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雨如晦。
卢钰一剑砍翻了左侧扑上来的暗卫, 血珠顺着剑刃甩出去,融入漫天雨幕中。
他喘息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十几个穿着黑甲的影卫从雨幕中涌上来, 将他重重包围。
逃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右肩胛,箭头从肩窝处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卢钰疼得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整个人栽倒在泥地里。
下一刻,十几柄长刀同时压上了他的后颈,脸被死死地摁在泥水里。
前方马匹一阵嘶鸣。
“别来无恙啊,卢统领。”
冷冽的声音响在头顶。
卢钰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糊住眼睛的雨水和血水,看见了马背上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 雨水顺着他的头顶的蓑帽, 落在他那张狰狞鬼面上。
“谢无烬……你终归还是来了。”
卢钰忽然想起三年前, 第一次见他时。
那时的谢无烬被大夫人派出的死士赶尽杀绝,逼落悬崖,九死一生。
只要他动一动手指, 就可以将他整个捏死。
而此刻,身份调转。
短短三年,他将兵权一点点收拢在手心,组建了自己的暗卫营,迅速成长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宁安武侯。
而自己,则成了阶下囚,落水狗。
卢钰忽然笑了一下, 混着血水的唾液从他嘴角溢出:“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的啊……”
这种心狠手辣的东西,就是一头豺狼,当初也是他利欲熏心,这才信了他的鬼话,将他带回定州,瞒下身份。
不过,谢无烬倒也没食言。
那些允诺过的金银珠宝,滔天权势,他都得到了。
谢无烬甚至改了他死士的身份,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之下。
也因此,他被财欲富贵遮住双眼,等反应过来时,才惊觉当年一同的兄弟已经一个不剩。
现在只剩下他了。
“卢统领,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谢无烬跨下马,蹲下,与他平视,右手上的长刀慢慢抵住了卢钰的咽喉。
“絮娘……”卢钰喃喃道。
谢无烬手下慢慢用力,挑眉:“那个房州的妓子?”
“是……求世子,能为她赎身,放她一条活路……”
“卢钰在此,谢过世子了……”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谢无烬将他双眼抹下,手心狠狠往前一送。
“准了。”他道。
自有暗卫上前,将卢钰的尸体拖走。
雨水很快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从撑着伞快步上前,躬身道:“世子,前方驿站已经备好了,雨势太大,山路难行,不如明早再上路?”
谢无烬没有接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随从急了,硬着头皮追了一步,“主子,您已经三日不眠不休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左右也只差一晚上的路程而已……”
谢无烬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摸索过腰间那只香囊,眉眼都变得温柔。
的确只差一晚上。
可他等不及了。
“你带着人在这里,务必将尸体处理妥当。”
谢无烬只交代这一句,便一夹马腹,泥水在马蹄下四溅,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耳畔,谢无烬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只顾策马狂奔。
归心如箭。
*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将姜窈从睡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捂着胸口心口,不知为何慌得厉害。
屋里的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正要出去查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傅燕青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表兄,表兄!你等等我!”
“腰带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我府里绣娘绣的……你认得她?”
姜窈的脚步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迅速爬上脊背。
傅燕青的表兄,那不就是……
下一刻,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灌进来,烛火摇晃的更厉害,险些熄灭。
姜窈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只觉得三魂丢了七魄。
男人身量很高,穿着绯色的官袍,那颜色在烛火下浓烈得近乎刺目。
丰神俊朗,面如冠玉,那张脸如平日一般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不是顾怀璋又是谁?
姜窈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手脚僵直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劈开黑暗,照亮了顾怀璋的半边脸庞。
光影在他脸上交错,慈悲与狰狞同时存在于一张面孔上。
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来渡人的佛,还是来索命的阎罗。
“阿窈,找到你了。”
顾怀璋步步紧逼。
姜窈只能步步后退,膝弯抵到床沿,现下连后路都没了。
顾怀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惊惶的眉眼一寸一寸地滑过。
在他印象里,妻子一直都是乖顺听话,根本没胆子逃跑。
所以他不怪她。
只怪那个奸夫诱导。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她,却没想到半个月以来,他翻遍了京城内外,掘地三尺,也没有消息。
他甚至动用人马去了禹州。
没成想,她竟然就在傅家,就躲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好啊。
好得很。
顾怀璋冷笑一声,目光落回姜窈脸上,烛火摇曳,映得她肤如凝脂,大抵是因为害怕,血气上涌,浑身都透着粉,像一朵被雨露滋养透了的花,从骨子里透出惊人的艳色。
他的妻子真美。
难怪将傅燕青的魂都勾了去,宁愿背叛家族,也要娶她。
“知道错了吗?”
姜窈瑟缩了一下,浑身都在颤抖,抬头祈求道:“顾大人……求你放过我吧。”
话还未落音,便已被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顾怀璋将她整个人往床榻上一甩。
姜窈还来不及挣扎,他已经俯下身,将她摁在了床榻上。
床头的金银首饰尽数扫在地上。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被猛兽按在爪下的雀鸟,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说着求饶的话。
可顾怀璋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玛瑙珠子碎了一地,珍珠项链崩散了线,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弹跳着。
顾怀璋侧头,目光从那些零落的珍宝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她苍白的脸上。
冷嗤了一声:“傅燕青倒是疼你。”
他沾着冰凉雨水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又往上,拽住她满头青丝,迫她看他。
“你与他做到哪一步了?”
姜窈被他吓住,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赶紧道:“没有……我与他什么都没做过!”
顾怀璋却只是“呵”了一声。
姜窈听出他语气中的浓烈恶意,身子不由崩紧。顾怀璋的手往下,从衣襟探入,轻而易举的握住了那团。
姜窈浑身一颤,又惊又惧,想也没想便从袖中摸出那柄骨刀,狠狠朝他刺去。
顾怀璋武艺高强,那轻飘飘的一刀在他眼中,慢得像孩童挥舞玩具。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手一翻,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往床榻边上重重一磕。
骨刀脱了力,“当啷”一声飞出老远,最终滚落在墙角。
姜窈疼得眼眶发红,咬着唇不肯出声,顾怀璋声音充满压迫感:“阿窈,听话些,否则,就得吃苦头。”
姜窈眼中的水珠滑落,明明害怕的睫毛都在抖,清水芙蓉面上却仍透着倔强:“顾怀璋,我会恨你的。”
顾怀璋顿了一下,随即笑开。
更显得他的眉眼舒朗,如观音殿里的神像。
“爱我也好,恨我也罢。”他低下头,字字清晰:“只要心里有我,本官皆求之不得!”
他说完,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用腰带将她的双手缚在头顶。
低头,看见她那双满含泪雾的眼睛,波光潋滟,楚楚可怜。
这双眼睛曾含情脉脉的看过他。
正因为见过她爱人时是什么样子,顾怀璋更清楚地知道,她现在有多恨他。
不重要。
恨就恨吧。
只要做他手心里乖乖的雀儿,没胆子再逃就可以了。
可是心里为何如此涩然?
顾怀璋将心头古怪又陌生的情绪压下,别开目光,不再看她的眼睛。
手掌再次探入,指尖勾住那件碍事的兜衣,狠狠扯了下来。
又去解她的衣裙,一件一件,全部丢到了帐外.
傅燕青站在门外,仍然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荞怎么会和表兄有关系?
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又是什么关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屋内传来一阵桌子落地的声响。
紧接着裂帛之声,伴随着女子压抑的呜咽。
傅燕青意识到什么,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直冲头顶。
不顾下人阻拦,狠狠踹开房门。
地上是撕碎的罗裙,红彤彤的肚兜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罗帐放下一半,烛火透过那层薄纱,映出帐中两道交叠的人影。
傅燕青看到,他从小到大崇拜敬仰的表兄半跪在床榻上,绯色官袍依旧整洁,连发冠都不曾乱一分。
而身下女子白皙的玉腿从帐中伸出来,纤细的脚踝被架在男人臂弯上。
那画面香艳而刺目,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凿进傅燕青的眼睛里。
“滚出去!”
帐中顾怀璋的低喝,让傅燕青陡然回神。他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从指尖到牙关,从骨髓到血液,抖得几乎站不稳。
“顾怀璋,你做什么,你放开她!”
傅燕青嘶吼着要冲上去,却被门外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硬生生拖出了门。
凄厉的喊声从门外传来,一声一声,像一只哀嚎的野兽。
帐中,姜窈一双美目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帐子,滚烫的眼泪落进鬓发里。
顾怀璋想,她的妻子大抵不知,自己这幅柔弱却坚贞的模样,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和凌虐欲。
他收回目光,手下不停。
妻子一向娇嫩,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红痕,顾怀璋将她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欢爱的痕迹,眼底的冷意才消散了几分。
顾怀璋褪下官袍,将她从头到脚罩住,遮去了那片让他心绪不宁的春光,又将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姜窈愣愣瞧着他,那双泪蒙蒙的杏眼里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别高兴得太早,阿窈。”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说过,我要你。”
指尖顺势滑过她的脸颊,在她红唇上停了很久。
“你的心,你的身子,我全都要。”
捏着她的下巴,替她将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顾怀璋说:“现在不迫你,不是因为怜惜你。”
他的眼底掠过嫌恶。
“而是傅燕青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床上不知躺过多少个女人,本官嫌脏。”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托在臂弯里,大步朝门外走去。
刚踏出房门,便见傅燕青挣脱了两个护卫的钳制,红着眼睛冲了上来,拦在他面前,声音都是抖的。
“我要娶她,兄长为何要这般对她,又为何这般对我!”
“不能娶。”顾怀璋说。
“为什么不能,凭什么不能!”
顾怀璋停下脚步,终于看了傅燕青一眼:“就凭,她是我的人。”
傅燕青怔在原地。
什么叫他的人?
听到这一句话,姜窈的心头也跟着颤了颤,她想要反驳,想要求救。
在她心里,落在傅燕青手里,也好过落在顾怀璋这等恶魔手里。
可顾怀璋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指尖在她心口处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她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能含泪瞪着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傅燕青听到那动静,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姜窈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心头又惊又喜。
她是不愿的!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傅燕青上前一步,彻底的挡在顾怀璋面前,几乎是可怜的哀求:“沈荞,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沈荞?”
顾怀璋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明显不悦。
沈,是沈明轩的沈吗?
她连取个假名,都要冠那个短命夫君的姓,真就这么忘不了他?
那种古怪又陌生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像一根细刺,卡在他心口。
顾怀璋已经没有耐心了。
他冷冷开口:“你连她真名都不知道,还要娶她?滚下去。”
什么叫连她真名都不知?
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顾怀璋已经抱着人翻身上了马。
傅燕青追上去时,却只来得及看见那一截绯红的官袍角,被夜风掀起,倏忽而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一点~~
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再鞠躬!
第72章
屋外风雨正劲, 刮得伞都乱晃,守门的小厮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顾怀璋跨进门槛, 道了句“备水”。
不过片刻热水便已注入浴桶, 蒸腾的白雾在室内弥漫开来。
顾怀璋将她衣衫剥了,像丢物件一般投进去,姜窈猝不及防,被呛了好几口,双手胡乱地扑腾着, 抓住桶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可还没等她喘过气来,一只大手便从身后伸来,攥住她的长发,将她整个人再次按进水里。
“阿窈,这就是你忤逆我的下场,要好好记住。”
水流灌入口鼻, 几乎撑不住的时候, 那只手又抓着她的胳膊, 将她从水中提了起来。
姜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下颌往下淌,狼狈不堪。
分不清哪些是水, 哪些是泪。
顾怀璋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赤身.裸.体,瑟瑟发抖的女子,道:“洗干净些,不要沾上其他人的味道。”
他在等她的讨饶。
只要她答应,以后再也不离开他,他可以勉为其难, 既往不咎。
甚至连她的奸夫,他也可以考虑放过。
忽然一阵钝痛。
顾怀璋低头,看见虎口处一排正在往外渗血的牙印,平静的眼底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还是对你太好了是吗,叫你这么不知死活?”
他将血珠尽数抹在她唇上,又用指腹涂匀,像是在替她上妆。
而后扣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下去。
他吻的又深又凶,喉咙里滚出笑声,如恶鬼一般。
无耻、禽兽!
姜窈在心中骂道,张口便咬,可顾怀璋却似早有预料,在她齿关合拢的前一瞬,灵活钻入,缠住她,叫她躲不开,也挣不脱。
她发了狠,又一次咬下,顾怀璋轻轻“嘶”了一声,眼神骤然发沉。
却没有退开,反而将这个吻压得更深,将口中的血腥尽数渡给她。
翌日清晨,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而入。
昨夜里下人房都传遍了,说是公子带了个女子回来。
公子这么多年一直洁身自好,莫说带人回府,便是连个亲近的通房都没有。
小丫鬟本是带着满满的好奇来的,想瞧瞧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让自家那位冷心冷情的公子破了例。
可真当她绕过屏风、亲眼见到笼中景象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真真是个美人儿。
笼中的女子侧卧在锦缎上,乌发如瀑,铺散了满枕,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白皙剔透。
她的唇似乎被什么狠狠撵过,微微泛着肿,下唇上还有一道细小的血痂。
像一朵被狂风摧折过的海棠,残破之余,反而透出艳色来。
小丫鬟不敢多看,低下头,绞干了帕子,轻手轻脚地替那女子擦脸。
那女子没有躲,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躺着,像一具没有生气的瓷人。
小丫鬟又替她擦手,指尖触到那段纤细的腕骨时,忽然顿了一下。
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女子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链,链子的一端,锁在金笼的立柱上。
小丫鬟心里猛地一突,一个词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
——雀儿。
金笼,银链。
这不是囚雀,又是什么?
正愣神间,忽然听见那女子开口哀求:“……求你,能不能放了我?”
小丫鬟心头一颤,不敢接话,清理完毕,便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晚些时候,又有人送来吃食,还是那个丫鬟。
不过很明显有人调教过,一直在劝姜窈,说着“公子对您与众不同”、“您若肯留下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之类的说辞。
姜窈没有答话,也没有动那些吃食,只是蜷在锦缎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也听不见。
入夜,顾怀璋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门房见他下车,连忙迎上去。
平日里顾怀璋这时候都在刑部衙门,这时候回来,为了谁不言而喻。
门房不敢欺瞒,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顾怀璋脚步不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穿过回廊,推开那扇门,便看见他的妻子侧卧在锦缎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窗外,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榻边矮几上摆着的饭菜,从午间到晚间,分毫未动。
顾怀璋慢条斯理地将外袍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我闹绝食?”
姜窈闻到一股沉水香的味道,她没有答话,仿佛多看他一瞬都会让她作呕。
顾怀璋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缓缓掰了回来。
冷硬的玉扳指压在她侧颊上,娇嫩的皮肤上很快压出一道红痕。
顾怀璋看见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顿了一下,还是稍稍放松了一点。
“阿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姜窈听不懂,她也不想听,咬着唇,依旧不说话。
顾怀璋印象里的妻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她善良又心软,连喂养的野猫死了也会哭上许久。
可眼前的妻子,眼里带着的不屈,令他十分不悦。
他要她顺从,要她柔顺的如菟丝子一般,依附于他。
要她视他为神祇,对他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做他的笼中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剪掉了翅膀,还妄图生出反骨,飞出窗外去。
“那个奸夫,真是将你教坏了。”
顾怀璋向来自负,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故而人前从无喜怒。
可此刻,他却放任心底的情绪外放。
眼底翻涌着情欲与杀意,让他看上去,与素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权臣判若两人。
“带上来。”
三个浑身血淋淋的人被拖进来。
一开始姜窈并没有认出来,以为不过是顾怀璋抓来吓唬她的什么犯人,便别过头,不愿多看。
却听顾怀璋道:“你那个姘头,倒是有些本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安插人。”
姜窈怔了一下,抬眼望过去,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那是在傅家假扮他亲眷的人,是先生留给她的暗桩!
“这些人骨头倒是硬,怎么也不肯交代幕后主使。”
顾怀璋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所有的胆怯与惊惧一览无余。
而后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鬓发,神色温柔道:“还绝食吗,阿窈?”
姜窈只觉得毛骨悚然,她咬着唇没有回答,心里还存着一份微弱的希冀。
这里不是刑堂,她盼望着顾怀璋还能有几分人性,不至于当着她的面做出什么血腥之事。
可下一刻,她便知道自己想错了。
一声闷响,一只血淋淋的手掌被斩落在地,滚了两滚,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停在她视线可及的地方。
姜窈只觉得肺腑里都在涌出酸水,她偏头,不停的干呕,可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
美目里蓄满了泪水,摇摇欲坠,终于抬起头,看向顾怀璋,小声的央他:“求求你了,顾大人,不要这么对他们……”
顾怀璋冷嗤一声:“这才哪到哪儿。”
“听过剥皮拆骨么?听过梳洗之刑么?知道刑狱里有多少种刑罚吗,我不介意在你面前,一样一样使一遍。”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问他:“回答我,还绝食吗?”
姜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紧闭的眼缝中挤出来,沿着下颌滑落,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从笼中探出去,想去够矮几上那只托盘。
顾怀璋却先她一步。
他的手极好看,指节分明,明明是文人握笔的手,可连一丝茧子都没生。
此刻,却比任何利器都令姜窈胆寒。
眼泪落在顾怀璋手心里。
滚烫的温度,似乎要透过皮肉渗进血液里。
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顾怀璋皱眉,忍不住抚了一下心口,那里像有一根毒刺一样不停扎着他,良久,他才压下心头的异样。
将糕点就这眼泪一并送至她的口中:“这样才对,顺着我,求着我,阿窈,不要再忤逆我了。”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
下人们私下里都松了口气,觉得那位被锁在金笼中的夫人,终于不再闹了,不仅一日三餐都按时吃,连丫鬟替她梳洗时也不再抗拒。
顾怀璋不论忙到多晚都会过来,有时候就这么盯着她看一整晚,偶尔心情好时,他会解开链子,将她从笼中抱出来,放在床榻上,拥着她入睡。
他吻她时,姜窈不再反抗,虽然也从不回应,却低眉顺目,任由他索取,
她变乖了。
可顾怀璋却敏锐察觉出不同,同样是乖巧懂事,任人摆布的模样。
可她从前对着沈明轩时,眼底是软的柔的,而如今对着他,却是一潭死水,毫无爱意可言。
这差别令顾怀璋心头滞涩,如鲠在喉。
这一晚,风雨大作。
狂风裹着暴雨,将府门口的灯笼吹得歪歪斜斜,门房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他连忙披上蓑衣迎出去,便见两个穿着暗卫服饰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看不清面容。
门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上前盘问,其中一人便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公子今日要宿在刑狱司,舍不得夫人独守空房,特命我等来接过去。”
门房接过令牌,仔细瞧了,还回去后,立刻差人去安排,不多时,将姜窈搀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雨幕,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府门再次被人猛地推开,另一个暗卫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他没穿雨具,门房立刻认出了他是公子的近身侍从,还没说话,衣领便被他整个拽起:“夫人呢!”
门房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指了指门外:“方才……不是公子派人来接走了吗?”
那侍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雨水还要冷,全身僵直,两股战战。
“追!快追!”他一把扯过马缰,翻身跃上马背,声音在风雨中嘶哑而急切,“今日若追不回夫人,咱们几个的脑袋,一个也别想留住!”
马蹄踏碎积水,十几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之中。
完了。门房站在原地,意识到什么,唇上血色近失,瘫软在地。
*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车厢剧烈颠簸。
姜窈蜷在角落里,双手被链子锁住,冰冷的金属将她索勒得生疼,可她全然顾不上。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出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马车并没有往刑狱司走,而是走了反道,出了城门。
会是谁呢?
会是谁助她脱逃呢?
正想着,外头拼命抽着鞭子的马夫忽然喊了一声:“主子,不好了,顾怀璋的人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且声音逐渐逼近。
“蠢货,给我再快点,甩掉他们!”
一人边说着边猛地掀开车帘,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得姜窈几乎睁不开眼,半晌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是个女子。
她穿着暗卫的衣衫,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冲毁了脸上的粉脂,形容狼狈。
“你是谁,是先生派你来的吗?”
“什么先生。”女子疑惑,随即怒眼圆瞪,“你给本小姐闭嘴,否则,我把你推下去喂狼!”
郑意姝心里一团火。
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偷来的令牌,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好好折辱一番。
却没想到顾怀璋的人警觉得跟狗似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追了上来。
不过,她生得确实很美。
难怪连顾怀璋这种坐怀不乱的圣人,也要将她占为已有。
郑意姝蹲下,捏住姜窈的脸,手上的力道加重,“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哄的顾怀璋对你这么好?”
姜窈见她面貌举止不凡,又能有本事将她从顾家带出来,大抵猜出了她的身份。
应该就是那个被顾怀璋退了亲的郑国公府的三姑娘。
只是,顾怀璋对她好?
姜窈不能理解。
她将手上的镣铐举给她看,锁链碰在一起,发出叮咣的响声。
“将我像个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用锁链拴住,逼我做他的外室,郑姑娘,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吗?”
“外室?”郑意姝眉头微皱:“什么外室?”
半晌,又冷笑了一声,“我与他说,让你当个妾室他都不肯,怎会让你当外室!”
姜窈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顾怀璋对她是这个心思,那他为何要骗她?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两个人重重撞在车壁上,郑意姝被撞得头昏脑胀,冲着外头恶狠狠的喊:“驾稳点!”
没有应答。
郑意姝心头一沉,猛掀开帘子,只见车夫歪倒在车辕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已经没有了呼吸。
“谁让你放的箭!”
侍从统领气急败坏的夺了那人的弓箭,狠狠掷在地上:“夫人若是有闪失,你一条命都不够赔!”
“其余人,都听到了吗!若是伤了夫人,你们连求死都不能!”
此时马车上。
马匹因受了惊,开始疯狂往前奔,前方是一道急弯,路面在雨水中泥泞不堪,车轮打滑,整个车厢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倾斜。
郑意姝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眼见着悬崖越来越近,她手心里全是汗,可缰绳完全不听使唤。
“跳车!”
姜窈从帘子后面钻出来,雨水将她浇了个透湿,大声喊道。
“不行……”郑意姝看着急速倒退的树林,双腿发软,“我、我害怕,我做不到……”
“你不跳就得死在这儿!”
“我真的做不到……”
郑意姝后悔了,她不该意气用事的。
她可是郑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小姐,有着光明的未来,没想到竟然要落的个掉下悬崖,车毁人亡的下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郑意姝扑倒,两个人一起从车上滚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马车翻下悬崖,轰然坠入深谷,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郑意姝双手死死抓着一块石头,整个人像风筝一样挂在悬崖壁上,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满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是奔腾的河床,浊浪翻滚,在风雨中发出轰鸣的咆哮。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而令她更恐惧的是,手下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还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救命……救命……”她微弱的喊了几声,但是没有回应。
终于,她没力气了。
她手下一滑,整个人朝下坠去。
可预期的坠落感却没有传来。
郑意姝震惊地抬起头,便看见那个被她捉来戏弄的女子,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
“郑姑娘!你别放手!撑住!”
姜窈的声音在风雨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郑意姝看着她,心头笼上了巨大的不解与荒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打算折辱你的啊……”
“我知道……”因为用力,姜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将手上的银链缠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腕上,链子勒进掌心,渗出血来,她道:“但你也把我救出来了……两清了……”
这个女人是傻的吗?
这个时候就应该逃啊。
走的远远的才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她呢?
郑意姝不明白。
这和她从小到大的学到的完全不一样,落井下石,踩低拜高,见风使舵,且永远不要对敌人心软,这才是氏族女子该做的。
是郑意姝从小熏陶,一直坚不可摧的信仰。
可此时此刻,这个信仰竟却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孀妇轻易击碎了。
崖边的碎石终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轰然崩塌。
追兵勒马于崖边,马蹄在泥泞中打滑,嘶鸣不止。
十几个人全部翻身下马,为首的伏在崖边探身望去,只看到崖边碎石上挂着的一截布料。
“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
话音未落,侍从胸口便往前一挺,低头,一柄长剑穿胸而过,血浆从嘴角蔓延。
他费力的扭过头,只看到遍地尸骸,鲜血混着雨水一路蜿蜒。
一个身穿玄衣、脸覆鬼面的男子,从横陈的尸体间跨过来。
“公子一直找的人……原来是你……”
“谢……谢无……”
下一刻,便被抹了喉咙,侍从轰然倒地,未尽的话和这个秘密,全部淹没在泥水里。
谢无烬手中攥着一角湿透的布料,浑身都在发抖。
差一点。
只差一点啊!
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几乎没有犹豫,朝着那悬崖纵身一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雨滂沱, 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雨声与水声。
两个人躺在一处山涧平台上,背后便是翻涌的江水。
活下来了。
郑意姝大口喘着气,还是心有余悸, 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咳了好几声,才将肺里残余的水呛出来,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一道银闪闪的锁链。
方才便是这条链子一直缠着她,将她从江水里拖出来, 救了她一命。
几只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飞来,在雨中发出微弱而倔强的光芒,忽明忽灭,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郑意姝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身旁那个女子的模样,她蓬乱着头发, 脸上身上被尖锐的石子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手上也满是伤口。
郑意姝心里既震动又感激, 可还是嘴硬,“你是傻子吗?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便听姜窈道:“我没死,还把你救上来了。”
郑意姝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 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刻薄:
“你以为你很高尚?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可是郑国公府的嫡女,我不会感激你的!”
不知为何,姜窈忽然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野猫。
它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戒备,碰一下就炸毛,对它好也不领情, 吃食非要等她走远了才会偷偷去吃。
大抵是没有被偏爱过,所以在觉察到她没有危险后,比其他猫更快放下戒心。
到后来,甚至会主动走过来,蹭她的腿,翻过肚皮任她摸。
姜窈也不生气,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她手上的伤口道,“我没想过要郑姑娘报答我。”
郑意姝更为哑然。
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嗓子,脸皮发烫,羞愧难当。
“嘶……好疼!你轻点!”郑意姝喊。
“轻不了。”姜窈说,“你手折了,若不固定紧了很容易错位,会长歪的……别动。”
姜窈按住她的手臂,用木板夹住,又撕下裙摆的一截,打了个结实的结,声音放柔:“郑姑娘,你不要乱动,我不骗你,真的会长歪的。”
“从前我在禹州时接诊过一个病人,他便是不肯听话,最后骨头没长好,连生活都不便。”
郑意姝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向来骄纵最不能忍痛的千金小姐,竟真的奇迹般沉默下来,不再动了。
“你放心,我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郑意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在你救我的份上,到时候可以把你捎上。”
“多谢郑姑娘了。”
郑意姝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笑意,有些窘迫,岔开话题道:“刚刚听你说禹州……是那个周怀仁坐镇的禹州?”
姜窈惊讶:“你认得我义兄吗?”
“周怀仁是你义兄?”
郑意姝愣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合理,都是榆木脑袋,难怪是兄妹。
原来郑国公算是周怀仁的半个恩师,郑国公当年有意提拔,将自己的庶女嫁与他,谁知却遭到了严词拒绝,最后闹的不欢而散。
“不过,你义兄也算是命好。”郑意姝说,“像他这种外放的官员,没有门路没有势力,一辈子都别想调入京城。”
“可谁曾想,他写的那篇治国策竟被圣上选中了,很快就要进京述职。”
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姜窈一眼,“听说还是顶的左都御史李邝的空缺。”
姜窈:“李邝?”
郑意姝“嗯”了一声:“就是那个为了争一口气,血溅金銮殿的李大人。”
又啧了一声,“你义兄一下跃跳三级,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郑意姝不知,但姜窈却知。
原以他能让义兄入京便已是极好了,却没想到顾怀璋做到如此地步。
真不知该谢他还是该恨他,姜窈心头发堵,辨不出个滋味来。
夜里,雨停了。
郑意姝却发起高烧,恍惚间,似乎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很高,几乎与洞口齐平,逆着天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他腰间配着剑。
郑意姝以为是顾怀璋追来了,又见他径直朝姜窈走去,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恶胆与力气,艰难撑起身子。
踉踉跄跄挡在姜窈面前,用一块削尖的圆石对着他,叱道:“滚出去!”
顾怀璋随手就可以碾死她,郑意姝两股战战,牙齿打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阿窈三番四次救她。
她拼死也该护她一回。
“滚出去,听到没有,休想碰她!”见男人不为所动,甚至上前了半步,郑意姝将石头往前递了一寸,“顾怀璋,你配不上她。”
“你今日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死也不会放过你,郑国公府会永远与你为敌!我父亲门生遍布,你想清楚了!”
话刚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颤的声音:“……先生?”
郑意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道娇小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像只蝴蝶一样扑进了那人怀里。
两个人搂在了一起,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彼此。
过了一会,开始亲吻,郑意姝听着耳边啧啧不听的水声,只觉得浑身僵直,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碍眼,红着脸别扭的跑开了。
“别……有人在……”姜窈在他怀里颤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小声提醒。
谢无烬却不管。
他只觉得一颗心是酸的,是软的,里头的血液都被人抽干了,又被灌满了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江水刺骨的冷,他在浑浊的激流中四处搜寻,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浪头打回来。
可是什么也找不到。
他害怕到颤抖,连牙关都咯咯作响,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谢无烬摁住求生的本能,任由江水灌入口鼻,身体下沉,心中产生了解脱般的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他瘦骨嶙峋的求一个生路,也是这样将自己闷入湖底,最终换来了嫂嫂的可怜与收留。
可现在,再无人渡他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嫂嫂踏着冰河而来的喊声。
“阿砚,阿砚!”
“把手给我!”
那声音从水面上透下来,像一根救命的绳索,穿过层层冰冷的水流,跨越时间与距离,准确无误的,套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烬猛地睁开眼,抓着那条绳子,不断往上,拼命往岸边滑去。
她的嫂嫂,又救了他一次。
谢无烬浑身湿透,仰躺在地面上,看到了山涧处的平台。
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怕自己在做梦。
直到她喊了一句“先生”,冲过来抱住他,谢无烬才感觉灵魂得以回归,胸腔那颗心又开始跳动起来。
谢无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压在岩壁上,低下头,薄唇贴了上来。
姜窈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心下一软,放松牙关,由着他闯进来。
谢无烬将她唇舌吃了个遍,尤觉得不够,又拖着她带到自己口中,抵死纠缠。
姜窈被他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这才发现他浑身湿了个透,心里一惊。
意识到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不要命了吗?”她颤着声问。
谢无烬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良久,他才开口。
“不要命,只要你。”
刀光一闪。
姜窈只听到“叮”的一声响,手上锁链应声而断。
谢无烬将长剑收回剑鞘,眼眸中的杀意毫不掩饰:“阿窈信我,你今日之辱,我定要他顾怀璋千倍偿之。”
*
顾怀璋站在金笼前,低头,看着笼中的姜窈,可眨眼之间,里头的人便不见了。
不仅是人,金笼、烛火、锦缎也都如雾气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砖瓦,粗布麻帐。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
他的妻子梳着妇人髻,正倚在小窗上绣花,她穿着素白衣裳,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
乌黑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微微晃动。
顾怀璋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阿窈?”
妻子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盛满了关切与温柔,仿佛映着一汪春水。
顾怀璋心头没由来的一跳,走过去,拉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姜窈赶紧把针线放下,娇娇嗔了一句:“手上有针,仔细扎了你。”
“不怕,扎了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都是高兴的。”
顾怀璋看着她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这句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心头震动。
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顾怀璋眼眸沉了一下,但他没松手,任由自己的情绪占领身体,将她搂的更紧。
“……夫君?”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姜窈怔怔道。
她不知顾怀璋心中所想,只以为他是来了兴致,在他胸口轻轻挣了挣,软着嗓子道:“不行……横竖现在还不行。”
顾怀璋没那个意思,可是看见妻子娇媚如此,身下也有了反应,喉结微动,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怎么不行。”
以为是妻子怕羞嫌白日里太亮,顾怀璋哑着嗓子道:“放帐子也是一样的。”
顿了顿,又去亲她脸颊:“或者,我蒙上眼。”
没想到一向顺从的妻子这次却很执拗,顾怀璋觉察出了异样,看着她道:“怎么了?”
姜窈见瞒不住,半晌,咬着唇,踮脚凑到他耳边。
顾怀璋只觉得气息如兰,沁人心脾,叫人心肝都发着颤。
“夫君,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我总觉得身子不爽利?”
“今晨王家嫂嫂陪我看了大夫……大夫说……我、我有身孕了。”
她退后半寸,闭着眼,半晌才从羞意里走出来,望向他时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盈盈笑意。
“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说,为了孩子,这段时间不宜同房……”
顿了顿,姜窈俏脸飞红:“夫君,你要当父亲了,你可欢喜吗?”
顾怀璋怔了怔。
他有孩子了?
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被人全心全意对待,一呼一吸皆由他的感觉,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顾怀璋只觉得心口酥麻,销魂噬骨,是平生从未有过的,独一份的快活。
快活到顾怀璋已经分不清,这股情绪究竟来源于胞弟,还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才发现手是抖的,良久,才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像对待珍宝一般。
“阿窈,辛苦你了。”
妻子没有躲,也没有反抗,反而微微侧过头,像一只温顺的猫,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蹭。
“不辛苦的夫君。”
他听到她说:“能为你诞下孩儿,阿窈觉得很欢喜呢。”
这是梦吗?
应当是梦吧,顾怀璋想。
只有梦里,阿窈才会这样看着他,这般爱着他。
他半生汲汲营营,在朝堂上机关算尽,权势,地位,应有尽有。
可此刻,看着她在阳光下的面容,想象着往后一家三口的场景,顾怀璋头一次觉得,半生所求,微不足道。
如果这是梦的话,顾怀璋想,那便不要让他再醒来了。
“大人,大人!”手下喊道。
顾怀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值房熟悉的房梁,一灯如豆,昏黄的烛火在案头跳跃,将满案的公文照出层叠的阴影。
他竟不知不觉伏在案上睡着了。
炽热的胸腔冷却殆尽,似乎被掏尽了什么,里头空空如也。
顾怀璋坐直身子,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神色,淡淡应了一声:“何事?”
手下跪倒在地,将姜窈被人救走,又失足摔下悬崖的事情和盘托出。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听到头顶“咔”的一声。
顾怀璋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折断。
“公……公子?”
“召集暗卫,所有能动的人手,全部沿河道向下游搜,封锁所有渡口。”
“备马!”顾怀璋径直往外走。
片刻之后,数十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邢狱司。
马蹄踏碎长街积水,在夜色中汇成一道黑色的洪流,整条长街都在震颤。
守城的护卫吓了一跳,探头一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马正朝城门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更是骇的魂飞魄散,立刻喊道:“城门已关!入夜禁止!速速停下——”
话音未落,最前面那匹马几乎已冲到近前,那人拔出长剑,厉喝一声。
“本官乃邢台掌令顾怀璋,尔等敢拦?开城门!”
那护卫队长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立刻连滚带爬地冲下城楼,嘶声道:“开城门!快开城门!”
几乎在城门洞开的同一瞬间,数十匹快马便如洪流般冲了出去,马蹄扬起大片泥水,溅了守城士兵满头满脸。
他们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阵马蹄声远去,才敢抬起头来,
面面相觑。
想着定是出了塌天般的大事,才能让那位德高望重的顾大人,这么急着出城。
顾怀璋勒马于崖边,此时雨已经停了,但崖下的江水依旧翻涌奔腾,似乎要吞掉一切。
他低头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五指慢慢收紧:“带走她的是谁,傅燕青?”
那手下本就害怕至极,经他一问更是汗如雨下,立刻回禀。
“傅燕青按照公子的吩咐,一直关在柴房里,不曾逃脱过。”
顿了顿,小声道:“是……是郑国公府的三姑娘,郑意姝。”
顾怀璋没有答话,可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却将所有人都压的透不上气。
几十个人纷纷跪倒,伏倒在地,颤声道:“是属下们无能,请公子责罚!”
顾怀璋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底下,眸色沉沉:“就算把这条江给本官填了,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手下浑身剧震,连忙叩首称“是”。
*
郑意姝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山洞,只记得有人点了她的穴道,等再醒来时,已经在自己闺房。
姜窈坐在床沿,她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正端着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
“你发了汗,烧退了,再歇两日便无碍了。”
郑意姝愣愣看着她,好一会记忆才复苏,她坐起来,支开下人,才压低声音问:“你那个姘头……咳,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姜窈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山洞里,先生照例蒙了她的眼睛,一路上他都没解开。
“你啊你啊。”郑意姝在短暂的惊讶后,又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得了,瞧你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也猜到了,你那心上人定是个腹黑有谋划的,将你吃的死死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不过,他敢和顾怀璋抢女人,倒也是个人物。”
生死一场,郑意姝已将她视作了自己人,拉过姜窈的手,低头便见那条银链勒出的伤痕深可见骨,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郑意姝眼睛发酸,半晌,才移开眼睛问道:“你那心上人也不知靠不靠谱,咱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砸他一人身上。”
不等姜窈回答,便攥紧了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想帮你。助你从顾怀璋身边逃走,不,不仅是逃走。”
“我要你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不受任何人掣肘,你愿不愿意?”
姜窈心头猛地一跳。
她当然想逃,但是比起逃跑,她更想无牵无挂做个自由人。
“什么法子?”她立刻问。
郑意姝:“我二哥尚未婚配,你来做我的嫂子,让我二哥去圣上面前请旨赐婚。顾怀璋再有权势,总不能谋夺人妻吧。”
姜窈哑了一下,一丝薄红窜上眼角:“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郑意姝生怕她不乐意,连忙把好处摆出来。
“我们郑国公府不比那顾家差,我祖父是三朝元老,我父亲门生遍布,我二哥虽然还未任官,但文武双全,相貌人品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
“而且你放心,他院子里干净的很,连通房都没有。且有我在,他绝不敢欺负了你去,你就做我的嫂子吧,好不好?”
一声轻咳响在门外,而后一个青衣男子推门而入,轻声斥责道:“三妹,你又胡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男主掉马~
第74章
“二哥, 你怎么来了?”
郑明远哭笑不得:“我若还不来,你二哥这点老底都要叫你扒干净了。”
他说着,转向姜窈, 敛了神色, 郑重地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姜姑娘吧,多谢你以德报怨,救了舍妹一命。”
方才他在门外,那些打趣的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姜窈耳根有些泛红, 服了服身子道:“郑公子客气了。”
半晌都没动静,姜窈忍不住抬了抬眼,却见那青年看着自己,仿佛被定住一般。
郑意姝在旁边“噗嗤”一笑,调侃道:“我说二哥,你怎么盯着人家姑娘不放啊?”
郑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 轻咳了一声, 掩饰的摸了摸鼻子。
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 又加上这般绵软温柔的性子,也难怪一个两个都要抢她。
郑明远心中泛起失落,觉得妹妹方才说的那桩姻缘, 倒也未尝不可。
只是可惜。
那人待她如珠似宝,不计代价,不是他强求便能撼动的。
郑明远敛了心神,正色道:“妹妹想左了,父亲感念姜姑娘救你之恩,已经打算上奏陛下,将姜姑娘收为义女。”
他顿了顿, 对着姜窈一拱手:“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姐姐了,也是我的妹妹。”
*
保和殿内,烛火摇曳,酒香氤氲。年轻的帝王萧逸斜倚在龙榻上。
一手执杯,一手揽着怀中美人,台下是翩翩起舞的舞姬。
酒至酣处,萧逸忽然站起身,案上银器果品一扫而空,将两位美人叠在身下。
两旁的内侍司空见惯,不等他开口,便默默躬身退了出去,将殿门合上。
不多时,殿内便传出粗重的喘息与女子娇啼,久久不绝。
云收雨歇后,萧逸赤身靠在龙榻上,一名美人跪着给他擦拭身体,另一名则为他喂酒。
这两位正是近日恩宠极盛的周美人与杜美人,萧逸对二人极好,凡有所求,无不应允,前些日子,更是命人为她们重修了两座园子,规制与皇后的宫殿齐平,引得朝野侧目。
杜美人偎在他怀中,与他戏弄一番唇舌,才娇声道:“陛下,妾身近日听闻民间盛传一段趣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听听。”萧逸道。
一旁的周美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斥道:“妹妹慎言,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杜美人作势要告罪,萧逸不以为意,她这才壮了胆子,将近日朝野关于顾怀璋的种种不满,以及什么萧家是假龙脉,顾家是真龙脉的民间童谣,好生说了一通。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萧逸忽然笑开:“美人可知,朕为何如此仰仗太傅吗?”
“先帝有十二个儿子,七位公主,其余未封王的更是数不胜数。”
“朕是皇八子,生母不过是个宫女,地位低下。朕自幼资质愚钝,七岁才启蒙,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太傅见了朕更是摇头叹气。”
“父皇不喜朕,宫人们自然也懒得敷衍,朕便常年住在冷宫边上那座破旧的偏殿里,与几个同样不受待见的兄弟作伴。”
萧逸似乎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那是一年秋日,萧逸十三岁,他攥着课业脚步拖沓的往前走,引路的公公一直沉着嗓子催促他。
他是所有皇子里最愚笨的一个,今日大抵又免不了被训斥。
资质驽钝,朽木不可雕,将来难成大器,与其他皇子差之远矣。诸如这些话萧逸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即便被拎出来比较,反复鞭笞自尊,也生不出多少情绪。
可当他推开书房的门,却发现案后坐着的,不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傅,而是一个年轻人。
那是萧逸第一次见顾怀璋。
年仅十六,就凭借一篇治国方略名动天下,被先帝破格擢拔为太子太傅。
顾怀璋何人。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三朝元老顾魏的长孙,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先帝曾览其策论,掷卷长叹,“此子何不生于我萧家”,太子更是将其奉为长师,俯首帖耳。
灼目,耀眼。
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
萧逸觉得对这样的人,生有嫉妒之心都是一种亵渎。
可就是这样的顾怀璋,在他那篇被前太傅朱笔批的一无是处的文章上,写下“文笔未弓,然立意可取,殿下于民生疾苦处颇有见地,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几个字。
那是萧逸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奖,他捧着那页纸,整宿睡不着,半夜翻身点灯,将那一个字一个字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拆读。
只觉心中热流翻涌,浑身发烫,仿佛死过一回。
人人都想顾怀璋高看一眼,就连太子也不例外,可就是这样众星捧月之人,在一次宫宴上,替他挡下了刺客的致命一剑。
萧逸至今也不知道,当年太傅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时只是一个生母早逝,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而已。
后来他登基为帝,坐拥四海,每当午夜梦回,总会想起太傅替他挡剑的身影。
萧逸拔掉杜美人的簪子,一只手插进杜美人的长发,慢慢往下捋:“所以,没有太傅,便无朕之今日。”
“太傅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朕一文不值时,便看见朕之才华与信仰的人。”
萧逸将她的长发绕在指尖把玩,又缠上美人脖颈,用力去拽,盯着女子逐渐翻白的眼球,阴鸷开口:“只要太傅愿意,朕之江土半壁予他都可以,所以,这江山姓萧姓顾,在朕的眼里,并无不同。”
杜美人的眼睛渐渐睁大,双脚抽搐乱蹬,随着下身腥臊气味弥漫开来,再也不动弹了。
周美人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殿门方向逃去。
萧逸却哈哈大笑追上去,拽着脚踝,将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翻身骑在她背上,用簪子狠狠扎进她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却浑然不觉。
“是谁派你们来挑拨朕与太傅的,嗯?是谁?让朕猜一猜,又是谢铮那只老狗是与不是!”
“圣、圣上……她已经死了。”总管抖如筛糠的提醒。
萧逸这才站起身,将簪子随手掷在地上:“周杜二人,乃敌国细作,行刺朕躬,现已伏诛。”
“传朕旨意,抄家夷族,以儆效尤!”
不过几日,京城便接连出了几件大事。
先是圣上后宫进细作,龙颜大怒,特下令刑狱司逐一排查,但凡有半点可疑的宫人内侍,尽数下狱抄家。
据说前后共诛了百余人,涉及官员多达数十家,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至于其中多少是真细作,多少是被人借机铲除政敌,已经无人分得清。
其二,便是郑国公府认了义女,圣上感念,赐封县君,郑家大摆筵席,请遍京中勋贵。
此刻,郑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来往全是道喜的人。
宴至半酣,门外忽然一阵骚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肃穆而来。
席间不少人面色微变。
“这不是刑狱司的人吗,这几日顾怀璋四处拿人,莫不是又查到此处来了?”
“谁知道呢,如今圣上偏听偏信,此时,咱们还是莫要与他们起冲突的好。”
可待那队人马走近,众人定睛一看,却见为首的并非刑部差役,而是一身绯色官袍的顾怀璋。
他翻身下马,身后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的樟木箱子,浩浩荡荡地停在郑国公府门前,填了半边院子。
这哪里是来拿人的。
这分明是聘礼的阵仗啊!
可顾怀璋前几日不是已经退了与郑三的婚事了吗,此刻大张旗鼓的抬东西进来,又是为何?
顾怀璋背手立于厅中,听着院中的议论纷纷,不动声色。
那一夜,他在江边苦寻一夜,可那无情的江水就是不肯将那妻子还给他,他站在水里,任由浑身湿透,第一次觉得五内俱焚,人不能定天。
后有侍从匆匆来报,说郑国公连夜上书认了义女,他便知道,阿窈还活着,那一刻巨大的惊喜笼罩下来。
故而,他在暗中推了一手,向萧逸请了道圣旨,封她做了县君。
就是为了今日,能够当着群臣之面,让她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妻子。
当日他愿舍弃一个嫡女来求顾家庇护,如今只是将义女出嫁便能换取同等份量的东西,顾怀璋笃定,郑国公这只老狐狸,不会拒绝。
郑国公端坐主位,面上神色高深莫测,半晌,才笑了笑:“顾大人说笑,我郑国公府门第小,哪里配得上顾家这样高的门楣。”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但顾怀璋依旧听出了其中揶揄,他眸色冷了三分,但面上不显。
“晚辈与姜姑娘有过前缘,此番诚心求娶,还望国公成全。”
郑国公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不接话,也不拒绝。
厅中的气氛一寸一寸地凝滞,眼见顾怀璋的目光越来越寒,郑国公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像是终于出了那口当日被退亲的恶气。
“如此说来,倒真是一桩好姻缘。”
顾怀璋眼眸微松:“那么……”
“可惜,不凑巧。”郑国公道,“我家阿窈已经许了人家了,连婚书都已经签下了。”
顾怀璋脸上微变,半晌,脸色阴沉:“许了谁?”
郑国公道:“许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巷口,当先一人,红衣烈烈,鲜衣怒马。
他脸上覆着一张狰狞鬼面,长发高束,发带飞舞,一双深秋寒潭般的眸子仿佛能摄人心魄。
青年翻身下马,衣袍翻飞间,腰间长剑与配甲轻轻相撞,发出凛凛之音。
身后数十名亲兵抬着几十口系着红绸箱子鱼贯而入,齐刷刷地填了另一半的院子。
与顾怀璋带来的那些聘礼遥遥相对,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
“这不是谢世子吗,他来做什么?”
“难不成,他也是来求娶那位县君的?”
“啧,那位县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
在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谢无烬穿过人群,步履从容地走到郑国公面前,郑重一拜:“岳丈。”
郑国公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
谢无烬直起身,转向顾怀璋,对上对方阴沉的脸色,微微一笑,而后整了整衣袍,接了方才的回答。
“许给何人?”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
郑国公府女席设在花园深处的流觞亭中,三五成群的女眷们正围坐在花荫下品茶闲话,此刻对前厅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前头喧闹,新加入的女眷不明所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压低声音道:“傅明月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与那位县君比射箭。”
傅明月仗着与顾家的裙带关系,向来飞扬跋扈,这里许多贵女对她皆是敢怒不敢言。
此刻见她当众出丑,都忍不住捧高踩低:“听说她兄长犯了事,惹了顾大人不快,一直关在家中,大抵因此心里窝着火呢。”
“我还听说,她原本想嫁给顾大人,主动示好了几回,可惜人家不要她。”
“不止不要她,年后还要将她嫁给一个连荫封都没有的破落户,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找地方撒气。”
“啧,那也不能在郑家撒泼吧,真是没了教养。”
……
闲言碎语飘进傅明月耳中,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默默攥紧拳头。
她看向姜窈,声音拔高了几分:“县君,你到底比是不比!”
姜窈语气平和:“傅小姐,今日是郑国公府的喜宴,刀剑无眼,恐伤了在座的各位,还是不比为好。”
傅明月却冷笑一声,根本不听。
若不是红袖告诉她,她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兄长之所以被关在家里,全是因为这个贱人!
她隐瞒身份躲在傅家,引诱兄长与表兄反目成仇,害得兄长被禁足,表兄为她神魂颠倒……
一想到表兄喜欢她这种人,傅明月便嫉妒得要发疯,她一把抓过身旁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将人推到空地中央,厉声道:“你,过去,给本小姐当靶子!”
那丫鬟吓得面如土色,不停求饶,却被傅家两个仆妇拖着绑在树上。
“傅明月,敢在我郑家撒野,你找死是不是?”郑意姝道。
“左右不过一个奴婢,本小姐买了就是。”傅明月似全然听不见,见郑意姝走上来,更是将箭矢直接对准她,果然逼的她不敢上前,笑嘻嘻的调转方向,“我刚学弓箭,准头不太好,万一射偏了,也只能怪那丫头命不好——”
话音未落,猛一松弦。
羽箭破空而去。
丫鬟惨叫一声,掌心对穿,鲜血顺着往下淌。
满座女眷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别过头去。
傅明月放下弓,挑衅一笑:“姜县君,我再问你一句,你比是不比?”
“你休想以此逼我姐姐!”郑意姝喝道,“来人,傅小姐失心疯了,给我将人请下去!”
傅明月冷笑,似乎浑不在意,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不紧不慢地搭在弓弦上。
这一次,箭尖对准的,是那丫鬟的心脏。
所有人都惊住了。
傅明月真疯了不成,敢在这样的日子大开杀戒?
便是这一愣神的功夫,羽箭急射而出,可却没有如预料般穿透胸膛,而是偏离方向,歪歪斜斜地坠入旁边的草垛中。
满场寂静了一瞬,纷纷扭过头去,大吃一惊。
傅明月也不可置信地回头,先是看见了一张弓弩,然后是搭在弓箭上的手。
女子指节纤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像是春日里初绽的玉兰花苞,看上去柔弱无骨,可她端着弓弩的手臂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然后才是那个人。
她的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日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毫无惧色,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姜窈?”
“……姐姐?”
傅明月与郑意姝几乎同时出声,只不过前者是懊恼,后者是惊喜。
傅明月咬着牙,不肯认输,她猛地从箭囊中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弦,动作比方才更狠、更快,像是要将所有的怨气都倾注其中。
和上一次一模一样,那羽箭射出的一刹,另一只斜射而来,硬生生撞偏了方向。
傅明月不信邪,再拉再射,可无论她射出去多少,无一例外,全部扑空。
少女握着弓的手指节泛白,听着周遭对姜窈的赞扬,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却再也没有面子,拉动弓弦了。
几声惊呼。
姜窈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她身后看去,那目光里带着惊诧。
紧接着,她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姜窈不解,正要回头,忽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她被轻轻圈在怀里,背脊贴着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能感受到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着后背。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
玄色发带垂下来,尾端坠着的狼纹玉韘在眼前轻轻晃动。
姜窈觉得,自己的整颗心,也跟着那玉韘不断晃动着。
“……先生?”
“嗯,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姜窈心中一跳,脸颊已经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朝着自己聚了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灼热,甚至还夹杂着羡慕与嫉恨。
正出神,手被人轻轻抬起,青年宽大的手掌将她整只手都笼在掌心,带着她拉起弓弦。
对准了一旁发愣的傅明月。
弓如满月。
似乎下一秒就要急射出去。
傅明月瞪大双眼,整个人不可置信的后退,可是她往左,那箭尖就往左,她往右,箭尖便往右,如影随形,逃无可逃。
她终于不敢再动了,因为听说过他的名号,当初便是因为一个赌约,对方斩断了赵元璟那个小霸王一条腿。
傅明月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要,先生!”
姜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赶忙摇头制止。
“为什么。”青年低头问。
姜窈只觉得热气喷在耳廓,一颗心砰砰直跳,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
“她是顾怀璋的表妹,若是先生伤了她,顾怀璋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年笑了一下。
“阿窈,你是在担心我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愉悦,姜窈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连脚趾都忍不住蜷了蜷。
“也罢,既然是你求我,便暂且饶她一回。”
青年说着,手中的弓弦却无半点松懈,甚至拉的更满,下一刻,羽箭疾射而出,擦着傅明月的裙摆掠过,“笃”地钉在她脚前半寸的地面上。
箭尾颤动,嗡嗡作响。
只差那么一丝,便要贯穿她的脚背。
傅明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方才吓出的冷汗,糊了满脸。
满座鸦雀无声,青年却连看都没有多看,随手将弓弩掷给随从。
俯身,将姜窈拦腰抱起。
姜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也是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先生的脸。
不由大吃一惊。
青年红衣墨发,衣袂在风中翻飞如焰,几缕碎发拂过面具的边缘,在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鬼面之后是一双如深秋寒潭般的眼睛,四目相对,眼中像是揉碎了满池日光一般,灼灼发亮。
姜窈心跳如擂鼓。
她无数次肖想过先生的身份,却没料到,竟是他。
“谢世子?”姜窈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青年笑着“嗯”了一声,垂眸望向她。
“是我,谢无烬。”
他轻轻蹭过她的下颌,眼底漫开独属于她的温柔占有,低声呢喃:“婚书也签了,聘礼也下了。”
“阿窈,你反不了悔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75章
姜窈早知道, 这是先生的手笔。
郑国公那样的人物,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若真是感激她救了郑意姝, 赏些金银便是, 他却冒着得罪顾怀璋的风险,亲自去御前为她请封,何苦来哉?
先生定是许了郑国公重要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鼻头发酸,自己似乎总是在给先生添麻烦。
从相识至今,一直都是先生在为她奔走, 而自己呢?似乎什么没有为他做过,只是一味地接受,甚至还因为他的身份与地位,产生了退缩与怀疑。
她到底要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配得上先生对她的好呢?
正出神想着,却感觉到谢无烬的脚步停了,似乎在盯着谁, 眼中的冷意不加掩饰。
姜窈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偏头,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站在回廊那头,一身绯色官袍, 背手而立,面沉如水,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们。
顾怀璋的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的身影上,只觉得刺目无比。
原来他一直苦苦寻找的奸夫,就是谢无烬,难怪从初见时,便对他抱有种种敌意。
想必那几次暗杀也是此人的手笔。
先是违抗圣旨, 私自回京,再是买通杀手,刺杀朝廷命官。
这个谢无烬,当真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姜窈被顾怀璋那双眼睛逡巡着,仿佛又回到被他关在笼子折辱的晚上。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谢无烬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只觉得愤恨难耐,血液倒灌,连眼睛都变得猩红。
他低头看了姜窈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又用自己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脸。
而后抬头。
两个男人隔着一道回廊相望,一个红衣猎猎,一个绯袍如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中翻涌的杀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汹涌。
半晌,谢无烬大步向前,在经过顾怀璋时,听到那人道:“谢世子,你当真要开罪本官吗?”
这一句暗含警告,让姜窈寒毛倒竖,她紧张的用手扯了扯谢无烬的衣襟,却被他的大掌轻松握住,包裹其中。
谢无烬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放心,而后转头,看向那人。
“顾家势力虽大,可我定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且那日校场我就说过,谢某看上的东西,就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人也一样。”
顿了顿,他嗤道:“阿窈宜室宜家,柔嘉成性,因为太好,这才引人竞相争抢,只是没想到,现在连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垂涎。”
谢无烬仰头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张扬:“只怪我疏忽,成亲之后,定将她看牢了,不叫她再抛头露面,免得总有些不死心的人,日日惦记。”
“对了。”像是刚想起来,谢无烬看着他,依旧是笑的,“我与阿窈的婚事,便定在八月初九。届时定国公府大摆筵席,痛饮三日——”
“到时还请赏光,家妻与我定双手奉上喜酒,恭迎顾大人大驾光临。”
“家妻?”
这二字犹如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入顾怀璋的耳膜。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假面终于出现了裂缝,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阿窈是他的妻子。
只要他没死,她便休想再嫁旁人!
“本官与阿窈相识在先,早已私定终身,若不是因为一些事情与她生了嫌隙,何至于让你有机可乘?”
顾怀璋冷冷道,“你左右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登徒浪子,也配与本官争?”
谢无烬闻言,不怒反笑:“顾大人这话说得有趣,男欢女爱,难道还讲究谁先谁后么?”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恨的咬牙切齿。
若论先后,他比顾怀璋早了何止十倍?他与嫂嫂相依为命那几年,这厮还不知哪里呆着呢!
他吃过嫂嫂煮的粥吗?穿过嫂嫂亲手做的衣衫吗?尝过她的唇吗?见过她在床上柔情似水的模样吗?
论时间,论感情,他与嫂嫂之间的羁绊,任何人都无法插足,若不是因为不敢暴露身份,他顾怀璋哪里有资格站在这里,如疯狗一般乱吠,与他论起什么“配与不配”!
说他乘虚而入?
明明是他顾怀璋横刀夺爱!
谢无烬几个呼吸,便将心头烈火慢慢压下,看着对方铁青的脸色,越发觉得心头畅美,挑衅道。
“况且,顾大人所谓的‘私定终身’,怕是一厢情愿,婚书何在?信物可有?三媒六证,又在哪里?”
顿了顿,祭出绝杀:“阿窈如今就在我怀里,若她真对大人还有余情,何故,半点眼神也不分与你?”
顾怀璋脸色变了几变,冷冷觑着谢无烬得意洋洋的神情,胸中溢出杀念。
半晌,他的语气却忽然软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涩然:“阿窈,你当真要嫁他吗?”
姜窈怔了怔。
“阿窈,我对你如何,你应该清楚,只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我顾怀璋从前不懂爱人,只一味想着将你留在身边,全然不计手段,伤你诸多。”
“阿窈,我知错了,你回到我身边来,我改好不好?”
姜窈从未想过有一日,那个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权臣,竟会用这样一种近乎乞求的卑微语气同她说话。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悔意与痛楚,几乎要让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谢无烬大惊失色,
他太清楚嫂嫂的性子了,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示弱。
更恨极了顾怀璋这只狐狸,一见硬的行不通,转眼便换了副嘴脸,装起可怜来了!
那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自是清楚不过,不过就是权宜之计,目的就是将嫂嫂骗了去、哄回手掌心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谢无烬一张俊脸气的通红,咬了咬牙,将姜窈又往怀里拢了几分,一只手覆在姜窈眼睛上。
“阿窈,别听他胡说,他若真知错了,当初便不会那样对你。他如今不过是见我得了你,不甘心罢了!”
而后对着顾怀璋挑衅般的抬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面上不显,但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顾怀璋收了示弱的神色,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又道:
“即便谢铮见了本官,也得礼让三分,你与我抢人,你父亲也同意么?”
谢无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还真叫他戳中了痛脚。
他与嫂嫂的婚事,定得太过仓促,定国公府还未来得及告知。
谢铮那头老狐狸的态度,如今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从长计议,慢慢从中周全斡旋。
生怕顾怀璋看出些什么,再使什么毒计,谢无烬不敢托大,只含糊道:“我父亲对这个儿媳自然是满意的紧。”
话锋一转,又道:“顾怀璋,我劝你一句,与其操心别人的妻子,不如想想自己。”
他顿了顿,眸光往下微微一压,意味阑珊道:“比如——你与业州的书信往来,都烧干净了么?”
果然见他色变,谢无烬笑容更深,“不知顾大人可曾听过这样一个传说。”
“说是前朝覆灭之际,前朝太子章曾将倾国之财富藏于地下,又绘制一封藏宝金箔,就是为了百年之后有子弟可以凭此复国。”
“可惜,历代帝王搜寻几十载,皆无所获。”
谢无烬顿了顿,目光忽然意味深长的转到顾怀璋脸上。
“劳师动众这么多年都没找到,兴许那宝藏根本不在传言中的胥州,而是京城之地,天子脚下?”
谢无烬适时收了口,他深知顾怀璋此人势力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绝非一朝一夕便可扳倒的对手。
若将他逼得太急,反倒会让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
便不再理他,大步往前。
走了几步,忽而感觉到异样。
姜窈的手臂竟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他低头,撞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眼里是不管不顾的,近乎决绝的坚毅。
谢无烬怔了怔,顺着她的视线回身,眉眼冷冽。
背后,不知何时架起一只弩弓。
顾怀璋端着弩弓,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
他从未如此想杀一个人。
不论是为了夺妻之仇,还是为了那个不该被知晓的秘密,谢无烬今日都必须死。
可他没料到,他的妻子会义无反顾地伸手,用身体护住那个人,像是早就做好了为他赴死的准备。
仿佛在说——
杀他,先杀我。
顾怀璋三岁学弓,半月便能百步穿杨,称为神童,可此刻端着弩弓的手,却怎么也稳不下来。
便是这犹豫的一瞬,谢无烬的亲卫赶到,将二人护在中央。
错失了杀他的良机。
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开,疼得顾怀璋汗如雨下,青筋暴起,神情恍惚。
等他再抬头时,二人早已顺着回廊而去,不见踪迹。
*
一路上,都是窃窃私语。
“我没看错吧,这是谢世子,抱的是谁?”
“抱的是安阳县君。”
“谢世子要娶县君?”
“可不是嘛,聘礼都下了,听说足足一百二十抬,当年庐阳公主出嫁也才一百抬而已……”
“嘶,这么多。”
“不止,说是世子今晨亲自去西山猎了一对开口雁作为聘雁,翎羽油亮,体态丰硕,一路抬进府,满街的人都瞧见了。”
“这才是真正的聘雁之礼,真真给足了郑家面子了!”
……
先生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姜窈心底像是有一汪春水被搅动了,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想,何不勇敢一回呢?
她喜欢先生的不是吗?
很喜欢很喜欢不是吗?
喜欢到心甘情愿任由他索取,不过分别几日,便辗转难眠,魂不守舍,连梦里都是他的影子。
喜欢到,即便被顾怀璋关进那只金笼子里,锁链缠腕,折断傲骨,她也从未动过自戕的念头,因为想见先生。
姜窈咬唇,将原本想要挣开的动作收了回去,反而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不管前路如何,她不想再躲了。
谢无烬的身躯僵了一下,确认了她的心意,又觉得一颗心泡在了蜜罐里,软的一塌糊涂。
下一刻,他便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想要她。
这种感觉比每一次都要强烈,甚至有些难以自持。
谢无烬被情欲烧的口舌冒烟,哑着嗓子道:“阿窈……我不想等晚上了,我现在带你走,好不好?”
姜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突突地跳着,一双美目都染了薄红,小声道:“去哪?”
谢无烬低下头道:“爱巢。”
姜窈便就被这两个字砸昏了头脑,竟就这样任由他将自己抱上马,一路穿过长街,朝着府邸而去。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脱了绣鞋,压在了一张铺着大红被褥的床榻上,慌乱之间,才匆忙地扫了一眼眼前这间屋子。
该怎么形容呢?
只觉得这屋子建的好生奇怪。
三进三出的格局,宽敞得不像话,里头家具一应俱全,桌椅屏风、妆奁衣柜,样样精致考究。
地上还铺了厚厚的绒毯。
明明是盛夏时节,屋里没有摆冰盆,却一丝暑气也无,反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暗风。
更奇异的是,她能隐隐听见潺潺的水声,像是地下有暗渠流过。
可这屋子又没有窗户。
不像寻常的卧房,倒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密室?
而此刻,案上点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红彤彤的,她睡的这张床上,枕头是一对鸳鸯枕,交颈而卧。
当真如新婚之夜一般。
也不知怎的,姜窈忽然想起了禽鸟,听说公鸟求偶时,会先衔枝搭窝,再请雌鸟来看……
所以,先生在向她求偶吗?
谢无烬跪在她两腿之间,膝盖抵住她的膝弯,与她紧密相贴,俯下身,虔诚地吻她的脸颊,问道:“笑什么?”
“没、没什么……”
姜窈有些不好意思,脸热了一下,干脆将头偏过去,只留下白生生的脖颈给他瞧,下一刻就被他捏住下巴,转了回来,赞了一句:“好美。”
今日是她封县君的日子,难得浓妆艳抹,只见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搭着同色披帛,云鬓斜挽,珠钗满头,娇艳无匹。
谢无烬只觉得从头到脚无不合心意,身体胀的实在厉害,低头狠狠吻她,又觉得不够,手不老实的往她衣裙里钻。
姜窈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隔着小衣攥住他的手指,含羞带怯道:“不要……”
这么多日未见,谢无烬想她想到相思入骨,自然不肯就此作罢,干脆不解她的衫子便恶劣玩弄,感受到指尖的变化,方低低笑了一声:“阿窈的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嗯?”
他轻轻用力,便将她抱到了腿上,一只手卖力取悦,另一只则顺着她的背脊往下,滑过腰线。
她的腰极细,一只手便可丈量,曲线玲珑柔美,令人爱不释手。
谢无烬便又想起她戴着腰链的样子,只觉得耳根发红,口舌生津。只可惜,那夜之后,任他软硬兼施,好话歹话说尽,嫂嫂就是不愿再戴。
不过也没关系,他听说还有种叫缅铃东西,可置入体,走动时无声无息,可夫妻之事上却是大有乐趣。
想着找个时间定要打磨一对,亲手放进去,任嫂嫂求也好哭也罢,都不取出来,光是那画面想想,便觉得心猿意马,魂飞天外。
手下没了分寸,等他反应过来时,她的嫂嫂早已美目涣散,气喘微微,像一朵被雨露浇透的海棠,连指尖都泛着潮红,眼角更是被逼出了泪花。
这画面实在香艳,谢无烬盯着她失了神,好半天才咬着她耳垂,红着玉面求道:“好阿窈,好姐姐。”
“看在弟弟伺候姐姐这么多次的份上,姐姐、姐姐能不能也帮我一回?”
彼时的定国公府,正堂内气氛凝重,谢铮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如水。
大夫人覃氏立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面上挂着泪痕,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老爷,妾虽不是无烬生母,可好歹也担着他嫡母的名分。哪有定了亲事,不与父母商量,便私自抬了聘礼进府的?”
顿了顿,又拱火道:“不与妾说也就罢了,怎么连老爷也不告知一声?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看我国公府。”
身旁的嬷嬷连忙附和,添油加醋道:“可不是嘛,老爷,那郑国公也是个不识抬举的。纵然是他的亲生女儿,嫁给我们谢家,都要掂量掂量分量,何况一个来路不明的个义女?”
两人一唱一和,谢铮却不为所动。
他能在朝堂上屹立多年,自然不是那等被妇人之言轻易挑唆的蠢人,相反,他极其信任这个儿子。
他这个嫡子行事虽有时出人意表,却绝非冲动莽撞之辈。
此番既然敢大张旗鼓地去郑国公府提亲,定是心中有数。
只是有一点,令谢铮委实有些不快。
谢家与顾家在朝堂早已势同水火,可表面功夫却是滴水不漏。
什么目的,无烬这孩子,非得明面上开罪顾怀璋?
半晌,谢铮道:“等他回来,问清楚便是。”
覃氏见他竟对谢无烬倚赖至此,恨得咬牙切齿。
自从库房钥匙交给了谢无烬,府中营生全都转入他的名下,连她这个当家主母每月的月银都要谢无烬点了头才能发放。
实在可恶。
覃氏压下心头的怨毒,见谢铮站起来欲走,忙起身追上去,面上却换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老爷,其实有桩事,妾老早就想说了,就是怕说了,惹老爷不快。”
谢铮觑她一眼,哼了一声:“但说无妨。”
覃氏道:“老爷,您不觉得无烬这孩子,与小时候长得,半点不同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
第76章
在战场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此刻跪在床上,弓着腰背,如野犬一般摇尾乞怜。
他俊俏的眉眼难耐的皱起, 额头上的冷汗如珠般抛洒, 挥汗如雨。
可这是此生第一次,没有经验,全无章法,便依着本能乱.杵,只觉得筋骨酥麻, 又痛又爽,忽冷忽热。
低头去寻她的唇,却因抖得厉害,撑了几次都没撑稳,散发着雄浑热度的男性躯体压到她身上,听到嫂嫂轻.吟了一声, 又慌里慌张用手肘撑住床板半直起身, 手忙脚乱的与她拉开距离。
可这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谢无烬只觉得浑身通畅,蚀魂销骨,比之打了胜仗还要畅快十分。
谢无烬忽然想起从前在军营时, 那些老粗汉们白日里发狠训练,晚上便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避火图,挤在一处看得津津有味,还非要拉着他一同鉴赏。
谢无烬每次冷着脸扭头便走,面上不屑一顾,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
那时候他对嫂嫂日思夜想,牵肠挂肚, 大抵心境激跃,故而情欲越涨。夜里辗转难眠,便想拿了帕子纾解一二,可那帕子刚盖上去,他便觉得这是对嫂嫂的亵渎。
便苦苦捱着,硬生生忍过去。
如何能想到,有一日嫂嫂的手能替了那帕子,这简直如做梦一般,便也因此恶念丛生。
想到今后,无数旖旎画面撞入脑海,谢无烬只觉得刺激得头皮发麻,浑身爽的直打哆嗦,控制不住,几欲要败下阵来。
“姐姐,好姐姐,你、你再疼疼我……”
姜窈被他叫的浑身发烫,羞恼不已。她原本以为先生这般运筹帷幄,年纪定是比自己大的,甚至暗暗猜测过,他是否有通房妾室。
却没想到,他竟然只有二十岁。
与阿砚的年纪一般大,比她整整小了五岁!
想起那个半大少年,姜窈心中总是忍不住心疼心软,而眼前这个人,有着与阿砚相似的年纪,却做着与阿砚截然不同的事。
她感受着他的唇吻过的耳垂与锁骨,忽然产生了一种极隐秘的禁忌感。
谢无烬火热的大掌覆盖在姜窈娇小的柔荑上,顺着她的频率,一边低头狂热的亲吻她的脖颈,一边嗯嗯啊啊个不停,神情迷乱,荤话不住往外蹦。
姜窈俏脸滚烫,心肝乱颤。
这种事情,明轩从前也压着她做过一回,当时他也像先生动情如此,反应这么大吗?
姜窈记不清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从与先生在一起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亡夫了。
便是出神的这一瞬间,谢无烬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
愣了一下。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方才那滚烫的情潮浇灭了大半。
嫂嫂在想别人。
总不能是顾怀璋,那便是沈明轩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刺,扎进了谢无烬心窝里。
他只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肺腑都要溢出酸涩的苦汁来。
自己能在顾怀璋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论时间论感情你都输得彻底”,可面对沈明轩呢?他连说这句话的底气都没有。
沈明轩是嫂嫂名正言顺的丈夫,是那个在她生命里占据了漫长岁月的人。而他呢?不过是在沈明轩死后,趁虚而入、手段使尽的卑鄙小人。
那些他对着顾怀璋的讽刺挖苦,如回旋镖一般扎回心口,脸颊火辣辣的疼,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一巴掌。
谢无烬知道不要去想,可又控制不住的去想。
嫂嫂是不是也曾为沈明轩做过这种事?
她为他做这些的时候,是欢喜的么?是心甘情愿的么?
还是像现在这样,被他强按了头,半推半就?
一想到两者之差别,谢无烬便嫉妒得面目发青,要死要疯,眼皮更是狂跳,险些抽筋。
便是这个档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再守不住,他索性放任,将所有的患得患失都倾泻而出,低下头,狠狠封住了她的唇,而后埋在她胸口大口喘息。
*
姜窈没想到,这屋子里竟然修了一条暗渠,引了天然温泉水进来,难怪方才在寝室能听到潺潺水声。
她泡在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四肢,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惧都随着水汽一点点散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窈知道是先生,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去,谢无烬正步步走来,赤着上身,腰间只松松围了一块白布。
精壮而结实的身躯,水汽氤氲中,豆大的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线条从胸前颗颗滑落,最后隐没在白布之下。
姜窈想到方才那番折腾,手中那股黏腻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
不一会水声渐近,姜窈被带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谢无烬的目光下移,看到嫂嫂被银链勒出的伤痕,虽已经结痂,但看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他欲要放肆的手指僵了僵,默默收了回去,此刻既心疼又愧疚。
从前,他也动过与顾怀璋一样的阴暗念头,打造一个金笼子,将嫂嫂关进去,用锁链缚住手脚,让她哪里也去不了。
谢无烬摩挲着她手上的伤痕,才发觉自己过去有多混账。
姜窈不知他心肠百转,只是轻声道:“如今我成了郑意姝的姐姐,先生会觉得别扭么?”
谢无烬一愣,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你之前不是说……”姜窈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与顾怀璋,有夺妻之仇吗?”
据她所知,顾怀璋只和郑姑娘定过亲事,那他口中的“妻”便只能是她了。
虽然郑意姝极力否认过与谁有过前缘,但也不排除是先生单相思,所以她大着胆子询问。
她不想与先生有任何隔阂。
谢无烬只觉得心里酸的软的,懊恼自己当日口不择言。当时只顾着与顾怀璋斗气,逞口舌之快,却忘了这句话落在她耳中,会是怎样一番滋味。
嫂嫂是个重礼教的人,她与他欢好之时,心里定一直压着这句话,不知独自吞了多少委屈。
谢无烬心疼的吻了吻她的发顶,又温柔的舔了舔她的耳垂:“没有其他人,阿窈。”
姜窈困惑,听不明白。谢无烬爱她爱到骨髓里,哪里肯让她再受半点煎熬,抓着她的手就按在胸口,恨不得当场将心刨给她看。
“那日实在逼不得已,只因怕你对那顾怀璋日久生情,又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护送你回京城,心中嫉恨的要命,便拼了命往他身上泼脏水……怪我,怪我胡言乱语,竟叫你误会至今。”
“阿窈,只有你。”谢无烬柔声,发誓一般,“从始至终都只有你而已。”
两个人小别胜新婚,整整胡闹了三日。
谢无烬好不容易将人哄回了家,就像一头馋极了的公狼,终于将心心念念的母狼拖进巢穴里,这三日,谢无烬几乎没让姜窈下过床,半哄半骗,除了未突破最后一步,做尽了亲密事。
这一番简直如做梦一般。
谢无烬生怕这样的好日子哪天就没有了,故而食髓知味,半点时间也不浪费,几乎是日夜颠倒,连睡个囫囵觉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谢铮几次三番派人来催,谢无烬这才意犹未尽的罢手,将姜窈妥帖送回郑家,自己返回定国公府。
祠堂内,烛火幽幽,牌位森然。
谢无烬甫一踏进门,便感觉到气氛不对。谢铮闭着眼睛坐于案首,大夫人覃氏立于一侧,眼底难掩兴奋。
二公子谢霜站在角落里,几次想上前说话,都被身旁的人悄悄拦住了,只能欲言又止的冲着谢无烬眨眼。
谢无烬只扫了他一眼,便知今日是道难关,倒也不惧,径直走到堂前,掀袍跪下,叫了一声:“父亲,母亲。”
没有人应声。
谢无烬倒也不恼,端端正正跪着,又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令人忍不住凝神屏息的脸来。
覃氏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谢无烬,确实生了顶顶好的相貌。
就连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傅燕青,怕也是要逊色三分。
覃氏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对旁边一个眼风,祠堂的门立刻被关上。
紧接着,两侧涌入十来个手持刀兵的家丁,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隐隐有拿人的架势。
谢无烬纹丝不动。
娶妻之事他早已送了书信回来,里头阐明利害,算是和平解决,谢铮这老东西想来不会为此反悔,兴师动众,拿他问罪。
那便是为了那件事了。
覃氏不知谢无烬为何忽然发笑,强自镇定。她今日做了万全准备,就是要让他血溅当场,便上前一步,开门见山:“无烬,可还记得卢钰?”
“自然记得。”谢无烬淡淡回。“当年儿子流亡在外,受一伙贼人追杀,是卢统领舍命相护,并将儿子带回定州,这才得以父子团圆。”
覃氏冷笑:“可当年将你带回的那批死士,后来全都死了,难免不叫人怀疑,他们是知道了什么秘密,被人暗中灭口……谢无烬,你如何解释?”
“母亲这怀疑实在空穴来风。”谢无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死士本就九死一生,这三年,府中死士早已换了几批,几百号人,母亲能将那几个记住,倒也是难得。”
顿了顿,“对了,母亲身边几个死士最近换的倒是很勤,那些人死的不明不白,不也蹊跷吗?”
覃氏脸色一僵,那些人被派去刺杀谢无烬,却无一生还。覃氏害怕被当众揭短,连忙转了话头,只道:“不是母亲不信你,而是这京城常有疯言疯语。”
“说什么定国公寻回来的世子实际被人狸猫换了太子……且你的性情容貌实在与小时候大不相同,防止有人混淆了谢家血脉,还是验一验的好。”
“母亲想要如何验?”
他这副轻飘飘的态度,倒叫覃氏心有余悸,摸不准他到底是有恃无恐,还是在虚张声势。
可实际上,早在定州时,谢铮便已反复验过他的身份。
无论是儿时的旧事,还是那些只有真正的谢无烬才知道的旧物,眼前这个人全能对答如流,没有破绽。
若非如此,按照谢铮谨慎到近乎多疑的性子,又怎会放任他安安稳稳地坐到今天?
覃氏心里清楚,寻常的法子根本奈何不了他,她咬了咬牙,忽然拍手喝道:“来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絮娘一看见谢无烬,便如同见了鬼一般:“是他,就是他!当年就是他杀了真正的谢世子,冒名顶替!”
她颤抖的膝行到谢铮面前,哀哀戚戚的哭着。
“卢钰乃是妾身的夫君,当年夫君为了为我赎身,贪恋财权,一时鬼迷心窍,为此獠遮掩……”
她说着,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封书信,高举过头顶。
“夫君为此时常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都觉得对不住老国公的提拔之恩,思来想去,便偷偷留下了这封密信,上头详细记述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夫君知道此獠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他,便将我与孩子藏在房州,自己只身去引他离开。”
“夫君走前与妾身说,若三日未归,便是遭遇不测,让我来京城寻找大夫人,将所有罪证全部交代!”
她说完,伏在地上,呜呜痛哭,哭声在祠堂中回荡,凄厉而悲切。
谢铮终于睁开眼,鹰目一扫,片刻,那信件便被捏碎在掌心。
“父亲。”谢无烬抬起头,“怎可听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信口攀咬?”
“那卢钰失踪多年,连我也不知他去向,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女子,外加一封所谓密信,便怀疑儿子的身份,实在可笑。”
谢铮道:“可这确实是卢钰的亲笔书信。”
谢无烬笑笑:“父亲,笔迹亦可模仿。”
覃氏站在一旁,心中冷笑不止,她知道谢无烬要抵赖,也知道他口齿伶俐、善于诡辩。
可她手里还握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身的秘密。
覃氏忽然扬声喝道:“来人!给我把此人的鞋袜脱了!”
“我看谁敢。”
那几个欲要上前的家丁被谢无烬震住,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覃氏见状,转向谢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笃定:“老爷,这絮娘是人证,妾身还有物证呐!”
谢铮抬了抬眼皮:“物证何在?”
覃氏咬了咬唇,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将揭开一桩府中丑闻,可如今也全然顾不上了。
当年她仗着娘家势大,恰逢谢铮仕途到了荣升的关键时刻,不得不仰仗她们家的助力,这才逼他将自己娶进府做了平妻。
虽与谢无烬的母亲,那个商贾之女平起平坐,可大胤朝的规矩,向来立嫡立长,她虽是高门嫡女,儿子却无缘世子之位。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往后要对着谢无烬三拜九叩,便咽不下这口气,常于谢铮不在府中时,变着法子磋磨那对母子。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唯恐被发现,可日子久了,覃氏发现,谢铮表面对发妻恩爱有加,实则背地里很看不起那个女人。
谢铮是靠着那女子娘家的财帛发家的,大抵也是不愿回忆那段日子,所以连那女人的房中也鲜少过去。
覃氏被养大了胆子,开始明里暗里给她苦头吃。
那是一个夏日,她谎称丢了件极贵重的首饰,令人将那个商贾女拿住。
按照府里的规矩,偷盗者是要挨鞭子的,那商贾女自然反抗,可那时府中所有的亲随都是她的人,那女子无一人撑腰。
便就在这个时候,谢无烬哭着跑出来,小小的身躯抱紧了他的母亲,回头扫了他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覃氏现在想想那个眼神都觉得背脊生凉,也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谢铮老了,而谢无烬终会长大,继承爵位。
到那时,他会怎么对待自己和霜儿呢?
在惊惧与愤怒中,覃氏命人将谢无烬摁倒在地,在那商贾之女的尖叫与恳求声里,砍断了他的三根脚趾。
覃氏心中扭曲的想,是世子又如何,从今往后,他便也是个残缺之人!
这件事情连谢铮都不知道,何况卢钰,这便是她最后的杀招!
见谢无烬反抗激烈,覃氏更加笃定,她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见家丁一个不动,不由急红了眼,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竟亲自扑将上前,去扯谢无烬的鞋袜。
“母亲,你可想好了?”谢无烬摁住她的手腕,眼眸发寒。
“我不仅是谢家的世子,也是圣上亲封的宁安武侯,正一品官身,羞辱朝廷命官的罪责,母亲当的起吗?”
覃氏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可越是如此,越是确信自己抓住了命门,她甚至看见了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那是心虚的表现!
覃氏兴奋发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与贴身嬷嬷合力,不管不顾的一把扯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下一刻, 二人脸色皆是惨白。
谢无烬的右脚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断肢切面,疤痕早已愈合, 切口平整, 与当年那柄利刃的形状分毫不差。
这绝不能临时伪造。
覃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嘴唇翕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祠堂里的烛火跳动,将谢无烬的影子照的明明灭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湿冷的洞穴, 那时他的名字还叫沈砚。
他手中握住骨刀,抵在一个少年的脖颈上,只要再往前送一寸,便能了结那人的生机。
那少年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大夫人的人,你是谁?”
沈砚并不想与之废话,可那人却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信物, 只一瞬便猜出了他的目的, 转而冷冷一笑。
“你以为定国公府是你随便就能进的?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冒名顶替?”
他沉默了。
那人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谢无烬的人生,一旦被细细盘问,必定漏洞百出。
那人慢慢靠着岩壁坐起来, 喘了几口气才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没有回答。
那人又轻轻笑了一声,望着洞穴顶端那一线天光,脸上平和,似乎已经接纳了自己即将赴死的结局。
“我已是将死之人,可我心中亦有不平,纵然下了地府,也不会闭眼。”
少年转过头, 与他对视:“你为什么要冒充我?为钱为权?”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表情,少年了然道:“原来是为了别人。”
“你知道吗,我也有此生极想保护的人,她是我的母亲……但她死了。”
在提到母亲时,那人眼中的仇恨仿佛要溢出来,少年膝行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
“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冒充我,成为定国公府的世子。而你,得替我杀一个人!”
他思忖片刻,终是答应。
谢无烬没有失约,将他记忆里的桩桩件件尽数告知,末了,少年将鞋袜脱去,扬与他看。
“成为谢无烬,你今后便只能是残缺之人。活成别人的影子,再也站不到阳光下,同样也要承受明枪暗箭,九死一生。”
“沈砚,你想好了?”
沈砚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到了嫂嫂。
一想到嫂嫂那样好的人,在乱世之中可能会遭遇不测,而自己只能无能为力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心中之念愈发坚定。
区区断趾而已。
何足惧也?
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浆溅在岩壁上,沈砚疼得汗如雨下,额角的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烛火跳了一下,谢无烬从回忆中挣脱,由着小厮替自己重新穿好鞋袜,而后掀袍跪好,声音夹杂涩意。
“父亲,儿子从前也听过坊间传闻,只是儿时那段经历,儿子实在不愿再去想、再去提,故而从不回应。”
“却没想到,这等恶毒妇人,竟将此视为儿子心虚,从而大做文章。又挑唆儿子与父亲之间的骨肉之情,实在可恨!”
谢无烬说着,膝行几步,声音更加可怜:“父亲,您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我长得不像父亲,难道也不像母亲么?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么?”
那个商贾之女吗?
谢铮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他的来时路并不光彩,那个商贾之女陪着他从蝇头小卒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她见过他最卑劣的样子,最低微的时刻。
所以,他将她视作过去的镜子,引为耻辱。
谢铮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了。
只记得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哪怕后来他要娶平妻,为了他的仕途,她也完全没有反抗。
乖巧、柔顺、美丽。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再年少轻狂,也可能是因为那女子死了很久,久到那些曾经的厌弃与不耐都已褪色。
谢铮此刻竟然忆起她诸多的好来。
若那女子还在,定然会善待他的儿子,哪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可覃氏又做了什么呢。
他的妾室通房不计其数,可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能够诞下子嗣,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两相比较,便见高下。
谢铮难得对那女人生出愧意,这份愧意延展到了她的儿子身上。谢铮仔细端详着谢无烬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关于那人的蛛丝马迹来。
可他实在记不清了,便侧头问身边的贴身侍从:“无烬与云娘,长得像吗?”
那侍从三岁便跟着他,是他最信赖的人,如今也已经是白发苍苍。
闻言,那侍从没动,直到谢无烬的手指轻轻在白玉地砖上叩了两下,他才慢慢走上前。
“世子与夫人,自然是像的。”
又道:“虽然外人都说世子长得不像您,可老奴看来,世子眉眼之间俱是老爷您年轻时候的影子啊。”
是这样吗?
谢铮有些糊涂了。
为何他看不出来?
可是很快,谢铮便又觉得这话说的对。
怎能不像呢?无烬是他和云娘的孩子啊,不该不像。
谢铮越看越像,知道委屈了儿子,将佛珠放下,亲自将他扶起来。
就在这当口,那跪在地上的絮娘,像是知道大势已去,竟忽然伏地大哭,讨饶求情。
将覃氏如何找到她、如何以重金诱惑、如何教她编造说辞、如何让她反咬谢无烬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全抖了出来。
覃氏大惊失色。
此刻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这个絮娘来得蹊跷,可她当时被扳倒谢无烬的狂喜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有谁刻意送到了她手边!
“老爷……是谢无烬!他是故意的!”
覃氏挣扎着控诉,却被上前的仆人一把按住了嘴,拖将了下去。
那谢霜本还想求两句情,可看到父亲肃容的模样,狠狠打了个寒颤,怕引火上身,拱了拱手,冷汗涔涔的告退了。
祠堂里,便只剩下谢无烬与絮娘二人。
谢无烬道:“今日这局棋,并非只有这一种解法,我答应过卢钰,保你们母子平安,你这又是何苦?”
絮娘却摇头:“我夫已死,我亦不想独活于世。我知道他挡了大人的路,非死不可,我不怪大人,只怪我们身份低微,只能被这吃人的世道蹉跎。”
她与夫君都是可怜人。
一个是身子肮脏的妓,一个是无名无姓的死士,大抵是因为同样的遭遇,让二人彼此心心相惜。
他们所求并不多,只盼望着能有一日和寻常百姓人家一样,一家三口走在阳光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即便如此,身为一个母亲,絮娘仍盼望着,自己的孩子不必重蹈覆辙,她伏地跪求:“大人,我儿尚在襁褓,便如白纸一张,任凭大人涂改。”
“我与夫君二人,本就是藏头露尾之人,这世上,没有人会告诉他,他父母是谁,为何而死。”
絮娘泪眼朦胧:“求大人发发善心,将他脱了奴籍,做一个普通人。从此往后,他对大人绝无仇恨,只有感恩戴德!”
她说完,没等谢无烬回答,便起身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一声闷响后,软软倒在地上。
额头上一片殷红缓缓洇开,一直流到谢无烬脚边。
父母之爱子,而为之计深远。
絮娘便是以命为赌注,为他孩子换一个前程。
谢无烬想,当初他的生母若能做到絮娘哪怕一分,他是不是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我应下了。”谢无烬走上前,缓缓将她眼睛抚下。
*
覃氏被关在自己的院落里,吃穿用度依旧与从前无异,只是被禁了足,再不能外出。
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塞了许多银子,才买通了看守,请了谢霜过来。
可任凭她如何哭诉、如何怒骂、软硬兼施,谢霜始终不为所动。
覃氏恨铁不成钢,开始以孝道捆绑:“当初若不是为了替你谋夺世子之位,母亲何至于此!如今我娘家衰微,再无力抗衡你父亲了,你父亲弃我厌我,可你却不能!”
“母亲还知道娘家已衰微,那便更应该恪守本分,俯首贴耳才是!”
谢霜根本不吃她那套,冷冷道,“儿子从前屡次劝你,可母亲听了吗?非得去刺杀哥哥,搞的儿子里外不是人!”
“况且,母亲为我谋夺世子,呵,说的好听。”谢霜清醒的很,“您自己凭良心问问,儿子是那做世子的料吗?父亲能放心将偌大个谢家交于我手吗?”
“哥哥不在的那些年,你让我学这学那,累死累活,简直不是人过得日子!儿子现在想起来,都是头皮发麻,噩梦连连!”
“母亲从未问过我半句,从未想过我肯不肯,愿不愿。所以母亲做那些事,从来不是为了儿子,不过是为了自己固宠,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又道:“何必把我推到前面当幌子?母亲,我已不是三岁稚童了!”
“你、你!”覃氏气的半死。
谢霜抬起双臂,转了一圈:“母亲看看,我如今的生活,比之神仙也差不到哪去!”
“我父亲是定国公,人人都敬我怕我。我兄长不仅是世子,还是宁安武侯,前途无量,往后还会有更大的造化。你去问问,京中哪个不艳羡我?”
他看着覃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您做的最不该的事情,便是当年逼死云夫人,差点害惨你儿子!”
“好在哥哥公私分明,不将对你的恨转嫁在我身上,对我这弟弟好的没话说!”
又道:“哥哥没将你处死已经是仁至义尽,母亲还是消停一点,老老实实待在这吧。”
谢霜叹口气:“今日我是偷偷来的,就是要对母亲说一句,往后别再差人找我了,免得哥哥知道,让我兄弟二人生了嫌隙!”
“儿子言尽于此,母亲好自为之。时间不早了,儿子还要去钟翠阁给未来嫂嫂挑礼物,母亲没事就歇了吧。”
说完拱了拱手,任凭里头哭天抢地,摔茶砸碗,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从祠堂风波过后,谢铮对谢无烬可谓全心全意地倚重。
府中庶务自不必说,连军营中的政务也一并交由他处置。谢无烬倒也不负所望,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儿子有出息,父子同心,两个兄弟又和睦友爱,如今没了覃氏在中间搅弄是非,整个定国公府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气象。
唯一让谢铮不太满意的,便是自己这身子骨,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卧房里,烛火昏黄,残余的欢愉气息尚未散尽。
妾氏柳娘侧卧在榻上,被吊的不上不下,反观谢铮,已经一泄如注,浑身酸软,没有余力了。
柳娘嘴上没有说什么,依旧恭顺柔软,可眼中的怅然,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谢铮的眼底。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年轻时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如今却要靠女人伪装来保全颜面,心中烦闷不已。
也不说话,披了件外衣下了床,走到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前,打开柜门,露出里头一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瓶,他倒出一颗,却在抬手的一刹那犹豫了。
这是他差人寻来的方子,服下后可重振雄风,效果立竿见影,可他不是蠢人,这世上的事,但凡有收获,必有代价。
那药力催发的,是他自己的精血元气,每一次勃.发,都是在透支根本,更要命的是,这药须得长期服用才能维持,一旦停下,反噬更为凶猛。
说到底,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他握着那只青瓷小瓶,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回去,轻轻合上柜门。
可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娇.喘,他猛地回头,只见柳氏双颊酡红,眼神迷离,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角先生,正兀自.慰.藉。
那画面香艳刺目,谢铮看得面红耳热,心中既愤怒又兴奋,几步回去,一巴掌狠狠扇在她丰满的胸脯上,直扇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小浪蹄子,爷现在满足不了你了是不是?竟敢自己耍弄起来?”
但见柳氏眼中水光潋滟,谢铮被她这副模样勾的心头火起,恶狠狠道:“今日爷定要叫你尝尝厉害,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背着爷偷吃!”
他说完,重新取出小瓶,倒出一颗丸药,仰头就咽。
想了想竟又倒出两颗,三颗尽数服下,这才将空瓶一搁,朝床榻走去。
这消息不到一炷香就送到了谢无烬的耳边。
此刻他正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对银制的缅铃,那铃铛不过拇指大小,里头被注入了水银,加热后会自行跳动,极有情趣。
谢无烬还在上头亲自雕了花纹,想着这东西若是撞上内壁,嫂嫂难以自抑的模样,便觉得心中火热。他将其藏进袖子里,对着来报信的人,收拢笑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铮最信任的贴身长随。
那老狐狸大概料不到,如今这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已经是他的人。
就连此刻躺在他床上的柳氏,也是他从扬州重金寻来的名妓,为的就是引他吃下那丸药。
方子他早动了手脚,药里加了一味慢性的毒,日积月累,会从内里一点一点地将人掏空。
钱财、权势、兵力,他都有了,三殿下也已进京,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只有嫂嫂。
谢无烬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别再横生波折,等将嫂嫂娶到手,没了后顾之忧,他便可以放手去做那件大事。
*
八月初一,风鸢节。
夏末秋初,天高气爽,京城外的青云坡上,遍地黄花点缀。
姜窈作为新封的县君,这还是她头一回以这种身份参加京城盛宴。
她今日一件鹅黄色织锦裙子,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芍药,流光溢彩,腰间束着一条石榴红的绦带,发间梳了随云髻,又配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人比花娇。
姜窈平日里寡淡惯了,这样盛妆出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出府前特意带了顶帷帽。
纱帘垂到腰际,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可刚到青云坡,便被郑意姝一把摘了去,随手丢给身后下人。
郑意姝笑嘻嘻地:“姐姐这是做什么?若我生得如姐姐这般,每日定要簪着花,穿着新衣裳,在京城里从早逛到晚,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瞧见才好。”
“哪有像姐姐这样,生了一副天仙似的容貌,却藏东藏西的?”
她说着,挽住姜窈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况且姐姐生得这样美,我当妹妹的也与有荣焉。”
郑意姝摇着她手臂撒娇:“姐姐权当给我长长脸,大大方方地叫人看看,我郑意姝的姐姐,是何等的人物!”
姜窈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推拒,只得由她挽着,硬着头皮走入了人群中。
女子衣袂被秋风吹起,金线与日光交织,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女子们暗暗讨论,男子们的目光也悄悄追随,有些看迷了眼,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姐,一听说是被谢无烬定下的那位县君,便都讪讪收了心思。
谁敢跟那位阎王爷抢人?
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把赵元璟腿给砍了的祖宗。
风筝放到中途,姜窈手中的那只忽然与旁边的缠在一起,两只一起,摇摇摆摆地往山坡另一侧落去。
郑意姝此刻正与好友笑闹成一团,没留意这边,姜窈便也没惊动,自己提了裙摆,沿着山坡往下走。
抓着风筝正欲回去,却看见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小丘上,正痴痴望着她。
那身影比印象里清瘦了许多,颧骨都凸了出来,眼下带着一片青灰,再不是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风流公子。
姜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服了服身:“傅公子。”
傅燕青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沈荞……”
顿了顿,他苦涩一笑:“不,如今该叫你姜县君了。”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随从,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比起保护,更像是监视。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傅燕青把头转回来,“他们是我表兄的人,我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听说你今日会来这里放纸鸢,便自作主张……过来,看你一眼。”
那晚之后,他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继而跑到顾家,拦了上早朝的兄长,与他拔刀相向。
他赌表兄是疼爱他的,能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将姜窈还给他。
可两人对线还没两招,他便败下阵来,傅燕青趴在泥水里,头被踩着,听到顾怀璋居高临下的冷冷嘲讽:“叔孝难道忘了,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
便因这句话,傅燕青浑身颤抖起来。
是啊,他的功夫是表兄教的,不仅如此,整个傅家都是靠他的荫庇过活!
他父亲是个软肠子的人,在族中毫无威信,所以在他漫长的成长岁月里,顾怀璋于他,亦兄亦父。
他拿什么与表兄争呢?
那一刻,巨大的彷徨与无力淹没了他,他被表兄关在院子里,以绝食相逼,尽管他知道,表兄不会同情他,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起码肉.体上的痛苦能抵消一部分精神上带来的摧残,让他不至于陷入疯癫。
后来他听说了她很多事,她的过往与遭遇,还有如何被兄长恶劣对待。
他既心疼又嫉恨,嗓子眼里堵了太多的话,可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谢无烬,他对你好么?”
“世子待我是极好的。”姜窈回。
“……那便好。”傅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只觉得如油锅烹炸,烈火焚烧,撕心裂肺。
半晌才干涩道,“真是羡慕他,能得你心悦。”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那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里头放着一只珠钗。
是傅燕青专程找最好的工匠,用了最好的材料打的,本打算二人成亲时作为定情信物送她。
如今看来,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傅燕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落寞,装作随意道:“前几日你的封礼没赶上,今日只当补上了。”
怕她不收,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权当你我相识一场。”
姜窈正要开口婉拒,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已先她一步接过。
“先……咳,世子?”
姜窈一愣,便见谢无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正用指尖拨弄盒中的珠穗,神色倨傲。
“既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便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谢无烬随手一抛,便将那锦盒丢回傅燕青怀中,道:“这种东西,我府上应有尽有,傅公子还是拿回去,打发你那后宅成堆的莺莺燕燕吧!”
姜窈呆了呆,而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发现先生表面看上去稳重,实际上很幼稚,是个极爱吃飞醋的。
只要与她沾上边的男子,他全然不顾体面,几句话便钉死那人要害。
就拿前日来说,郑明远不过隔着屏风与她说了两句话,谢无烬便不管不顾,当场扒了人家老底,把对方噎个半死,最终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又比如现在,寥寥几句,便让傅燕青下不来台。
“那些人,那些人是……”
顿了顿,傅燕青止住了口。
他向来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他,可此刻,却想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保留一点体面。
他想解释那些人都不是他招惹的,而是为父亲揽下的烂摊子,可这事关傅家的秘辛,他不能说。
又忍不住想,若能早些遇见她该多好,那时候他还不是脏的臭的,或许她就能多喜欢他一点了。
姜窈看不出傅燕青的心思百转,谢无烬却一眼看透,只觉得厌烦无比。
在他眼中,傅燕青那副好相貌一直是潜在的威胁,如今人被关在府里,这厮竟还贼心不死,出来勾搭嫂嫂,更是可恨的紧!
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将傅燕青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碾成齑粉,最好连他的气性、骨气一并打压干净,叫他从此做个行尸走肉,再无力与他争抢嫂嫂才好。
“你以为,自己输在名声上?”
傅燕青一怔,又听谢无烬冷嗤一声,像是不屑说下去的样子:“也罢,像你这种连输在哪里都搞不清楚的蠢驴,确实也不配做本世子的对手!”
手臂被人抓住,谢无烬回头,傅燕青双手颤抖,指节发白。
纵然知道没有结果,纵然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说出这些话,不过是徒增笑料,可傅燕青还是想说出来。
他想让姜窈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谢世子,我爱阿窈,不比你爱得少!我错就错在,没有比你与兄长更早认识她!”
“你又错了。”
在傅燕青错愕的眼神里,谢无烬步步紧逼,“你不是错在认识她太晚,而是,你根本就不是阿窈的良人。”
傅燕青正要反驳,谢无烬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无烬道:“你敢为了她与家中决裂,敢为了她与顾怀璋反目成仇,这确实是你的勇气。可这一腔孤勇,在我眼里,却一文不值。”
“你反抗,斗争了,又如何?你达到你的目的了吗?你母亲肯让阿窈过门了吗?顾怀璋让给你了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燕青身后那两个随从身上,冷笑道,“你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她?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傅燕青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无烬却没有就此打住,他最擅长就是谋夺人心。
尤擅用钝刀一下一下,割开对方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说吧,即便没有我,没有顾怀璋,以阿窈那时的身份,你有办法让你母亲点头吗?你能让她做你的正妻么?”
“好,就算你软磨硬泡,绝食上吊,让你母亲勉强同意,那也只是看在你要死要活的份上。”
“等你不在府中的时候,你母亲会不会觉得是阿窈勾引了你,耽误了你的前程,还惹得你们母子嫌隙,从而心生怨怼,对她百般磋磨?”
傅燕青嘴唇发紫,脸色更是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因为他知道,他母亲做得出来。
谢无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炮语连珠:“傅公子,你不是向来认为,情爱这种东西不能长久,转瞬即逝么?你现在爱阿窈,明日便有可能爱上别人。”
“往后经年,阿窈在你母亲那里受的委屈,头几次你或许还会替她出头,可次数多了呢?你不会生出厌烦么?不会觉得她多事?会不会对她置之不理?为了家庭和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
谢无烬顿了顿,嘴唇轻勾:“毕竟,你是你父母生出来的孩子。你父母是什么德性,你自己应该清楚得很吧。”
傅燕青如遭雷劈,双手抖的几乎抓不住谢无烬的袖口。
“你输就输在,你爱阿窈,可心中却还有其他所爱之人,你的父母,你的妹妹,你的兄长!”
“我谢无烬赢就赢在,我爱她胜过所有人,包括自己。纵然抛弃一切,万劫不复,也要给她铺一条康庄大道来。”
谢无烬紧紧盯着他,眼中嘲讽之色更盛:“顾怀璋起码能护住她,算有资格与我争上一争,你有什么?
“傅燕青,剥开你傅家少爷这层皮囊,你内里也不过是团棉絮草包,一钱不闻而已!”
言罢,也不再管他,将姜窈拦腰抱起,大步往前。
人群就在前头,若是现在过去,定然是被人瞧了个遍,姜窈推他胸膛:“世子!你……你放我下来!”
谢无烬却充耳不闻。
方才在远处他看的真切,那些个不知死的京城贵公子们,眼睛都快黏在嫂嫂身上,他就是要抱着她在人群里绕两圈,让所有人都看看清楚,嫂嫂是他一个人的,谁再敢觊觎,他便将那双眼睛剜出来喂狗。
“不放。”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昨晚上不是你喊腿软的?今日又好了?不放,现在抱着你,叫你省省力,省得你晚上又找借口。”
虽这般说,可见嫂嫂实在抗拒的厉害,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往僻静地方去了。
姜窈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还好意思说!昨晚若不是他翻来覆去弄她,她又怎会……怎会……
见她如此害羞,谢无烬适时转了话题,道:“今日风筝放得如何?”
姜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可还是老实答道:“第一次放,没有经验,线被我弄断了。”
谢无烬闻言,轻轻“啧”了一声:“早知郑明远给你的风筝是这等货色,我便亲手给你扎一只,保证不会断的,比他的好用百倍!”顿了顿,低头咬了一下她耳垂,“今日就可以扎,不过,姐姐得给我些奖励。”
那声姐姐一出口,姜窈便浑身酥麻,软了半边身子。
自从有日先生发现,喊她这个称呼,她比平日情动得更厉害,这人便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一般,总时不时地拿来逗弄她一番。
偏生他语气自然,可口里的话却带着坏心思,叫人不得不往岔路上想,姜窈咬着下唇,目光闪躲,不敢与之对视,嗔道:“先生,你、你正经些!”
“好好好,不说了。”谢无烬又道,“不过那傅燕青不是个好东西,往后你记得离他远些。”
“知道了。”姜窈应道。
她窝在怀里,乖巧的像个又白又软的小兔子,谢无烬被迷的根本移不开眼,半晌才接话:“不过傅燕青倒是提醒了我,阿窈,我也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是什么?”姜窈问。
谢无烬卖关子:“在我衣襟里,你自己找。”
那岂不是要伸进他衣襟里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姜窈最终抵不过好奇心,慢慢将手探了进去。
她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何况还是青天白日之下,自然羞耻万分,可刚伸进去,姜窈便后悔了。
他、他里头竟然什么都没穿!
姜窈吓得指尖一颤,正要缩回,却听他低沉的笑音在头顶响起:“阿窈,找到了没有,再往里些。”
原来是存心戏弄她!
姜窈咬了咬牙,才不上当,可刚要退出来,手指在衣襟口袋却果真碰到了个硬物。
她顺着往下摸索,最终将其取出来。
叮铃铃的一串响。
竟然是两枚铃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暗室里水汽氤氲。
姜窈被谢无烬按在池壁上, 背靠着微凉的石砖,前方便是他火热的胸膛。
缅铃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声音沉闷的很, 像是被埋进了什么容器里。
房梁上蓄起的水珠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快,姜窈美目涣散,气息微微,她从没想过,那铃铛竟然是这样用的。
若她知道……
若她知道, 纵然先生千恳万求,也是不会答应的!
姜窈软绵绵地推搡着他的胸膛,无力地摇动螓首,祈求他放过自己,可谢无烬还未尽兴,怎肯罢手?
他只要一想到那日, 嫂嫂与他欢好时想起沈明轩时的失神, 心中便如吃了黄连般又苦又涩。
既然做不到将那人从她心里刨了去, 那他便多学点手段,多玩些花样。
将嫂嫂好生伺候了,叫她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 再不没有心神去想其他男人。
姜窈抽噎的厉害,一张玉面陷在情.欲里,双眼含泪,脸颊生春,她不愿让先生看她这幅模样,羞的将两条胳膊举起,试图盖在脸上。
却被他按住手腕拉下来, “姐姐,不要挡,让我仔细瞧瞧你。”
“有、有什么好瞧的!”姜窈嗔道。
却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窈愣了一下,不确定地瞥了他一眼,只见谢无烬分明穿戴齐整,连发丝都没有乱一分,可此刻却微微仰着头,喉结乱动,呼吸粗重。
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隐约瞥见了他的某种变化,立刻别过头去,耳根烧透。
他、他竟然……
只是因为看着自己情动的脸,便有了这样大的反应?姜窈心慌意乱。
谢无烬被她那一眼看的有些狼狈,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只低低地笑了一声,用力咬她的耳垂:“姐姐不能怪我,实在是姐姐太过招人。姐姐,弟弟伺候的你可还舒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使坏。缅铃系在一根细细的银链上,此刻链子就缠在谢无烬的手指间。
他慢慢绕了两圈,低头去看她,仿佛要将她每个表情都尽收眼底。
每当最高涨时,青年便含笑着慢条斯理地往外一拖,等她忽而松一口气时,又猛然推.送。如此往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磨人,偏生不给她痛快。
铃音细碎,水声缠绵,她终于受不住,一口咬在他肩头,含糊不清地求饶。她本就没什么力气,此刻被折腾的手脚发软,那一口下去,和小猫挠痒似的,甚至还将谢无烬咬爽了。
“求你了……先生……给我吧……”大概是被这水雾迷了心智,姜窈忘了刻在骨子里的礼教,完全受情.欲控制,咬着牙小声求.欢。
谢无烬与他欢好这么多次,嫂嫂哪怕再情动也只是咬着被角,小声啜泣,哪里说过这样的话?
他低头,只见女子腰肢摇摆,杏眼迷离,似乎绷到了极致。流出的香汗将乌黑的发丝黏在耳后和颈窝里,长长的羽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汽。
当真是倾国倾城,我见犹怜。
谢无烬忽然想起白日风鸢节上,彼时他正站在凉亭上,耳边忽然一阵惊呼,本不以为意,直到顺着那些京城贵公子的视线瞧了一眼。
嫂嫂正从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盛妆出席,步摇轻颤,就连风也似乎偏爱她,将她罗裙吹得贴紧身子,勾勒出一副玲珑有致的曲线。
云鬓香腮,雪肤纤腰,看呆了一众人。谢无烬听见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那女子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未见过?”
“这样的女子,若能得她相伴一晚,便是死在她身上也值了。”
“啧啧,小爷我在青楼妓馆阅女无数,以为那妙音坊的赛天仙已经是翘楚,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如此好的身段,偏偏生了一张清纯无害的脸,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良家妇女的端庄……”
另一个立刻领悟他的意思,痴痴道:“贞洁烈妇的脸庞,配上这副天生.尤.物的身子,这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啊。”
他脸色阴沉的走下去,好一顿警告,直将几人吓破了胆子才放人离开。
可此刻,嫂嫂就躺在他怀里,娇声呜.咽,果然如那些人所说,又纯又欲,端的是欲拒还迎。谢无烬看的眼睛发红,抛开嫂嫂这一层身份不谈,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他还是会一遍又一遍地爱上她的身体,为她痴迷。
心头又跃生出一丝卑劣的快意来。
那些觊觎他的人,只能在远处看着,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无论是顾怀璋还是傅燕青,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在他怀中时有多娇多美。
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从今往后,只属于他一个人,也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烛火昏黄,在谢无烬的鬼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此刻他就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用最卑劣的手段,最具占有欲的姿态,缠住了天上那尊不染尘埃的菩萨,将她拖入了泥潭里。
谢无烬捏着她的下巴,迫使那张菩萨面看向自己,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泛红的下唇,声音恶劣。
“姐姐还没回答我呢,弟弟到底弄的姐姐爽.不爽?”姜窈被他那副眼神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箍住腰身,无处可逃,最后无法,只能边流眼泪边点头。谢无烬低头舔干她的眼泪,笑:“乖,满足.你。”
缅铃震颤,久久不息。事毕,谢无烬将她抱入温泉中,正闭着眼缓神,却忽然感觉足踝被抓住,套了个什么上去。
姜窈将脚从水中抬起来,脚腕上多了一只精巧的金镯子。
那镯子通体圆润,坠着几颗色泽浓郁的宝石。
她想起先生的花样总是层出不穷,伸手便要去解下来,却被他一把按住手背:“别摘。”
谢无烬知道她的心思,笑了笑解释:“这次是真送你的礼物。”
说着,又从岸边取过一只小匣子,打开,里头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只是小了些,与她腕上那只俨然是一对子母镯。谢无烬道:“这是给囡囡的。”
姜窈愣住了,她抬头看他,目光里先是茫然,随即渐渐涌上一层水光。
谢无烬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微发酸,他承认,他嫉妒她那个女儿,嫉妒她什么都不用做,从生下来就能分走她的心神。
可他更记得,嫂嫂为了那个孩子,曾怎样寻死觅活、痛不欲生。
他承受不了那样的失去,所以只能学着忍受。
“囡囡,回来了吗?”姜窈话说出口才发觉声音发颤。
谢无烬温柔的替她将碎发拢到耳后,“嗯”了一声:“傅家二房那边已经传了消息来,她们已经从避暑的庄子上动身。”
顿了顿,又道:“我派了人沿途贴身护送,不会出岔子,估摸着能赶在咱们婚礼之前到京。”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声音越发温柔,“到时候你们母女相聚,可不许冷落了我,嗯?”
姜窈脸色微红,轻轻点头,将那只小小的金镯子握进掌心,又压在心口。
愧疚,期盼,忐忑,欢喜,多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姜窈眼眶渐渐泛红,抬头认真道:“先生……谢谢你。”
若不是他一直暗中帮忙,她怎么这么快见到女儿。
“跟我客气什么?”谢无烬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又去亲她香软的脸颊:“你我既然要做夫妻,你的女儿,自然也是我的女儿。”
想起什么,又道:“囡囡如今是傅家二房收养的义女,二房那位夫人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叫傅昭。”
昭者,彰明也。
古语有云,倬彼云汉,昭回于天。姜窈一听,便知道那位二夫人是真心疼爱她,可心中又忍不住酸涩起来。
她们母女分离数年,女儿是否还能认自己,是否会怨恨自己丢掉了她?
谢无烬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阿窈,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替你抢回来。”
姜窈却摇了摇头,回握他的手,“不……到时候,还是看囡囡的心意吧。”
女儿有了新的母亲,新的朋友,新的人生,若不愿认她,她也不强求。
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就好,知道她过得好,她便知足了。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姜窈便在这样一种忐忑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光影交错。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远处,她拼命想靠近,可每一步踏出去,那身影便远一分,怎么也追不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雾中。
她猛地惊醒,谢无烬几乎在他动的下一刻便醒了,见她神色慌张,便知是做了噩梦,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阿窈别怕,有我在。”
姜窈便又闭上了眼,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
天色未明,百官已候在殿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
有人压着嗓子道:“听说了么?三殿下今日会入宫。”
另有一人道:“如今还叫什么三殿下,得尊一声燊王!”
又有人道:“且看吧,他在北狄做了这些年质子,听说人已经疯疯癫癫的了,也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到底是血脉至亲,当年又是自愿为质,总不能刚回来便……啧。”说完转头,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谢铮,笑着拱手道:“国公爷,世子,你们怎么看?”
谢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却没表明立场,谢无烬也是其中高手,并不回答,推来转去,竟将火重新引回那人身上。
那人心里骂着一家子狐狸,脸上却换了副笑脸,转了话题,啧啧称奇。
“国公爷,可是这世子好事将近你心中开怀,看您这满面春风的,气色似乎都比往日好了许多呢!”
谢铮闻言笑了笑,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来也怪,他本以为那药丸伤身,可这几日服用下来,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连精神都比从前好了不少,颇有几分重返壮年的错觉。
如今他已离不开那青瓷瓶,每日都要服上三五颗。
不过这样的事情,终究耻于为外人道,随意客套几句,便随着人流,一同步入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年轻的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踉踉跄跄被领进来。
那人发髻散乱,衣襟也不曾整理妥当,整个人邋遢得不成体统,一步三晃地走到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抬起头来,咧着嘴傻笑,目光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全流在了衣襟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宫人,一人捧着他的朝冠,一人托着他的朝服,手足无措地站在殿门口。
萧逸笑着摆了摆手,那两名宫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
“这、这是燊王?”
“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我看传言是真的,真是疯了!”
……
满殿文武窃窃私语,季云庭悄悄觑了一眼谢无烬的脸色,见他容色淡淡,似事不关己,又悄悄收了目光。
“三哥,可还认得朕吗?”萧逸居笑着道。
那人痴痴傻傻地歪着头,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指着他拍掌道:“孤认得!孤认得!你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冷宫里的留奴么!赵太傅给你的功课你都做完了吗?小心他又当众打你手板子!”
满殿哗然。
“大胆!”太监总管吓得面如菜色,喊道:“竟敢直呼陛下名讳,来人,给咱家掌嘴!”
自由侍卫上前,一前一后钳住燊王的两臂,作势欲打,燊王却忽然哇的一哭了出来,像个孩童撒泼打滚。
“留奴!留奴!你怎么不认孤了!孤是你三哥啊!孤是这大胤的三皇子!孤看谁敢打!”
“罢了。”萧逸笑笑,“早就听闻燊王在北狄疯癫了几年,能记得朕,倒也算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语气轻松了几分,“今日是朕的三哥回京的日子,当是普天同庆。”
“正巧太傅不在京中,朝中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今日朕与诸位爱卿同乐一番,如何?”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只能俯首:“但凭陛下做主。”
萧逸道:“朕近日在民间尝到一道美食,回味无穷,今日特命人烹煮了一锅,与诸位爱卿分享。”
太监总管喊道:“抬上来!”
几名内侍应声,抬着一口大锅进了殿,锅中热汤翻滚,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逸从龙椅上微微探身,兴致勃勃地招手道:“这道膳名为‘凤凰涅’,快快,上前分吃,凉了便腥了。”
一名大臣有意讨好,兀自上前笑道:“微臣先来。”
他拿起长勺,探入锅中搅动一番,勺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他随即用力一捞,却什么也没捞起来,下一刻,几缕长长的、花白的头发从汤面下方浮上来。
那大臣手一抖,勺子哐当一声掉回锅中,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惨白:“这、这这这……这里面坐着个人哪!”
殿内一片死寂,群臣纷纷侧目张望,果然见里头坐着一个老妪,一时间表情各异。
萧逸端坐在龙椅上,笑意不变,慢悠悠地开口:“对,是个活人,不过如今已算半个死人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去看锅中那具蜷缩的身躯,“你们瞧,她虽然还有口气在,可这里头的心肝肚肠,早已被热汤煨熟了。”
顿了顿,又道:“对了,你们知道她是何人吗?”
萧逸见无人作答,径自走下龙案,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汤勺,舀了满满一大碗,吹了吹,亲自喂到燊王嘴边。
“别人不认识,三哥应该认得吧。”
萧逸道:“那是三哥当年的乳母。”
“说起来,朕对她还些印象,儿时常见她抱着三哥在御花园里走动。只可惜,人老了便不安分,背着朕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朕便剁碎了她的手脚,放进这汤锅里,叫她生也不了,死也死不掉……”
言罢,帝王盯着燊王涣散的眼睛:“三哥张嘴,吃一口。”
“儿时三哥吃着乳母的乳汁长大,如今大了,也该尝尝乳母肉做的汤羹,这才不算辜负了她哺育一场。”
用帕子沾了沾他的嘴角,萧逸笑问:“三哥,汤好喝吗?”
“好喝好喝!”燊王咧嘴傻笑。
“好喝,那便多喝一点。”
话音未落,萧逸忽然止住了笑,将那碗掷在地上,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将他闷在那口汤锅里,汤面没过口鼻,水花四溅。
汤中的老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气音,脸上尽是悲戚之色,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落,落入滚汤中。她想将他托起来,可四肢早已被煮得酥烂,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满殿文武无人敢动,季云庭隐在官袍下的双手紧紧攥拳,指甲深深陷入血肉里,冷汗狂流,可也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那气泡几乎要彻底消失,谢无烬的长靴在地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太监总管赶忙去劝,萧逸才慢慢松手。
两名侍从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燊王的胳膊,将他从锅边拉开。
萧逸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整了整龙袍的衣摆,走到燊王面前,居高临下。
“三哥,朕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傻,朕念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饶你一命,你给朕老老实实待在你的王府里。”
顿了顿,俯下身,凑近燊王的耳畔:“如今朕是君,你是臣。若敢有异心,朕保证,你的下场比这老婆子惨上万倍。”
燊王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抬起头,笑得还是一副痴傻模样:“留奴……那汤好喝……孤还要喝……”
萧逸厌倦了他这副样子,对着所有人摆手:“都退下吧。”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燊王也被两名侍卫拖着,一路踉踉跄跄地拽出了宫,直至上了轿子,回到住处,等屏退了所有的眼线,燊王这才偏头狂吐。
长随连忙端来热水,边哭边替他擦洗脸上的污渍:“殿下,殿下!您受苦了!世子让我给您捎信,他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很快,很快咱们就不用这般苟且偷生了!”
擦着擦着,那长随的手忽然一顿,他看见燊王的嘴角,正不断地渗出血来。
长随慌了神,连忙去掰他的嘴,燊王张开口,吐出了一小块软烂的肉。
长随骇得魂飞魄散。
那是半截舌头!
燊王将嘴角血污擦去,眼里哪里有半分疯癫,只有滔天的恨意。
“去告诉谢世子,孤等着那一天。”
“是,是!”长随捧着那半截舌头,哭的锥心泣血。
*
一场积压多年的贪墨案,在顾怀璋的雷霆手腕之下,不过数日便已肃清。
涉案官员或押或斩,账目一一厘清,赃款如数追回,整个沧州官场为之震动。
事了之日,当地太守高大人诚惶诚恐,在府中设下宴席,再三请他赏光。
宴席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舞姬们甩着水袖在堂中旋转。
酒过三巡,顾怀璋有些微醉,他抬起手,烛火倒映其中,那张他朝思暮想的玉面浮在酒液深处,微微晃动,似在对他盈盈而笑:
顾怀璋手指一僵。
可定睛再看,才知是镜花水月。
忽然没有了饮酒的兴致,顾怀璋垂下眼帘,将酒杯搁在桌上。
太守在一旁察言观色,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忐忑不已。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始终摸不清这位顾大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可他也知道,今生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已是天大的机缘。
若不好好把握,这辈子怕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多方打听,终于知道了这位顾大人心中惦念着什么。
是一个叫姜窈的女人。
高太守轻轻拍了拍手,一个女子从屏风后款步走出,手捧酒壶,低眉顺眼地来到顾怀璋案前。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太守在一旁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不会察言观色,没见大人杯中的酒已空了,快些添上!”
“不必了。”顾怀璋道。
太守愣了一下,那女子倒也不惧,盈盈一礼,还是为他斟满了酒杯。
顾怀璋看着里头溢满的酒水,终于还是回头。
只一眼,他便愣在当场。
此女竟然和他心心念念之人生的一模一样。
太守见他这副神色,心中大喜过望,正要上前说话,下一刻,一把长剑已抵住了咽喉。
高太守吓得抖如筛糠:“顾、顾大人……您这是何意啊……”
原本奏乐的歌姬们尖叫着匍匐在地,缩成一团,那斟酒女子见形势不对,也僵在原地,脸孔煞白。
“你倒是会揣摩本官的喜好。”顾怀璋将剑尖微微向前送了一分,那人脖颈上立刻渗出一道细密的血痕,大声祈求着,顾怀璋充耳不闻,只道:“说,这女子哪里找来的?”
“是、是下官无意中……在街上寻到的……”
阿窈并无姐妹,就算天下间有与她相似之人,也绝不可能像到这份上。
顾怀璋笑了笑:“是京城离你这沧州太远,所以高大人没听说本官的事迹,让你有胆量敢在本官面前撒谎吗?”
那高太守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寒意,立刻跪倒,不敢再瞒:“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下官辖下有个杂税官,祖上传下一门手艺,乃是给人捏骨换脸!”
“只要给他画像,他便能做出十成十的相似来!下官鬼迷心窍,想着大人或许会喜欢……
“下官这就将那杂税官打发走!不不,下官这就将那人严惩!再也不让他出现在大人面前!”
谁成想,对方竟然收了剑。
“不。”顾怀璋居高临下,眼中忽然翻涌起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情绪,他道:“将那人,完好无损的给本官送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这几日没有顾怀璋的约束, 萧逸行径越发疯癫。
只因一名妃子斟酒时不小心洒了几滴在他身上,便命人将那妃子的父亲剥去外衣、蒙住面孔,吊在城墙上。
萧逸骗妃子说那人是个死囚, 只要挽弓射杀对方, 便可以放过她。
那妃子不疑有他,一箭正中胸口,可待那人头套被摘掉,看清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时,当场崩溃, 萧逸以此取乐。
满朝文武颇有怨言。
谢无烬看完密报,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他没时间去管宫里那个疯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一日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谢无烬正领着亲兵演练阵法,喝令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忽然,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一只鹰隼在空中盘旋。
他走到无人处,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跃下, 踉跄着跪在他面前。
谢无烬认出来,那是他安排在姜窈身边的暗卫,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听他道:“主子……夫人被劫走了……”
“谁做的?”谢无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眼眸里全是戾气:“顾怀璋?”
那暗卫冷汗涔涔的摇头,“不、不是……顾贼此刻还在沧州,尚未回京。劫走夫人的人,目前还没探查清楚……”
谢无烬瞳孔骤缩,脸色阴沉:“这就是你办的差事?”
那暗卫跪在地上, 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谢无烬没有再多看他,翻身上马,狠夹马腹。
“跟上!把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给我说清楚!”
那暗卫连忙爬起来,翻上另一匹马,策马紧跟其后,将事情始末交代了一遍。
原来是今晨,郑意姝央着姜窈出门逛集市,说是京城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子,想去瞧瞧,负责贴身保护的暗卫暗中跟随,一路无虞,约莫巳时三刻,二人又进了一家女装成衣铺。
那铺子有两层,前店后院,后院另有小门通往后巷,因着里头都是女子的贴身物件,暗卫们不便进入,便在外围防守。
可等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却见郑意姝慌慌张张喊人进去,便觉不妙。
等他们绕到后巷查看,果然后门虚掩,铺中的伙计被打晕在库房,姜窈不知所踪。
谢无烬听完没有答话,只是一抽马鞭速度更快,面上平静得可怕,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泛白如骨。
到底是谁?
这么不要命!
*
姜窈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似乎被人扔在了床上,蒙着眼,四肢都被绳子捆绑。
屋子里透着古怪的香味,这香味让她四肢酸软,头昏脑胀。
外间的争执声还在继续。
一人喊道:“少爷,咱们还是把她放了吧……奴才害怕……万一被老爷知道,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啊!”
“况且她可是县君,是郑恒公的义女,郑家、谢家,哪一家咱们都惹不起啊!”
“奴才刚刚出去看了一眼,两家的人正在满大街地找,迟早会搜到咱们这儿来的……少爷,奴才求您了,趁现在还未铸成大错……咱们、咱们还是把县君悄悄放回去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暴喝。
“给爷滚!老爷知道又如何?谢无烬知道了又如何!天塌下来有本少爷顶着!滚出去!”
那人见他不听,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跺了跺脚,一路小跑的出了门。
姜窈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门被人一脚踹开,而后一道高大的影子罩在她身上,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姜窈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人扯掉了脸上布巾。
光线刺得眼前发白,姜窈好一会儿才适应了那光亮。
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锦衣华服,可那张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瘦骨嶙峋,颧骨高耸,面色苍白,散乱的发髻间隐约可窥见几缕白发,像是久不见日,病入膏肓的人。
姜窈辨认了好久,才认出那人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元璟。
不由吃惊。
昔日意气风发的赵家公子,怎得变成了如此模样?
“看来,县君是认出我来了。”赵元璟忽然病态的笑了一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赵元璟将自己的裤腿一寸一寸地挽了起来,姜窈只一眼,便几乎要呕出来。
那根本不能算是腿了。
从膝盖以下的断肢处,拼接了一条颜色迥异的腿,与他原本的大相径庭。
那只被缝合的腿,已经发黑发紫,几近溃烂,接口处用粗黑的线一针一针地缝合着,皮肤翻卷,不断渗出淡黄的脓水。
“看见了吗?县君,这都是拜你那位未婚夫所赐啊!”
赵元璟看着自己那双可怖的腿,咬牙恨声道:“我如今只能接着别人的腿过日子,才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他脸上翻涌着疯狂,逼近两步:“可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用不上几日,便会腐败、溃烂!我便又要重新寻一副新的换上!”
赵元璟伸手,轻轻抚过自己膝盖上那道狰狞的缝合线,“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副腿,可现在,他也发臭了。”
男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哪怕这温柔在姜窈听来毛骨悚然。
“县君知道吗,每一次缝合,都疼得我恨不得立刻死去。可我不能死啊,一想到害我如此的人在外头逍遥快活,我便死不下去了。”
赵元璟直直地望着姜窈,“我怎么能死呢?是不是?他把我弄的人不人鬼不鬼,就算死,也得拉着他谢无烬陪葬,你说是不是?”
姜窈挣扎着想要说话,可嘴里被布巾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赵元璟继续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求饶?还是威胁?”
“可惜,我都不想听,所以别挣扎了,没用的,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目光在她脸上四下逡巡,赵元璟又忍不住赞了一句:“不过县君确实生了一副好容貌,难怪逼的谢无烬亲自登门提亲,还引得傅燕青与顾怀璋大打出手……啧啧,真是红颜祸水啊。”
赵元璟开始脱衣服,从外袍到中衣,再到里衣,□□。
姜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骇的魂飞魄散。可她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元璟走过来,在他脸上抚摸,绝望漫过头顶。
她希望先生快点到来。
可知道这人会对先生不利,她又不希望他来。
赵元璟不知她内心的百转心思,只是指着屋角那只袅袅升烟的香炉,语气得意:“我原本想杀了你的,可这也太便宜谢无烬了。县君,你如今是不是浑身无力,通体发热,极想与人欢好?”
他洋洋得意:“这药叫春水涟,是专门为你备下的。药性烈,就算是贞洁妇人,也会如那窑子里的妓女,主动岔开.腿。”
“我便是要让那谢无烬看着自己的女人被人活活玷污,无能为力,痛彻心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窈双颊泛红,眼尾含泪,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一看便是药效发作,赵元璟心中竟罕见地泛起怜惜。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去解她的外衫,声音带了一丝轻柔:“县君,这情药的滋味不好受吧?别怕,爷这就来为你解……”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赵元璟心中猛然一悚,下意识往门的方向看去,便见守门人背部撞上门板,下一刻,鲜血喷洒于门扉,身体软软滑下。
而后,一个穿着玄衣戴着鬼面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那剑上的血,淅淅沥沥如下小雨。
“赵元璟,你找死吗?”谢无烬抬眸。
赵元璟大惊失色,万万没有想到,谢无烬竟然来得这样快。
早知如此,他方才便不该多说那几句废话,直接办事才对!
外头一阵兵甲之声,谢无烬的人将屋子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
赵元璟恶向胆边生,拽着姜窈的头发将人扯下床,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嘶吼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赵元璟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怕谢无烬。
怕的要死。
若他有胆,也不会绕过谢无烬,将对他的仇恨报复在一个女人身上。
此时此刻,两相对峙,那天断腿时深入骨髓的恐惧,再一次从赵元璟的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两股战战,却还是硬着头皮吼:“把你的人全部撤出去,听到没有!不然、不然我真的会杀了她!”
他的手抖的厉害,力道没控制住,刀刃就这么割开了一点皮肉,鲜血淌在了她的衣襟上。
姜窈此刻陷在情.欲中,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可谢无烬却立刻慌了神。
“你敢!赵元璟,我杀了你!”他血红着眼睛,这个无论什么绝境都敢用命去赌的少年将军,此刻却连拿出一分去赌的勇气都没有,他道,“好,我答应你,赵元璟,我答应你!”
谢无烬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下一瞬,所有暗卫如潮水一般退去,整座院落空荡荡的,只剩血腥气。
甚至为了让他放心,谢无烬还主动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人已经撤了,赵公子,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只要你不动她。”
赵元璟错愕。
忽而觉得荒谬至极,又痛快至极!
“真是没想到,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谢世子,对这个女人倒是用情至此?”
谢无烬脸色阴沉。
看着赵元璟手里那把带血的匕首,他眼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阴鸷杀意。
他伤了嫂嫂。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谢无烬何等聪明,又擅谋人心,他怎会不知道此刻最好的应对之法,就是表现出对姜窈的漠然与无所谓。
只有让赵元璟觉得手中的人质毫无分量,他才会动摇,才会失去要挟的筹码。
自己才有机会找到破绽,一击毙命。
可这些阴谋算计、利弊权衡的东西,在姜窈面前,统统失效。
他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风险。
他甚至不敢去想,若自己方才真的表现出半丝冷漠,嫂嫂会不会感到委屈?会不会觉得,在他心里,她是不值得被冒险的?
他舍不得让她那样。
所以他选择了最蠢、最被动的一条路——妥协。
“阿窈,别怕。”谢无烬柔声安抚,又转向赵元璟,“只要你放了她,本世子可以给你一条生路。今天的一切,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顿了顿,谢无烬眯着眼睛:“可若你再敢伤她一分,我今日便血洗你赵家,我谢无烬,说到做到!”
一股寒意冲上赵元璟头顶,他的内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因为他知道,像谢无烬这样的疯子,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然而赵元璟在低头看见了自己那只断腿时,屈辱与恨意压倒了恐惧。
“不,你不敢,谢无烬!”赵元璟恶狠狠道,“我父亲是二品大员,你定国公府势力再大,也不可能想杀便杀!”
见赵元璟油盐不进,谢无烬再次谈判:“你恨的是我,这样,我拿自己交换如何?”
他说着,欲要往前,却被赵元璟喝止:“做梦!你武功那么高,让你过来换,我岂不是自寻死路?”又厉声喝道:“给爷跪下!”
谢无烬没有犹豫,掀袍跪下。
赵元璟呆了呆,不可置信,而后仰头大笑。
他的匕首在姜窈脸上拍了两下,“瞧瞧,你的未婚夫还真是爱你,竟然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姜窈在看到谢无烬的一刹那,满腹的惊惶和害怕像是找了个缺口,可是此刻看到他跪在地上,受人折辱,又觉得心如刀绞。
她想冲过去将他拉起来,想告诉他不值得,想说自己宁可死也不要看他受这样的屈辱。
可四肢酸软无力,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泪水无声地滑落,姜窈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用。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赵元璟看到二人如此情深,眼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般,笑容骤然扭曲。
赵元璟想起自己那个明媒正娶的妻子。
在他断腿,被父亲厌弃之后,那女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便匆匆忙忙地写了和离书,收拾细软回了娘家,一分情面都不曾留给他。
凭什么?
凭什么他谢无烬就能得到一个女人这样死心塌地的爱?
凭什么他赵元璟就活该被抛弃、被遗忘、被踩进泥里?
艳羡、嫉妒、仇恨,万般情绪在心头纠缠撕咬,赵元璟嘴角带着恶意:“谢无烬,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给我磕头!重重的磕!磕到我满意为止!否则——”
他手中刀刃作势又往前逼近了一分。
“好,我磕!”谢无烬没有半分犹豫,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
他磕得又狠又重,仿佛那不是自己的头颅,而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鲜血从他额角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砖缝里。
“痛快,痛快!”赵元璟仰头大笑,笑得快意无比:“真是遗憾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真想让全天下都看看,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如今这幅丧家之犬的模样!”
“你说,谢铮若是知道,你为了个女人如此软骨头般跪在我面前,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有趣有趣!”顿了顿,又道:“行了,我们换一个玩法。我早听闻谢世子通身好武艺,尤其是剑法,没人能单挑赢过你,这样吧,你废了自己的右手,我便考虑考虑放过县君。”
“好。”谢无烬只有一个字。
他握住自己右臂的琵琶骨,狠狠一卸,整条臂膀瞬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软垂落。
冷汗如雨般在额角堆积,又顺着下颌滴落在地,谢无烬牙关紧咬,看向赵元璟,“你满意了吗?”
手背里被什么烫了一下。
赵元璟愣了一下,低头,看到了一串晶莹的泪珠。
他转头,看向手里的那个女人,那女人眼泪淌了满脸,眼神里全是痛苦与悲悯,赵元璟越发嫉妒。
他想,倘若有个人能为他哭一哭,该多好?
“别哭了,给爷笑,给爷笑听见没有!”赵元璟吼。
可是姜窈的泪怎么也止不住。
不要再这样了先生。
真的不要再为她如此了!
他每为她每受一分罪,她的心便多裂一道口子,姜窈宁愿自己死在那把匕首下,也不要看他这样作践自己。
姜窈哆嗦着身子,含在眼眶里的泪水如珍珠一般抛洒。
她对着赵元璟无声哀求,希望他能够住手或者直接杀了自己。
赵元璟眼睛再次被刺了一下,他竟然有些不敢看她,可仇恨再次压倒一切。
他对着谢无烬说出最后的要求:“举起那把剑,砍断你的左腿,只要你这么做了,我赵元璟说到做到,放了你的女人!”
这一刻,谢无烬心中生出一丝委屈,他想,若是自己成了残废,也不知道嫂嫂还会不会喜欢他,若是不喜欢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他宁愿被嫂嫂厌弃,也不希望嫂嫂受伤。
“好。”谢无烬应道。
长剑被举起,毫不犹豫的挥向左腿,可就是这瞬间,谢无烬却像感应到什么,猛然抬头,他看到一道身影不管不顾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这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全部寂灭,谢无烬心头大骇,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嫂嫂!”
他本能的喊了一声。
而后张开手臂,双膝屈下,稳稳接住了坠落的她,抱着她娇软的身体,他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牢牢将人搂在怀里。
赵元璟也被唬了一跳,他不知这女人究竟哪里来的力气,竟在最后一刻挣脱了自己的钳制。
愣了一瞬后,恼羞成怒,举起匕首便朝她的后背狠狠刺去。
可下一刻,一把飞镖穿透窗户纸,狠狠钉入了他的脖颈。
赵元璟倒下的那一刻,清楚的听到谢无烬说了一句话。
“赵家满门,一个不留。”
姜窈中了情药。
马车上,谢无烬将卸掉的胳膊忍痛重新接上,一手把着她的脉搏,一手倒出一颗解毒丸,托着她的后颈喂她服下。
大抵是因为那情药在身上时间过长,又可能是姜窈那时是因为谢无烬身处险境,一直用理智压制,此刻心头骤然放松,遭到了反噬。
总之那解毒丸不仅不起效,反而火上浇油,姜窈身上的潮红更甚,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热……”姜窈此刻脑子混沌一片,嘴里颠三倒四,最后只能凭着本能去做。扯了几次才将衣襟松开,手伸进衣襟里。
可完全没有章法,不仅不痛快,反而愈演愈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泪水如珍珠一般抛洒:“先生,阿窈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谢无烬看的心如刀绞,睚眦欲裂。
只恨不得将赵元璟从阎王殿里再拎上来,亲自扒皮抽筋,千刀万剐。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无烬将她的手抓出来,自己替代,用尽技巧,低头将她鬓发里的汗珠吻尽。
“再快些!”他偏头朝外头吼了一声。
马夫立刻狠抽鞭子,原本平稳的车厢也跟着颠簸起来。
谢无烬回头,目光落在怀中那张潮红难耐的脸,心头酸软,她的裙裾早已褶皱不堪,他俯身下去,跪在她面前,声音像是在哄。
“阿窈,就快到了,你再忍忍。”
顿了顿,低头看向眼前美景,脸上泛起薄红,喉结更是上下滚动个不停。
“若、若真忍不住,我用其他方式帮你,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姜窈没有回应, 只是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滚烫,谢无烬只当她默许了, 不由心跳如擂鼓。
说起来, 这等亲密事之前也做过几次,只是嫂嫂嫌太过羞耻,所以每回几乎都是他软磨硬泡,强摁头。
且多半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能看得真切。
可现下是青天白日。
刺眼的光线从车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照的纤毫毕现,谢无烬口干舌燥,浑身都要爆炸,不再犹豫,低头俯身。
马车正驶过闹市区,外头人声鼎沸,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处。
而一帘之隔里, 饶是如谢无烬这种脸皮如城墙厚的人, 也觉得这场面太过刺激,忍不住脸红心跳,耳根红透。
此时此刻, 姜窈只觉得自己成了浪尖上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最终还是难以抵御,被那汹涌的潮水吞没,尖叫出声。
谢无烬这才解下披风,将她裹在怀里。马车甫一停稳,便一路抱着她穿过暗门, 回到那间熟悉的暗室。
期间谢无烬用尽手段,不敢有半分懈怠,姜窈身上的潮红终于褪去了些许,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虽然意识依旧模糊,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痛苦挣扎。
谢无烬松了口气。
他此前翻阅医书,看过关于春水涟的记载。此药药性虽烈,但只要撑过两个时辰,药效便会自行消退。
如今她已解了大半,对身体不会再有大碍。
姜窈此刻半梦半醒,脸色酡红,像是被人用最上等的胭脂细细晕染过一般,从眼角到颊边,一路蔓延至修长的颈项。
睫毛轻颤,檀口半张。
一点淡粉色的舌尖,藏在贝齿之间,若隐若现,勾的人心痒难耐。
谢无烬低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头刚松下来的那根弦,又倏地绷紧了,眼神幽暗。
身体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亢奋。
他想起这药还有一个妙处。
服药之人,会丧失药效期间的记忆,也就是说,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事,说过的话,嫂嫂都不会记得。
仿佛有道电流从他尾椎骨攀升上来,窜过脊背,直冲天灵盖,谢无烬整个人都兴奋得剧烈颤抖。
继而,一股隐秘卑劣到近似疯狂的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
他将衣物全部褪去,抛出帐外,将她轻轻拢入怀中,赤.身以对。肌肤相贴的那一刻,谢无烬听见自己仿佛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抬手,小心翼翼的摘将面具摘下,露出底下一张俊美如铸的脸。
因常年不见天光,他那处的皮肤比别处更白皙几分,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已有了成年男子的凌厉,可其余地方,却处处透露着当年那个弱骨少年的影子。
“嫂嫂,嫂嫂……”他声音沙哑,喊个不停,也吻个不停。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与下巴,明明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可谢无烬却尝到了被烈火灼烧的滋味。
他终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短暂地做回了一次沈砚。
心里明明应该高兴庆幸才对,可此时此刻,却如吃黄连,苦涩难言。
“嫂嫂……我是谁?”他上下点火,凑近她的耳畔,声音带着几分做贼心虚,“回答我,现在取悦你的是谁?”
姜窈只觉得浑身又烧了起来,浑浑噩噩地答:“……是先生。”
“先生是谁?”
“……先生是谢无烬。”
“错了。”沈砚只觉得心口插着一把刀,将肺腑搅的支离破碎。
而很快,这种心痛感被极致的占有欲代替。
沈砚像是惩罚她回答错了一般,手下不再留情。
听着她压抑的叫声,他俯下身,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如恶鬼般阴鸷:“嫂嫂,不是先生,也不是谢无烬,是沈砚!”
“是你当年发了善心,从冰河里捡回去的族弟。”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只是那声音此刻听起来有些瘆人:“嫂嫂你知道吗,我很早就觊觎你了,从你第一次替我量体做衣开始。
“那时我便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傻又心软的女人,那一日后,我开始在暗处偷偷观察你。”
“你在院子踮脚晒衣裳的样子,在厨房忙碌时的模样,在灯下绣花的样子……”
顿了顿,沈砚亲了亲她的脸颊:“有一次,你在家哺育囡囡,门被风吹开了一个小缝。那日我正好提前回来,无意间瞧见了嫂嫂的身子……”
“嫂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身体,那一晚,我辗转难眠,做了很奇怪的梦,梦里,我没有离开,而是推开了那扇门……”
沈砚喉咙滚动了一下,将头埋进去她湿漉漉的鬓发里,有些难以启齿道,“那时我便知道,我对嫂嫂产生了欲望,那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渴望。”
“我开始嫉妒兄长,嫉妒他从前可以肆意占有你,玩弄你,一想到他曾经与你亲密无间,我恨不得将他从坟墓里拖出来,生煎活剐!”
大掌抚过她的脊背,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接着道:“我亦嫉妒囡囡,嫉妒她能被嫂嫂生出来,有着与嫂嫂挥之不断的血缘联系……”
“我嫉妒每一个想要接近嫂嫂的人。”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病态,“可嫂嫂太美了,所以总引来一些阿猫阿狗……嫂嫂还记得沈进吗?”
“那个男人又老又丑,还恬不知耻,总翻墙角来偷看你,是我射穿了他的腿,又在他进山的必经之路上洒了药水,让他被熊瞎子掏空了眼睛。”
“还有那个货郎,竟敢对嫂嫂动手动脚,我便废了他一只手,又好一通要挟,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对了,还有那个许公子,一个不自量力的酸腐书生,不过会写几句狗屁不通的诗文,竟也敢在我手里抢人。”沈砚的手往下滑,一遍遍推送,每一次都引的她惊声尖叫,抖个不停,他笑着道:“嫂嫂可知,我是怎么对付他的?”
“那些酸腐情诗自然都成了膛间灰烬,我又找了个妓子勾搭他。”
“没想到他是个色中恶鬼,一次便上当,最后与那妓子厮混,得了一身脏病!连考取功名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说起这些事情时,语气平淡,仿佛那些被他毁掉的人生、那些被他弄烂弄透的命运,不过是他顺手拂去的几粒尘埃,不值一提。
沈砚将手抽出,最后盖在她心口,眼眸暗的发沉:“可惜,这里已经没有可口的解药了。”
又笑笑:“不过没关系,我知道有种药,对身体没有伤害,却能愉悦女子,等与嫂嫂成了亲,我便给嫂嫂喂几颗……”
一想到成婚后的美好日子,沈砚就觉得血液倒灌,眼睛里翻涌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下一刻,背脊挺直,浑身僵硬,久久才回神,脸上带着痴迷的余韵。
沈砚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竟然只通过想象便兴奋到了顶.点,他低头,声音低哑:“嫂嫂,所以现在让你快活的是谁?回答我!”
她不答,沈砚却有法子让她答,最后姜窈终于承受不住,流着眼泪颤声说:“是阿砚,是阿砚让我这样快活……”
沈砚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哪怕知道嫂嫂是在无意识下承认了他,沈砚依旧觉得心满意足,快意无比。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般,用力到连他自己的指节都在泛白。
沈砚想,时光若是能停下这一刻就好了。
因为,这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刻了。
*
月朗星稀。
一辆马车停在官道中央,车帘上溅满了斑驳的血迹。
四周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余具尸体,他们身份各异,死状不一。
此时,两伙黑衣人仍在厮杀,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其中一方渐渐不敌,领头的死士眼见局势不对,猛地将身旁一个年轻的同伴推了一把,嘶声吼:“中埋伏了!我在这儿挡着,你快去报信于世子!”
那年轻死士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时正好看见方才推他的人被人一刀砍翻在地,他忍着热泪,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而出。
一声尖锐的口哨,一只灰羽鹰隼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死士咬破手指,在一方白帛上匆匆写下血书,绑在鹰爪上,扬手一送。
鹰隼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支冷箭尖啸而来,鹰隼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血雾,羽毛纷扬落下。
死士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觉胸口一凉,一截刀尖已从他前胸透出,他跌落马背,再无生机。
马车内,一对母女紧紧缩在角落里,那美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云鬓散乱,面色苍白,怀里护着一个六岁的女童。
那女童肌肤雪白,生得娇娇软软,却与美妇人并不相像,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圆。
只是里头黑沉沉的,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锋利。
杨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阿昭,你说外面那些是什么人?为何要来杀咱们?”
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女儿的判断。
被唤作阿昭的女童,并非杨氏亲生,而是她早年收养的义女。
可这个义女,从两岁起便展露出了超乎常人的记忆力与智慧。
三岁过目不忘,五岁开始帮着杨氏打理陪嫁的几个铺子,不仅账目理得井井有条,且做事果断,手段利落。
对内宅那些偷奸耍滑的奴仆,软硬兼施、恩威并施,不出半年便将一干人等收拾得服服帖帖。
因着二房在傅家地位不高,杨氏这个二房媳妇又是个没主心骨的软性子,自打有了这个义女在,竟也渐渐在府中站稳了脚跟。
那些年,杨氏名下的私产在傅昭的打理下,年年都有盈余进账,虽比不得大房那般泼天的富贵,却也足够让母女俩衣食无忧、体面度日。
此刻,杨氏遇事的第一反应,仍是问女儿,阿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母亲噤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才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母亲别怕。他们若是要我们的命,早就可以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她说着,迅速将杨氏发间的金银钗环取下,又将自己腕上那只小金镯子褪了下来,连同髻上几朵珠花,一并拢进随身的小包袱里,扬手便从车帘扔了出去。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们乃是京城傅家的家眷,途经此地,诸位若是求财,这些尽数拿去便是,我们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傅昭等了几息,见没人应答,心中隐隐不安,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匕,将杨氏护在身后,喊道:
“我们傅家虽然门第不高,可与青山顾家乃是连襟!命只有一条,诸位想清楚了!”
话音刚落,车帘被人从外头缓缓挑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一张清隽而冷峻的面孔。
那人一身绛紫色衣袍,端坐于马上,此刻,正垂眸望着她们,看不出喜怒。
*
八月初八这一日。
郑府与谢府都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头一路挂到巷尾,大红灯笼高高悬起,将整条街映得暖融融的,一派喜庆气象。
姜窈坐在妆台前,身上试着一件大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鸳鸯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可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花边,像是有什么心事。
郑意姝站在她身后,正替她整理发髻,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姐姐在想什么呢?明日就要做新娘子了,怎么反倒发起呆来了?”
姜窈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忧虑。
她在想囡囡。
本来说好今日便能到京的,可到现在也没有传回来,大抵是母女心意相连,姜窈有些心神不宁。
郑意姝只当她是婚前紧张,笑嘻嘻地凑近:“姐姐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管说一声,我这就叫人去把那亲事退了,反正管他谢无烬还是谢有烬,统统打发走!”
姜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连忙拉住她:“没有的事,你别胡来……”
郑意姝还要再打趣,一个小丫鬟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走得急了些,竟一头撞在郑意姝身上,茶水泼了她半条裙子。
“哎呦!你这丫头长没长眼睛!”郑意姝跳了起来,先去看了一眼嫁衣,见没沾水这才放心,低头对着那丫鬟一通教训。
那小丫鬟连连告罪,大喜的日子,郑意姝也不好发作,只好摆摆手,嘟囔着下去换衣裳了。
待郑意姝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小丫鬟才从地上站起身来。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窈,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冷静。
“姜县君,想见女儿,就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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