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禹清桓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尚未成亲,凭他的姿容笑貌,自是有许多女子倾心, 但如今他得胜归来,在京城中更加炙手可热, 反而叫各世家望而却步了, 各中缘由,他们都明白。
见说到了自己身上, 禹清桓无谓地笑笑,他最好的年华都倾注在了战场上, 往后的时日也说不准,与其多一个妻子与他一起刀尖舔血, 过得担惊受怕, 这一个人的日子倒也不错。
云司齐那头酒兴正酣, 他虽说对云谨投入霁王麾下不满,但儿子离家多年终于回来, 还受到了圣上的赞赏,他心里是高兴的, 只是……
“云大人。”
思绪被耳边一声轻唤打断, 云司齐抬头,见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个宫人, 那人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听清话语后,云司齐酒醒了大半。
殿内歌舞不绝, 其乐融融,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这头的情形。云司齐独自离席, 悄悄退出了太和殿,朝一旁的偏殿快步走去。
来到宫人说的指定位置,他推门而入,刚进门便恭敬地低下头,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屋内只有一人。
太傅王纪闻声回头,屋内没有点灯,云司齐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对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司齐来了,坐吧。”
云司齐忐忑地在一旁坐下,正要开口,王纪的声音率先响起:“司齐啊,你那儿子可真是出息了,得霁王青眼,如今又得圣上赞赏,前途无量啊。”
云司齐心中一紧,心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连忙起身拱手道:“岳父大人明鉴,那逆子离家多年,小婿也不知他何时投了霁王麾下……”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王纪打断他,踱步至他身前,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只是司齐啊,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令郎年纪轻,不懂事,你作为父亲,总该替他多想想。”
云司齐额角沁出冷汗,低声道:“岳父教训的是,小婿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胡来。”
王纪微微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愈发温和:“你是个明白人,老夫一直都知道。这些年在朝中,老夫也没少替你周旋,别忘了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
云司齐垂首,声音愈发恭敬:“岳父的恩情,小婿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王纪满意地笑了,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新月那丫头……在府里可还好?老夫这些日子忙着朝中事,也没顾得上过问。”
云司齐心领神会,连忙道:“岳父放心,新月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让她静心思过,如今……也该出来了。”
王纪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才好,你如此聪明,也不枉费老夫对你的一番栽培。”
云司齐躬身:“是,小婿明白。”
……
宴席接近尾声,女眷们三三两两在御花园中游玩。
此时天色向晚,园中灯火次第亮起,映得满园景色愈发旖旎,园子中央有一汪碧湖,湖面上漂浮着各色花灯,灯影摇曳,将湖水染成流光溢彩的画。
禹清桓推着禹柏如出了大殿,未让侍从跟随,二人停在园中一凉亭内,远处依稀传来各家夫人小姐的说笑声。
“听闻……先前有人在我府上作乱,还挟持了你?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禹清桓笑问,似是觉着这件事十分有趣,他虽身在边疆,对这京城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禹柏如神色如常,随意道:“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当时皇后的人在场,做戏毕竟要做全套。”
禹清桓笑意淡了下来:“都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没死心?”
禹柏如摇摇头:“此事应不是那位的主意,就算要做,他也不会做得如此明显,不过……”他声音压低了些,“北府那头有新动作,回去再与你细说,你此番回京,局势复杂,务必万事小心。”
“嗯。”禹清桓面色一凝,随即点点头,“我知道了。”
……
云诺与姜莞并肩站在园内湖岸边,本意是出来醒醒酒,姜莞见到湖中花灯,硬是要拉着她过来观赏,云诺喝了些许酒不免觉得燥热,此时在外感受到凉风,一时也觉得身心舒畅,神思清明了些许。
二人所在的位置四周没有旁人,这样的环境反而让云诺更加自在,不知不觉也沉浸在满园美景之中。
突然,云诺耳尖微动,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一闪。
再回头,就见云姝出现在她原先所在位置,此时云姝满脸惊恐,控制不住地向湖中扑去,慌乱中她一把抓住了一旁姜莞的衣袖。
“啊——”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云诺反应再快,也来不及抓住姜莞,眼睁睁看着姜莞被云姝拽了下去。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事发突然,姜莞毫无准备,被云姝拉着在湖中猛地呛了好几口水。
这头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园内众人的注意,岸边顿时乱作一团,云诺暗道不好,没再犹豫,脱下肩上的披风便纵身跃入了湖中。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有人落水了!快来人啊!”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此起彼伏。
正值深冬时节,湖水寒冷刺骨,云诺一下水甚至觉着心脏都猛地收缩了一下,顿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正因如此她心中更加着急,她水性尚佳尚且如此,姜莞看样子不会凫水,得再快些才行。
“那边怎么了?”相隔不远,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凉亭内,禹柏如眉头一皱,与禹清桓对视一眼,禹清桓推着他向外走去。
正巧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被禹清桓一把叫住,问:“何事喧哗?”
小宫女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回、回霁王殿下,是太尉府的姜小姐和侍郎府的两位小姐落水了!”
禹柏如心头一紧,扶在素舆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
禹清桓看在眼里,放小宫女离开后,便加快脚步推着禹柏如往湖边走去,他俯身安慰道:“别急,有我在,别自乱阵脚。”
湖中,云诺奋力朝姜莞游去,就在她即将碰到姜莞之际,云姝在水中倏然攀上了云诺的胳膊:“诺姐姐,救……救我……”
云姝这样说着,四肢却缠绕地越来越紧,她甚至几乎将整个身子压在云诺身上,将云诺往水中摁去。
云诺刚就耗费了些许体力,此时被云姝如水鬼般缠上,一时半会也无法立即脱身,她默默摸向腰间,那里还有她随身携带的短刀,可这是在宫里……要是在这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灰色身影破水而来!
云谨一把抓住云诺的手臂,将她从云姝的纠缠中扯了出来!见云姝仍未放手,他目光冰冷,顺势一脚踹在云姝肩上,将她踢开数尺,随后揽着云诺稳稳落在岸边。
云诺呛咳两声,大口地喘气,她顾不得身上狼狈,急声道:“哥哥,快救姜莞!”
云谨点头,正要转身,却见身后禹清桓已腾身而起,他足尖轻点水面,伸手揽住正在下沉的姜莞,将她带出了冰冷的湖水。
姜莞意识不清,已经冻得无甚知觉,隐约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尽力抬头试图看清眼前的男人,湖水迷糊了她的双眼,她怎么都看不清。
禹清桓将她轻轻放在岸边,姜莞浑身湿透,此时出水被冷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见状禹清桓当即解下身上大氅给姜莞披上,大氅十分宽大,足以将姜莞整个身子包裹住,姜莞缩在里面,更显娇小,失温的身子慢慢缓了过来。
“妹妹!”此时姜衍晚一步赶到,见云诺和姜莞的模样,惊疑不定,他率先从禹清桓手中接过姜莞,见她脸色惨白,捂着身上大氅瑟瑟发抖,心疼不已,他冲禹清桓微微颔首:“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见姜衍已经扶住了姜莞,禹清桓退开半步道:“无需多言,天气寒冷,二位小姐快去换身衣服吧。”
云谨听到消息出来得急,并未带外裳,姜衍见云诺身上并无避寒的衣物,便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递给云诺:“云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先披上。”
云诺还未开口,云谨便一手接过了大氅,说了一声“多谢”,便转身替云诺披上了衣裳。
云诺确实冻得不行了,便没有拒绝,冲姜衍浅浅一笑,算是谢过。
“姝儿——我的姝儿——”一声凄厉的女声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云姝已被后面赶来的侍卫救起,此刻已昏迷躺在湖边,王新月情绪激动伏在云姝身上,哭嚎不止,蓦然她想到什么,冲云诺喊道:“诺儿!你……你会医术,快救救你妹妹!”
云诺冷漠地看着,不为所动,人群中渐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云谨上前挡在了云诺与王新月之间,也一并阻隔了大家的视线。
“舍妹落水,身体虚弱,无力看诊,我先带她回去了,这里有什么事,宫中自有太医照料,我们先行一步,告辞。”云谨说完,拉着云诺就走。
云诺也没再多看王新月母女,任由云谨拉着她离开,她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流着同样血脉的兄长,心头流过一丝暖意。
禹柏如在僻静处静静地看着云诺的背影逐渐远去,禹清桓回到他身边,一手拍拍他的肩。
“你的心上人无事,你可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禹柏如没理会禹清桓的调侃, 他神色冷峻,冷静地瞥了地上的云姝一眼,眼神如芒似刃。
出了这档子事, 众人自然没有了游园的心思,姜衍也带着姜莞先行离去, 这场宴席不欢而散。
云诺在宫里草草换了身干净衣服, 由云谨安排马车亲自将她送回了云府,一路上云谨一言不发, 脸色阴沉,似是强忍着怒气。
回到晚晴阁, 陆影疏和桑枝见到云诺的模样,都吓了一跳, 云诺身上的衣服与出去时明显不同, 且鬓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 瞧着颇为狼狈。
“哎呀,小姐这是怎么了?”桑枝紧张上前, 见送云诺回来的竟是云谨,一时更是摸不到头脑, 这些日子云谨对云诺的态度她们都看在眼里, 对此还颇为不忿,眼下瞧着这一幕, 二人不由地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云谨严肃道:“她不慎落水,怕是受了寒, 你们须得仔细照看,不容有失。”见几人纷纷应下,云谨才放心离去。
此时回到熟悉的住所, 云诺才感到彻底放松下来,桑枝她们照顾得仔细,又是熬姜汤,又是给她准备热水沐浴,一直忙到大半夜,云诺觉着自己冻僵的身子早已恢复过来,应是没什么大碍,但架不住她们的坚持,最后还是留了陆影疏在身边照看着。
夜渐渐深了,看着云诺安然入睡,陆影疏也放下了心,她守在云诺身边,不知不觉也趴在榻边睡了过去。
迷糊间,陆影疏似乎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异响,她陡然惊醒,轻声喝道:“谁?”
原本亮着的油灯不知何时灭了,陆影疏扭头,赫然见一个黑影正站在屋内,她惊得站起身,那黑影却抬起手轻轻“嘘”了一声。
陆影疏觉得有些熟悉,见黑影无甚动作,她重新将灯点燃,昏黄的灯光瞬间将黑暗驱散,待看清那黑影的面容时,陆影疏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主……主子?”陆影疏有些吃惊,“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站在窗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取下面具,俊美的面容露了出来,正是禹柏如。
他没有回答陆影疏,只上前几步,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云诺,问:“她怎么样?”
陆影疏忙答道:“主子放心,小姐已经喝过姜汤御寒,今晚属下寸步不离,一切都……好。”
说到最后,陆影疏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前云诺睡眠极浅,论警惕心云诺不比她差,然而刚刚她闹出的动静不小,此时又与禹柏如在旁边说了几句话,云诺竟然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想到这,她忙上前伸手朝云诺额头探去,却意外摸到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抬头惊恐地望向禹柏如。
禹柏如见状眉头一皱,直接抬手摸了摸云诺的额头,冷,几乎感受不到人的体温,他手指迅速移向云诺的颈部,微弱的脉搏从指尖传来,还好,他松了口气。
陆影疏一瞬不瞬地盯着禹柏如的动作,见他放松,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刚才她摸到的温度,真的与死去多时的死尸无异,属实是把她吓得不轻,云诺脸色苍白,但仔细看她的胸腔仍有起伏,的确还活着没错,陆影疏照顾得仔细,云诺的被子也盖得严严实实,怎么会……
只听禹柏如吩咐道:“去准备些热水,这边有我看着。”
陆影疏回过神来:“是。”她匆忙走了出去。
禹柏如回头打量着榻上的云诺,虽说他摸到了脉搏,但无法解释为何她通体冰凉,他检查了一下云诺身上的被子,确实是毫无暖意,不知她维持这样的体温多久了。
禹柏如又将指尖搭上云诺的手腕,他虽不懂医术,但因常年习武,对人体内的经脉流转有一定的了解,此刻他明显感觉出云诺体内似有一股气血凝滞,经脉不通,这或许就是原因。
他指尖微微一顿,终是伸手将云诺扶起,令她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别无选择。
禹柏如将掌心覆在云诺的腰背处,真气徐徐渡入,暖流自云诺后背涌入,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慢慢地,他能感受到云诺的体温有所回转,苍白的脸也渐渐有了血色,但很快,禹柏如发觉她体内似乎有什么在阻碍真气的流动,与此同时,云诺突然浑身发起抖来。
“冷……”云诺颤抖着呓语,她没有苏醒,发抖是她身体的本能。
怎么回事?
禹柏如面色沉郁,停止了渡真气的动作,也许……与她体内那阻碍真气流动的东西有关?
此时的云诺似是受到刺激,她体内的寒意尽数涌出,方才刚回上来的那一点温度荡然无存。
“得罪了。”禹柏如不知她是否听得到,仍低声道了一句,看着云诺难受的模样,他来不及细究缘由,当即脱下身上带着寒意的外裳,将她拥入怀中,一手拉过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以维持体温。
既然渡真气行不通,目前也别无他法,禹柏如感觉自己像捂着一块冰,寒意透过衣衫渗进他胸口,他垂眸看去,依稀可见她嘴唇冻得颤抖,禹柏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大掌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揉搓了起来,直到那双僵硬的手终于软了下来,直到怀中人不再颤抖,直到被子里渐渐有了暖意,他方才轻轻舒了口气。
有用。
“主子,水来……”陆影疏掀开帘子走进屋子,见眼前的情景猛然停住了脚步。
“了。”她眨巴眨巴眼,迅速将头低了下去,手上还提着刚烧好的热水,进退维谷。
禹柏如面上不见半分波澜,依旧稳稳地将云诺揽在怀中,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陆影疏将水桶放下。陆影疏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忙将手上的东西放好,扔下一句“有需要再叫属下”,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禹柏试好水温,便小心将云诺的双脚浸入桶中,同时将她如方才一样抱在怀里,有这热气从脚底传入,云诺的体温明显恢复得比之前快得多,很快,一抹薄汗从她额前渗出,禹柏如知道,她体内的寒气基本已被逼出,只是从脉搏上来看,那股阻碍似乎还在。
一切收拾完毕,禹柏如小心扶着云诺重新躺下,见她体温恢复正常,呼吸均匀,稍稍放下了心。
趁现在天还没亮,他重新戴好面具,披上外裳悄然出了屋子。
第二日一早,云诺睁开眼时,就见陆影疏趴在榻边睡着,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感觉身上似乎异常松快,本以为昨晚经过落水那一遭,身体怎么着都会有些不适,没想到一夜无梦,似乎睡得很沉。
就是……
云诺秀眉微蹙,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怎么似乎有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禹柏如的脸自然浮现在她眼前,她摇摇头,为自己荒谬的想法感到可笑,怎么可能?
陆影疏也醒了,她见云诺苏醒,眼眸一亮:“小姐!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云诺以为她还在担心昨日自己落水的事,笑道:“我很好啊,我就说没事,你非要守着。”
云诺想了想,还是问道:“对了,昨晚你是一直守在我身边,没有别人来过吧?”
陆影疏眨眨眼,眼神真挚:“没、没有啊,小姐为何如此说?怪吓人的。”
云诺不疑有他,没再纠结。
陆影疏悄悄松了口气,昨晚禹柏如离开前特地交代她对他来过的事保密,可她知晓云诺向来敏锐,只能硬着头皮撒谎,还好没露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情人未至声先到。
“小姐,不好了!”她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见云诺醒了,面上一喜,但她顾不上高兴,忙道,“小姐,夫人正因二小姐落水的事迁怒于大公子,现在他们正在清晖堂对峙呢!”
云诺神色一凛,问:“云姝死了?”
苏情一顿:“那倒没有,听说太医来得及时,二小姐将将救回了一条命,不过因受寒严重,现在应是还病着。”
云诺松了口气,当即下床穿衣。
“走,去看看。”
……
清晖堂内,气氛焦灼。
王新月已哭倒在云司齐怀中,双眼红肿未消,显然是昨晚就哭得厉害,而云谨立在一旁,冷眼看着面前的这对夫妻。
王新月哭道:“夫君,姝儿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能捡回一条命都是她命大!可我看这府中,竟是有人不想让她活!”
她含泪望着云谨,声音哀切:“姝儿也是你的妹妹……你怎的只顾救云诺,却对她视而不见?不止如此,在场的人都瞧见了,你不仅不救,还踩了姝儿一脚,我……我知你不喜欢我,可也不能迁怒于姝儿,算母亲求你……”
说着王新月竟要跪下身去。
老夫人坐在堂上,一言不发,眉间隐隐有不耐之色,要不是此事牵扯到她的孙儿,她根本就不想来看这一出戏。
云谨听完王新月这番话甚至冷笑了一声,并无阻止她之意,一旁的云司齐一把拉住王新月,声音中带着怒意:“你起来,哪有母亲跪儿子的道理?”他将王新月扶到一旁椅子上坐好,转身质问云谨:“你母亲说的可是真的?确有其事?”
云谨皱眉,眼底浮上一层厌恶,冷冷道:“她不是我母亲,我的母亲从来只有一个。”
“你!”云司齐勃然大怒。
云谨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同样,我也只有一个妹妹,我妹妹落水,我只不过是救她顺便清理缠着她的水鬼,天经地义,谈何迁怒?还请王夫人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云司齐扬手欲打, 老夫人见状忙站了起来,云谨梗着脖子不避不让,毫无惧意。
“父亲!”
伴随一声疾呼, 云诺被苏情搀着走进了清晖堂。
云司齐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见云诺进来, 又讪讪地放下。
“诺儿, 你来了,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云司齐关心道。
云谨闻声也看向云诺, 瞧了瞧云诺的气色,除了脸色苍白了点, 比起昨晚似乎有所好转,暗自松了口气。
老夫人也上前将云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快让祖母看看, 我乖孙女儿可有受伤?”
云诺安抚地握住老夫人的手, 安抚道:“祖母, 我没事。”
老夫人眼角含泪:“怎么好好的进个宫,还落了水, 诺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事出突然, 云家两个女儿都出了事, 为了不打扰到老夫人安歇,云司齐就做主瞒下了此事, 是以今早王新月来找麻烦时,老夫人才知道此事,还是听下人们说云诺是云谨亲自送回府的, 同他们再三确认云诺人没事,她才放下了心。
王新月见状脸色沉了下来,不冷不热地说道:“母亲如此关心诺儿, 对姝儿可是不闻不问,都是您的孙女,您这未免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老夫人轻哼一声,直接忽视了王新月的话,自顾自地拉着云诺入座:“来诺儿,坐这,你这身子看着柔柔弱弱的,这大冬天的要是受了寒可不好了,万一有什么病啊痛的,可不就遂了那些小人的意?”
云司齐皱眉:“母亲……”
云司齐知道老夫人不喜王新月,当初他再娶时老夫人就极力反对,可那时王新月已有身孕,他本想着等王新月生下孩子,老夫人喜得孙儿,慢慢地也就接受了,没想到她们不对付了这么多年,昭启朝皇帝崇尚仁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两头劝,两边都不好得罪,时间一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云诺不是来听他们说这些的,她酝酿了一会儿,一层雾气蒙上了眼眸,颤声开口:“父亲,不知二妹妹怎么样了?我实在是担心……”
听见女儿关心姐妹,云司齐脸色缓和了几分,再看云诺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想到她自己也才刚刚历经大难,身体尚未恢复就过来关心妹妹,心中颇为欣慰,于是回道:“姝儿没事,她水性不好,好歹保住了命,如今正在房里歇着。”
“那就好。”云诺低下头,勾了勾唇角,她临出门时想到这出戏,特意让桑枝给自己脸上扑了点粉,让原本白皙的脸显得更加惨白,苦肉计谁不会用?
云司齐道:“既然诺儿来了,可否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会出这档子事?”
云诺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云司齐,似乎心有余悸,徐徐道来:“昨晚……女儿正与太尉府的姜小姐在湖边赏灯,我想去旁边瞧瞧别处的风景时,一转身,二妹妹不知为何突然从我身后扑了过来,似乎站不稳身子,女儿亲眼看着她摔进湖的同时,伸手将太尉千金拉了下去。我当时害怕极了……也不知周围有没有人看见,事态紧急,我只好跟着跳下去救人……”
说到这,云诺浑身发抖,模样更害怕了,她继续道:“可没想到二妹妹在水中死死抓住了我,我无法脱身,逐渐无力,眼看将要沉下去之时,哥哥刚好赶来救我,他也是救人心切,请父亲母亲不要责怪哥哥。”
听完这番话,云司齐沉默了,云诺一个字没提云姝为何在她身后,但听的人都心知肚明,再结合云谨开头说的“水鬼”,一切都对上了。
云谨眯眼瞧着云诺,又看看云司齐铁青的脸色,突然觉得这个妹妹似乎比表面上看要有意思得多。
王新月着急了起来,她拉拉云司齐的袖口,细声道:“夫君,这么看来这是场意外,姝儿不会水,你也知道溺水之人当然是碰到什么抓什么了,她一定不是故意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可大公子踹了姝儿是事实,就算是为了救诺儿,也太狠心了些,其心可诛,夫君莫不是还要包庇他吗?我可怜的姝儿可遭罪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是吗?”老夫人不咸不淡地说,“老身听着怎么像是姝儿欲害诺儿不成反落水?”
老夫人直接一语点破,云诺似是才想明白这点,她不可置信地看看王新月,又看看云司齐,如只受惊的小兔。
云司齐心中也有此猜测,但他不能这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云姝才刚捡回一条命,于情于理,他总要给王家一个交代。
见他又看向云谨,似是还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云诺蓦然开口:“不知……太尉千金现下如何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女儿只怕会影响到父亲……”
此话一出,云司齐仿佛被点醒,若是姜莞真的是被云姝拖下水,这事太尉要是追究起来……实在是件棘手事,他虽背靠太傅,但太尉在朝中颇有威望,姜衍还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们一家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云诺见目的已经达成,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站起身来诚恳道:“女儿愿为父亲分忧,亲自上门探望姜小姐,女儿曾救过太尉夫人,想必他们会给我这个薄面。”
云司齐豁然开朗,看着云诺越看越满意,也顾不上责怪云谨了,直接大手一挥,为这件事做了个了结:“诺儿能有如此心智,吾心甚慰,这件事我相信姝儿是个无心之失,既然人都没事,便也不追究了,以后小心点便是,都是一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王新月虽不忿,但也不好再反驳,只能恨恨地看着云诺与云谨安然无恙地离去。
云诺知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说不足以给云姝定罪,他们也别想以此再来给云谨添些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要不是云谨出手得及时,她当时说不定已经动手了,那云姝如今有没有命还很难说。
云谨与云诺出了清晖堂后,似乎又回到了先前一言不发的时候,比之前好点的是,他这次离开前还冲云诺点了点头。
“哥哥,留步。”
云诺再次叫住了他,这回云谨没有如之前那晚一样一走了之,他停了下来,看向云诺。
云诺微微一笑:“不知今晚可否请哥哥到晚晴阁一叙。”
云谨神色复杂,似是不太习惯一夕之间就与云诺如此亲密,他沉默了半晌,没有应答。
云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事关母亲,哥哥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云谨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厉色,他沉着地问:“几时?”
“酉时三刻。”
“好。”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云诺事先让陆影疏和桑枝回房,身边只留了苏情一人,在院中坐等,云谨离家这么多年,这府中要说他还熟悉的,莫过于苏情,因此云诺特意将苏情带在身边,想必云谨也会自在些。
苏情将准备好的汤婆子递到云诺手上,劝道:“小姐,外面冷,你这身子才刚好,要不然进屋等吧。”
云诺摆摆手,仍坚持坐在外头,望着晚晴阁面前那条青石板路。
“大公子真的会来吗?”苏情对云谨这两日的转变不可置信,她知道云谨倔强,不然也不会一走就是十余年。
“会,”云诺坚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云谨如约而至,远远看见云谨,云诺站起身,云谨走到晚晴阁院门口时,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颇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意思,随后,他跨进院子,与云诺四目相对时,双方互相点了点头,云诺将他请进屋,苏情给他添了杯茶。
云谨却将茶一推,开门见山地问道:“妹……妹妹说事关母亲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白天在清晖堂时云谨那声“我只有一个妹妹”说得如此顺口,眼下面对云诺,叫起来竟是有些不自然。
云诺不由得笑了一下,轻声道:“我还以为,哥哥是在怪母亲当年抛下你带着妹妹独自离去。”
云谨一顿,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甚至因此心生怨恨,只是后来他也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虞晚秋从前对他疼爱有加,要说毫无缘由的将他抛下,不太可能,就算是因为云司齐要娶王新月,按照虞晚秋的性子她要离开也会带着儿子一起走。
是的,当年虞晚秋与云司齐因王新月的事情发生争吵时,时年九岁的云谨刚巧就在屏风后,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要说他对云诺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没有说,他决定回云府,其实是因为云诺,云家找回失散多年的大小姐的消息传到他耳中,尘封在他内心的记忆被唤醒,少年的他眼睁睁看着父亲逼走了母亲,如今又怎会大张旗鼓地找回来?他第一反应是父亲找了人冒充,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当他回城当天,在街道上和云诺对视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就是她,这就是他的亲妹妹,可他却莫名畏缩起来,这些年,亲情于他而言,早就形同无物,他怎么都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让母亲只带走妹妹却将他抛下,越接近真相,他反而害怕了起来。
云谨下定决心,终于开口问道:“所以,当年母亲为何会……离开云府?”
云诺收起笑:“因为她中了毒,而下毒之人,就在这府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云谨闻言怔住了, 他看看云诺,又看看一旁的苏情,见她神色严肃地点点头, 便知道这件事做不得假,苏情他是知道的, 是从前虞晚秋身边最信任的人, 在他儿时,苏情对他也是照顾有加, 是个可信的人。
收到云诺的眼神示意,苏情将她知道的当年事又说与云谨听, 直说得落下眼泪。
云谨越听越心惊:“既然如此,苏姨当年为何不将此事告知于我?”
苏情抹了抹眼泪, 说:“先夫人离开时特意嘱咐奴婢保密, 现在想来, 她一定是察觉到了危险,大公子你当年年纪还小, 要是知晓此事她更怕那暗中之人会对你不利,她担心公子无法自保, 而且奴婢当年也以为先夫人很快便会回来, 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杳无音信……再后来,更没想到大公子会选择独自离开, 这么些年奴婢也时常在后悔,奴婢没替夫人照顾好公子……”
云诺握住了苏情的手,柔声道:“苏姨, 哥哥已经好好地回来了,你不必再自责,母亲也必不会怪你。”
云谨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又听云诺说了自己的猜测,对她的话深信不疑,这么说来他心中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
云谨脸色沉了下来,声音艰涩又带着愤怒:“妹妹的意思是……这下毒之人或许还在这府中?且很有可能是王新月,甚至是父亲?”
云诺点点头,云谨腾地站起来,像只炸毛的猫,怒道:“我找他去!”
“哥哥稍安勿躁,”云诺叫住他,“目前还没有完整的证据证明到底是谁下的毒,而且……据我所知,噬心花来自于琉瑟国,那里地处偏远,与我朝并没有贸易往来,有谁能通过什么样的途径得到此毒?”
云谨冷静下来,复又在桌边坐下,云诺继续道:“而且……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不瞒哥哥,妹妹之前入宫为宓贵妃看诊,竟然在宫中发现了此毒,此事或许牵连甚广,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苏情与云谨都被云诺这番话惊到,云诺先前进宫发生了何事并没有同苏情道明,没想到这件事竟有可能牵扯到皇宫。
云谨惭愧地低下头,冲云诺一拱手:“妹妹,先前是哥哥的不是,未弄清缘由便迁怒于你,在此向你赔罪。”
云诺知他说的是之前冷落她的事,无谓的笑笑:“我知哥哥面冷心热,怎会怪你?如今将母亲的事告知与你,也是想提醒哥哥,现在的云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另外……妹妹还想问哥哥一句。”
云诺眼神陡然凌厉:“若是查明了害母亲的凶手,不论是谁,妹妹都是要替母亲报仇雪恨,哥哥可有异议?”
云谨听明白了她的话,须臾,他笑了。
“不论是谁,哥哥帮你,绝无二话。”
……
王新月不知发生了何事,从那天起,云谨对云诺便亲近了许多,明明前一天还形同陌路的两个人,眼下真的成了亲兄妹,王新月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云府的家业终有一天还是云谨的,好在云司齐从宫宴回来之后,便解了她的禁足,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现在不过三十五,还有机会……
王新月重新当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晚晴阁,桑枝她们愤愤不平,云诺却是意料之中。原本这也是权宜之计,她知道只要太傅还在朝中不倒,王新月就永远有靠山。
太尉府那边,不等云诺上门,姜衍便托人传来了消息,大约是知晓云诺心中所想,信中先是让她放心,告知她姜莞无事,虽说喝了几口湖水,但因救治及时,并无大碍,而后又询问了云诺的近况,末了还带上了一句“若是受人欺负,务必告知于我,我帮你。”
云诺合上信,不禁笑了。姜衍既如此说,想必是已经知道宫宴当晚的来龙去脉,但他没有选择追究,应是考虑到了她在云府的处境,着实是面面俱到。她孤身一人来到京城,能与姜家兄妹相交,是她之幸。
苏情提着一篮屠苏酒走进院子,桑枝跟在后头,胸前抱着一大堆“假花果”与干果,满满当当地往桌上一堆。
苏情笑道:“小姐在看什么这么高兴?”
云诺将信收入妆匣,笑容不减:“是姜家的消息,姜莞没事。哦对了,跟哥哥说了没有?他几时过来?”
苏情眉眼弯弯:“大公子答应了,说是马上就过来,我们先收拾。”
她提了提手上的篮子,喜道:“这是大公子特意让奴婢带来的屠苏酒,京城年年除夕必饮,说是寓意着‘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祈求新的一年不染瘟疫,身体健康呢,小姐可一定要尝尝。”
今日是除夕,按理说是一家团聚的日子,可云府的境况却与别家不同,听闻王新月早早地便将云司齐请去了凤栖阁,老夫人自是不愿与王新月待在一处,恰巧身子不爽利,便直接待在自己的屋中养病了。
云诺自请侍疾,照顾了老夫人半日,还是最后老夫人佯装生气将她“赶走”,她这才从老夫人那回来。既然无需跟云司齐夫妻虚与委蛇,云诺便让苏情去请云谨,打算今年除夕就在晚晴阁过。
听到此消息,陆影疏与桑枝别提多高兴,当即动手忙活了起来,年货堆满了院子,她们还在门口贴上了门神与桃符,在屋檐下挂上了红灯笼,这素日清寂的小院,一时竟也满溢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入夜时分,屋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苏情率先举杯,笑道:“今几个除夕,奴婢先敬小姐和公子一杯,愿二位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且将旧事归于尽,以此新岁迎春光!”
桑枝吐了吐舌头:“奴婢不懂诗文,那便祝小姐、公子,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陆影疏眨巴着眼睛,磕巴道:“那、那我就……多喝几杯,敬大伙儿!”说着她毫不犹豫地连着三杯酒下肚,尽是豪迈。
“爽快!”
屋内顿时响起欢声笑语,云诺笑着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身侧的云谨身上。他端坐于席间,许是许久没与亲朋如此相聚,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此刻也在苏情等人的笑声中微微松动了眉眼。
“哥哥。”云诺斟满酒,双手捧到他面前,笑意盈盈,“除夕快乐。”
云谨垂眸看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薄唇微动,终是吐出几个字:“新年如意。”
窗外,不知何时响起了爆竹声。云诺推窗望去,但见夜空之中,朵朵烟花次第绽放,将漆黑的夜幕染成流光溢彩的画,五颜六色的光焰交织在一起,如繁花坠落,如星河倾泻。
“快看快看!”桑枝兴奋地指着窗外,“那边的烟花好漂亮!”
苏情和陆影疏也凑到窗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朵烟花更好看。
云诺倚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端起酒盏,又是一口酒下肚,屠苏酒温温热热地滑入喉间,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好。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除夕。
云诺这回是真的喝醉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宴席散去,唯有苏情与云谨尚且清醒,云谨在军中喝惯了烈酒,这几壶屠苏酒自是不在话下,苏情是因为知道屠苏酒虽为药酒,喝多了也足以醉人,喝得极为克制。
二人将陆影疏和桑枝送回房,又将云诺安顿好,一切收拾完毕后,各自散去。
他们走后,云诺觉得屋里闷得慌,几番歇息不下,最终还是决定出门走走。
其实现在时辰不算太晚,外头的烟火还在继续,云诺沿着晚晴阁前头那条石板路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凤栖阁外。
鬼使神差的,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凤栖阁内,灯火通明,处处布置无不显示着用心,云姝身子刚刚恢复,此刻正与王新月和云司齐围坐在一起,云诺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们发自真心的笑颜,云司齐被哄得开怀大笑。
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云诺心想。
她笑笑,转身朝府外走去,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烟,这个时辰,连小摊贩都已收拾摊位回家团聚,但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喜庆的彩灯,照得这条街也不至于太寂寥。
云诺也没想好自己要去哪里,她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走累了,又或许是酒的后劲又上来了,她脚下有些不稳,眼前出现一棵大榕树,她便在树下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老榕树的枝干上挂满了灯笼,灯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每一盏灯都是一团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棵树笼罩在柔和的亮色里,夜风吹过,灯笼轻轻转动,光影也随之流转,静谧而安宁。
其实从前,云诺与师父孟离生活时,从不曾过过除夕。每到这一日,屋里便比往常更加沉默,她印象中,师父总是独坐窗前,望着外面的灯火出神,一坐便是整夜。而她,便也陪着他坐着,不问也不闹。
外头鞭炮声声,烟花漫天,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与他们毫无干系。年年如此,除夕之夜,那间小屋便成了这世间最冷清的地方,久而久之,她也便忘了,原来除夕该是热闹的。
云诺从未告诉任何人,十一年前的除夕之夜,母亲的手在她小小的手心下逐渐冰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元景五年除夕当夜, 大雪给乌谷山镀上了一层白霜。
烛火摇曳,映出榻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幼年的云诺跪坐在那里,双手紧紧握着虞晚秋垂下的那只手, 握得那样紧,像是想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暖意渡给母亲。她眼眶里蓄满了泪, 在烛光下盈盈发亮, 却倔强地瞪大双眼,死死咬着嘴唇, 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更不肯让哭声从齿缝间泄出半分。
此时的虞晚秋浑身瘫软, 斜靠在孟离肩上,脸上毫无血色, 虚弱得如外面飘荡的雪花, 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于无形, 消失在这人世间。
看着年幼的女儿,虞晚秋牵扯嘴角, 挤出一抹笑,她想抬起手抚摸云诺的头发, 却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云诺道:“诺诺乖,去、去看看……外头是不是……下雪了?你……先出去玩雪, 待会儿……堆个雪人给我看……好不好?”
云诺乖巧地站起身,摇摇欲坠的眼泪随着她的动作落在虞晚秋手背上,可虞晚秋却已感受不到那滴泪的温度。
云诺最听母亲话了, 小手胡乱地擦擦脸,稚声道:“好,诺诺先去, 母亲一定要来哦。”
云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虞晚秋再也压不住喉间那股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孟离的衣襟。孟离忙抬手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又反复将落在她身上的血点擦拭干净,如同在照顾心爱的瓷娃娃。
虞晚秋蓦地笑了,唇间的血反而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上了一抹艳色,触目惊心的红。
“孟离……你……怪我吗?”
孟离擦拭血液的手顿了一下,仍是没有接话。
虞晚秋笑得更加明艳:“你从前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得改改……咳咳咳……”
许是被那口血呛住了,又或许是毒性早已侵蚀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虞晚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零碎的血珠又攀上她的衣衫,看来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孟离强忍着喉间苦涩,抬手帮虞晚秋轻轻拍着脊背,即使他知道,这早已不能缓解她的痛苦。
“对……不起。”虞晚秋强撑着身子,终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孟离浑身一颤,不忍再看她:“别说了。”
虞晚秋气若游丝:“诺诺她……就交给你了,我……信你……”
孟离深吸一口气:“我带不好她,还得是你来,我再去给你拿药,等我。”说罢欲起身。
虞晚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袖口,力气不大,却让孟离顿时停住了。
虞晚秋身子是那样的冷,唯有唇间还能呼出一丝微弱的热气。
“没、没用的……”虞晚秋缓缓合上了眼睛,“我的……大神医……”
孟离将虞晚秋拥在怀中,却不敢用力,耳边传来虞晚秋极轻的一句:
“忘了我。”
怀中的人身子软了下来,彻底地“融化”在他的臂间。
孟离没出声,就这样抱了许久,远处城镇烟火不绝,一朵朵绚烂的花在夜空中绽开又凋零,透过窗棂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可那些热闹离这间小屋太远了,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就像他再也捂不热怀中人的心。
孟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整个人好似只剩一具躯壳。
屋外,云诺正蹲在地上,小手冻得通红,面前堆了一个小雪人,还没他的巴掌大。
云诺仰起头问他:“母亲呢?”
孟离木然地看着远处的烟火,轻声道:“她睡着了,别打扰她。”
云诺听了,没有接话,她盯着孟离看了一会儿,便直接转身进了屋子。
孟离恍若未觉,径直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云诺声嘶力竭的哭嚎,与山下的烟火声融为一体。
地上小雪人的脑袋摇晃了两下,终是滚落在地,碎了。
……
榕树下,云诺恍然间感觉面上有些冰凉的痒意,她伸手摸上了脸颊,却摸到一片潮湿。
原来她不知何时落了泪,刺骨寒风一吹,刺得她脸生疼。
她慌忙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眼前烟火漫天,一如那晚窗外的天空。
突然,她眼前一暗,一个面具覆在了她的脸上,遮住了她满脸泪痕。
云诺微怔,她仰起头,透过面具,见身旁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他身披月白暗花绸大氅,面上戴着一个驱傩面具,面具是正神样式。
虽然对方只露了一双眼睛,云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云诺神色一松:“暠王爷,是你啊。”
面具下,禹柏如一声轻笑:“我都穿成这样了,云小姐还能认出我来,看来你对我当真是够熟悉的呢。”
云诺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闻到了他身上的香味,她无暇与他调侃,兀自又低下了头,声音闷闷地从面具中传出:“王爷才是,这好好的除夕夜,不在府上过节,跑到这偏僻的地方,莫不是在跟踪我?”
禹柏如失笑,他一撩袍角在云诺身旁坐下,背靠树干,懒洋洋道:“无事,出来闲逛罢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多年不过除夕了。”
云诺心头一跳,她忘了,忘了禹柏如这么多年也是一个人,这么说来,他们俩此刻倒是同病相怜了。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云诺的眼睫上,云诺抬起头,天空竟开始下起了雪,无数晶莹飘然落下,被风裹挟着越过树冠吹到她的面前,一如那年除夕之夜。
云诺心中酸涩,方才还未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忙低下头。
“想哭就哭出来,没人看的见。”禹柏如轻声说。
话音刚落,云诺的泪水骤然滑落,她戴着那张面具,将脸埋进膝间,从轻声呜咽到慢慢的放声大哭,哭声破碎而放肆,面具给了她发泄的勇气,此时此刻,云诺哭得像儿时伏在母亲榻边的她一样,赤诚又无拘。
禹柏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侧,任由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偶尔有灯笼的光影掠过,他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神情,那双眼睛始终望着远处。
在身旁少女的哭声中,他眼眸微微颤动,他伸出手,却在离她脊背一寸的地方停住,良久,他轻叹一声,掌心终是小心落下,缓缓拍着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至云诺哭声渐渐平息。
二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方才云诺哭了那么一场,眼下竟是有了些倦意,她闷头走在禹柏如身侧,想起他安慰自己那一幕,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面上有些发烫,好在禹柏如也没有多说什么,面具遮住了她的面容,也一并遮去了她的窘迫。
此时她才好好打量起禹柏如来,雪落无声,他一身白衣立于素裹的天地间,长身玉立,面覆正神面具,衣袂随风轻扬,恍若自九天坠落凡尘的谪仙,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云诺瞧着不禁心中咋舌,这暠王爷果真名不虚传,要是京城贵女们知道他其实没残,怕是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像是有人疾驰而来。
云诺还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一股力道牢牢扣住,禹柏如拽住云诺的手往他那一带,云诺的思绪被打断,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身旁,有几个黑衣人骑着快马擦肩而过,不知是没看到还是不在意,他们似是全然没顾及到路边人的死活。
或许是酒意还未散尽,云诺被这么一拉,整个人顿时有些晕乎乎的,她还未回过神来,淡淡的绿萼梅香扑面而来,她心头一颤,这种感觉太熟悉,好像……她从前就被他抱过一样。
这念头刚一冒出,云诺心中猛地一跳,她怎么会这样想?她抬起头,正正望进一双如墨的眼眸。禹柏如正低头看她,云诺方才哭过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此刻半带着迷茫与未散的雾气,怔怔的看着他,如懵懂的小鹿。
禹柏如望着她的眼睛,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砰——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绚丽的光映照在二人的瞳孔中。
云诺回过神,忙错开了视线,见禹柏如没有松手的意思, 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禹柏如这才松开手,他扭头看向那几个黑衣人行去的方向, 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云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除夕之夜,有这么几匹快马还在街上狂奔着实奇怪。
正瞧着, 禹柏如突然递了一个透明瓶子过来,里面装着一朵花。
云诺接过一看, 神思顿时清明了几分。
“照夜镜?”
禹柏如点头:“还得多谢你之前给我的药水,我的人成功接近种植那片照夜镜的地方, 目前已经成功销毁, 你大可放心。”
这药水对云诺来说不难, 之前刚研制出来,便托陆影疏给禹柏如送了过去,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
“另外……”禹柏如顿了顿,“最近京城可能不太太平, 你万事小心, 有需要可传信给我。”
禹柏如一路将云诺送回了云府才离去。
云诺走了这么远的路,此时终于有了些困意, 她躺在床上,一闭眼,脑海里竟然尽是她在禹柏如怀中的画面, 还有禹柏如那双眼睛,似乎带着难以言说的侵略感,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
心脏莫名地狂跳起来, 一如当时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捂住心口,试图压住那一份躁动。
真是喝醉了,美酒虽好,贪杯误事,她这样想着。
……
皇城,北府。
几名黑衣人如影在黑暗中穿梭,在宫人看不见的地方来到了禹裴川的住处。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为首的黑衣人语气急切。
“进来。”是禹裴川的声音。
黑衣人进屋,扯下了面巾,是个容貌俊秀的男人,看眉眼不像是京城中人。
禹裴川瞟了他一眼:“溪年?你不在那边守着,什么事要你亲自来禀报?”
溪年擦了擦头上的汗,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禀殿下,芳菲园突发大火,那一片照夜镜都……无一幸免。”
“什么?!”禹裴川猛地站起身,“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让你们日夜守着?”
溪年跪下,急声道:“殿下!依属下看,此番大火应是人为,火势蔓延得实属异常,照夜镜的事可能已经败露,不得不防啊殿下!”
溪年心中忐忑,他心知今晚确实是他们大意了,守护花田的几人因是除夕,便多喝了几杯,谁知几人都醉倒,待他们醒来时,花田已是一片火海,他无力回天,就如当年藤溪寨的火光……
想到这溪年恨的牙痒痒,难道此事又是那个游方郎中所为?当年就是因为孟离坏了他的大计,他从藤溪寨逃出,几经波折,过了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最终他寻着机会投入昭启朝大皇子名下,凭借独特的技艺成为他重用的谋士,如今又要毁于一旦?他不甘心。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暗中捣鬼?”禹裴川俯视着地上的溪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阴恻恻的,“溪年啊溪年……你还记得当初孤收留你时,你答应过什么?”
溪年浑身一颤:“属下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殿下!请殿下给我些时间,照夜镜之事还有挽救的机会,若再有差错,属下提头来见!”
溪年还有利用的价值,毕竟除了他,没人知晓南疆秘术,想到这,禹裴川笑笑:“孤自然是信你,别让孤失望,只是原先守在芳菲园的那些人……玩忽职守,总要付出些代价。”
溪年最终是一个人走出了北府,鼻尖血腥味还未散去,他知道,这是禹裴川给他的警告。
……
翌日清早,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晚晴阁,映得一室明亮。
桑枝因昨晚醉酒,苏情就没叫醒她,独自来到云诺房中给云诺准备好洗漱的热水,云诺对身边的下人从来不多苛求,要是换了别家主子,哪有婢女起的比主子还晚的道理。
苏情到了里间,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面具,那是昨晚云诺回房随手放在桌上的。
苏情奇怪地拿起面具,见这面具弯眉秀目、樱桃小口,觉得有些新奇,问道:“这里怎么会有个面具?昨晚都没在这呢。”
云诺已经起身下榻,闻言顿了一瞬,昨晚禹柏如将面具给她戴上的画面历历在目,她不禁面上有些微热,忙答道:“那、那是哥哥昨晚去给我买的,苏姨帮我收起来吧。”
苏情听了这话,不疑有他,先夫人留下的一双儿女能毫无芥蒂地重新开始生活,她替云诺高兴。
“大公子对小姐真好。”
这时,陆影疏走进了院子,昨晚她虽喝醉,但说到底酒量要比桑枝好些,此刻除了感觉脑袋还有些昏沉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她人还没进门,声先到:“小姐,出大事了!刚我收到消息,说是今儿一早朝廷那边传来信儿,太傅家的公子王子骞,就是之前被贬去春州做司法参军那位,立了大功,被调任回京了!官复原职!”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
云诺和陆影疏吓了一跳,齐齐循声望去,只见苏情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茶水溅了她一裙摆。
见二人望过来,苏情尴尬地笑笑:“瞧、瞧我,手滑了,我马上收拾。”说罢慌忙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片,她指尖触到锋利的瓷片,猛地一缩,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苏姨!”陆影疏与云诺忙围了过去。
云诺检查她的手,还好伤的不深,嗔怪道:“杯子打碎就打碎了,不碍事,怎么这么不小心,影疏,帮我在药房拿点金疮药过来。”
“不、不用了,一点小伤,奴婢自己去包扎一下就好,不耽误陆姑娘与小姐谈事情。”不等云诺再说,苏情带着碎瓷片退了出去。
云诺瞧着苏情,心中有些不安,好久没见过她如此慌神的模样,但既然她不想说,云诺也没有追问的习惯。
她在桌边坐下,问陆影疏:“他还说了什么?”
想也知道,这消息必定是禹柏如传来,陆影疏继续道:“主子说,小姐先前因‘美人醉’一案已经得罪了王子骞,王子骞那人行为乖张,睚眦必报,此次回京必不会安稳度日,请小姐务必小心谨慎,主子也会帮你盯着王家的动静。”
云诺没想到禹柏如能做到如此程度,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玩世不恭,考虑起事情来倒是面面俱到,他们这场合作她还真是赌对了。
“知道了。”
现在这王新月重新在云府当家,王子骞又不知通过什么方法官复原职,看来这王太傅可真是不简单,树大根深,要连根拔起,还得多费些功夫。
……
年还没过完,宓贵妃那就传来消息,请云诺进宫一趟。
据她上次进宫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为了掩人耳目,云诺上次回去之后就没再跟宓贵妃联系,不过上回她留下了一个方子,想来喝了这么久,如今也该起效果了。
这回云诺进宫倒是没有太后的人来阻拦,云诺顺利进入了长乐宫。
宓贵妃的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好,除了比平常孕妇要虚弱一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当然,这段日子在太医面前,荣书颜也没少装病,听了云诺上回的话,他们将此事瞒得极好,至今还未露馅。
云诺根据宓贵妃现在的身体状况,改进了一下药方,这味药她这些日子在自己身上试验过,确实是有奇效,或许能在宓贵妃生育前阻隔对胎儿传递的毒性也说不定。
看诊完毕后,云诺婉拒了肖嬷嬷相送,独自往宫门走去。
眼下天色尚早,云诺上回走过这条路,自是不用再麻烦别人,她路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园中似乎有两个小宫女在交谈,她本没有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听见园中传来的几个字眼,倏然停住了脚步。
“哎,你听说没?那太傅之子王子骞回京了!”
“那谁不知道?听说是在春州立了什么大功,嘁,我看未必,之前那‘美人醉’的事情害了多少人,他得罪的人可不少,如今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回京,要不怎么说‘九陌香车迎凤子,五陵侠少避鸾轇’呢,还得是要爹权倾朝野啊。”
另一个小宫女忙捂住她的嘴:“嘘——这话可不敢乱说!”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这才放下了心,随后声音压得极低。
云诺有些听不清,往二人那头小心走了几步,好在她轻功卓越,听两个小宫女的墙角自是不在话下。
“……你还别说,我们进宫晚,但是我听以前宫里的老人说啊,二十年前,那时候王太傅还是中书令,颇得先皇重视,他儿子王子骞那时才刚及冠,那叫一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朝中竟无一人敢管。”
“比现在还嚣张?”
“那可不?那时他仗着家中势力,作威作福,谁敢得罪王太傅啊,不过后来出了一件事……”小宫女顿了顿,提醒道,“这可是宫中秘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另一个小宫女闻言更紧张了,直点头:“快、快说,急死人了。”
接下来小宫女的话语缓缓钻进云诺耳朵里,她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当年有一个宫女正是到了出宫的年纪,可没想到她人都还没来得及出宫,那王子骞竟大胆到就在这御花园内……凌辱了她!”
“啊!”另一个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短促地惊呼一声忙捂住了嘴,“谁、谁这么惨?”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那人好像是姓‘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那……后来呢?先皇竟也能放过他?”
“后来那王子骞什么事都没有, 不过自那之后他似乎收敛了一点,至于那个宫女后来还是出了宫,具体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
“太可怕了……这世道, 还有没有王法!”小宫女打了个寒颤,看着这御花园愈发觉得危机四伏, 她拉拉另一个宫女的袖子, 颤声道,“我们快、快走吧。”
云诺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宫门,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两个小宫女所说的“苏”姓宫女,所有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回闪, 似乎有千丝万缕的丝线将那一桩桩一件件事串联在一起。
当初母亲收留苏情的时间刚好是二十年前,苏情十几年来拒绝出府, 终日躲在云府深处, 云诺本以为她应是害怕被父母或是雷庆有发现, 现在看来未必,还有那日陆影疏提到王子骞时她的异常, 看她那躲闪的眼神,屡次回避的态度, 或许真有可能……
云诺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缓缓走着, 一旁行来一辆马车正要进宫,车帘被撩起, 车内一个男人随意向窗外看了两眼,目光刚巧落在云诺身上。
“停车!快停车!”男人放下帘子,冲车夫喊道。
还不待车停稳, 车内的男人便跳下车,快步向云诺走去。
一把折扇突然横在了云诺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也把云诺从思绪中拽了出来,她心中正烦躁,不耐地抬头,见面前站着一个年逾不惑的男人,他身着深绯色官袍,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眉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他那双眼睛,却完全打破了这一副“温文君子”的形象。
男人见云诺停了下来,也不说话,眼珠子慢悠悠地在她身上打转,目光像沾了蜜糖的蝇虫,纵使皮相可观,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这让云诺浑身上下升起一股恶寒。
云诺没见过这个人,她后退了半步,与面前的男人拉开距离,见他的穿着,应是这朝中官员,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宫门前拦住她,不知是何目的,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云诺不打算在这惹事。
男人见云诺的反应,眉目轻佻地一笑:“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云大小姐,远近闻名的小医仙,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啊?”
云诺冷冷道:“我应该认识你?”
“大胆!”旁边男人带的小厮声音突然拔高八度,尖利刺耳,“这是我们大理寺王少卿,大人亲自下车跟你打招呼,你竟敢这般无礼?!”
云诺身子陡然一震,王子骞?她抬眼又看了男人两眼,确实是与王新月有几分相像,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门了。
“诶——”王子骞面容带笑,抬手制止了小厮的“狗仗人势”,“低调,低调——”
“说起来……上回真是托了云大小姐的福,让我能有机会到春州体会那儿的风土人情,你说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扭头把我忘了?可真是无情呢。”王子骞面上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话时总爱往前凑,近的让人不适,那身簇新官袍熏着上好的沉水香,也遮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腌臜气。
云诺懒得跟他弯弯绕绕,冷笑一声:“所以王少卿这是要来跟我秋后算账?”
“非也非也——”王子骞将手中折扇一开,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眼神在云诺身上来回游荡,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笑道,“说起来,你还得喊我一声舅舅呢,我这做舅舅的,怎么会跟外甥女计较?先前我们没有机会相见,想必是对彼此颇有误会……”
云诺紧咬牙关,面色愈发深沉,强忍着没有当街动手,她斜睨了王子骞一眼,心中腹诽:这大冬天的还在这扇扇子,冷不死你。
王子骞却似没看到她不虞的脸色,越凑越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的好外甥女,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啊,春州走一遭,啥事儿没有,这京城的官位还不是得乖乖给我留着,你呢——与其与我们王家作对,不如……”
王子骞说着说着,人几乎要挨上云诺的身子,他伸手欲揽住云诺的肩膀。
突然,一只手捏住了王子骞的手腕,横空一扭,王子骞的手瞬间被扭了九十度,踉跄着跌了出去,瞬间与云诺拉开距离。
“哎哟——疼疼疼!!”王子骞哀嚎出声,还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就被对方两招放倒在地。
云诺抬眼望去,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紫袍少年,正嫌弃地拍着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不是姜衍是谁?
见云诺望过来,姜衍先是冲她眨了眨眼,随后故作惊讶地看着地上的王子骞,开口道:“哎呀——原来是王少卿,我还以为是哪个地痞流氓在宫门前放肆呢,误会了误会了,对不住啊。”
姜衍嘴上说着对不住,身子却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仍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男人。
王子骞的小厮着急忙慌地将他扶了起来,王子骞本来一肚子火,正要起来破口大骂,抬眼一瞥见来人竟然是姜衍,瞬间有气都发不出来,这姜衍他是知道的,太尉独子又得圣上器重,小小年纪就当上了金吾卫将军,他就算再势大,太尉府的面子总是要给,更何况姜衍已经事先道歉。
王子骞揉着被扭得生疼的手腕,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阴阳怪气道:“姜小将军年纪轻轻,这眼神却不太好使,将军身负要职,还有闲心在宫门口来多管闲事,当真是清闲得很呐。”
“王少卿多虑了,”姜衍挑眉,轻笑一声,淡淡道,“保证京城内外平安,本就是在下职责所在。倒是王少卿你,此番好不容易得以回京述职,可别让圣上等急了,若是耽误了正事,到时候龙颜大怒,王太傅又得多费心思,何必呢?”
“你!”王子骞瞧着姜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想到他说的话又硬生生忍了下去,他白了姜衍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倒要看看你能这样硬气到几时。”
说罢他带着小厮扭头向宫门走去。
云诺看着王子骞进了宫门,眸色幽深起来。今日一见,这王子骞的行为举止与传闻中的大差不离,这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
姜衍见云诺的脸色不佳,以为她是受到王子骞的惊吓,上前关心道:“诺儿,我来晚了,让你受惊了,你没事吧?”
云诺思绪繁杂,并未注意到姜衍对她称呼的转变,她冲姜衍挤出一抹微笑:“我没事,你来得正好,方才多谢你。”
见云诺勉强的样子,姜衍更加笃定了她这般就是由王子骞引起,心中更加自责,他上前两步,语气关切:“诺儿不必跟我客气,听莞儿说上次你是为了救她而落水,还好你没事,这段时日我……我们都很担心你,如今亲眼见到你总算是放心了。”
云诺抿了抿唇:“说到底莞儿落水也是因我而起,是我没保护好她,她身子现在恢复好了吗?可还有不适?”
“她皮实得很,恢复得快……”姜衍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陡然话锋一转,“不过……最近她看起来心情不佳,我担心她许是哪里不适又强忍着不说,诺儿若是有空得麻烦你来府上看看她,她一定很高兴。”
云诺听说姜莞不适,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姜衍低头看她,不由得面露笑意:“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府可好。”
“不用了,”云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姜公子若是为了我擅离职守,那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姜衍:“……”此刻他无比想脱下身上这一身官服。
“我正巧有事要去北巷……”他还想再解释,一阵马蹄声伴着车轮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双双朝那边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径直行到了二人跟前,车上跳下一个男人,下来就朝云诺行了一礼,恭敬道:“属下来接小姐回府。”
云诺自是认识他的,禹柏如身边的南萧,她心中讶异,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便顺着南萧的话微微颔首,随即对姜衍笑了笑:“姜公子,我先告辞了,劳烦你告诉莞儿,说我改日再去看她。”
说罢不等姜衍反应,云诺便转身上了南萧所驾驶的马车。
姜衍莫名觉得刚刚那个男人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再看那马车也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样式,可他就是觉得有些奇怪。只是云诺的反应如此自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句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云诺乘车离去。
云诺坐在马车上,偷偷掀开车帘向后看了一眼,见姜衍转身离开,心中莫名地松了口气,她放下帘子,对着前头的南萧随口问道:“是你们主子派你来的?”
“是。”
“他倒是消息灵通。”
云诺打量了一下马车内部,发现这辆车虽说从外观上看起来比上回禹柏如的车架要简朴一些,但内里布置是一个没少,面面俱到,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特意设计,真是心思缜密。
车架到了云府侧门,云诺道谢后正要离开,南萧突然叫住她:“云小姐,请留步。”
只见他从马车上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云诺,云诺一怔,伸手接过,这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表面有着流光溢彩的螺钿装饰,仔细看这图案似乎是木槿花。
云诺不解:“这是……”
“这是主子给您的谢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南萧回到玄霜楼时, 雾影正坐在桌前吃着刚买回来的烤饼。
雾影抬头瞄了一眼,嘴里塞得满当当的,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声:“回来了?”
南萧阴沉着脸, 随意“嗯”了一下,将身上外袍随手丢在一旁的矮榻上, 在雾影对面坐了下来, 拿起桌上现成的一壶热酒“咕噜”几口闷了下去。
“哎——那是我的。”雾影忙伸手夺过酒樽,看里面已经所剩无几, 不免心疼了一瞬。
南萧没理会雾影,独自叹了口气。
雾影奇怪道:“你不是奉命去给云小姐送礼了吗?怎么了这是?事没办好?难不成她不收?”
南萧哼了一声, 没好气道:“收了。我就搞不懂了,主子好不容易得块上好的玄冰寒铁, 军中多少将士都未必能用上, 怎么就送给她了?”
雾影又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饼, 满不在意道:“主子愿意,你急什么?再说了, 云小姐也算是自己人,莫要计较太多。”
“她算哪门子自己人?”南萧回想起今日在宫门处见到云诺与姜衍说话的情景, 不免轻嗤:“我看那女人与姜家那小子倒是熟稔的很, 这个主子知道吗?”
雾影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最后肯定地说:“知道。”
南萧:“……”
雾影知道他在想什么,勾唇笑笑:“主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放一万个心吧。”
……
云府,晚晴阁。
云诺独自坐于院中, 面前摆放着她刚带回来的螺钿木盒,她打开盒子,见其中躺着一条银白“缎带”, 细看竟是一把软剑。
云诺素手握住剑尾部的青玉环,将其从盒中取出,轻轻一抖,三尺青锋骤然绽开,如一泓秋水自手中流泻而出,剑身在月色下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九天落下的月华凝成了实质。
云诺视线瞬间被这剑身吸引,剑身如同一根银白的丝线在光下隐约泛着冷光,却比寻常缎带更薄、更韧,触手生凉,而尾部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环,环上雕着一朵半开的木槿花,云诺看着不禁心生欢喜。
她不知道禹柏如是如何知晓她喜欢木槿花的,总之这礼物确实送到了她心坎里。
孟离最初是教过云诺用剑的,教的还是虞晚秋所擅长的那套剑法——“霜寒十四州”。
虞晚秋生得雪魄冰姿,剑法却凌厉无双,美貌与剑光交织,见过的人都说,那一剑刺来,你根本分不清夺目的是剑芒,还是她的眉眼。于是江湖中便有了那句传诵已久的话——“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花醉三千,是她的容颜;霜寒十四州,是她的剑。
而对她这套剑法最熟悉的,莫过于当初与她一起行走江湖的孟离了。
云诺回忆起多年前她练剑的画面,那时她虽年幼,但天赋极佳,亲生母亲的剑法,她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只是后来随着她脱去稚气,用起剑来那飘逸洒脱的模样却越来越像母亲,师父反而不许她再用了。
如今她重新手握长剑,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脑中浮现出“霜寒十四州”的一招一式,再睁眼时,剑已出鞘。月光如霜,洒满晚晴阁的小院,她独自舞动起来,剑光如雪,衣袂翻飞,一招一式,皆是故人的影子。
云诺挥动此剑时剑身震颤,竟隐约有碎雪飘落的错觉,不是寻常金铁交鸣的铮铮之音,倒像是深冬夜里,风拂过竹梢积雪的簌簌轻响。
最妙的是剑尖,整柄剑薄如蝉翼,唯独那三寸剑尖,忽然凝出一点寒芒,如冰棱倒悬,又如美人指尖一点丹蔻——柔媚到了极致,反而生出致命的锋芒。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
云诺没有停下。雪越下越大,剑光却越来越密,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冷的银芒之中。此刻的云诺,已分不清是自己握着剑,还是剑带着她舞。这剑像是天生就该握在她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与她的习惯严丝合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是枯枝被人踩断,隐藏在剑风呼啸声中,几乎难以察觉。云诺却竖起了耳朵,手上的剑依旧舞动着。
有人。
她挽了个剑花,软剑缠上自己的小臂,如一条温驯的银蛇。突然,她转身,一抖手,剑身绷得笔直,剑尖那点寒芒直指身后那处声音传来的位置。
一个人影走出,不避不让地看着云诺,云诺也在这时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禹柏如。
可此时剑势已起,云诺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猛地翻腕收势,剑锋堪堪停在禹柏如喉前三寸。禹柏如纹丝不动,垂眸看了一眼剑尖,又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云诺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心如擂鼓。
她有些恼怒,手垂了下去,说出口的话都不知不觉带了些埋怨:“你怎么不躲?”
禹柏如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肩头的雪,仿佛方才那惊险一剑不过是拂面清风。他眼带笑意:“我这不是没事,况且,我相信你——不会伤我。”
云诺不知他这信任从何而来,这话听在耳中,却莫名让她耳根有些发热。
禹柏如方才将她这一套剑法看了个十成十,此刻看着她的目光带了些欣赏,他知道云诺身手不错,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使剑。
“云小姐剑法精妙卓绝,”他缓缓开口,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灵台有锋,掌中无隙,这把剑很适合你。”
灵台有锋,掌中无隙……
云诺曾听师父这样夸过母亲的剑法,这是不是代表……她与母亲又更进一步了。
她蓦然笑了,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剑,道:“这是把好剑,多谢王爷相赠。”
云诺利落地将剑收起,她手腕轻转,剑身重新化作柔韧的缎带,一圈圈缠回腰间。玉环轻轻扣上,那朵含苞的木槿花显露了出来。
“王爷怎么知道我喜欢木槿花?”趁着禹柏如在这,云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禹柏如顿了顿,答:“猜的。”
云诺有些怀疑,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这院子里就种着木槿花树,或许他是因此得知吧。
两个人双双站在雪中,周围已是一片素白,雪还在下,这说话的功夫就落了二人满头。
禹柏如唇角微勾,目光落在云诺发间,他自然不会与她说,上回除夕之夜,他短暂地将她拥入怀中时,闻到了她发间的木槿花香,那时,他便想起之前他们第一次遇见时,她发间同样也是木槿花的味道,想必是对此花十分钟爱。
他忍住想拂去云诺发间雪的冲动,问道:“今日入宫,王子骞找你麻烦了?”
云诺知道禹柏如眼线众多,说不定南萧今日去接她不是碰巧,而是禹柏如见她被拦,特意派过来接应的,毕竟不久前他才让陆影疏提醒过她小心王子骞,想到这,她心头一暖。
“无事,大庭广众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那可未必,”禹柏如眸光冷了一瞬,“他这个人做事可不分场合,要不然我再派几个暗卫保护你。”
云诺答得十分干脆:“暗卫就不必了,我身边有影疏就好。”
她自是不愿留多双眼睛在身边的,不过禹柏如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想起了那两个宫女说的话,二十年前……禹柏如也还是孩童,不知他对此事知道多少。
云诺抬眸看他,神色严肃道:“我想请王爷帮我查一桩旧事,事关王子骞。”
……
翌日,云诺登门看望姜莞。
“诺诺!我可太想你了,你还好吧。”姜莞一见到云诺就扑了上去,姜衍说得没错,她身子确实已经大好了。
云诺还是替她把了把脉,确认她无事这才放心。
姜衍笑道:“诺儿你总算来了,莞儿不知在府上念叨你多久呢。”
“咦?”姜莞第一时间察觉到姜衍对云诺的称呼改变了,她眼珠转了转,揶揄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阿兄之前可是一直称呼诺诺为‘云小姐’的,何时变得如此亲昵了?”
姜衍的脸闪过一丝红晕,他伸出手,指节在姜莞额头上轻轻一敲:“就许你叫‘诺诺’,我叫她‘诺儿’怎么了?不然你问诺儿,我这样叫她可会介意?”
姜衍这话一问出口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收回的道理,只能期盼地等待着云诺的回应。
云诺爱看他们兄妹俩的小互动,正在一旁笑,见提到了自己,便不假思索地答道:“你们怎么叫我都可以,我不在意这些。”
她神色坦然,似乎真的没放在心上,姜衍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又有些许失落。
姜莞拉着云诺进了她的闺房,姜衍本来跟在后面,正想一起进去,姜莞将他拦在了门外。
她冲姜衍摆摆手,扬着下巴道:“我们好姐妹说些体己话,阿兄就不要进来了!”随后将门猛地关上了。
姜衍吃了个闭门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恼,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等待着。
云诺见姜莞一如既往地活泼开朗,完全不像姜衍说的“心情不佳”的样子,调侃道:“你阿兄还说你‘心情不佳’,可我是一点没瞧出来。”
“他竟这样跟你说吗?”姜莞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慎重地说,“还是阿兄懂我,其实我最近确实有件事很是烦恼。”
云诺端起姜莞给她倒的一杯茶,抿了一口,随口问道:“什么事?”
“我好像……”姜莞凑近她,小声道,“爱上了霁王。”
“噗——”
云诺一口茶喷了出来,喷了姜莞一脸。
作者有话说: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唐·贯休《献钱尚父》
两位宝贝这也算是共白头了(舒坦~)
第49章
“诺诺!”
姜莞瞪大双眼, 茶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哭笑不得。
云诺忙捂住她的嘴,冲她“嘘”了一声, 她向屋门口看了一眼,见姜衍没有冲进来, 稍松了口气。
她笑着帮姜莞擦拭脸上的水珠, 姜莞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声音太大了,抿了抿唇, 只用眼神表达对云诺的“控诉”。
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云诺只觉得好笑, 姜莞见云诺笑,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一幕异常滑稽, 二人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好了好了, 说正事。”云诺放下帕子, 认真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莞歪着头想了想, 眼中漾开一丝温柔:“大概是……上次宫宴开始吧。”她起身走到柜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 打开来, 是一件玄色大氅,料子贵重, 针脚细密,干干净净,一看便知被人精心保管着。姜莞指尖轻轻抚过大氅的衣角, 如同对待一件珍稀的宝物。
云诺认出来了,那是禹清桓的衣物,当时他将姜莞救起后给她防寒所用, 竟被她悉心保存至今。
看着姜莞这副模样,云诺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从前她行走江湖时,对所谓英雄救美之事也有所耳闻,话本子中也常常讲述此类故事,最终往往以姑娘的“以身相许”收场。云诺无法体会那些“以身相许”的姑娘们是否真的爱上救她们的英雄,但她希望姜莞是真的能找到自己所爱之人,而不是仅仅为了那“救命之恩”。
云诺斟酌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莞儿,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喜欢他而不是感激他?”
“诺诺,我明白你的意思,”姜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其实从前我听闻霁王殿下的事迹时,就在想如此英武无双的人会是什么样子,直到我第一眼看见他,他就好像是从我梦中走出来的人一般。这段日子,我日思夜想,不论干什么脑中总是回放着那时他揽着我的画面,我一闭眼,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诺诺,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云诺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是疯了,疯得不轻。”
姜莞嘿嘿笑了两声,随即又垮下脸来,叹了口气。
云诺看着她的神色,柔声问道:“既然这么喜欢,怎么又闷闷不乐的?”
姜莞咬了咬唇,低声道:“这事我还没让我爹娘和阿兄知晓,不知他们作何反应,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知霁王殿下到底如何看我,这京城中爱慕他的人如此之多,他一个都没有选过……”
姜莞突然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双眸瞪得浑圆:“他该不会是……喜欢男子吧。”
云诺:“……”
她知道动了心的女子往往都爱胡思乱想,可姜莞这思路也太令人捉摸不透了。
云诺沉默片刻,握住姜莞的手:“莞儿,我认识的你,活泼开朗,敢爱敢恨,决定权在你手里。无论你怎么选,只要不让自己后悔就好,再说了——”她弯了弯唇角,“我相信你爹娘和阿兄就算知道了也都会支持你的。”
姜莞眼眶微微泛红,重重点了点头,她看着怀中的大氅,良久,忽然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诺诺,我想好了。我要把这件衣服,亲自送还给他。”
……
霁王府中,禹清桓正在书房中翻看军报,忽听下人来报:“王爷,太尉府的姜小姐求见。”
他手中动作一顿,微微蹙眉。姜莞?那不是……怎么找到他这儿来了?
“请她进来。”
不多时,姜莞捧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姜莞见过霁王殿下。”
禹清桓抬手虚扶,神色淡淡:“姜小姐不必多礼。可是来找柏如的?他不在我这——”
“不是。”姜莞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又飞快垂下,耳根悄悄红了,“我这次来,是……是有一物要交还给王爷。”
她将包袱双手奉上,声音轻软却清晰:“上回宫宴,劳王爷救我一命,又借衣物与我御寒,姜莞铭记于心,今日特来归还,谢王爷救命之恩。”
禹清桓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里面的大氅明显是精心打理过,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那柔软的布料,再看姜莞,低着头似乎有些紧张的模样,心中有了个不妙的猜测。
“举手之劳,姜小姐不必挂怀。”他将大氅放在一旁,语气依旧淡然,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就这么一件衣服还劳烦姜小姐亲自送来,倒让本王过意不去了。”
姜莞的心砰砰直跳,却仍鼓足勇气抬起头,试探道:“那……王爷若真过意不去,不如改日请我喝茶便是。”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不知是否太过冒犯,会不会惹他不快?
禹清桓神色微顿——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他也没少收到其他女子的爱意,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姜莞,这事情可就麻烦了,他正要开口,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哟,三哥这儿有客?”
雾影推着禹柏如进屋,禹柏如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包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看向姜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地靠在一旁,一副“你们继续”的模样。
姜莞见有人来了,脸颊更红了,匆匆行了一礼:“那……姜莞告退。”说罢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待她走远,禹清桓连忙跟禹柏如解释道:“姜小姐只是将上次我救她时给她的衣服送回来,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禹柏如挑眉,促狭道,“方才我没有坏了三哥的事吧。”
禹清桓瞪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坦然,丝毫没有吃醋的意思,不由奇道:“你……不生气?”
禹柏如闻言比他更奇怪了:“我生什么气?”
“那姜莞……”禹清桓顿了顿,神色有些微妙,“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禹柏如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她是我的心上人了?”
禹清桓没好气道:“那上回宫宴你一直盯着人家笑干嘛?”
“我那是……”禹柏如语塞,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上,话锋一转,“总之我与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三哥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我方才可听到了,人家可是要约你喝茶呢,莫要伤了佳人心啊——”
说罢,他让雾影推着素舆悠悠离去,留禹清桓一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件大氅,久久没有动。
他可真是给自己惹了一件麻烦事。
……
没过两天,云府出了件喜事。
王新月有孕了。
说是喜事,怕是也只有云司齐和凤栖阁的人会高兴了,云司齐人到中年,还能再得子嗣,自是喜不自胜,而王新月,则一直想要个儿子,好不容易有这一胎,欣喜之余更是格外重视。
自从她解除禁足后,与云司齐的关系更胜从前,她年方三十五,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云司齐又没有其他女人,要把云司齐拴在身边,易如反掌。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凤栖阁中那尊新请的送子观音像上。王新月亲自将鲜花鲜果一一摆好,又添了一盏净水,而后屏退左右,沐浴更衣,于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香烟袅袅,模糊了她的面容,只余那虔诚的跪姿,在寂静中久久不动。
从前她生下云姝后,多年一直未能再有孕,她还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这回竟然能美梦成真,看来是老天见她求子心切,降下的恩赐。
跪拜完观音,王新月叫来霜儿,问道:“哥哥那边传消息回来没有?刘思邈什么时候能过来?”
霜儿恭敬回答:“夫人莫急,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是明日人就能过来。”
王新月闻言点了点头,她抚摸着小腹,笑意深了些许:“还是得他来,别的大夫我都信不过。”
第二天一早,桑枝在晚晴阁院子里扫雪。
王新月有孕之事在府中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一大半的下人都被王新月调动起来,显得晚晴阁这边更清净了。
桑枝一边扫着一边冲坐在一旁的云诺念叨着府中的事。
“小姐你是不知道,之前二小姐落水后,每每见到大公子,就像老鼠见了猫!都躲着他走,可你猜现在怎么着?”桑枝讲得眉飞色舞,云诺含笑听着。
桑枝凑近了些,低声道:“昨几个在花园里,二小姐远远瞧见大公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没躲!直直地迎了上去,结果大公子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那一下!二小姐的脸唰地就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枝笑得直不起腰,陆影疏听了,哼笑一声:“怕不是王新月有孕,她觉得在这府中可以支棱起来了吧。”
几人正聊着,却见苏情慢慢走了进来,脸色不算好看。
“苏姨,怎么了?”云诺关切地问。
苏情抬眼,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小、小姐,奴婢方才见到……有一个大夫到了府上,说是王家的府医,特意安排他过来照顾王夫人这一胎的。”
“王新月多年无子,王家重视她这一胎,也正常,”云诺微微颔首,见苏情神色未定,问道,“你可是发现了有什么不对?”
苏情声音干涩,艰难开口:“可……当初先夫人怀小姐时,府上请过来照料她的大夫,和今天这位长得一模一样。”
“那时……王夫人还没有进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夜色渐浓, 云诺独坐榻边,仍未歇下,脑海中还回想着白日苏情说的话, 原来当初王新月早就暗中安排了大夫入云府,要说此举没有其他目的, 她不信, 况且,苏情说那大夫当时照料母亲好几个月, 从未说过母亲中毒之事,或许她……可以从这位“刘大夫”身上入手。
正出神间, 窗棂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
云诺眸光一凛,手下已抄起枕边那柄防身的银刀, 扬手便朝那声响处掷去!
“唔——”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听着竟有几分熟悉。云诺心头一跳, 快步上前推开窗扇,月光下, 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捂着手臂站在窗外,不是禹柏如是谁?
“你——”云诺面色一变, 连外袍都来不及穿, 当即跑出屋子,急急探身去拉他的手臂, “怎么是你?伤得如何?让我看看!”
禹柏如任由她拉过手臂,甚至在她指尖触及时“嘶”了一声,云诺心中着急, 她方才那一刀可是没留余地,直到禹柏如摊开手,哪有什么伤口?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禹柏如看着云诺紧张的样子,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他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那柄银刀完好无损地躺在他手心,正是云诺掷出去那一把。
云诺后知后觉,这空气中连血腥味都没有,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看来想要进你这院子,没点真本事可不行。”
禹柏如说得漫不经心,云诺抬头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没好气道:“还不是王爷喜欢不请自来,刀剑不长眼,哪天要是真伤了你,你那些手下可别来找我报仇。”
说罢她转身进屋,方才出来得急,没穿外袍,在外面待了一会儿,身上那点热气都散得差不多了,这么一想云诺更气了。
禹柏如跟着她进了屋子,见云诺屋中陈旧空旷,陈设极少,完全不像是一个侍郎千金的闺房,不由得一怔。
云诺见禹柏如跟进来又半天不说话,瞪了他一眼:“王爷深夜来此,到底要干什么?”
“你上次托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云诺心头一紧,等着他说下文。
禹柏如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闻你那继母有孕了,想必这云府仍是由她掌控,若是……你在这府上过得不如意,我倒是可以帮你安排个住处,保证比这儿舒坦。”
云诺明白了,他大概是见这屋中陈设,以为她在云府被继母苛待,她重新在榻边坐下,淡淡道:“这里很好,是我母亲生前的居所,谢王爷费心。”她顿了顿,没再在此事上多说,抬眸看向禹柏如,“说说正事吧,王爷查的如何?”
禹柏如也不再逗她,神色微敛:“当年王子骞在宫中犯禁,那被害的宫女,名叫苏情。”
云诺虽早有猜测,可从他口中听到苏情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心中钝痛。
禹柏如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凝重,“那时王家势大,事发之后,按照他们的手段,苏情本来是活不成的,不过……那时我母妃可怜她的遭遇,暗中安排,用一具无主尸体与她偷梁换柱,并暗地里送她出宫,这才保住了她一条命。”
云诺呼吸一滞:“瑾妃?”
禹柏如微微颔首:“是,此事做得隐秘,知者甚少,又时隔多年,我也是找到了当年我母妃身边伺候过的老嬷嬷,才知晓此事。就连苏情自己,怕是也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云诺沉默良久,禹柏如看出她的心思,出声提醒道:“王家势力盘根错节,你若是想为她报仇,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了,多谢你的消息。”云诺定了定神,又道:“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嗯?”
“王新月有孕,王家安排了个大夫过来照料,我觉得这大夫有问题。”云诺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帮我查查他的底细?”
禹柏如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云小姐使唤起本王来,倒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云诺微微一笑:“那是自然,谁让王爷手眼通天呢?我相信没有王爷查不到的事情吧。”
竟是当着他的面给他戴起了高帽。
禹柏如唇角含笑,忽然俯身凑近,低声道:“手眼通天倒是谈不上,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打算怎么谢我?”
夜色静默,烛火摇曳,云诺坐在床边,抬头看他,男人的笑容明晃晃,又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邪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禹柏如一手搭在床幔上,似是对这样逗她乐在其中,见她躲闪,他也不再靠近,只是眼中笑意更甚,烛光在他眸中跳跃,映出几分深不见底的暗流。
云诺在他的目光中心跳逐渐加快,面上却强撑着镇定,正要开口——
“刺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突兀地响起。禹柏如手中那根半旧的床幔应声而断,他身形一晃,手失去了唯一的支撑,重心不稳向前扑去。
意外来得如此突然,云诺瞪大双眼,下意识伸手想扶住禹柏如,却没料到她完全支撑不住,跟着他一起倒了下去。幸而禹柏如反应极快,双手堪堪撑在她身侧,才没压着她。
床榻上方,那床幔牵一发而动全身,竟是整片落了下来,刚巧将他二人盖了个严严实实。
纱幔轻薄,透进朦胧的烛光,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笼成迷离的梦境。
这一切顷刻间发生,云诺还以为床要塌了,她仰躺在榻上,缓缓睁开眼,对上禹柏如近在咫尺的眼眸,他的呼吸喷洒在她额前,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容颜在朦胧烛光下,恍若梦中的神明,云诺顿时心如擂鼓,一时竟忘了动弹。
时间仿佛静止了,禹柏如忘了起身,朦胧中,云诺的眼睛带着些惊慌无措,瞪得圆圆的望着他,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挺翘的鼻尖,落在那双微微张开的唇上,樱粉色的唇瓣在纱幔透过的烛光下泛着柔润的水光,像沾着晨露的花瓣。
禹柏如一时有些恍惚,想尝一口这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理智却告诉他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禹柏如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喑哑:“你这床幔……质量也太差了些。”
云诺回过神来,伸手推了推禹柏如,禹柏如顺势起身,将头上的床幔取了下来。
云诺抿了抿唇,赶走方才脑中那一丝旖旎,稳了稳心神,无言地看向那撕裂的床幔,心中有些郁闷,她剜了禹柏如一眼:“王爷来之前它还是好好的,我不管,你得赔我。”
禹柏如看着身前少女气鼓鼓的模样,方才心中那点痒意又浮现出来,他挑眉,慢悠悠道:“你是说……为了这床幔,我今晚要留下来陪你?”他语调拖得极慢,佯装思考,唇角微勾,“那也不是不行。”
云诺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
“禹柏如!”她登时恼羞成怒,一把抓过身侧的枕头,朝他脸上砸去。
禹柏如眼疾手快地接住,笑意更深,他也不恼,只将枕头轻轻放回床边,随后身形一闪,便来到窗前。
“床幔我明日赔你。”他单手撑着窗沿,回头看她,月光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那府医的事,不用担心,等我消息。”
说罢,他翻身跃出窗外,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诺咬咬唇,她觉得禹柏如在她面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她呢?
她摸摸自己发热的脸,将床榻简单收拾好,躺了下去。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末,她却毫无困意,一闭上眼,脑中就浮现出方才二人倒在床上那一幕,挥之不去。
云诺不禁想起姜莞之前跟她说过的话:不论干什么脑中总是回放着那时他揽着我的画面,我一闭眼,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世上竟真有此事。
“真是疯了。”她喃喃道。
云诺摇摇头,试图将这一团乱的思绪缕清,她抱紧了被褥,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次日,苏情进屋时,屋内的景象让她看傻了眼,云诺床前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洗劫一空一样。
“小姐……这床幔……”
“年久失修,坏了。”云诺面不改色。
苏情笑道:“是该换了,时日也久了,正好换个新样式,奴婢去安排。”
“不用。”云诺伸手往旁边一指,“用那个。”
窗边的小几上,垒放着整整齐齐的崭新床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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