里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事。次日一早,薛缨便去了尚未开张的画肆。


    这间画肆得了燕皇后亲笔御匾,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字金光熠熠,往来的路人总要抬头多看几眼。


    专售女子画作,在京中是独一份的新鲜事,此前派人在京畿宣传颇有成效,薛缨邀请了第一批女画师登门参观。


    薛缨到时,已有四五位女子候在厅中,有的局促地绞着帕子,有的好奇地打量四周,也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下巴高抬,眼含挑剔。


    “薛淑人来了。”


    薛缨特意打扮过,脸上施了薄薄的脂粉,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春日樱桃,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明媚。


    五位女画师俱是白身平民,起身向淑人见礼,报上了姓名家世。


    薛缨在主位落座,含笑环视众人:“诸位肯来,是信得过这间画肆,也信得过我薛缨。”


    一个叫陈青娘的妇人却轻笑一声:“钦佩之心自是有的,信得过却是谈不上,淑人自己都快保不住正妻之位了,拿什么让我们信呢?白白让女画师的处境愈发艰难罢了。”


    厅中气氛骤然变化。


    陈青娘约莫三十上下,穿着简素,眉宇间有股尖刻之气:“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有何异?依我看,薛淑人如今被人议论降妻为妾之事,便是因这自贱之举。”


    薛缨笑意未变,眸色却冷了下去。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来到陈青娘面前,抬手朝外面一指。


    “这位娘子来时,可见着上面的牌匾了?会画之人,想必认字。”


    陈青娘哼了一声,“自然认得。”


    薛缨道:“那块牌匾乃是皇后娘娘御笔亲题,你方才那番话,是说给谁听的?”


    陈青娘脸色微微一变,分辩道:“我并无不敬皇后娘娘的意思!”


    “你没有不敬皇后娘娘?”薛缨弯了弯唇角,笑意却不及眼底,“你方才说,抛头露面卖画与戏子无异。这间画肆乃是皇后娘娘亲笔赐名、亲自首肯,你骂的是卖画的行当,还是所有支持这间画肆之人?”


    陈青娘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薛缨又道:“你方才又说,我保不住正妻之位,是因自贱之举。这话里头藏着的意思,是不是在说,皇后娘娘嘉奖的,是一个自贱之人?”


    陈青娘的脸彻底白了:“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薛缨杏眸晶亮逼人:“我盈袖轩开张,是给天下女子铺就一条宽敞大道。若肯信我,我开门欢迎;若瞧不上,大可自去。但你若只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拿我的私事来踩上一脚,借以抬高自己——”


    她语声凌厉,带出不容辩驳的气势:“那你怕是找错了地方!”


    陈青娘脸色青白交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尴尬了半晌,胡乱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了。


    薛缨回到主位施施然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喉。


    “还有谁,是来贬损我这间女子画肆的?”


    余下的四位女画师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惧意,有人一脸敬佩。


    薛缨神色缓和下来,温声道:“诸位肯来,想必都是真心要在作画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我知你们怕什么,你们怕人言可畏。”


    薛缨清亮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我也知道诸位想要什么,想要凭本事立身,证明女子不只是后宅里的摆设。”


    “这间画肆,我许诺不了金山银海,但能给诸位一个地方,堂堂正正挂上自己的名字,卖自己的画养家糊口,不必依附旁人讨生活。”


    沉默片刻后,年纪最轻的姜辛怯怯地开口:“淑人,我……我真的可以吗?我家里人说女子卖画是丢人……”


    薛缨反问:“那你自己呢,觉得丢人吗?”


    姜辛攥紧手里的帕子,纠结半晌,用力摇了摇头。


    “那便留下一试。”


    四位女画师的作品薛缨一一看过,除了其中一个画得水平稍逊一筹,薛缨叫她打磨两年再来,剩下三位当场签下了合作契书。


    料理完了画肆最重要的一桩大事,薛缨正要歇歇,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仿佛正朝这边望过来。


    陆瓒?


    薛缨正要细看,却见那道身影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薛缨和几位画师一道吃了晚饭,畅聊许久,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走进卧房,陆瓒已沐浴完毕,靠在床头看书。寝衣披在身上,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薛缨张臂任由点翠和靛青更衣,侧目瞥着陆瓒的方向,莫名移不开眼。


    原来回到家里,看到有个人在拔步床里等着,会是这样的感觉……


    “回来了?”陆瓒抬眸望来,观察了一番薛缨的面色,“看来夫人心情不错。”


    薛缨将方才那番烫人的念头收回心底,在床边挨着他坐下,问起白日的事:“夫君今日是不是去画肆了?”


    陆瓒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路过而已。”


    “那怎么又走了?”


    “看到夫人正和画师们说话,若我进去了,恐怕会有庸人认为,墨屎先生的画肆离不开丈夫撑腰。”


    薛缨一怔。


    “夫人辛苦走到今日,不该被这种浑话埋没。”


    陆瓒的嗓音低低沉沉,在她耳廓边摩挲回荡,令薛缨压下的心跳再度失了方寸。


    烛光下,她面上还有今日特意施的脂粉,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陆瓒忽然有些口干。


    他放下书,俯身过去,扣住她的后脑,吻住了她。


    薛缨猝不及防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的唇辗转厮磨,从她的唇瓣滑到唇角,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埋进她颈窝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激得薛缨细微颤抖。


    他的齿尖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锁骨,薛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也不由得乱了节奏。


    缠绵间,薛缨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身子一僵。


    薛缨脸颊瞬时红得像要滴血,慌乱地伸手去推他:“不行……”


    明明几日前他们还在讨论和离之事,就算近日不必和离,三个月后也该各走各路才对。


    到那时……到那时,他会再娶,也会和别的女子这样亲近……


    陆瓒喘息着撑起身子,还在等她说完。


    “我、我要来癸水了。”薛缨胡诌了一个理由。


    “提前了这么多?”陆瓒皱眉。


    “好像是吧……”薛缨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躺在他怀里,乌发铺了满枕,唇瓣被亲得微微红肿,领口凌乱,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起伏的弧度,眼神又羞又软,就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


    此情此景,她却告诉他只许看不许吃。


    陆瓒咬牙:“薛缨,你对我总是这般的……”


    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脸埋进她肩窝。


    薛缨僵着身子等了半晌,只觉他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自己颈侧,又重又热。


    “……陆瓒?”她小声唤他。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传来:“别动。”


    薛缨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撑起身,替她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又把她往衾被里塞了塞。


    “睡吧。”陆瓒哑着嗓子道,转身准备下床。


    薛缨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躲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细声问:“你去哪儿?”


    “……沐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薛缨在文华坊陆宅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才踟蹰着进去。


    薛绮正在院子里晒书,见薛缨来了,忙放下手里的活计, 拉着她进了屋。姐妹俩在暖阁里坐下, 丫鬟上了茶点便退了出去。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薛绮打量着妹妹, “可是有事?”


    “哪里有什么事, 无事便不能来找长姐说话啦?”薛缨也打量着薛绮,觉着她成婚后气色反而比从前更好,常年苍白的脸蛋上有了血色。


    如此一来, 薛缨更想请教长姐婚姻之事, 但此事难以启齿,即便在长姐面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心里一直以来过不去的坎, 少女时期那些来自男人的恶心的眼神,该如何向长姐倾诉呢, 没得污了她的耳朵, 叫她替自己生气……


    薛绮往薛缨手里塞了一块番薯糕:“尝尝, 你姐夫让人从南边捎回来的番薯制成的, 和京城卖的不一样。”


    在称呼上,薛缨和陆珍各论各的,陆珍唤薛缨嫂嫂,薛缨喊陆珍姐夫,端的是互敬互重。


    说着陆珍便进屋来, 笑着同薛缨见礼,转眼见薛绮手中空空, 便顺手从碟子里捏了块番薯糕,递到薛绮嘴边。


    “今日嫂嫂来,我让厨下多备几道好菜, 因此传饭得晚一会子,先垫垫吧。”


    薛绮自然而然张口咬住,自己拿着慢慢吃。


    陆珍这才笑着出去,临走还依依不舍地看了妻子一眼,眼神暖融融的,比春光更盛。


    薛缨心下微讶。


    她与陆瓒即便是在自己房中,也不会有如此亲昵的举动。长姐却自然而然接受,显然是习惯了。而陆珍看长姐的眼神,那样坦然温暖,没有半点令人不适。


    薛绮瞧见薛缨的表情,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自己这妹妹可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能让她如此纠结的,怕是只有与陆瓒有关的事了。


    薛绮拍了拍她的手:“缨缨,思想是枷锁,感受却不会骗人,从理论上分不清楚的事,不如顺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薛缨就知道什么心思都瞒不过薛绮,脸红嘟囔:“长姐又拿我当小孩子。”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块番薯糕,可长姐的话却在心里缓缓消化。


    感受不会骗人。


    陆瓒把她搂进怀里的温度,吻她时的珍重,还有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着她不曾奢望的神采。


    她其实……挺喜欢他亲近她。


    谁会不喜欢被珍惜的感觉呢。


    这就是她真实的感觉吗?


    “对了,”薛绮道,“我听你姐夫说,陆瓒要表明立场加入党争了。”


    薛缨一怔:“什么?”


    薛绮把听来的消息细细说来。


    “这些都是陆珍他们兄弟二人筹划的,牵涉重大,你可别走漏了风声。”


    薛缨听得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


    她知道陆瓒拒绝了尚主的事,却不知他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陆瓒就算不想做驸马,也不必与皇帝硬刚。他大可以谋划许多法子先将此事拖延迂回,以待转机。


    可他却选择了一种最快速也最激烈的方式,直接迈入党争的核心,只为快刀斩乱麻,止住对她不利的流言,也稳住他们的关系。一向端方自持、从不卷入是非的陆瓒,竟然做到了这个份上。


    薛缨一时不知该为有人对自己如此认真而高兴,还是该为他的抉择感到痛心。


    “长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薛缨将两人新婚夜的和离之约说了出来。当初约好一年半的期限,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和离近在眼前。


    正因如此,她害怕他的认真,害怕他的深情,害怕他在这节骨眼上无谓的付出。


    这一次薛绮没有给她答案。


    薛绮轻声道:“缨缨,婚姻大事,也要听自己的心,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这话听着极其耳熟。


    婆母柳静宜亦对她说过——若有一日,你觉得这婚姻成了牢笼,便该勇于抽身。


    什么才是……后悔的事?


    晚上回到辰曦坊陆府,薛缨沐浴完毕,躺入被衾。


    陆瓒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见她躺下,便把灯盏挪远了些,免得照着她的眼睛。


    纱帐里安静下来,但闻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陆瓒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恰好将优越的侧脸线条彰显无疑。


    长姐说,要顺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薛缨深吸一口气。


    “陆瓒。”


    他转过眸来。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薛缨望着他平静温和的眼眸,好像也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难以启齿,“我小时候,还没出嫁的时候……”


    她终于将心里挥之不去的阴影告诉了他。


    那些被纨绔围堵盯上的日子,那些肮脏的手和下流的话,还有在她脑海里绑缚经年的念头——男人待她好,只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而已。


    薛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缕烟散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攥紧了被角。


    她怕在他脸上看到他费解的神色,觉得她小题大做。


    久久没有传来动静。


    薛缨禁不住抬眸,见他正伸手解开寝衣的系带,轻薄柔软的寝衣从肩头滑落,烛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颈流畅的线条。


    他就像一尊精致圣洁的玉像,眉目坦然,并无半分狎昵。


    继而重新躺回去,合上眼眸。


    “你干什么?”薛缨瞪大了杏眼。


    “夫人,”陆瓒平铺直叙,“就当我是个任你施为的人。”


    任……任她什么?


    薛缨被他直白露骨的四个字惊到,脖颈泛起淡淡的粉。


    他怎能……怎能用那般正经的脸,说出如此不正经的话!


    陆瓒果真规规矩矩躺着,双臂垂在身侧,当真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烛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唇线微微抿着,透出几分乖巧的意味。


    可他是陆大人,和乖巧二字分明沾不上边。


    敞开的寝衣里,男人的肌理若隐若现,烛光缓缓流淌,无声蛊惑。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薛缨什么都还没做,心脏已然敲起了鼓。


    “缨缨,抬起头来,看着我。”陆瓒低低地哄劝。


    薛缨只当没听见。


    陆瓒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腕侧,一下一下地蹭着她薄薄的肌肤。


    接着,他牵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美玉。


    他引着薛缨碰上他的眉骨,顺着利落的线条往下滑,划过鼻梁,落在唇边。


    薛缨手指一颤,仿若被可怕的荆棘刺到一般想要缩回来。


    陆瓒却不许。


    他握着她的手离开他的脸,落在自己肩头。


    那里的肌理硬实许多,是男人特有的触感。


    他耐心地引着她的指尖继续往下滑,划过他的胸膛,划过他的腰侧。


    指尖所过之处,指腹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因为她在碰他,所以他不可能全无反应。


    薛缨紧张得冒汗,心底深处又生出一种隐秘的羞怯,红着脸停住动作,偷偷去瞥陆瓒的神色。


    陆瓒仍旧闭着眼,呼吸比方才深了些许,喉结滚动了一下,灯烛照出那一抹隐忍的痕迹,却偏偏一声不吭。


    “夫人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陆瓒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低哑。


    薛缨斟酌了许久,才捡了一条能说出口的:“……皮肤很好。”


    “还有呢?”陆瓒没有让她轻易糊弄过去。


    “还有……”薛缨热得一层薄汗,“还有,很刺激。”


    至于如何刺激,就算他追问,她也是宁死不会说的。


    陆瓒再次摸索到她的柔荑,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不要躲。”他用了些力气,阻止胆小鬼的逃跑。


    “可以再大胆一些。”他压抑着快要混乱的呼吸,适时温声鼓励,尾音的气息已经不再平稳,“夫人想怎样都可以。”


    陆瓒从不做无意义的事,这一道荒诞的要求之后,是什么在等着她?薛缨咬了咬唇,再次伸出手。


    这次她伸展手指,将整个掌心贴了上去,紧张到冰凉的掌心覆上他温热的胸膛。


    那里的心跳砰砰的,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里,急促有力,带得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在胸腔里乱跳一气。


    原来……人前清冷自持的陆大人,会因她的触碰而心跳失序。


    薛缨深深吸气,手指抚过某处。


    陆瓒的身体发出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极轻地闷哼了一声,下颌骤然绷紧,却依旧没动,任她施为。


    薛缨浑身都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被他那声闷哼点燃。


    “我、我还是不碰了。”


    “怕了?”陆瓒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邃,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光,却是一片温和坦荡,将薛缨心头的忐忑缓缓抚平。


    “不是,”薛缨小声道,低着头,仿佛做错了事的模样,“你好像很难受。”


    “不难受。”他的嗓音如同走弦般低沉,“我喜欢被夫人触碰。”


    陆瓒望着薛缨的眼睛,没有半点调笑的意味,一字一字说得认真:“被夫人触碰的时候,我会觉得,夫人心里有我。”


    “不会觉得被我冒犯吗?”薛缨诧异地问,像极了鼓起勇气求教先生的学子。


    “不会。”


    陆瓒撑起身,把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贴回自己心口,任由心跳的震动一声一声传过去,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夫妻之间的事,夫人可以做主,它并不肮脏,相反,至热至美。”


    薛缨感受着掌心之下鲜活的心跳,品味着他的话语,仿佛温暖的水流淌过心田,浇灌至每一个犹疑的角落,将她的整个身心全都捂暖一遍。


    原来如此,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身体力行,一点一点把她心里的阴影驱散。


    薛缨心口滚烫,俯下身,靠进了陆瓒怀里。


    他是她的丈夫,她不仅遇到难题可以求助于他,心有困惑也能够说与他听。


    薛缨的唇瓣贴着他赤/裸的胸膛,一念闪过,趁陆瓒不备,忽然在他锁骨处张口一咬。


    方才抚摸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锁骨的弧弯,已是眼馋半晌了。


    陆瓒冷不防被咬得仰头抽气,脖颈与双肩线条瞬间绷紧,形成更加养眼的弧度。


    薛缨瞧得呼吸乱了几息,伸出舌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陆瓒的眸光,他仿佛捕捉到了极其有趣的猎物,低低地笑出声,紧贴着薛缨的胸腔震动起来。


    “夫人这是,预备着要吃下我了?”陆瓒贴着她的耳畔吐出语句。


    “合该如此。”他自问自答,愈发躺平下去,张开双臂门户大开,“为夫哪里都是夫人的,夫人想何时要便何时要。”


    薛缨羞得别过脸去,又发觉如此便叫这可恶之人遂了愿,于是不甘示弱地咬牙,大着胆子伸长手臂,掌心一路贴着男人的侧腰抚去,反攻的意图明晃晃摆上台面。


    她歪起一侧唇角,含笑瞪着身下之人:“夫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


    春暖花开的好时节,京城里出了两件大事。


    头一件,姚潥的贪腐罪状被人递上了朝堂。


    罪状详实周密,桩桩件件皆有实证,牵头之人正是新近擢拔为正三品的年轻詹事,陆瓒。


    朝野哗然,皇帝震怒,姚潥当日便被停职待勘。


    第二件,城东新开了一间画肆,相传匾额上“盈袖轩”三个大字乃是皇后御笔。


    这盈袖轩专卖女子画作,在全天下还是头一遭。正式开张前的几日,来看稀罕的顾客比看画的还要多,市井间议论纷纷。


    薛缨定下一个良辰吉日剪彩,特意妆扮一番,本就妍丽的姿容格外光彩照人,叫人一见便心生赞叹,加之墨屎先生的盛名,真可谓才貌双全,被一众前来观看的女子奉为楷模。


    画肆中正热闹着,芍药小声禀道:“贵人快到了。”


    薛缨心里有数,连忙迎出去恭候。


    燕皇后得以微服出宫,全得益于陆瓒递上去的那份罪状。姚潥是太后的心腹,这些年把持监察之权,贪墨无数,皇帝早就想动他,却一直投鼠忌器。


    陆瓒这一手,精准切中了嬴易的心思。帝心大悦,对皇后也松泛了许多,这才有了今日的微服出访。


    薛缨把贵人迎进早已打扫得纤尘不染的后堂,恭敬奉了茶。


    燕昭儿穿了身寻常的湖蓝色锦裙,发髻简单挽着,瞧着竟有几分邻家姑娘的模样。她接过茶盏,饶有兴致地端详了薛缨一会儿。


    “薛淑人好气色,好福气。”


    燕昭儿流露出几分少女的羡慕:“陆詹事为了让圣上松口,亲自带圣上撞破了南庆与崔家公子的相会,那日圣上回宫,脸色难看,可对本宫说起陆詹事时,语气里又是气又是欣赏。”


    “本宫当时就想,不愧是墨屎先生,能让一个男人为之做到这个份上,薛淑人定然是个极好的人。”


    被当朝皇后当面夸赞,薛缨听得耳尖红红,谨慎谦辞。


    燕昭儿又赞道:“今日本宫来看你这画肆,才知陆詹事为何对你情有独钟。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召集数位女画师,个个拿出这般水准的画作,薛淑人,你是个有本事的,本宫没有看错。”


    薛缨被小皇后夸奖得晕头转向,忙真心实意地回敬道:“多亏了娘娘御笔题匾,才让踟蹰犹豫的女画师勇于踏出这一步,说到底,是娘娘给了我们底气。”


    小皇后双颊泛起些许红晕,又拉着薛缨问了许多细节和难处。只是她出宫不能太久,只略坐了坐便得走了。


    薛缨恭送皇后登上马车离去,内心却无法再平静下来。


    薛缨只从长姐处听闻了陆瓒加入党争的消息,至于设计撞破南庆与意中人之事还是今日方知。他这是软硬兼施,永绝后患。


    薛缨原该感动才是,但她却高兴不起来。


    他为了这桩婚姻所做的选择太过沉重,她害怕承他如此厚重的情。


    这般心思自有狼心狗肺之嫌,他待她这样好,她却在想这些。可她就是忍不住觉得不该走到这一步,不该羁绊这样深。


    等和离之期到了,彼此潇洒转身不好吗?不带一丝牵挂。


    可现在,她还能一身轻地一走了之吗?


    热闹了一日,散时天已擦黑。陆瓒来画肆接薛缨,带她去了她最喜欢的意满酒肆。


    薛缨这几日为了筹备画肆开张,事必躬亲,接连熬夜,今日又几乎整整站了一天,此刻松懈下来,眼皮便有些撑不住。


    陆瓒起身出去一趟的空挡,她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陆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妻子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滑腻雪白的脸颊挤得微微变形,原本妆容精致,唇边却还沾着一点饭屑,呼吸绵长而均匀,竟已睡沉了。


    陆瓒纳罕地观赏了半晌,嘴角弯起。


    他叫宁非拿来自己的斗篷,把薛缨整个裹住,极轻极缓地打横抱起。


    薛缨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终究没醒。


    陆瓒确认薛缨重新睡沉,这才朝门口走去,压低了声音吩咐宁非叫人把菜打包,带回府里。


    宁非一溜烟去找小二,陆瓒抱着人出了雅间。


    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一道人影。


    那人踉跄着步子,满身酒气,定睛看清是他,又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一卷斗篷,很是一愣。


    陆瓒脚步停住,见到对方酩酊大醉的模样先是微诧,而后心下了然,不由从鼻端轻嗤了一声。


    难怪信安王没出席盈袖轩的剪彩开张,还以为是被要事耽搁了,如今看来,分明是心里打的算盘落空,不愿面对现实。


    大约信安王以为,他陆瓒无从抗旨,和离可期,而他便有机会与他的二妹妹再续前缘。


    不自量力。


    嬴昙醉得厉害,被下人搀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眸色迷离,却不妨碍他认出眼前人模人样的小陆探花,甚至没妨碍他一眼看到他怀里紧紧抱着的人。


    虽然斗篷遮住了面目,但嬴昙猜也猜得出,这厮抱着的是他的二妹妹!


    “小陆大人好手段。”嬴昙大着舌头,配上那张养尊处优的清秀脸蛋,更添几分纨绔意味。


    “连皇兄的意思……嗝!都能被你左右,本王佩服!”


    陆瓒闻言眉峰倏地压下,面色骤冷,沉声喝止:“信安王慎言。”


    继而锋锐的目光刺向嬴昙身后的随从:“信安王醉得说胡话了,还不扶他回宫休息!”


    从人也听得那句话不成体统,被陆瓒吓得脸色一白,正欲拉拽主子,却被嬴昙使力推开。


    “本王没醉!”嬴昙踉跄一步,堵在走廊正中,两手一摊,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本王就站这儿了,小陆大人能怎么着?”


    他抬手指了指楼下,挑衅似的看着陆瓒:“你既然这么有种,就从这二楼走廊跳下去。”


    他忽又想起什么,指着陆瓒怀里的那卷斗篷:“先把二妹妹给本王放下,你怎么摔本王不管,二妹妹不能摔着。”


    话说到一半,陆瓒怀里那团斗篷动了动,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嘤咛,接着挣了挣,要伸手掀开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陆瓒唇线抿直,手臂一搂,把人箍得更紧。他不能让人看到薛缨被他抱住的样子,有失尊重。


    他没工夫陪醉鬼在此耗着,故意冲嬴昙一笑,慢条斯理地出声:“信安王不想让路,可别后悔。”


    说着,他低下头,无比深情地看着怀里那卷斗篷,眼神温柔得仿若在看稀世珍宝,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依偎着的彼此。


    嬴昙只觉肺管子都要炸开了。


    文人歹毒,满腹诡计!生辰那日这厮在马场故意坠马,害他被二妹妹误会,尚未及讨回一局,今日又厚着脸皮当面戳他的眼!


    嬴昙再多看一刻都觉得痛苦,踉跄着往旁边让了一步,咬牙切齿道:“好啊,陆瓒,你有本事……还不让路,请小陆大人滚!”


    从人们自始至终不敢抬头,顺从地跟着让出一条路来。


    陆瓒唇角一勾,抱着怀里的斗篷卷,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下楼时,门外卷入的夜风柔柔拂过,斗篷里传来薛缨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发生什么事了?”


    陆瓒低头,温柔地哄道:“无人,接着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左副都御史姚潥的贪腐案铁证如山, 姚家百年根基一夜之间摇摇欲坠。


    卫太后恼恨至极,她素知陆瓒清傲,却不想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居然敢动她的心腹。


    长宁侯薛镇衡被召入宫。


    太后没有给他留半点颜面, 劈头盖脸一顿斥骂, 骂他教女无方, 骂他养出个吃里扒外的好女婿,骂他薛家满门忘恩负义。


    当初把陆瓒这个满朝眼红的金龟婿给了长宁侯府,可不是为着今日一遭的!


    乍暖还寒的天, 薛镇衡跪在端和宫中汗透重衣, 一句也不敢辩驳。


    幸亏太后娘娘不曾疑心长宁侯府参与其中,否则, 这侯爵的空壳怕是都保不住了。


    出宫之后,薛镇衡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当即命人将薛缨叫回来。


    薛缨得了消息时, 便猜到许是姚潥身上的那把火烧到了长宁侯府。


    若在从前, 薛缨或许很怕父亲发怒, 可这一年里眼看着父亲一次次袖手旁观,再想到这一回父亲在太后面前噤若寒蝉的模样,竟觉出一股莫名的畅快。


    薛镇衡坐在正堂,脸色铁青,见不懂事的小女儿进来, 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溅了一桌茶水茶叶。


    “瞧瞧你嫁的好夫婿!”


    薛缨内心毫无波澜, 面上亦是镇定,在明间站定,福身一礼:“父亲发这么大火, 仔细伤身。若有女儿女婿做得不周的,还请父亲直言。”


    “直言?”薛镇衡冷笑,“陆瓒在外面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太后娘娘召我入宫,一顿臭骂,我薛家百年的脸面全让你那好夫婿丢尽了!”


    这话倒是可笑。当初是她不愿嫁入陆府,父亲给她下了死命令,硬逼她奉旨成婚,如今在太后面前吃了挂落,倒成了她的不是。


    “父亲叫女儿回来,是想说什么?”薛缨目光平静地看向薛镇衡,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父亲是个如此懦弱可笑之人。


    薛镇衡被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火起,霍然起身:“说什么?我说你没用!嫁进陆府一年有余,却拢不住男人的心,管不住男人的手,任由他在外头惹是生非,连累娘家!”


    拢住男人的心,管住男人的手?在父亲眼里,她果然只有这点用处。


    薛缨险些便嗤笑出声,但还记着为人子女的礼数,强忍着没笑出来。


    然而她没有立刻惶恐告罪的反应,已然加倍触怒了薛镇衡。


    他怒喝:“你这是什么态度?”


    薛缨愈发想笑,自言自语:“一个工具,还能有什么态度?”


    薛镇衡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在宫里攒的火非但没能宣泄出去,反而被堵得愈发鼓胀。


    他两步冲到不孝女面前,高高抡起手臂——


    “慢着!”


    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将这一巴掌拦在了半空。


    薛镇衡怒目看去。


    薛缨亦随之回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入明间,宽大袍袖微荡,从逆光里缓缓现出形貌。


    陆瓒的视线始终钉在薛镇衡那只半举的手上,面上虽带着浅笑,眸色却锋锐森寒。


    陆瓒凉凉开口:“岳父,这是做什么?”


    薛镇衡放下手,挺了挺脊背,别开脸避开那双漆眸中的锋芒,从鼻孔里重重冷哼一声。


    “还有脸来?你把我长宁侯府害成什么样了!”


    陆瓒拱袖行礼,顺势将薛缨往身后带了带。


    “岳父言道小婿害了侯府,莫非是指左副都御史贪腐案?”


    此案本身,与长宁侯府八竿子打不着,无非是党争之故。


    “原来岳父对左副都御史如此同情,”陆瓒看似恭敬地回话,“前些日子,圣上打算让我夫人降妻为妾的时候,想必岳父更加心急如焚了?”


    薛镇衡一噎。


    “岳父可曾去御前为女儿讨过说法?可曾递过一道折子,说过一个‘不’字?”


    薛镇衡脸色青白交错,被陆瓒一番反问将在那儿,吐不出半句反驳之言。


    陆瓒说完便牵起薛缨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长宁侯府大门。


    马车驶离薛府,薛缨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陆瓒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缓缓拍着她的背。


    薛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歪头靠在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道:“你不该来的,你掺和进来,他只会更恨你。”


    “恨就恨。”陆瓒说得云淡风轻。


    薛缨抬起头,眼睛红红:“这一回,你在朝堂上得罪了多少人,太后恨你,姚家恨你,那些依附太后和姚家的人也恨你,如今他也恨你,你这是腹背受敌。”


    陆瓒望着那双红红的杏眸,明明自己才刚受了委屈,竟还想着关心他的处境。


    “缨缨,”陆瓒全然没了在长宁侯府散发出的戾气,柔声唤她,“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强硬。”


    陆瓒抬手,避开梳妆精致的珠翠,抚了抚她的后脑勺:“那些罪状,并非我一人所查,詹事府的职权只在于穿针引线而已。尚主之事能尽快化解,亦有信安王援手之故。”


    在陆瓒的柔软中,被刺痛的地方仿佛终于可以流出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想哭就哭。”


    陆瓒俯身吻上她的眼角,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


    薛缨伸手攀住他的肩,笨拙地反亲回去。


    她的吻没有章法,落在他的唇角,他的下颌,他的喉结,肆意而为。


    陆瓒半睁的眼底透出缠绵之色。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剧烈一晃,薛缨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扑。


    陆瓒顺势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


    薛缨低呼一声,失去重心趴在陆瓒身上,车身又晃了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某一处忽然蹭到了什么。


    薛缨的动作僵住了。


    那触感隔着衣料也无法忽视,烫得惊人。


    外面不断传来商贩的吆喝声,隔着薄薄的车壁,入耳十分清晰。


    “新出炉的胡饼——”


    “让一让嘞——”


    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面是他滚烫的体温,还有抵着她的无法忽视的存在。


    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陆瓒脸上,勾勒出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眉如墨画,薄唇微抿,依旧是那副端方自持的君子模样。


    可身下抵着她的东西,正明明白白地宣告着另一回事。


    薛缨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烧坏了。


    “陆瓒……”她僵持在他身上,想要在狭小的空间里摆脱跨坐的姿势也很费力。


    陆瓒双手捧着她滚烫的脸颊,呼吸变得粗重,令人酥麻的清馥气息一下一下拂在她脸上。


    薛缨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外面喧嚣的人声此起彼伏,车身又是一晃,那触感便又鲜明了几分。


    修长的手从她脸颊滑落,顺着她的肩头缓缓向下,掌心隔着春衫,重重抚过单薄的蝴蝶骨。


    那双写出隽秀小楷的手此刻揉着她的腰,缠绵得让人腿软,薛缨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宛如浸入温水,一点一点失去力气。


    她指尖不由得陷进他肩头的衣料里,攥得紧紧的。


    马车又晃了晃。


    薛缨随着那阵晃动往前一滑,那硬物便又蹭过一处不该蹭的地方,薛缨浑身一颤,一声嘤咛溢出喉咙。


    陆瓒的呼吸失去了章法,仿佛猛兽出笼,彻底褪去了君子的表相。


    他抬手抽掉她发间的簪子,青丝散落下来,铺了满肩,有几缕垂落在他手背上,麻麻痒痒,仿若撩拨。


    他的吻落在她脖颈。


    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血管,被他用唇擦过,又用舌尖一勾。薛缨整个人都软下去,挂在他身上。


    “陆瓒……”起伏不稳的气音变得又软又媚,薛缨自己听着都脸红。


    他嗯了一声,动作愈发大胆。


    骨节分明的手指悄然探进了她的衣襟,摩挲着心口上方的锁骨,指腹划过细嫩的皮肤时,带乱了薛缨的呼吸。


    他的吻重新回到她唇瓣上,轻轻啃噬,又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细细品尝。


    薛缨被亲得晕晕乎乎,唇齿间全是他清冽的气息。


    衣衫散乱了,或许是某人暗度陈仓。她的衣襟松散开来,露出一片雪白的里衣。


    薛缨发现的时候,本想指责陆瓒的不端行为,却发现他身上那件月白宽衫已经被她攥得皱皱巴巴,亦是领口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半边锁骨。


    本是一身文质彬彬的儒雅衣衫,此刻却凌乱地挂在他身上,衬得那张白皙清俊的脸既禁欲又惑人。


    薄薄的一层木质车厢之外,是热闹的街巷。


    而车厢之内,人前一丝不苟的小陆探花此刻衣衫散乱,呼吸粗重,眼尾泛着薄红,正把她箍在怀里,用素日清冷的漆眸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这稀罕的一幕,只有她真正地见过。


    意识到这一点,薛缨的心脏跳得更加快速。


    她抚上他敞开的衣襟,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感受着他的身体因她的触碰而微微一颤,耳畔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陆瓒,你这般模样……真好看。”


    陆瓒被她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一怔。


    接着,他便愈发用力吻住她,把她的笑意堵在唇齿间。


    马车在陆府二门前停稳。


    宁非在旁等了片刻,不见里面有人下来,便对着车夫一挥手,压低嗓音道:“走,再绕两圈。”


    马车又缓缓驶动起来,车厢里,细细碎碎的声响被辘辘的车轮声盖了过去。


    ……


    春光渐暖,薛缨生辰将至。


    这段时日因着姚潥贪腐大案的威慑,人人自危,帝后两党难得消停,陆瓒也跟着清闲下来。他索性告了几日假,带薛缨去京郊的陈官县汤泉宫小住。


    车窗帘整个儿挂起,混着青草香的春风吹拂在脸上。薛缨窝在柔软的锦垫中,手里捧着话本子翻得津津有味。


    陆瓒不时瞥她一眼,眸色越来越凉。


    这一套新话本是信安王送的生辰贺礼,就这般精彩?


    “仔细眼睛疼。”陆瓒淡淡道。


    薛缨头也不抬:“嗯嗯,正到精彩处。”


    陆瓒闭了嘴,唇线抿紧。


    午后抵达汤泉宫,下人们忙着搬运行李,薛缨终于舍得把话本子放下,移步打量下榻的院落,正房后隐隐可见雾气升腾,便是汤泉所在。


    点翠和芍药陆续上前请示行李安置,薛缨一一吩咐,余光瞥见陆瓒亲手从箱笼里取出一叠物事,放到拔步床上。


    “什么呀?”薛缨抽空问了一句。


    “生辰礼。”说完,陆瓒便出屋去听宁非回话了。


    薛缨这厢安排完,终于得空去瞧自己的礼物。


    遥想去岁这时候,她与陆瓒还不熟,又因她诓他作诗之事闹出别扭,生辰的庆贺只是寻常,今年他用了心,不免叫人欢喜。


    拎起来细瞧一番,是两套相同款式的寝衣。


    曾经她也顺手送过他寝衣,后来被发现是给长姐裁衣的余料制成,陆瓒那小气鬼便不爱穿了。


    想起某人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薛缨不由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很快便凝在了脸上。


    这寝衣的料子怎么……


    触手柔软,薄如蝉翼,本是好事,可穿在身上只怕会半透半露。做件夏日的里衣便罢了,当做寝衣穿未免……


    薛缨试想了一下陆瓒穿上这身寝衣的模样,到时身上的肌理若隐若现,全身都是如此……


    薛缨的脸一点一点红透。


    但想到她自己也要穿,薛缨立刻打消了念头。


    “点翠,”薛缨把寝衣胡乱往她怀里一塞,“收远一点。”


    点翠:“……”


    陆瓒将外面的事一一安排妥当,回屋来唤薛缨泡汤泉,一进来便见她又捧起了话本子,歪在拔步床里看得入迷。


    “到了汤泉宫,不去泡汤泉?”


    薛缨正看到精彩处,含糊道:“夫君先去,待我看完这段。”


    陆瓒在床边稍停了停,瞥了一眼书页,眉梢便挑了起来。


    薛缨察觉到他的驻足,抬眼一望,见他果然直勾勾瞧着自己的书页,迅速合上,护在怀里:“不许偷看!”


    “原来夫人喜欢读这些。”陆瓒语气幽幽,颇有些意味深长,“莫非是为夫平日表现不好?”


    薛缨才刚冷却下去的脸蛋又热了起来。


    “走了走了,去泡汤泉。”薛缨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将书往枕下一塞,麻利穿好鞋履,起身到妆台前若无其事地挑选发饰。


    一双修长手臂从两侧撑住妆台,将薛缨困在了妆台与他的胸膛之间。


    陆瓒低下头,冰凉的薄唇贴着薛缨犹自发热的耳垂,慢条斯理地道:“方才那段,写的是‘他拥她至镜台前,俯身噙住朱唇’?”


    薛缨只觉耳边轰然一声,羞得两颊发麻。


    她矮身,想从陆瓒手臂底下钻出去。


    可陆瓒仿佛早料到这一招,大手一捞,便把她拦腰截住,轻轻一托,便让她坐在了妆台上。


    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如话本里写的一般。


    “唔!”


    意识到他在刻意重现话本里的画面,薛缨羞耻得脚趾蜷缩。


    他的唇从她唇角滑到耳畔,低声道:“后面还有一句——”


    “不许念!”薛缨用力按住他的手,防止他模仿着话本里的进展动作起来。


    陆瓒得逞了,低低笑起来。


    “夫人继续看,我先去后面泡汤泉。”陆瓒撤身,终于让出了喘息的余地。


    “不看了!”薛缨跳下妆台,黑着脸将枕下的话本扔回箱笼。


    经过了方才这一遭,再也不想看了!


    陆瓒计策成功。


    两人准备去后院泡汤泉,陆瓒提醒:“才刚放在床上的新寝衣放哪儿了,夫人换上再走。”


    薛缨瞠目看向陆瓒,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陆瓒猜到她在介意什么,悠悠地道:“那晚上就寝时就少一套寝衣可穿,还是说,夫人想留到夜里再穿?”


    薛缨瞪了他半晌,只得喊点翠将收远的寝衣再拿回来。


    衣裳宽松,穿在身上倒也不至于太透,只是走动间衣料拂过肌肤,由于太过轻薄,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什么都没穿似的。


    薛缨裹紧外袍,快步走到池边,飞快地脱了外袍滑进水里。


    这处独立小院开凿的汤泉不大,比府中浴池略宽敞些,两个人坐进去还很宽敞。


    水雾氤氲,残照碎金,仿若仙境。


    热水漫过肩头,薛缨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新寝衣下水之后,料子贴在身上,便有些一言难尽了。薛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飞快移开目光。


    她实在想不通,既然轻薄到这个程度,费事穿它的意义何在。


    不过,起身取饮子喝的时候,衣料干得飞快,不至于湿漉漉沉甸甸的,倒也方便。


    陆瓒穿着同她一模一样的寝衣,薄如蝉翼的料子此刻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果然显出胸腹间薄薄的肌理。


    薛缨大口喝完梅花蜂蜜饮子,靠向池壁,闭上眼睛。


    不能看。


    方才在妆台前,此人如何欺负她,她可还记得。


    不能看。


    薛缨闭着眼,听着水声轻响,感觉到他在池中缓缓移动。


    水波漾过来,轻柔地晃着她的身子。


    她泡在温暖的汤泉里,迷迷糊糊地,竟有些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唇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薛缨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幽邃漆眸。


    水汽氤氲中,玉雕般无暇的脸离得那样近,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黑沉的眼眸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泡着温泉睡着,会头晕。”陆瓒的嗓音低沉得宛如长琴走弦。


    薛缨的目光控制不住地下移。


    被水浸透的寝衣与没穿也没什么两样。


    不,比没穿更加刺激,薛缨才灌下饮子的喉咙又干渴起来。


    薛缨的确泡得脑袋发晕,张开手臂环住陆瓒的脖颈,赖进他怀里。


    “好舒服啊。”她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头,嗓音慵懒甜糯,“泡得骨头都软了。”


    她胸前的肌肤,隔着那层薄得几乎没有的料子,贴在他同样只隔着一层薄料的胸膛上。


    几乎没有阻隔。


    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加大,呼吸滚烫地拂过她的耳畔,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他炙热的掌心收紧,紧紧箍住她的后腰。


    晃动的水波中,他气息不稳地吐字在她耳边:“夫人真是越来越会治我了……”


    哪怕明知她蓄意使坏,存心撩拨于他,他也无法逃脱她的陷阱。


    他压根不想逃脱她的陷阱,只会眼也不眨地跳进去,然后,令她后悔动了这个歪心思。


    薛缨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小手抚在他的胸膛上,肌理的轮廓在指尖暴露无遗。


    自打那日在马车里尝过了滋味,薛缨便喜欢上了撩拨陆瓒。


    看他呼吸不稳,心跳失序,却还要强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克制。


    除她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衣冠楚楚的探花郎,会在天地间的某一处穿成这副模样,在她的身边渐渐失控。


    原来夫妻之间的事非但不可怕,还如此令人得趣。


    陆瓒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薛缨。”他连名带姓地唤她,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这回羞窘的人换成了他,薛缨抿紧嘴巴,唇角翘得高高的不好意思笑出声。


    藏好了笑意,她才慢吞吞抬眼,对上那双映着余晖的漆眸,被水汽洇着,宛如上好的宣纸上晕开的一笔染了胭脂的墨色。


    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角。


    “陆瓒,”她玉指绕上他湿漉漉的发尾,“你现在的样子,像话本里写的,被人下了蛊的古板书生。”


    薛缨笑得眉眼弯弯:“满身的自制力,全被我一人破了功。”


    “破了功?”他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恶劣的用词,“夫人倒是很得意。”


    薛缨眨眨眼,避重就轻:“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瓒狠狠盯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瓣,又滑到被水浸透的衣襟上。


    “那夫人可知,破功的后果是什么?”


    薛缨歪了歪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


    “后果就是,”陆瓒低下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夫人今晚别想睡了。”


    薛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陆瓒打横抱了起来。水花四溅,她低呼一声,下连忙攀紧他的肩。


    “陆瓒!”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喊我也无用。”陆瓒抱着罪魁祸首大步迈出汤泉,“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薛缨睁开眼睛的时候, 帘幔四垂,光线昏暗,不知今夕何夕, 但似乎已睡了许久。


    她想起身唤人, 才刚一动便嘤咛一声, 又软绵绵地倒了回去。


    “醒了?”


    陆瓒打起垂幔, 露出外面的天光。他就守在床边,手中拿着本书,见她醒了, 朝外吩咐摆饭。


    薛缨喉咙干涩, 沙哑虚软地问:“什么时辰了?”


    “未正。”


    陆瓒见她没了睡意,起身将床幔挂起。外面隐约传来丫头小厮们的声音, 日光灿烂地投入窗纱,室内一片大亮。


    薛缨迟钝地思索了片刻, 这才回过味来, 瞠大双眸:“未正?我睡到后晌了?”


    某人不语, 噙着浅笑。


    薛缨没骨头似的舒展四肢瘫在床上, 努力回想,只记得昨日被陆瓒从汤泉池抱回来胡闹。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的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


    昨日他们从后晌一直荒唐到傍晚,薛缨睡了过去,连他给她擦洗都没醒, 自是连晚饭和早饭也没吃,一直睡到这时辰。


    薛缨默默思忖, 就算不是因为昨晚,接连几顿饭没吃,没力气也是应当的。


    陆瓒替薛缨把引枕垫好, 又接过点翠端来的托盘,舀了一勺甜粥送到薛缨唇边。


    薛缨浑身软得不想动弹,没力气自己拿碗,便顺从地张口接了。


    甜糯的粥滑入喉咙,温热熨帖,陆瓒又舀了一勺。


    薛缨吃了几口,渐渐觉出不对。


    她掀起眼皮看向陆瓒,他正垂眸吹着勺里的粥,眉目温柔,动作自然,仿佛喂她吃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是我自己来吧。”薛缨伸手想接碗。


    陆瓒避开,又递了一勺过来:“张嘴。”


    薛缨只得又吃了。


    一碗粥下去,胃里暖和起来,人也精神了些,抛到九霄云外的诸多思绪渐渐回笼。


    譬如,尚主之事才刚告一段落,他们的和离之约不足两月,她与他却不知不觉间亲密至此。


    譬如,好不容易出京转转,薛缨还想在当地给卫芳洲她们买些伴手礼,结果实在提不起精神,被迫浑身酸软地躺到入夜。


    偏陆瓒每每与她说话时,神情间总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双漆眸里闪烁着骄傲促狭之色,仿佛十分得意昨夜的种种。


    薛缨这一口气憋到了入夜,叫点翠和靛青扶着去沐浴洗漱一番,回到拔步床后背转过身去装睡。


    不多时,帘外灯烛熄灭,一阵轻微的摇晃,那人在床外侧躺下。


    薛缨放轻呼吸,凝神警惕着身后的动静,若是他今夜再来一回,她可受不住了。


    一阵短暂的窸窣之后,锦被之下,,果然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连累得那一片肌肉又是一片敏感的酥麻。


    薛缨暗自心惊胆战,浑身绷紧,佯作梦中被搅扰,往里侧挪了挪身子。


    不知是不是抗拒的意思太过明显,又或者那人还算有良心,那只手没再探过来。


    薛缨警惕半晌,身后并无进攻的动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安稳。


    待到天明醒来,薛缨总算恢复了力气,能够下山去县城逛逛。


    陈官县距京城仅半日路程,街面不大却繁华热闹,行人摩肩接踵、穿着讲究,与京中气象很是相近。


    薛缨先给长姐和卫芳洲选了几支工艺新颖的钗环,又叫点翠去问问附近可有书肆,得知有一条名叫狗洞巷的,乃是本县几家书肆的聚集地,正好给柳芳菲选书。


    薛缨兴冲冲拉着陆瓒的宽大袖口往那边走,打远望见巷口聚了一群人,俱是书生打扮,挤挤挨挨,正在热烈争辩。


    薛缨好奇地加快脚步赶过去,踮脚往里瞧,只见人群中有人正往火盆里扔书,火舌卷着纸页噼啪作响。


    “牝鸡司晨!颠倒乾坤!”


    “女人也敢编话本,简直有辱斯文!”


    薛缨听着话音不对,脸色微变,正要往前去听清楚,陆瓒已然叫住一个外围的书生询问。


    那书生见陆瓒气度卓然,生得亦非寻常相貌,不敢怠慢,便将来龙去脉说了。


    薛缨闻言,脸色霍然一变,咬紧银牙,杏眸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帮男人烧的正是叫座编话人远游客的话本,柳芳菲的书!


    薛缨肃容冰寒,抬脚就要往前挤。


    此处全是男子,陆瓒拦住她:“我去便是。”


    薛缨正在气头上,心内却一片冷静镇定,用力挣开陆瓒的手,头也不回地挤进入群。


    陆瓒眸光一沉,紧跟上去,同时朝宁非和寒枝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护在周围。


    薛缨挤到最前面,盯着那个往火盆里扔书的穷书生,用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一副落魄模样,偏生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历经了天大的不公,要在此替天行道。


    薛缨瞧明白了,冷冷发出一声笑。


    烧书之人听见突兀的女人笑声,一抬头便发现了姿容不俗的年轻贵妇,但他何等清高之人,该有一番宁折不弯的气势,昂首驱逐道:“笑什么,这里没女人的事!”


    薛缨便是在当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女人面前,都不曾畏惧瑟缩,何况对方只是个自命不凡的白身书生。


    她神色泰然,并不将怒色显在脸上,反而用轻飘飘的嘲笑语气反问道:“你烧了女人的书,又怎能说没有女人的事?我倒要听听,女编话人的作品有何不妥,连官府都不曾定罪,却叫你等当众焚毁?”


    烧书之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愤慨激昂:“笑话!女子怎能著书立说,到市面上诓人钱财?我与女子无话可说,速速离去!”


    薛缨仍旧不露恼意,反而掩唇笑得更大声了:“我当是这位女编话人犯了什么罪过,原来只是书写得好、卖得好,你卖不过也气不过,便来烧人家的?”


    周围有人被噎得沉默不语,有人事不关己地爆笑出声。


    烧书之人脸色涨紫,窘迫难当,恶狠狠道:“女子本就生来卑贱,怎配与男子竞争!”


    这话更是可笑,薛缨本没有对牛弹琴的闲心,奈何这火盆里烧的是她知己好友的书,她少不得多费口舌教训几句。


    薛缨正待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你说女子卑贱?”


    陆瓒走上前一步站在薛缨身侧,寒凉眸光落在烧书之人身上,淡声道:“前朝编纂国史的女史官,姓齐名良,所修《大赵书》至今仍是读书人必读之作;大赵镇守西陲的女诸侯,姓穆名兆,保西境安泰二十年……若你学识浅薄不曾读过这些,总该知晓本朝开国时,辅佐幼帝的刘太后,攘外安内,一统南北,更收复了被北戎侵占的两州国土。”


    陆瓒随口点出几段史实,轻蔑地睨着张口结舌的男子,冷哼道:“你口中卑贱的女子,生了你的身,养了你的儿,却还要被你诬蔑为卑贱,不孝不悌,殊不知最卑贱的,便是你这种人。”


    围过来的路人鼓掌叫好,原本聚在一起的书生与那烧书者心思相同,个个恼红了一张大脸,却辩无可辩,驳无可驳,陆陆续续讪讪溜走。


    那烧书之人原本就被两人轮番教训得无从应对,围观助威的看客又散了大半,瞧热闹看笑话的倒多了起来,此刻一脸羞愤,接着焚书也不是,落荒而逃也不是。


    越来越多的路人对着薛缨和陆瓒这对气度出众的璧人议论纷纷,薛缨偷偷拽了拽陆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这里没事了,我们快走吧。”


    方才还侠肝义胆的薛缨这会子想低调些。此处乃是京畿之地,他们衣着服饰又显眼,万一被人识破身份,虽说行得正坐得直,也怪尴尬的。


    陆瓒垂眸瞧着收敛起利爪的妻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勇气可嘉,却也并非天不怕地不怕,小心思还挺多。


    两人手挽着手,从围观的人群中“逃”了出来。


    巷口的喧嚣渐渐远了,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薛缨走着走着,忽然笑出声来,侧头望向陆瓒,眼睛里亮晶晶的:“夫君方才那一番引经据典,把那书生骂得脸都绿了,真是痛快!”


    陆瓒弯了弯唇角:“夫人也不遑多让,三言两语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薛缨骄傲地挽紧陆瓒的手臂,惺惺相惜地往他身上靠了靠,隐约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冰在这一刻悄然化开。


    陆瓒那条手臂僵住不敢乱动,生怕惊飞了归巢的鸟儿。假如她可以一生挽住他的手臂,他情愿永远为她停住脚步。


    薛缨察觉到陆瓒的僵硬,困惑地看向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嗯?”


    陆瓒耳尖微红,清了清喉咙,思维敏捷地训了个话题,掩住自己的僵硬,道:“夫人仗义执言,自是好事,但下回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方才那般场合,万一磕碰着你可怎么是好?总得先顾着自个儿的安危。”


    薛缨不爱听,哼道:“方才有夫君跟着我,我才敢上前去呀。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自然识时务的!”


    她柳眉倒竖,两腮鼓鼓,杏眸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多嘴的陆瓒,表达不满。


    陆瓒呼吸微滞,一股热血涌上胸腔,灼烫着肺腑。


    他手腕一转,忽然牵起了薛缨的手,拉着她往一处窄巷走去,步子越走越急。


    薛缨不明所以,跟着紧张起来,左顾右盼观察周围情况:“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刚才那伙人来追我们了吗?”


    薛缨跟着陆瓒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子,因着狭窄的缘故,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究竟怎么了?”薛缨愈发觉着反常,莫不是街上遇见了什么仇家?要躲进来避避?


    正困惑着,颀长的身影压了过来。


    薛缨没反应过来情况,便被人模人样的陆瓒抵在墙壁上,吻住了唇。


    薛缨前日的无助仿佛还残留身体里,腰肢一软,险些贴着墙壁滑落。


    男人的大掌按住她的腰,阻止了她的坠势,身体紧紧贴住她,愈发用力地吮吸。


    薛缨被吻得晕头转向,就在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陆瓒终于放开了她。


    薛缨边大口喘气边控诉此人的不端行为:“君、君子不欺人暗室,你……你怎能欺我于暗巷啊!”


    陆瓒的胸膛也在重重起伏,将呼吸克制得极其缓慢。


    阴影中,他露出一个并不良善的笑,凑近薛缨红彤彤的耳尖,低声道:“夫人没发现吗?”


    “……什么?”


    “在夫人面前,我早已算不得君子。”


    “那、那也不可在这种地方……”薛缨甚至没心思反驳他的君子论,不安地盯着巷口。


    此处虽然隐蔽,但相隔不远便是主街,万一有人拐进来,岂不是丢脸丢到京外了!


    “那我们回府再亲?”陆瓒顺着薛缨的思路,若无其事地下套。


    “回府也不能亲!”薛缨好险没被这人绕进去。


    “那便今朝有酒今朝醉……”后面几字已被吞入唇齿,陆瓒紧紧揽着薛缨柔若无骨的腰肢,急切又缓慢地品尝她的粉唇。


    回到下榻之处,薛缨坐在妆镜前,发现自己的唇脂已经被陆瓒吃得一点不剩,就连脸上敷的薄粉也被蹭花了,幸好她原本敷得不厚,不仔细瞧便看不出来。


    但在窄巷中被人亲吻的羞耻感还灼烧在脸上,薛缨愤愤盯着铜镜里蹭花的妆容,攥紧了粉拳。


    回京的翌日,薛缨与卫芳洲约在东市,要去凝香斋买新调的妆粉,据说持妆效果极佳。


    春光和暖,新裁的春衫已然可以上身,街边摊贩也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两人从凝香斋出来,边走边看,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两人被一个小童拦住了去路。


    小童一看便是大户家仆,极有规矩地行礼,对薛缨道:“见过淑人,我家主人是昭勇将军府行二的李讳公子,想请淑人借一步说话。”


    李讳?昭勇将军之子……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家的李二公子?


    昭勇将军府与长宁侯府素有交情,但薛缨一个女儿家与他家的公子却鲜少打过照面,更别提有什么交集值得私下面谈。


    只见李讳远远立于街角,朝她遥遥见礼。


    卫芳洲要跟着同去,那小童却道,李二公子要与薛淑人单独说话。


    这便有些蹊跷,定是要紧之事。卫芳洲远远看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会面的主仆几个,一旦发现不对,随时准备喊人。


    李讳亦是年轻一代中的俊杰,当初在马球场曾与嬴昙和柳荆一队,与陆瓒交战过。这日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如松柏,颇有青年武将的凌厉气势。


    “李二公子,开门见山吧。”薛缨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心下却悬着,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事恐怕非同小可。


    李讳也不想节外生枝,礼貌地垂眼不去直视薛缨尊面,开口说出的字句却极其冒犯:“淑人可知,当初为何会被赐婚陆大人?”


    薛缨眉心一动,语气倒还镇定:“此事全凭太后娘娘圣心独断,我等小辈如何妄加揣测?”


    这回答滴水不漏,李讳不由对这位风云赫赫的女子高看一眼。


    他道:“淑人该当记得,当初有人编排书段,在酒楼茶肆散播流言,虽未指名道姓,可知情的一听便知说的是淑人与陆大人。若非这段流言传到太后娘娘耳中,恐怕娘娘也想不起点这鸳鸯谱。”


    “是公子做的?”薛缨直视李讳,面色依旧平静。


    “淑人果然聪慧。”


    薛缨静静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李二公子今日旧事重提,不是来道歉的吧?”


    李讳索性把话挑明:“在下倾慕南庆长公主,而当初陆允章大人曾极力争取小陆大人尚主。据在下所知,长公主也曾对小陆大人表达过欣赏之意。”


    薛缨听到“尚主”二字,心口不由一紧。


    公爹曾希望陆瓒做驸马,这件事她隐约听过,可此刻被人当面提起,滋味终究不同。


    对面来者不善,薛缨压下万般心绪,一派云淡风轻地道:“对当朝探花郎心怀欣赏,乃是人之常情。公子既敬重长公主,便不要歪曲长公主的意思。”


    南庆长公主对崔家公子青眼有加,于陆瓒并无男女之情,这一点李讳心如明镜,但仍是道:“在下冒昧来寻淑人,只想说一句话,驸马之位一日未定,你我皆不可松懈,还请淑人抓牢小陆大人。”


    千万莫让他有机会做驸马。


    “李二公子,”薛缨只觉此人大愚若智,颇有几分可笑之处,“你背地里做了许多手脚,搜集了许多消息,都不如把心思放在取悦长公主本人身上。长公主不是物品,不是你扫清障碍就能得到的。”


    最后一句轻柔的话语仿佛当头棒喝,将李讳震在当场。


    薛缨同此人没有旁的话说,转身去与卫芳洲会和,却再没了闲逛的心思,推说府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一路上,李讳的话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她与他的婚姻只剩一个多月,无论陆瓒是否有心尚主,都与她无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陆瓒当初是否曾有一刻期待过做驸马?是否曾想过与金枝玉叶的南庆长公主永结连理?


    薛缨路过书房的时候,忍不住停下脚步,站了片刻,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陆瓒还在宫里,书案上的物什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规规矩矩地等待主人归来。


    薛缨知道哪只匣子是陆瓒惯来存放公文信函的,哪只匣子又是存放族中家书的,都不曾上锁。


    她不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陆瓒与陆允章的一沓信件,寥寥数封,从新到旧地排列着。


    薛缨展开了最早的一封,果然是在他们成婚前所书。


    她没想到的是,开头短短两句日常问候之后,便开门见山提到了“尚主”二字。大约陆允章赴湖广任上之前便已同陆瓒当面商讨过,这封信上不过是重申论调,可见这一话题的分量。


    薛缨强压着心惊往下看了两行,无非是简要总结了尚主之利,最后辅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


    玉葱似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将信纸捏得褶皱。


    所以,那些尚主之利,曾是陆瓒心中所想?她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意外,是她这个后来者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妻子。


    后面仍有长篇大论,薛缨已无心再读,只飞快地折上信纸,尽量复原地放了回去,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


    合上匣子,薛缨匆匆逃离了书房。


    忽然很想画画,将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自笔墨中宣泄而出,免得堵在心口,竟做些伤春悲秋的无用慨叹。


    卫芳洲归家途中,正瞧见陆瓒骑马回府,迟疑片刻,还是抓住时机喊住了他,将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卫芳洲原也纠结着,不该将缨缨与旁的男人密谈之事告诉她的丈夫,可那李讳不似好相与的,缨缨那般单纯好性儿,若遇事自己扛着,怕会吃亏。


    陆大人城府深沉,见多识广,能为缨缨驳圣上的颜面,应当……应当能替她长长心眼,别被李讳那小子算计了去。


    大不了便是挨缨缨一顿骂!


    陆瓒听完,果然脸色沉下,谢过卫芳洲,翻身上马直奔陆府追去。


    李讳。


    虽然卫芳洲不知他们的谈话内容,但陆瓒猜得出,定是当初散布流言的破事。


    那人做着当驸马的白日梦,不惜使出下作手段清扫障碍,这次居然敢当面冲薛缨说些有的没的。


    陆瓒回到府中时,听门房说大奶奶的确回来过,但很快又出门去了,不知去向,他便愈发不安。


    推测着李讳的意图,陆瓒大步来到书房,将存放信件的匣子取出来,果然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一问寒枝,大奶奶果真来过。


    那一瞬间,陆瓒只觉得一切都快要脱离掌控,失控感几乎将他活活吞没。


    他靠坐在圈椅里闭了闭眼,良久,咬牙吐出两个字:“李……讳……”


    自作聪明的蠢材,以为将旧事告诉薛缨,薛缨就会紧抓自己不放?以为告诉她这些,她就会患得患失死心塌地?


    这废物难道没想过,这只会适得其反,离间他们夫妻?


    薛缨……她根本不会为他停留。


    这些话虽未曾求证过,但陆瓒心里有数。


    他总是……总是无法真正长久地抓紧她。


    他不知道薛缨去了哪里,反复推想薛缨读到父亲来信时,心中作何感想。


    父亲信中重申了尚主之利,以薛缨的视角,只要读完信件,便可知晓他从无尚主之心,这一切都是父亲一厢情愿。


    但她是否介意信中折射出的,他父子二人的冷漠权衡?


    从前只将婚姻之事视为筹码,所思所想仅在朝事助益之上,哪里懂得心动是何滋味,心痛又是何滋味!


    失神的功夫,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宁非!”陆瓒惊醒般起身,迅速将纷飞的思绪敛回沉静的漆眸深处,大步走出书房,“备马!”


    他看向闻讯赶来的几个得力小厮,沉声吩咐:“都给我去找大奶奶,她常去的茶肆、书肆、画肆、薛府……还有柳家,一处不漏!”


    他得教她知道,那时冰冷无情的陆惟成,已然在与她成婚后日渐死去,又重新活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薛缨在柳府厅上等人通传, 被小跑着迎出来的柳芳菲囫囵个儿抱了个满怀。


    柳芳菲听陆府丫鬟来说了陈官县发生的事,对薛缨的挺身而出既后怕又感动,正打算不日正式递帖子登门致谢, 没想到薛缨倒先亲自来了!


    柳芳菲又是感动又是兴奋又是愤慨, 完全没听进薛缨的来意, 坚持要请她到别具特色的淮扬酒肆搓一顿。


    薛缨被振奋的柳芳菲强拉上了柳府的马车, 只来得及遣丫鬟回陆府留个信儿,陆府马车便空着跟在柳府马车之后,七拐八拐驱向那家藏于深巷的宝藏酒肆。


    陆府小丫头不敢耽搁, 当即跑回去, 却听闻大公子出门寻大奶奶去了,常跟着大公子的几个长随小厮也倾巢而出。


    府里管家得了信儿, 忙又组织人手去寻大公子,一时乱了阵脚。


    直到将近宵禁时分, 薛缨与柳芳菲才从酒肆出来, 犹自兴致未尽。


    喧嚣京城将要沉入安眠, 街上行人稀少, 仰头可见明月朗朗独照。


    柳芳菲抱着薛缨的胳膊絮絮叨叨:“缨缨吃得可好?下次咱们还来,点那个八宝鸭,今日居然售罄了!”


    薛缨笑着应下,想来也真哭笑不得,自己本无胃口, 结果被柳芳菲劝着劝着,硬是塞了个肚圆, 这会子直撑得慌。


    两人在酒肆门前道别,薛缨撑得不想颠簸,也并不想回府, 索性叫车夫绕到平坦大道,慢慢回去。


    街市的灯火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一时明一时暗。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陆瓒。哪怕明知那李二公子有所图谋,心中依然难以解开这个结。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停在马车旁。


    “薛缨。”


    男人的嗓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比天上明月更清冷孤寒。


    薛缨心头紧了紧,素手停在车帘旁,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挑起。


    陆瓒翻身下马,高华月色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更添了几笔俊逸出尘的气度,亦照出男人额角的薄汗,还有那双被夜风吹得微红的眼眸。


    他大步走到车前,面沉似水,盯着车中之人道:“下车。”


    该来的总会来,薛缨咬了咬唇,扶着他的手下车,刚一踩实地面,便被陆瓒一把握住手腕,大步拽到了路边。


    “知不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陆瓒眉峰重重压下,眸光里仿佛卷着灼人的火焰,“街上已如此冷清,你还在外面乱逛,万一出了事,要我如何是好?”


    男人右手死死握着她的细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薛缨吃痛地想要抽回手,却无法撼动。


    薛缨从未见过陆瓒如此大动肝火,往常他即便生气,也不会如此外露情绪,更不会朝她直白地倾泻怒意。所有压在心底的委屈,此刻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眼眶一阵发酸。


    “陆大人担心我做什么?”


    陆瓒眉心蹙得更紧,不过一日未见,眼前的妻子仿佛变了个人,看向他的目光冷意彻骨。


    “担心自己的夫人,理所应当。”许久,陆瓒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往日朝中奏对的机敏在她的注视下全部冻结,陆瓒握住她的手已然用力到颤抖,仿佛轻轻一松便再也抓不住了。


    “担心?”薛缨却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瞥开视线,“已经这时候了,不必再如此白费心力。”


    “夫人何意?”


    “以陆大人的本事,当初有的是手段可以逼太后娘娘收回赐婚旨意,可你没有。”


    薛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瓒,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轻声问:“你既已有尚主之议,又不满赐婚恩典,为什么不肯放过我,要让我嫁给你?眼下口口声声的担心,又算什么?”


    她说到最后,话音已经低不可闻,将轻微的哽咽埋藏进京城干燥的夜风里。


    墨瞳映着清辉,在她的一字一句里微微紧缩。


    她是在怪他,怪他耽误了她,怪这桩婚事困住了她?


    这些时日的温存和笑闹,在她看来全是错误?


    男人静默无言的空档,薛缨转身登上了马车,重新将帘子放下,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他。


    回府后,薛缨兀自回到卧房,陆瓒没有跟来。


    薛缨趴在窗前望了一会儿书房的亮光,阖上了窗,沐浴洗漱,攥紧柔软的衾被,面朝里躺下,闭上眼却无甚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外面丫鬟唤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卧房门被推开,有熟悉的脚步声走近。


    床头高几上的灯烛亮起。


    即便笼着帐幔,那光亮还是令薛缨困惑地睁开了眼睛。


    那人不会是被她在街上的话伤到,气不过睡不着,也不许她睡吧?


    薛缨又觉得不可能,陆瓒并非幼稚任性之人,深夜点灯,定是有要紧的话说。


    本着对陆瓒人品的信任,薛缨爬起来掀开床帐,便见修长人影立在她床前,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缨缨。”他唤道。


    “……嗯?”往常陆瓒几乎只在床笫间才这般唤她,此情此景,薛缨更猜不透他的来意。


    陆瓒将床帐挂起,又将手上的几张信纸展平,递到她手中,在床沿挨着她坐下。


    “这是婚前,我与父亲的书信,夫人可曾仔细看了?”


    薛缨被问住,手里拿着信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


    她当时被李讳一番话搅得心神不宁,偷看了他的信件,却在读过开头几句后不敢再看下去,这会儿冷静下来后悔还来不及,眼下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大自在。


    “擅动了你的信,是我不对。”


    “我不是来向夫人兴师问罪的。”陆瓒温声道,“今晚夫人同我说我的话,我仔细想了一遍,其中大约有些误会。兴许夫人并未看完父亲信中内容,若通读过信中所写,当知我心。”


    薛缨不由抬眸,迎上了陆瓒怅然的视线。


    在陆瓒的注视下,薛缨定了定神,埋头将信从头看起。


    陆允章先是力陈了尚主之利,后来一句“我儿之虑亦言之有理”,当初薛缨便是读到了此处。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只见信中话锋一转,开始了对陆瓒的批评,斥他枉顾君恩、不识大体云云,评价陆瓒虽所言有理,却不忠不孝。


    所以,他当真从未应和过此事……


    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按入怀中,他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解释:“夫人,就算当初有过尚主之议,也是父亲一厢情愿,而太后赐婚你我,更与此浑不相干。”


    陆瓒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道:“缨缨,你问我当初为何不肯放过你,在你问我之前,我从未思索过答案。”


    “当初我心中并未对这桩婚事十分抵触,也不曾打算另娶旁人。只是当初的我自己亦未懂得,原来冥冥之中,已作出了本能的选择。”


    他的话语柔软地撞击了她的心脏,泛起轻微的钝痛。薛缨胸口那团郁气仿佛被这一下无形的撞击冲散,丝丝缕缕化去。


    ……


    清明过后,一道旨意从宫里传出。


    圣上赐婚,南庆长公主与崔氏公子,择日完婚。


    而昭勇将军府的二公子李讳,前几日吃醉了酒,不知怎的与随行的豪奴走散,被几个地痞给打了。


    南庆长公主的婚事总算尘埃落定,而柳芳菲却为着自己的事辗转反侧多日,反复回想薛缨在陈官县力阻焚书的所言所行。


    这日,柳芳菲终于鼓足勇气,向凤仪宫递了名帖,求见皇后。


    燕皇后先前在薛缨的建议下,不分贵贱多次召见嘉奖有才之女。柳芳菲不图嘉奖,只想将自己的话本献给皇后,让远游客之名以女子身份名扬天下,堂堂正正公布自己的女儿身,看谁还敢再做陈官县那等极端之事。


    燕皇后略读了几页柳芳菲献上的话本,很是喜欢,当场赏赐一套材质不菲的文房四宝,并命人将她的作品一一记录下来,叮嘱陪同而来的薛缨多多推荐这般出众的才女,直夸得薛柳二人嘴角翘得老高。


    二人欢欢喜喜出宫,正要各自回府,柳芳菲忽在薛缨耳边低呼一声,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一个方向:“缨缨,你瞧那个少年!生得好生水灵!”


    薛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噗嗤一声笑了,杏眸弯起来,拉着柳芳菲朝那“少年”快步走过去。


    哪儿有什么少年?那分明是何玉!


    何玉生得高挑,又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一柄短刀,远远望去确实英气逼人,难怪柳芳菲第一眼将她认作少年。


    三年前,何玉的父亲离京镇戍西境,她便随父前去,没想到竟突然回京了。


    薛缨扬声喊她,何玉回过头来,见是薛缨,一双鹰隼般的犀利眼眸顿时晶亮,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揽住薛缨的肩膀:“好你个缨缨,我昨日进京就使人给你递信,结果长宁侯府的人说你成亲了!你成亲了居然不在信里告诉我!”


    何帅回京述职,何玉便也跟着回来省亲,昨日刚进京,今日一早便随父亲到宫门外。父亲入宫述职去了,她便在这儿百无聊赖地等候,正盘算着一会儿去陆阁老留下的那座府邸找薛缨,不成想便见着了。


    薛缨被何玉略施惩罚地搂着呵痒,笑着挣开:“此事,实乃一言难尽。”


    相距遥遥,书信递送不易,薛缨上回给何玉写信时,才刚与陆瓒成婚不久。


    不过是桩应付差事的姻缘,实不知该如何落笔,遑论等到何玉回京时,说不定自己已然和离,索性略过不提。


    此刻回想起来,彼时的自己,根本不愿接受与陆瓒成婚的事实,因此才在信中逃避。那时又怎能想到,陆瓒其人,与她所想大不相同。


    三年间的事一时说不完,何玉难得与旧友阔别重逢,又高兴结识了投契的柳芳菲,三人一拍即合,相约后晌去逛东市。


    何玉这三年在苦寒西境,最想念的便是京城的东市。


    各色春花开满了街巷,宽敞大道两旁卖糖画的、卖面人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卖糖画的热情招呼何玉:“这位公子,给您吹个什么样的?”


    何玉去买绢花,卖花的妇人只管往薛缨和柳芳菲头上比划,大约以为她们俩都是何玉的美妾。


    一路走来,并无一人认出何玉是女子。


    柳芳菲好奇问起何玉,为何回京后仍以男装示人。何玉便解释了身为女子的诸多行事不便之处,二人共鸣颇深。


    柳芳菲振奋道:“所以我今日入宫进献话本,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女子也能写出好话本!”


    三人说说笑笑,谁都舍不得回家,眼见天色向晚,便又相约酒肆继续言欢。次第亮起的灯火映在她们脸上,明亮温暖。


    与此同时,何玉口中的古板儒士陆瓒正坐在书房里,悬笔纸上,久久没有动作,墨滴坠落都浑然不觉。


    他调任礼部侍郎之事尚未找到机会告诉薛缨,昨日回府时,她已睡下了。


    他是大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六部侍郎,虽只是平调,但从翰林入六部,已是一脚踏上了青云,未来的入阁之路已然铺成,自是一桩喜事。


    他想同她分享这桩喜事,特意早早回府,谁知寒枝说大奶奶一早便陪柳家姑娘进宫去了,还是柳府马车把人接走的。


    方才薛缨又遣人带话回来,叫他不必等她一起用饭。


    又是柳芳菲。上一回陆瓒苦寻薛缨,也是被那个柳芳菲拐走的。


    陆瓒搁下笔,将被墨团染废的纸团起来扔进篓子,重新提笔,才写了几个字,外面稍有动静,便忍不住留神细听,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放下笔,唤了寒枝进来。


    “大奶奶回来了吗?”


    寒枝摇头:“还没呢。”


    寒枝才退出去,隐约听见外面有马车声,赶忙撒腿跑到前面,果然见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柳家姑娘先跳下来,又伸手去扶车里的人,正是他家大奶奶。


    寒枝大喜,转身就往书房狂奔。


    陆瓒见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眉头一皱,淡淡斥道:“如此慌张,没个沉稳。”


    寒枝气喘吁吁地道:“主子,是大奶奶回来了!”


    陆瓒淡定地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撂下笔,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匆。


    才行至廊下,陆瓒蓦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柳家的马车停在门外,柳芳菲正和薛缨说着什么,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子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修长,穿着一身骑装,动作爽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柳芳菲与他似乎也认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难舍难分。


    柳家姑娘出身官宦世家,规矩教养该是极好的,怎会与男子同车?就算是自家兄弟,也不该这样没规矩。


    还有薛缨,柳家没个轻重,她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


    陆瓒站在暗处,眼前轮流闪过嬴昙和柳荆的脸,甚至成婚前与薛缨打成一片的那些纨绔公子哥儿也挨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无重合。


    思索间,薛缨已进了府门,一眼便瞧见了廊下提灯的陆瓒,一脸笑容地提裙跑了过来。


    陆瓒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她拉住他的衣袖,高兴道:“今日我在宫里听闻你刚刚调任了礼部侍郎,定是我昨晚睡得太早,你今晨又早早上衙去,竟没工夫说与我听!不知夫君想要如何庆贺呀?”


    她一连串的清脆话音珠落玉盘似的倒出来,外出一整日分明已面带倦色,却还杏眸晶亮地对他道喜。


    陆瓒原想质问的话,便问不出来了。


    陆瓒不惯庆贺什么,新官上任尚要忙一阵子,只说等理顺了,带她去西山跑马。


    薛缨当下只管点头,并未当真。


    一则等陆瓒闲下来,只怕已到了四月,那时和离之约已到,怕是……无法兑现了。


    二则,今日三人意犹未尽,何玉邀请薛缨和柳芳菲明日去城郊踏青骑马,可惜柳芳菲素来不爱动弹,只有薛缨应了。


    薛缨刻意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与旧友的郊游上,有意不去想日后之事,免得徒增空落。


    她的马术只是浅尝辄止,若要在官道上跑起来,尚不敢放开手脚。翌日到得城外,何玉索性邀薛缨共乘一骑,带她纵马飞驰。


    何玉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扶在薛缨腰侧,时不时提醒她的坐姿。


    薛缨渐渐放开,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竟真找到了几分跑马的感觉。


    不远处的奉先坡上,陆瓒勒住了马。


    他今日来城外的沈家别苑谈事,不成想碰巧在路上望见这一幕。


    那两人共乘一骑,少年的手扶在她腰上,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他的妻子,仰头笑着,眉眼弯弯,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陆瓒死死攥紧了缰绳。


    他认出那个人了。


    昨日在陆府门外,就是此人从柳家的马车上下来,与薛缨和柳芳菲不避嫌疑地同乘一车。


    莫非……那人其实是个女子吗?


    陆瓒眯眼细瞧,那人比寻常女子要高上大半头,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军旅风范,并无半分女儿神态。


    陆瓒握着缰绳的手已然攥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偏他今日有公事要办,有外人在场,他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便会闹得满城风雨,更会使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极尽亲昵地纵马远去。


    五内俱焚这四个字,陆瓒算是体会过了。


    回府后,陆瓒先去问了点翠,今日大奶奶去了何处。


    点翠琢磨着大公子为何不直接问大奶奶,斟酌道:“回大公子,大奶奶……出门会友去了。”


    “会的什么友?”


    点翠瞧着大公子脸色不对,问得又蹊跷,想着何家小姐的模样,心中约莫有了眉目,但想到前些时日因着尚主的风言风语,叫姑娘受了不少委屈,便故意笑着道:“大公子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大奶奶。”


    顾左右而言他。新婚夜就敢怒怼李嬷嬷的小辣椒,这会子倒不敢直言了,八成是她主子果真有不好交代之事吧!


    憋了许多日的情绪此刻挤压在一处,闷得陆瓒胸口疼。


    他自嘲地冷哼一声,大步朝正房走去。


    薛缨刚换上柔软的家常衫子,正坐在镜前让芍药拆发髻,听见脚步声,从铜镜里瞧了一眼。


    陆瓒停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那张平静娇俏的脸。


    “今日去了何处?”他问。


    “城外啊。”


    “和谁?”


    她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朋友啊。”


    “什么朋友?”


    薛缨不爱听他这语气,转过身蹙眉瞧着陆瓒,反问道:“夫君这是在审问我?”


    芍药看着不对,悄没声儿地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卧房的门。


    陆瓒漆眸中的压迫感渐收,继而换上了一抹幽幽的神色,缓和了语气道:“没什么,正想同夫人说,下个休沐陪我去西山跑马。”


    薛缨眉心蹙得更紧:“我不去。”


    “为什么,昨日不是答应了吗?”陆瓒上前一步,似是要从她脸上看穿她的心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仿佛随时都会失去耐性。


    薛缨移开视线,绕开陆瓒走向收纳话本的木架,道:“我只答应了去西郊骑马,却没说什么时候。夫君昨儿不还说新官上任正忙,要过一阵子才得空吗?”


    从前的薛缨,何曾有过如此巧言搪塞的时候?


    陆瓒的眼神倏地变了,他上前一步拦住薛缨的去路。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最终将她抵在墙上。


    薛缨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的脸近在咫尺,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呼吸重重地拂在她脸上,烫得吓人。


    过阵子……


    想必她也清楚,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和离之期。


    所以她才敷衍应承下来,想的便是不会兑现了吧!


    陆瓒用力压着她的肩膀,不给她丝毫挣扎的余地,强压着怒火问:“你自己答应的,想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啦?”


    可他的模样太过骇人,双眸通红。


    薛缨眨了眨眼,将争辩的话咽了回去。


    西山脚下,游人如织,众多朝中官员的家眷、京中有名的公子小姐都到此地踏青,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薛缨穿一身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春光里灿若云霞。


    陆瓒高高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薛缨有些迟疑。


    周围不少熟人,被人瞧见如此亲密的举动,莫说不日便要和离,便是没有这事,也太过张扬,叫人难为情。


    薛缨刚想拒绝,环视了一圈才发现陆瓒只预备了一匹骏马,看来非要与她同骑不可。


    薛缨只得扶着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儿慢悠悠地踏步,薛缨往后靠了靠,调整一个省力的姿势。


    陆瓒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穿过,把她结结实实圈在怀里。


    这动作对薛缨来说原该似曾相识,但她并未注意着点不起眼的细节,而是被另一件事牵扯的心神。


    隔着彼此单薄的春衫,他胸膛的温度直透而来,热得薛缨脸颊发烫。


    “不是说跑马吗?”薛缨小声提醒,盼着赶紧离开这熟人扎堆的地方。


    “这里人多,等到了开阔处,自然要带夫人放松放松。”


    路过那群相熟的贵女,陆瓒却愈发放慢了马速,于是有些声音便顺着风钻入了薛缨的耳朵。


    “快看呀!那是陆大人和薛淑人?”


    “早听闻陆大人十分宠爱妻子,这都成婚一年多了,两人竟还同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般,真叫人羡慕……”


    薛缨的脸更烫了。


    她不自在地挣了挣,想往前挪,却被他的手臂箍住了腰。


    紧接着,薛缨便觉身后被什么顶住。


    薛缨心下一惊,当即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陆瓒这样拥着,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目光里,悠悠路过。


    到了开阔草地,陆瓒带她纵马飞驰起来。眼前树木疾速倒退,薛缨从未跑过这么快,不敢睁眼多看,可一闭上眼睛,身后的触感便愈发明显,只得勉强睁眼望着前方景致分散注意。


    这时节柳浪翻青,桃云映面,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薛缨渐渐忘了方才的尴尬,心情为之一松,露出畅快的笑意。


    畅快跑马的后果便是,薛缨在马背上紧绷了半日,腰腿俱都酸痛难当,一回府便缩进拔步床里躺尸。


    更无奈的是,短短几日里接连跑马两次,穿得又单薄,大腿内侧不免被磨得疼痛发红。


    何玉再约薛缨骑马被拒,得知她累得狠了,便遣人送来了专治擦伤的良药。


    薛缨和点翠正打开药盒查看,被下衙回府的陆瓒瞧见了。


    点翠机敏地主动解释道:“这是何家专程给大奶奶送来的擦伤药。”


    “哪个何家?”陆瓒随口问。


    点翠道:“便是与长宁侯府交好的那个何家呀。”


    满朝里姓何的,能与长宁侯府谈交情的,陆瓒只想起一个镇守西境的何崇良,膝下几个子侄个个出色。


    再联想到能及时得知薛缨骑马蹭伤,陆瓒眼前不由浮现出某个利落硬朗的少年。


    陆瓒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从薛缨手里抽走那只瓷盒,一言不发扔进了角落的篓子里。


    薛缨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陆瓒四平八稳地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瓷盒。


    薛缨心头冒出一个不良的预感。


    “我自己涂就行……”她伸手去拿。


    陆瓒已经打开了盒盖。


    “趴好。”他道。


    薛缨不动。


    “那我抱夫人?”陆瓒故意道。


    点翠憋着笑,不顾薛缨阻拦的眼色,快步退了出去。


    薛缨恼恨小蹄子的背叛,眼下这情景,她又实在懒得自己涂,最终在陆瓒的坚持下,乖乖翻过身去趴好。


    陆瓒的手指沾了药膏,掀开薛缨的里衣。


    蹭红的地方在大腿内侧,那里的肌肤实在娇嫩得紧。


    他的指尖触上来,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痛。


    薛缨放松了些,把脸埋进枕头里,准备闭目养神。


    大约是近日的疏冷让薛缨忘记了警惕,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扑在露出的肌肤上。


    继而,不待她回头去瞧,红肿处便传来一股湿热柔软的触感。


    薛缨脑海中轰然一声翁鸣。


    啊啊啊啊某人在趁机亲她……不,是在趁机咬她!


    薛缨又痒又羞,用力挣扎,恼怒地瞪着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陆瓒!”


    那人非但不知悔改,还恍然大悟般地笑道:“怎么,这样不喜欢,原来夫人喜欢从正面?”


    薛缨被他轻易按倒在床上,细碎的声响从她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大。


    檐下,点翠和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起嗑瓜子。


    忽然,正房里传出惊叫,紧接着又是一声,还夹杂着什么“你混蛋”“放开我”之类的话。


    “都、都散了!都散了!”点翠红着脸挥手赶人。


    丫鬟们作鸟兽散,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们憋不住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骑马磨红肌肤, 原本在府里休养两日便好。


    都怪陆瓒涂药时趁机亲亲咬咬,缠着薛缨胡来一通,害得她愈发浑身酸软, 一连数日未能出府, 只得将送到府上的请帖通通推了, 就连嬴昙的生辰宴也不得不告了假。


    何玉不明所以, 以为那日跑马真将薛缨累着了,险些登门探望,被猜到真相的柳芳菲劝住。


    点翠将听来的这段插曲说给薛缨, 薛缨笑了何玉一阵, 半是同点翠闲聊,半是自言自语道:“这几日陆瓒仿佛有心事, 说来就是在何玉回京后才如此的,也不知有什么缘故。”


    点翠一面收拾薛缨的夏衫, 一面憋着笑, 不应声。


    薛缨越想越觉有理, 将手里的话本搁在一旁, 坐直身子,道:“哎,你记不记得我与何玉骑马那日,回来后他还专程问我同谁去的,总不会是将何玉错认成了男子吧?”


    点翠背对着薛缨, 还是没吱声。


    薛缨觉出不对,盯着她:“点翠?”


    点翠终于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撂下活计告饶道:“姑娘恕罪,姑爷其实问过奴婢有关何姑娘的事, 奴婢没说穿何姑娘是女子,谁料想姑爷那般聪慧的人,竟没看出来呢。”


    薛缨又是吃惊又是好笑,陆瓒火眼金睛,居然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她笑着戳点翠的脑门:“你这不是存心让他误会吗?”


    点翠捂着脑门嗔道:“也该叫姑爷吃吃姑娘的醋了!”


    薛缨又笑话了一会儿陆瓒,想着待他回来就解释清楚。


    谁知陆瓒回府时,眸色幽幽,先告状道:“今日皇后、俞贵太妃、信安王等等,全都问我夫人的‘病’如何,我的夫人这般让人惦记,叫我心里什么滋味呢。”


    薛缨听他这酸溜溜的语气,仿佛她如何沾花惹草过,不服气道:“惦记我的人再多,也多不过倾慕陆大人的姑娘们多。”


    不管陆瓒走到哪里,总有女郎回头多看几眼,薛缨知道他这幅皮囊惹人注目,平素倒也不甚在意,这厢陆瓒先说起她来,好没道理。


    原先想解释的何玉之事,薛缨忽然不想提了。


    他既误会便误会去吧,还是点翠说得对,也该叫他吃吃醋了!


    薛缨窝在家中懒散了几日,却没耽误盈袖轩的生意。


    三月底定好的清账的日子,蒋掌柜送来账簿并售卖明细。


    四位签约女画师的作品,加上薛缨自己的新作,挂在画肆里供不应求。


    蒋掌柜还道,京中贵女们渐以收藏盈袖轩的画为风雅之事,能买到“墨屎先生”的作品更是面上有光。


    蒋掌柜亦是女子,丈夫是薛府田庄的庄头,薛缨偶然发现她颇有管家之才,便将她聘到画肆做掌柜。


    账簿看完,蒋掌柜正欲告辞,又转回来道:“不知东家可记得陈青娘?”


    薛缨自然记得。


    当初头一回面见五位女画师的时候,陈青娘便是其中之一,画技上乘,却认为女子抛头露面卖画乃是自轻自贱,甚至还拿当时“降妻为妾”的传言语出不逊,被薛缨赶了出去。


    “正是她。”蒋掌柜有些难以开口,“她见画肆开得火红,也没人说咱们女画师的闲话,便后悔起来,上门求了我六七回,想要求见东家,说了许多好话,甚至愿意与东家七三分成。此事不敢瞒着东家,还请东家定夺。”


    盈袖轩的画师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薛缨道:“等哪日我去画肆了,叫她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阳春三月的最后一日,薛缨拿着盈袖轩第一笔进账,在后院摆宴,专程请了名厨来,叫上了长姐和几个朋友同四位画师小聚。


    自从蒋掌柜回了话,陈青娘日日都过来候着薛缨,终于叫她盼着了,在外求见。


    她着一身简素干净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见着薛缨便要跪下,被点翠眼疾手快拦住。


    点翠没好气道:“陈娘子做什么?行这么大礼,可别闪了腰!”


    陈青娘早没了当日高高在上的傲慢,赔笑道:“薛淑人,民妇当日有眼无珠,出口伤人,今日特来请罪。”


    见薛缨不置可否,其余画师也对她侧目而视,陈青娘红着脸道:“民妇画了半辈子画,从来只被夫君耻笑排揎,如今看着诸位姐妹的画作果真能换来银钱,凭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养家糊口,民妇……民妇也想试试,不为旁的,只为堵上我家那口子的嘴!”


    点翠眼珠都要翻到天上去,哼道:“陈娘子慢着吧!卖画这般‘自贱’之事不适合你,没得脏了手!”


    其余画师纷纷附和,薛绮与何玉等人不言语,只等薛缨发话。


    陈青娘眼见着没希望了,苦笑道:“民妇起初态度不端,惹诸位生气,活该如此。但民妇有一句话要与淑人说,是淑人的盈袖轩让更多人知道,女子作画卖画,既非不务正业,也非自轻自贱。就算没有这个福分与淑人签订契书,民妇往后也要挺起腰杆作画,不会再被那些狭隘之音影响。”


    说罢,陈青娘朝众人恭恭敬敬行礼告辞。


    “慢着。”薛缨唤住她。


    陈青娘忙转回身,洗耳恭听。


    薛缨道:“盈袖轩欢迎所有有志于作画的女子,只要实力过人,我自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陈青娘眼睛一亮。


    “不过,”薛缨话锋一转,“你当日心性不坚,如今来求,总要拿出诚意才能服众。分成的比例要压两成以观后效,若你愿意,今日便可签下契书。”


    陈青娘原本打算哪怕自己只留两三成画酬也未必能留下,没想到薛缨宽宏大量,只是压了两成,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点头答应,激动地抹了抹泪,无比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薛缨邀她一并入席,陈青娘不好意思,只道日后出了力再敬东家的酒,又哭又笑地走了。


    其余四位画师见薛缨如此不计前嫌,纷纷提出引荐相识的女画师给薛缨瞧,壮大盈袖轩的队伍,一时气氛更加热烈。


    正这时,宁非提着两大坛酒进来,说是大公子吩咐送来的香甜果酒,给姑娘奶奶们助兴。


    何玉笑嘻嘻凑到薛缨耳边:“缨缨真是嫁得好,陆大人明事理又细心体贴,这样的夫君打着灯笼都难找,难怪你藏着掖着不在信里告诉我呢!”


    薛缨被何玉揶揄得脸蛋红红,气得一连灌了她两杯,可惜果酒不醉人,否则非要将这没正形的喝倒不可。


    席间一片欢快吵闹,薛缨却仿佛在肆意快活的喧哗中抽离出来,心头漫上咸咸的涩意。


    ……她嫁得好吗?


    若嫁得好,当初怎会定下和离之约?


    薛缨笑着与递酒过来的卫芳洲碰杯,将那丝难以解释的失落和着果酒咽了下去。


    宴席散时,暮色四合。


    何玉珍惜留在京中的时光,不急着回府,陪薛缨送客,到了最后才依依不舍地与她道别。


    “缨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的盈袖轩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啦!”


    薛缨笑道:“快别胡夸,我如何能与我们何大将军相较呢?听闻你也真刀真枪上阵杀敌的时候,真把我吓死了!”


    两人说笑着,陆府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车帘掀开,陆瓒走下来,一眼看见与薛缨耳语之人,脚步不觉一缓。


    又是那人,那个与她同乘同骑过的少年。


    前两次匆匆一瞥,又相隔甚远,陆瓒没能看清便也罢了,眼下仅隔着一条街道,他立时便捕捉到了此人身上的违和之处。


    平坦的脖颈,并无喉结。神色虽刚毅,剑眉亦描得凌厉,但面庞处的线条依稀柔和,露出女儿家的端倪。


    薛缨一定知道此人的外形有多容易叫人误会,但她就是由着他误会。


    陆瓒漆眸映着檐下灯笼的暖光,骤然冷寂。


    那少年没瞧见陆瓒,与薛缨依依告别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只留下一个潇洒利落的背影。


    陆瓒收回视线,来时的舒展面色已然不见,沉着一张脸缓步上前。


    薛缨这才瞧见他,昏暗中并未发觉他的脸色不对,匆匆道:“你来接我啦?且等等我,里面还有东西要拿。”


    “让点翠去拿。”陆瓒跟随薛缨走进大门,却拉住了她的腕子,往回一拽,另一只手顺势将大门关上,如此便轻而易举将人按在了门板上。


    门板隔绝了外面屋檐下的灯笼,漆黑黑罩下一片阴影。


    薛缨冷不防被人按住,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茫然望着眼前的男人,只见那双漆眸黑沉沉的,蕴着冷意。


    “……你干什么?”薛缨双手反摸在冰凉的门板上,无处着力,脊背被生硬的木板硌得微痛。


    陆瓒低下头,凑近她的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


    “夫人,”他嗓音低沉和缓,却又显而易见地压着火气,“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方才同你说话的人。”他要听她亲口解开他的误会,他要确认,她在乎他是否误会她。


    月光从云层后显出光亮,落在他侧脸上,照出那双幽深的眼眸。


    “你干什么总是揪着她问?”有一瞬间,薛缨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对陆瓒的误解莫名反感。


    他没有因为相信她,而自然而然想到何玉是女子,而是仅仅因为何玉生得雌雄莫辨,便疑心她行为不端。


    “童年玩伴而已,明日我还要去看她打马球呢。”薛缨压下那股反感,故意不挑破,还挑衅地弯了弯唇角,“你若有空,不妨一起来。”


    明日并非休沐,陆瓒公务在身,自然不能陪薛缨去看马球。她明知如此,却还故意邀请他,陆瓒高兴不起来,只觉着她待他愈发敷衍。


    他调任礼部后需理顺之事颇多,常常至晚方归,而薛缨就算身在府中,心也远在画肆,咫尺天涯,总不肯将心思放回他身上。


    如今两人明明面对面,她却通知他,她要去与旁的人相聚,哪怕才刚聚过一场。


    “薛缨,你的心要分成多少份?”陆瓒微微俯身,逼近她,视野里她的眼睫不断颤动,仿若脆弱又蛊惑的蝶翼。


    “每个重要的人,都要有一份。”薛缨说得理所当然。


    这答案,不是陆瓒想要的。


    ……


    翌日天朗气清,软风暖热,正适合换上一身轻薄衫子走出家门。


    陆瓒坐在衙署的案牍前,已经对着同一份公文看了整整两刻钟。


    他放下笔,闭上眼,脑海中便浮起一幅幅画面,她仰头笑着,眉目舒展,是他许久未见过的模样,那少年凑近她耳边说话,她不但不躲,反而侧耳倾听,神色亲昵。


    陆瓒睁开眼,试图把那道荒唐的念头抛诸脑后。


    他翻开公文,继续批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望去,是衙署里几个年轻官吏在廊下闲谈。


    陆瓒便又想起,在那位雌雄莫辨的旧友面前,薛缨也是这样笑的。


    在他面前,她已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仿佛他与她之间出现了一道屏障,将彼此的喜怒哀乐隔绝。


    不,是薛缨将他的喜怒哀乐隔绝,而她的,变本加厉牵动着他的心神。


    陆瓒将笔搁下,起身拿起外袍。


    “主子?”宁非看到陆瓒的动作,忙迎上来,“您这是……”


    “去马场,不,先去一趟街上。”


    ……


    薛缨坐在看台上,为场中纵马驰骋的何玉喝彩,兴奋之余,又有些心不在焉。


    何玉打赢一场,神清气爽地归来,走上看台时,十几个十来岁的小女郎迎上前去,争着递水抵帕子,一个个小脸红红,围着何玉姐姐长、姐姐短地说个不停。


    何玉见惯不惊,将小拥趸们的心意一一收下,耐心地回应了一圈,便侧身挤出人群,朝薛缨找过来。


    何玉将小女郎们送的香帕交给自家丫头收好,接过薛缨递过来的帕子擦汗,挨在她身边坐下。


    何玉极为清傲地道:“京城的马球没意思,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太弱了,我若一个球都不让,倒显得小气,还是军营里的马球过瘾!”


    薛缨满眼艳羡:“阿玉去西境三年,愈发强劲了,好像天上的鹰,想去哪里都能振翅而飞,不会因天高而生畏。”


    何玉笑看薛缨:“你在京城不也是吗?从前只敢偷偷摸摸地作画,这下好了,画到皇后娘娘心里去了,还帮你开画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也只有你能做到。”


    她话锋一转,又道:“更难得的是,你家陆大人不畏世俗,十分支持你。须知世间男子狭隘者颇多,唯恐妻子的风头压过自己,面上无光呢。”


    薛缨点头:“这一点,他确是极好的。”


    何玉纳闷道:“我看你与陆大人夫妻和睦,怎的这半日都兴致缺缺,有别的心事?”


    何玉心细,便是在场上,偶尔回望薛缨时,也能察觉她隐隐的心不在焉。昨日才在画肆小办了一场庆功宴,不会是因着这方面的缘由,那便只可能与陆瓒有关了。


    “倒不是什么心事,只是有桩哭笑不得的事。”薛缨把“家丑”说了出来,“陆瓒以为你是男子,不高兴好几日了。”


    何玉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薛缨气恼地推了何玉一把:“我恼他不信我,若我在他心中是个可信之人,他便该想到我不会与旁的男子出城跑马,继而猜到你是姑娘呀。”


    “不怪他不怪他,我若轻易被人看穿是女子,这三年在营中岂非白混了!”何玉笑够了才想起安慰薛缨,擦了擦眼角,正色道:“不过他为此不高兴,不是好事吗,你苦恼什么?”


    薛缨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何玉拍拍薛缨的肩,仗义道:“看到陆大人如此在乎缨缨,我便放心了。要不要我去帮你澄清?”


    薛缨赶紧谢绝了何玉的好意。


    她无法想象,陆瓒被人当面解释这等事时会是什么反应,万一恼羞成怒,夜里折腾她,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一场赛即将开始,东道主正在宣布彩头,薛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只见本该在衙署办公的陆瓒不知怎的出现在此,若无其事地朝她走来。


    陆瓒面色平和地与何玉见礼,互通了姓名。


    “镇朔将军何崇良之女何玉,见过陆大人。”


    薛缨暗自打量着陆瓒的反应,见他听闻何玉性别时并无分毫惊讶,她反倒心下诧异起来。


    原来陆瓒早就知道了。


    那昨晚他把她压在门板上质问是什么意思?


    何玉瞧着这两人之间眼神交汇,无声角力,便既有眼色地借口还要下场,不等薛缨挽留,一溜烟跑远了。


    何玉一走,气氛顿时有些冷寂。


    薛缨后知后觉地发现,陆瓒穿着一身没见过的新衣,依旧是素净的月白,却比平日的宽袍大袖利落许多,腰束革带,温润气度不减,多了几分寻常少见的英气。


    该不会是在投她近日所好吧……


    迎上陆瓒的目光,薛缨脸颊不由微热。


    陆瓒一言不发地在薛缨身边坐下,从宁非手里接过油纸包,又从点翠手里接过帕子,垫着拿起一块荷花酥,递到薛缨口边:“刘记新出炉的,趁热吃。”


    薛缨就着陆瓒的手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裂,甜而不腻。


    “何崇良之女何玉……”陆瓒将憋了数日的火气收敛在眼底,自语般重复了一遍方才互通的姓名,“仿佛听夫人提过。”


    “阿玉吗?我们通过书信,可能随口说起过吧。”


    多说多错,薛缨只想快些将何玉的话题揭过去,将荷花酥整个从陆瓒手中接过来又咬了一大口。


    就算薛缨没有多做解释,拜良好的记忆所赐,陆瓒还是记起了“阿玉”这个名字。


    那时薛缨说的是……


    和离后,她要去西境找阿玉小住。


    原来何玉就是那个阿玉。


    那么何玉再次随父离京的时候,薛缨就会跟她走吧。


    陆瓒指骨攥紧,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湮没在马场看台的热闹里。


    ……


    几场雨后,天气闷热起来。


    盈袖轩的生意越来越好,薛缨忙着准备带女画师们出城采风的事,还要挑选一个合适的人到京外开一家分号。


    伴着入夏以来的又一场雨,陆瓒回府时,带回一个并不令人愉悦的消息。


    朝中有人弹劾他凭妻族攀附太后,这本是无稽之谈,但皇帝借机大做文章向陆瓒施压,要他劝薛镇衡主动告老辞官。


    主动告老辞官至少还体面些,总好过皇帝直接下旨撸了官职。


    薛缨闻言默然片刻,淡声道:“夫君夹在中间定然为难,父亲也须明白,大势如此,若强行逆流而上,恐会招致祸事,倒不如急流勇退,保住家人平安,安度晚年。”


    薛缨嘴上这般说,心中却知,若父亲真能这般想,当初便不会不顾外界难听的传言,更不顾薛缨自个儿的意愿,执意将她嫁入陆家。


    往前倒十年,长宁侯是太后最核心的心腹之一,如今在帝后两党的较劲中,年老势衰的长宁侯已是一枚半弃的坏棋,太后不会拼力保全,皇帝却也不会轻易放过。能守着爵位安安分分急流勇退,便是最好的结局。


    这道理连不涉政事的薛缨都明白,但薛镇衡人在局中,却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四处走动斡旋。


    陆瓒轻轻握了握薛缨的小臂,温声道:“凡事当顺势而为,若要保住原职是不可能的,但也不会走到告老还乡的地步。岳父并未老迈,不过是薛家子侄不盛,无有后劲维持而已。此事夫人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薛缨本想着如何通过皇后娘娘转圜一二,但陆瓒既如此说了,她心下大定,一口气松快了不少。


    陆瓒的承诺她向来放心,薛缨不再揪着此事细问,而是将自己新列出的名单展示给陆瓒。


    她将方才的阴云按下,神采奕奕地道:“我正要组织女画师到庄子上采风,顺便择选一位可用之才到京外掌管分号,明日就动身。”


    薛缨期待地望着陆瓒,杏眸闪亮。


    陆瓒闻言,面上却未露出喜色。相反,他下颌线条绷紧,方才的柔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出城采风,在京外开分号,再之后呢?


    去西境,找何玉小住?


    总之便是不肯留在京城,不肯留在他身边。


    雨水敲打在窗,惹得人心续烦乱。


    陆瓒唇角抿紧,望着薛缨没心没肺的笑颜,只觉胸口一阵滞闷。


    距离当初约定的和离之期,只剩五日了。


    或许是他从前反应太过,日期如此临近,薛缨反而没有露出半分要走的迹象,两人默契地不曾提起此事。


    那么这一次呢?她出城小住,还会回来吗?还是说,这原本就是她想要借机收拾行装的借口?


    她说过,和离后要去西境找何玉。何玉离京的日期不会太远,薛缨是不是就借着这次采风,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府邸,离开他?


    入夏的时节,陆瓒却感到寒意彻骨。


    可他很快将心底的惊涛骇浪收敛得干干净净,依旧眉峰平展,仿佛不曾多想。


    陆瓒垂眸,冷声道:“长宁侯府正在风口浪尖,夫人还有心情四处走动,采风之事延后吧。”


    哪怕这件事同已出阁的薛缨无关,哪怕即便长宁侯府当真大难临头,他也可以保护薛缨不受影响。


    薛缨听得皱眉。


    正因为长宁侯府处于风口浪尖,她才更要将盈袖轩做大做强。就算不能靠着一间小小的画肆提高她说话的分量,至少,圣上在动薛家之前,能多思量一分墨屎先生的影响,也是好的!


    陆瓒不可能连她这点小心思都不懂得,还责怪她“有心情四处走动”。


    陆瓒淡淡地道:“我只是不希望夫人身为薛家女,此时过于高调,影响我的仕途。”


    薛缨怔怔地收回了研究了半日的名单。


    影响仕途……


    不,他便是吃醉了酒也不会说出这种话,他只是想以此限制她,不惜说出不合性情的谎言。


    他怕她走,怕她一出城,就不再回来了。


    他对和离之期的临近心知肚明,她又何尝不是。所以,薛缨立时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些时日两人不约而同刻意回避的话题,不得不摆上台面了。


    这日是四月初一。


    按当初约定的一年半期限,到四月初六便该兑现。


    薛缨耐着性子,开口问道:“我不出城,不策划分号,在陆府里躲清静,然后呢?薛家的处境便能好起来了吗,你的仕途便能更加青云直上了?”


    薛缨真正想问的是:“你的意思是,让我在府里躲到几时?”


    陆瓒无法回答。


    他真正的意图压根不是要她躲在府中,又如何能回答一个并不存在的问题?


    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姑娘,这箱子也收拾好了,放在哪儿——”


    点翠抱着一只朱漆木箱进来,说到一半,被屋里古怪的气氛吓了一跳,话音戛然而止。


    陆瓒的视线落在点翠怀里的箱子上。


    这只箱子不是陆府惯用的形制,显然是薛缨带来的陪嫁箱笼之一,平日放在卧房最里侧的架子上,装着她贴身的东西。


    他的视线移到靠墙的架子上。


    这才惊觉,那里空了一大片。


    原本摆着的几匣子书不见了,她常用的那套笔洗不见了,案角那只她随手放绢帕的小筐也不见了。


    那些他早已习惯了的,散落在房间各处的属于她的痕迹,不知何时,已经被她一样一样地收了起来。


    他方才进屋来,只留意到她的账本、名单和铺了半张几案的杂物,热热闹闹地堆了满眼,遮住了后面变空的架子。


    她是从何时起,开始为搬走做准备?在他眼皮底下,在他日日出入的这间屋子里,一样一样,安安静静地,将自己的东西收起来?


    而他忙于礼部事务早出晚归,竟然疏忽至此,并未察觉她默默的行动。


    陆瓒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架子,忽然一阵恍惚。


    已经……一年半了吗?


    新婚夜见到提前睡着的薛缨的情景,犹在眼前,却已经到了这一日。


    她理所当然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


    陆瓒在看什么,在惊讶什么,薛缨看得出来。


    他先前郑重警告过她,不许提前提出和离,于是在四月六日到来之前,她都不打算开口的,但东西总得花时间归拢起来。


    见陆瓒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居然露出茫然的神色,薛缨开口解释:“今天是四月初一。”


    她定了定神,敛起一闪而过的恍惚感,继续道:“到府衙报审还需时间,这次应当不算‘提前’了吧?”


    这是该做的事。


    是当初许下的约定。


    陆瓒维持着坐在圈椅中的姿势,浑身绷紧。


    “不算提前。”他干涩地认可了她的话。


    他深深看着她,目光几乎穿透那双清亮的杏眸,想要看穿她的心绪。


    一息,两息……


    许久之后,她仍没有别的话。


    是了,她只是照章办事,仅此而已。


    没有任何错误。


    几息之后,陆瓒霍然站起身来。


    他没有回应薛缨的提示,而是突兀地道:“我想起礼部还有事,晚些回来,你自己好好吃饭。”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卧房。


    薛缨隔着窗子目送他消失在回廊尽头,脸色有些苍白。


    点翠连忙放下箱笼抢到薛缨身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没事吧?姑爷怎么这点钟离府了?”


    薛缨浑身透出一股深深的疲倦。


    “……姑娘?”


    薛缨像是才发觉自己手上还拿着名单。


    对,明日,她还要带领画师们出城采风,要宣布开设分号的规划,还有诸多事宜要办,怎么可能听从陆瓒的建议,躲在陆府什么都不做?


    他不该再管束她了。


    薛缨捏紧了手中的名单,低声道:“把‘那张纸’拿出来吧,就放在这里,他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早就写好的和离书一直是点翠在收着,这会子姑娘要拿,她便将“那张纸”取出来,放在了几案上。


    当晚,薛缨早早躺下,翻来覆去没有睡意。


    不知什么时辰,卧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略显凌乱。


    薛缨才刚心生疑惑,便听一声撞到几案的声响。


    一丝酒气飘进床帐。


    薛缨心头一紧,坐起身,外间已然点燃了灯烛。


    隔着薄薄半透的纱帐,她看见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几案前。


    停在了放着“那张纸”的几案前。


    他该看见“那张纸”了。


    嘶啦——


    那道朦胧的身影抬手,将脆弱的纸张撕成了两半。


    嘶啦——


    两半纸交叠,撕成了四片。


    嘶啦——


    嘶啦——


    无数的碎片,雪花似的飘撒落地。


    “薛缨,我反悔了。”


    不待床帐里呆坐的薛缨出声,陆瓒嘶哑地道。


    “和离之约,我反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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