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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京城一处别院里, 傅昭与顾怀璋隔着一张案几坐着。


    傅昭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就是那大名鼎鼎的三司之首,顾怀璋。


    真要论起来, 傅昭还得叫他一声表叔父。


    只是傅家与顾家虽然是连襟, 可二房与他素无往来,所以傅昭实际从未见过他。


    否则方才也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借用对方的名号。


    傅昭借着低头喝茶的机会,悄悄抬起眼打量他。


    心里暗暗惊叹,这个表叔父长得当真好看,面若冠玉, 眉目清隽,通身的气度矜贵而从容。


    明明从头到脚都有什么奢侈物件,却透着骨子里溢出来的金尊玉贵。


    只是,这张脸,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傅昭眼睛瞪大, 终于知道这份熟稔感是从何而来。


    自己与这位表叔父竟然有五分相似!


    顾怀璋同样也在打量她。


    这个孩子毕竟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他谈不上喜欢, 也谈不上不喜欢。


    所以,顾怀璋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他能够顺着胞弟的记忆,对阿窈感同身受, 生出那样强烈的爱意,可面对这个孩子,他却丝毫生不出同样的情感来。


    是因为沈明轩对这个孩子的情感本就淡薄么?毕竟他死时,傅昭尚未出生,所以并未在记忆中留下足够深刻的烙印?


    还是因为——


    自己对阿窈的爱,其实并不完全来源于胞弟的记忆?


    顾怀璋想起初见阿窈时,那时的她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地上, 发髻松散,白裙上满是污泥。


    可她抬起头望向他时,那双眸子里含着泪,欲语还休,是那般的娇柔可怜。


    大抵,他那时便已经心动。


    只是他从来自负,眼高于顶,总觉得情爱二字,不过是世人庸人自扰的痴话,以至于心动悄然滋生时,他竟也浑然不觉。


    顾怀璋垂下眼帘,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道:“看时辰,你阿娘也快到了。”


    “阿娘,阿娘……”傅昭口中反复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思虑万千。


    关于她的身世,义母从未瞒过,甚至这么多年,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可惜至今都没有结果。


    所以傅昭对于此生还能遇到娘亲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抱希望了。


    今日,顾怀璋告诉她,她的娘亲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傅昭最开始是困惑,而后才是忐忑与紧张。


    她的娘亲当年为什么要抛下她?是故意为之,还是迫不得已?


    这么多年未见,娘亲还能认出她来吗?娘亲有了别的孩子了吗?还会喜欢她吗?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傅昭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将自己的发髻拆了,重新梳好,又仔细地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她希望能够给娘亲一个好印象。即便如此,她的小手还是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从袖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豌豆黄,低头咬了一口,借着那一点甜味来压住心口的慌张。


    想了想,又取了一块新的,推到顾怀璋面前,带些讨好:“表叔父,我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出这句话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怀璋没有伸手去接,他身旁的随从却像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对黄豆过敏,不能吃。”


    傅昭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眼神歉疚,顾怀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回答她方才那个问题。片刻后,他开口,声音难得柔和。


    “你的母亲,是个极好的女子。”


    温良恭俭,柔软顺从,哪怕再过分的要求,只要是他提的,阿窈就算含着眼泪也会乖乖答应。


    这世上所有溢美之词,放在她身上,似乎都不为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被他亲手推远了,她对他,只剩下敬畏与疏离,就连对视时都带着躲闪。


    而那些本该独属于他的温柔,如今却尽数给了另一个人。


    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又来了,一下一下,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顾怀璋狠狠抓住胸口,喘息急促,面色苍白。


    后悔吗?


    从未。


    从他成为顾家家主那一日开始,他便发过誓,这一生,只要下定决心的事情,便不计后果,不言悔恨。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无人可以改变!


    至于对阿窈的错处与亏欠,往后再慢慢补救就是了。


    毕竟很快,妻子便能如从前一般回到他身边。


    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总会叫她回心转意。


    便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道声音穿透暮色,带着颤抖与哽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囡囡!”


    顾怀璋与傅昭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女子正朝这边奔来,她跑得那样急,那样快,裙裾在风中翻飞,发髻散落了几缕也浑然不顾,仿佛什么都无法阻挡她。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傅昭怔住了。


    这就是她的娘亲吗?


    而这一刻,傅昭心中的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的母亲是爱她的。


    她不是被抛弃丢掉的!


    傅昭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娘”,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只能任由香香软软的娘亲将自己紧紧搂在怀里,满脸的眼泪沾湿她的衣襟。


    母女俩就这样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分离的思念与委屈全部倾泻而出。


    直到哭声渐歇,姜窈才松开她,捧着女儿的小脸,用袖子仔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低头亲了又亲。


    “我的囡囡,长这么大了……都怪娘亲没早点来,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不苦的娘亲,不苦的……”


    傅昭吸了吸鼻子,还要想说什么,忽然想起顾怀璋还在身边。


    连忙拉住姜窈的手,将她往前引,“娘亲,这位是顾大人,多亏了他,我才能找到娘亲……咦,娘亲?”


    傅昭愣住了,因为感受到了娘亲的手在发抖。


    娘亲在害怕?


    为什么?


    姜窈对顾怀璋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那些被关在笼子里,肆意逗弄、无力反抗的记忆,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成倍反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微微发颤的身体挡在女儿面前,迎上顾怀璋的目光,不卑不亢道:


    “顾大人,你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你想拿我的女儿逼我就犯吗?”


    傅昭怔住,她看向母亲,又将探究的目光转向那个穿着紫色衣袍的男人。


    她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聪慧与敏锐,几乎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下意识的往前一步,将姜窈护在身后,一直藏着的短匕隔着衣袖握在手里,眼神冷冷盯着顾怀璋。


    顾怀璋只当看不见傅昭眼中的杀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替姜窈将缠在珠花上的那缕碎发解下来。


    可指尖还未触及她的发梢,便被她偏头避开了。


    顾怀璋的手顿在半空中,不怒反笑,下一瞬,反手扣住姜窈手腕,轻轻一带,便将人强硬拽进怀中。


    他常年习武,手劲极大,五指如铁钳一般,任怀里女人如何挣扎动弹不了分毫。


    “阿窈,我说过的,听话些,你会少吃很多苦头。”


    冰凉的手指抚摸她的鬓发,感受到她的颤抖,又往上,落在她因愤怒与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上,反复揉弄。


    “顾怀璋!别碰我娘亲——”


    傅昭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拼命挣扎着往前扑,手中那柄短匕举得高高的。


    可她毕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还没两步,便被身后的侍从反剪了双臂,轻而易举地制住。


    又被死死捂住了嘴,将那些怨恨与咒骂全部按了过去。


    “顾怀璋,顾大人,求你了,别这么对待囡囡……”姜窈睁着泪眼,软着嗓子求他。


    “放心,我不会对她怎么样。”顾怀璋抚摸着姜窈鬓边披散下来的青丝,温柔道,“毕竟她是你的女儿。”


    顾怀璋手指停住,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眼眸骤然发沉。


    那里,有几处暧昧的红痕,斑斑点点,从颈侧一路蔓延到衣襟深处。


    顾怀璋心口仿佛被人刺了一刀。


    这是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也对,他的妻子如此娇柔美艳,任哪个男人见了,都会把持不住。


    纵然是他这般禁欲多年、自诩自制力过人的人,都曾为她失控过,疯狂过,更何况是谢无烬?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画面。


    这个念头一起,顾怀璋便觉得心头疼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她就这么爱谢无烬吗?这份爱比对从前的自己如何?她的阿窈,到底更爱谁多一点?


    顾怀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良久之后,才勉强将翻涌的杀意压下去。


    他向来有洁癖,别人碰过的东西,他便觉得脏,觉得恶心,哪怕那东西再珍贵,也不会再多看一眼。


    可阿窈不同,她是自己的妻子。


    顾怀璋一面怨恨姜窈的不贞,可另一面,他又忍不住替她开脱。


    妻子是被迫的。


    她那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如何抵抗得了那个人的手段呢?


    冰冷的玉扳指盖在她颈侧的红痕上,狠狠往下压。


    “疼……”玉质的边缘嵌进她柔嫩的皮肤里,姜窈疼得浑身一颤,眼泪簌簌往下落,终究没能忍住,喊了一句:“大人,我疼……”


    顾怀璋指尖微顿,刻意不去看她的眼睛,手下也并不放缓力道。


    “阿窈,我并不想为难你。”


    直到紫红色印痕上,完美覆住了原有的痕迹,顾怀璋才算满意,缓缓收回手。


    “你只要答应我一个请求,我此后,便都不会再缠着你。”


    *


    姜窈没想到,顾怀璋的要求竟然只是吃一顿饭。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的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肴,连旁边放着的那壶酒,都是她爱喝的杨梅酒。


    她眼中的戒备并未因此减退半分,反而更深。


    傅昭紧紧挨着姜窈坐着,小小的身体几乎要贴进母亲怀里去。


    她手中的短匕早被侍从卸了,可那双眼睛依旧警惕地瞪着对面的顾怀璋,随时准备扑出去。


    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索性跳下椅子,搬了一只圆凳,硬生生挤到了顾怀璋与姜窈之间的空隙里,将自己像一堵小小的墙一样砌在二人中间。


    旁边侍从见状,欲要上前拉回,顾怀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侍从便兀自退下,带门离去的刹那,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只觉得有些荒谬。


    因为这三个人像极了一家三口。


    那个叫傅昭的小姑娘,眉眼之间像极了姜娘子,可除此之外,简直与自家公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像是、就像是公子与姜娘子当真生下了这么一个孩子!


    侍从愣了愣,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荒唐,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轻轻合上门,退了出去。


    烛火摇晃,桌上菜肴热气袅袅。


    顾怀璋夹了一只牡丹虾,放进姜窈碗里,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笑,语气无奈:“阿窈来之前,不是已经让暗卫去通知谢无烬了么?”


    “他最迟一个时辰便能赶到,就算我当真图谋不轨,这一个时辰里,也做不了什么,所以,阿窈不必害怕。”


    “你、你怎么知道?”姜窈脸色微变,几乎是脱口而出。


    顾怀璋以女儿相要挟,她不能不来,可也怕先生担心,受制于顾怀璋,便在离开前留了字条,让暗卫通风报信。


    顾怀璋道:“阿窈,你还是不够了解我,若我有心为难,你的信根本到不了那暗卫手上。”


    他抬起眼,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语气依旧温和,“就算你的信有机会送到暗卫手上,你认为,我会放任他走到谢无烬面前么?”


    他总是这样,高高在上,运筹帷幄,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人与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姜窈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那蛛丝缠得更紧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含笑的脸,不由背脊发凉。


    “表叔父。”傅昭的声音脆生生的,打断了姜窈紧绷的思绪。


    姜窈低头,便见女儿夹起一块虾,放在了顾怀璋碗里。


    傅昭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顾怀璋,问出了一个让姜窈心头猛然一跳的问题。


    “表叔父,你是我父亲吗?”


    “不是!”姜窈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惊慌。


    半晌,她发觉自己失态,有些不敢看顾怀璋,伸手揉了揉傅昭的发顶道:“不是的昭儿,他不是你父亲,你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我长的与表叔父如此像。”


    “因为……因为……”姜窈不知如何作答,难道要说顾怀璋与亡夫长的一模一样?


    昭儿会信吗,会不会觉得是她欲盖弥彰,反而越解释越乱?


    傅昭像是看穿了她的为难,没有继续追问,轻声安抚姜窈,又对着顾怀璋道说:“表叔父,是我说错了话,你不要见怪。”


    又笑了笑,“表叔父吃虾,昭儿方才尝过了,很好吃。对吧,娘亲?”


    姜窈看了一眼顾怀璋,见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不自在的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大抵是妻子难得的顺从取悦了他,顾怀璋笑了笑,举起筷子,将那只牡丹虾吃尽。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开,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瘙痒,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顾怀璋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呼吸急促而困难。


    他猛地扣住桌沿,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住脖颈,不可置信地抬头。


    傅昭早已拉着姜窈退到了几步之外,将母亲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母女二人都在警觉的盯着他。


    “好胆量……”这种生死时刻,顾怀璋居然笑了。


    握着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裂的声响立刻吸引了门外的暗卫,十几个人应声涌入,瞬间将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子!公子!”侍从惊呼着上前扶他,见他脸被憋的青紫一片,似乎连话都说不上来了,吓得浑身冷汗。


    傅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我下了毒,此毒只有我能解。”


    “现在就备马车,把我和我娘送回傅家!否则,你们公子就只能等死了!”


    侍从哪里敢拿顾怀璋的命开玩笑,转身就要去备马,可下一刻,就被顾怀璋抬手制止。


    “不是毒……”顾怀璋咬着牙,目光落在碗里那只虾上,“是……是豌豆黄。”


    此话一出,傅昭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方才就是趁着他不注意,用筷子沾了豌豆黄,又去夹那只虾,量不多,本想着让他难受一阵,好趁机带娘亲脱身,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


    顾怀璋服了药,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姜窈心中的恐惧更深了,她将傅昭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发颤:“顾大人……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您不要为难她!”


    傅昭却挣开她的手,倔强地挺直了脊背,仰头望着顾怀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退缩。


    “哼,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父亲,你这个坏人,欺负我娘亲,就算你真的是,我也不要你!”


    “阿昭,阿昭,别说了!”姜窈心里又暖又痛,暖的是,这个小小的孩子,竟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她,痛的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竟还要女儿挡在前面,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娘亲,别哭。”傅昭道,又转向顾怀璋,恶狠狠道:“我只恨自己没有真的毒药,否则我今日必然毒杀你。”


    “就算与你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染指我娘亲半分!”


    “你这脾气,真不知像谁。”顾怀璋不怒反笑,眼中却带了一丝欣赏。


    傅昭不像温柔似水的阿窈,也不像优柔寡断的胞弟。


    这般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性子,说起来,倒有些像他。


    又忍不住想,往后,他与阿窈生的孩子,大抵也会是这样吧。


    即便傅昭害得顾怀璋形容狼狈,他依旧选择遵守诺言,饭毕,便放了她们母女离开。


    此刻,谢无烬的人马恰好赶到,他横刀立马于月色之下,玄衣被夜风猎猎吹起。


    鬼面下的一双鹰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直直锁定在姜窈身上。


    而后侧目,看向台阶上那道紫色身影,眼眸发寒。


    顾怀璋身后尽是暗卫。两人隔着满院的刀光剑影遥遥相望,寒意与杀意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先让傅昭过去,我与你再说几句话,便放你们回去,可好?”


    这是顾怀璋第一次用这种请求的语气与她说话,姜窈怕他还有什么埋伏,对谢无烬不利,故而答应。


    傅昭自然不肯,直到看到娘亲眼中的坚持,狠狠警告了顾怀璋两句,才不情不愿地朝谢无烬的方向跑去。


    待傅昭走远,姜窈才抬起头,脸上的柔色不再,防备的看向顾怀璋:“大人要与我说什么?”


    顾怀璋低头,与她耳语了两句,感受到怀里女子猛地僵住的身体,他像意料之内般的勾起唇角。


    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态,伸手,将她耳边的长发拢在耳后,道:“阿窈,我言而有信,去吧。”


    顿了顿,看向马背上的谢无烬,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阿窈,我会送你一份大礼的。”


    姜窈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好半晌才从那些话里挣脱出来,浑浑噩噩往前走。


    “阿窈!”见她过来,谢无烬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一把扶住她的肩,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还以为是被顾怀璋吓住了,心疼得不行。


    “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去。”谢无烬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又将她打横抱起,翻身上马。


    夜风迎面,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路狂奔到郑府。


    郑家的人都认得这个煞神,无人敢拦,纷纷垂首退避。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尖地看见他怀中抱着的是自家县君,连忙殷勤地迎上前来,一口一个“姑爷”叫得响亮。


    这极大地取悦了谢无烬。


    他抬头,满屋子灯笼的红映进眼里,一想到明日,嫂嫂便要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完完全全属于他。


    谢无烬便觉得热血临头,爽利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赏!”他扬声道。


    随从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钱袋,扬手一撒,白花花的碎银子在灯笼下划过一道道弧光,落了一地。


    那些下人千恩万谢地弯腰去捡,谢无烬却已抱着姜窈大步跨进了门廊。


    卧房里,谢无烬将她轻轻放在床榻边沿,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抬头望着她时,目光灼灼,像是在立誓一般:“阿窈,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等成了亲,除了上朝,我日日都陪着你,不会让你再受半分惊吓,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若你不喜欢京城,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我便辞官可好?”


    “带着傅昭,咱们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临水筑一座小院,屋前种花,屋后种菜,做一对寻常夫妻。”


    没有应答,谢无烬收紧手臂,低头看着怀中一声不吭的姜窈,终于觉得觉察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窈垂眸道,“只是,我明日便要嫁给你了,心里有些慌……”


    顿了顿,又抬眸看向他,姜窈说:“先生……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无烬自然有事情瞒着她。


    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是他无法开口, 只要一想到嫂嫂会知道他内心那些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念头,知道他当年是如何在暗处觊觎,又是如何步步为营, 诱她钻入自己的手掌心, 谢无烬就害怕的要命。


    再等等吧。


    等明日成了亲,拜过了堂,喝过合卺酒,等嫂嫂真的成为他的妻子。


    或许、或许她便更容易接受一些。


    谢无烬稳了心神,柔声道:“没有, 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顿了顿,又道:“阿窈,是不是顾怀璋跟你说了什么?”


    谢无烬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又觉得不可能。


    当年的知情人都已经死了,这个秘密,也随着当年战场上那具被伪装成自己的尸身, 永远埋葬在了那片焦土之下, 不留任何破绽。


    顾怀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 都不可能知道。


    “真的吗?”姜窈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与认真,“先生, 真的没有任何事瞒着我了吗?”


    谢无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告诉她一切,可最终还是错开眼睛,只盯着她发间那枚颤动的珠花。


    “我真的没有什么瞒着你了。”


    姜窈眼中涌起失望,她垂下眼帘,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便好。”


    谢无烬心中越发不安,总觉得她今日的态度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俯下身,想像往日一样亲一亲她,寻得些许慰藉,可一向乖顺柔软的嫂嫂,却偏过头避开了。


    谢无烬落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更加惶恐不已:“阿窈?”


    却听怀里的人轻声道:“先生,今日发生太多事了,我实在有些累了……明日,可以吗?”


    谢无烬一颗心立马落回了原处,随即又觉得自己昏了头,那件事天衣无缝,没有人会知道,自己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定了定神,将那点不安压进心底最深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好好,是我冒失了。阿窈早些休息,明日……”


    他说到“明日”二字,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亮光。


    明日,她便是他的了。


    这个念头一起,谢无烬便觉得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又热又烫。


    他不舍得离开,便坐在床沿,患得患失地絮叨起来,像是要将满腔的欢喜与忐忑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傅昭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先在傅家住下。等明日你入了府,我便差人将她接过来,让你们母女团圆。”


    他想了想,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憋了半天才红着耳根开口:“我明日早些来接你,好不好?”


    只差临门一脚了,谢无烬总觉得不踏实,像是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了地。


    他害怕夜长梦多,中途又生出变故来,害怕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会在最后一刻从他指缝间溜走。


    恨不得将嫂嫂拴在裤腰带上,牢牢看住,一刻也不松开,等到明日绑上花轿,抬进府里,拜过天地,真真正正做了夫妻,他这颗心才能安安稳稳地落回肚子里去。


    谢无烬见她不回答,小心翼翼道:“卯时?会不会太早了,扰你休息?要不……辰时?”


    他皱着眉头盘算了一番,又觉得哪个时辰都不太满意,做贼心虚般:“要不……要不我晚上就宿在这院里吧?”


    又怕她误会,连忙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不睡一张床……我、我就睡在外头廊下,和衣而睡。等明日你开了门,我便快马回家,换好喜服就来接你,保管误不了吉时!”


    谢无烬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恨不得现下就卷张席子睡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垮:“遭了。”


    他道:“我之前听说有个习俗,说是成亲前一夜新郎新娘不宜见面,否则会有损福报,这可如何是好?”


    谢无烬原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只要事情沾上姜窈,哪怕只是一丁点儿虚无缥缈的说法,他也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想了想,又道:“不过阿窈也不用怕,若真有这个说法,我便求神拜佛,把我的福报都渡给你,若是那神灵不肯应——”


    顿了顿,谢无烬眼眸泛冷,“那我便去砸了它的庙宇,毁了它的金身!让他不肯应也得应!”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吓人,活像个土匪强盗,怕吓到嫂嫂,连忙收了那副冷厉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方才、方才都是我浑说的,阿窈别放在心上。”


    姜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子,一副倦极了的模样。谢无烬心疼得不行,当下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外袍的系带,又弯腰脱去她的靴子。


    将她从床沿抱起来,稳稳地放到床榻内侧,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阿窈,旁人都说成亲是个力气活,不过你不必怕,我都安排好了。”


    “什么繁文缛节,你一概不用理会,你只要上了花轿,舒舒服服地嫁给我就好!”


    想了想,又笑着道:“我知道,贸然让你跟其他人住在一起,你肯定不习惯,咱们便不去定国公府受那些规矩,直接嫁去我的私宅。”


    “以后,你便是那里的女主人,你若不想费心打理园子,便交给管家。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田地、铺子、银票,加起来也不算少,养咱们后半辈子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你尽管随意支使!”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补道:“府里的摆设若你不喜欢,咱们再改,丫鬟若是不够用,咱们就添,只要你舒心,做什么都可以。”


    谢无烬极力描绘以后的美好生活,就是怕她生出一丁点儿的不情愿。


    见她依旧不言语,谢无烬怕惹她反感,只能收口道:“算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接你。”


    左右不过就这一夜了。


    他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谢无烬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听到一声闷响,而后是女子轻轻嘶了一声,吓得心头一跳。


    几步便冲到床边,姜窈跌坐在地上,正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怎么了?”谢无烬吓得不轻,连忙去检查她伤势,“怎么跌下来了?可伤到哪里了?是手还是脚?快让我看看……”


    他蹲下身,急切地去握她的脚踝,便就是低头的刹那,脸上忽然一空。


    谢无烬心头一跳,连忙伸手遮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面具下的脸孔连带着隐藏多年的秘密,完完全全袒露在烛火之下。


    谢无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像是被人投进了火炉,下一刻又坠入冰窖,半边身子热得冒汗,半边又冷得发颤。


    死不得,也不活得。


    谢无烬甚至不敢抬头,任由冷汗从额角滑落,心跳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就这么僵持了很久,谢无烬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眼,去看姜窈的反应。


    对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厌恶与痛恨,只有一片苦涩冰凉。


    谢无烬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的几欲吐血,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抓她,可又不敢,只能克制的僵在空气里,半晌,落回身侧,声音沙哑:“阿窈……不,嫂嫂,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窈苦笑不止,想起顾怀璋与她说的话。


    “阿窈,你真正了解过你要嫁的人吗?你见过谢无烬的真面目吗?”


    “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对你那般在意?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难道就没有一刻怀疑过吗?”


    即便拼命说服自己那是顾怀璋的离间之计,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还是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先生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为何能在她每次遇险时及时出现?他入城那日,为何独独只接了自己的香囊?


    他知道她爱吃杨梅,不爱吃青提,对她的喜好可谓了如指掌。


    还有那一日,她被赵元璟胁迫,危急关头,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嫂嫂。


    所以,果然是他啊。


    姜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喊出他的名字。


    “沈砚。”


    姜窈觉得自己好不知廉耻,她竟然爱上了自己亡夫的弟弟,甚至于夜夜与他欢好。


    她想起那些夜晚,二人如何耳鬓厮磨,她又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她越想越便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到恨不得将自己这副皮囊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将那些记忆从脑子里连根剜去!


    她没法面对他,更没法面对自己!


    袖子里藏着的骨刀被抽出来,她抬手,决绝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嫂嫂!”


    谢无烬猛地扑上去,徒手握住那刀刃,锋利的刃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嫂嫂,求你,别这样对自己,也别这样对我!”


    谢无烬跪在她面前,赤红着双眼,握着刀刃的手疼的发抖,却死死不肯松开,将刀尖带离姜窈。


    “是我对你不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死也该是我死才对!”


    “放手……”姜窈颤抖着声音说。


    “不放!我死也不放!”


    谢无烬跪在那里,犹如弃犬,恨不能像将心口剖开,把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给她看:“嫂嫂,当年我不告而别,是迫不得已!”


    “那时我身无所长,根本护不住你,所以将你托付给周怀仁,自己则冒名顶替了谢无烬,去往定州。”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战场上九死一生,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知道我都在想什么?我在想嫂嫂。”


    “我想你还在等我回去,我想我要是死在那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你了,我就是靠着这个念头,一次又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谢铮并不器重我,部下兵卒也不服我,我只能铤而走险,用命去挣军功,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便能早日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


    “后来我用了三年,平定西北,有了立足之地,我连一日也等不及了,冒着杀头的罪名偷偷回京来找你!”


    “那日在祥云县,我从那伙贼人手里将你救下来,庆幸自己来的不算迟,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


    顿了顿,谢无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狠戾阴鸷,比浮屠恶鬼还要令人胆寒,“嫂嫂,你还记得那个差点害你瞎眼的贼匪老三吗?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吗?”


    “我用秘药吊住他的命,又用银针开拓他的感官,让他能数倍的感受每一寸疼痛!”


    谢无烬接着道:“我挖掉了他的眼睛,又将浑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头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全部捏碎!最后,我把他的皮活活剥了下来。”


    “还有那个傅燕青。”谢无烬冷笑,“他竟然敢用皮相勾引嫂嫂,我便在马场上略施小计,可惜,计划被顾怀璋打乱,他没死成,只是破了相。”


    谢无烬膝行两步,腰身与她的腿贴在一起,粘稠的血浆将二人手掌浸透,凝固在一起:“嫂嫂,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爱慕你,想和你做夫妻!”


    “这不是一时意起,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给我做第一身衣衫开始!我便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自拔!我痛恨每一个觊觎你的人,痛恨每一个能受你恩惠的人,我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我想要占有你,独享你,我要嫂嫂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沈砚一个!”


    “你,你……”


    姜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惶恐不安,悲从中来。


    在姜窈的眼里,沈砚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他懂事,早慧,会察言观色,知道体恤她的不易。


    从前,两人相依为命,他会主动包揽家中的大小事务,会主动上山打猎补贴家用,会在别人欺负她时挺身而出,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熬粥,会和她一起蹲在院子里,拿小鱼干喂那些流浪的野猫……


    那时候的阿砚,虽然沉默寡言,可那双眼睛是干净的、乖巧的、温驯的。


    可眼前这个人,说出剥皮拆骨、挖眼碎尸这几个字时,眼中只有平静。仿佛在他眼里,人命便如草芥,不值一提。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幅样子?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嫂嫂,因为喜欢她,想要独占她,所以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染上鲜血,堕入深渊吗?


    姜窈不怪他,也怪不了他,他那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根本分不清情爱与感激,她只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注意,给了他错觉,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对自己的心思。


    姜窈的泪珠从下颚滚落,哭到哆嗦,谢无烬察觉到了她的松动,心下一喜,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柄骨刀从她手中轻轻抽出,远远抛出了窗外。


    “嫂嫂,不,阿窈。”他开口,声音沙哑,急切的表达心意:“我一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因为身份的关系不肯接受我。可是阿窈,哥哥他已经离世多年,且又有和离书在,我们之间早已经不是叔嫂了。”


    他又往前几步,仰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近乎哀求的炽烈:“好好,若你心中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不愿承认我,我可以一辈子戴着面具做你的先生!好不好?只要你不要推开我……”


    良久,姜窈才睁开眼:“阿砚,我们回到原来,好不好?”


    谢无烬愣住了,脸上的急切与欢喜在一瞬间凝固:“什么意思?”


    姜窈几乎是恳求:“你当我的弟弟,我做你的嫂嫂,我们还和原来一样,还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好不好?”


    谢无烬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解,满身都透露着抗拒,“我已经与你做了那种事不是吗,那种只有亲密夫妻才能做的事,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感情,阿窈,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何况,我们已经被签下了婚书,你明日便要嫁给我了,退回以前?”他咬牙,“绝无可能!”


    “别说了……别说了……”姜窈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四处飞溅。一想到她曾经对他的感情,她便觉得羞愧得想要自尽,那些心动与欢喜,此刻也都成了她乱.伦的最大的罪证,她哭到哽咽:“我求你别说了……”


    “不!我要说!”谢无烬的声音忽然拔高,握住她的手指,一寸寸的亲吻,带着一种压抑到近乎崩溃的嘶哑,“阿窈,我就是嫉妒!”


    “我嫉妒沈明轩!凭什么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有你,凭什么他死了还要霸占着你的心!”


    “我嫉妒顾怀璋,嫉妒傅燕青,甚至嫉妒谢无烬!他们都有资格拥有你,为什么独独我沈砚不行!”


    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裂开,声音却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委屈到极点的哽咽:“阿窈,我此生所求不多,只是想要你爱我而已,这也有错吗?”


    谢无烬望着那双含泪却依然决绝的眼睛,忽然怕到了极点。


    他知道,若今日妥协了,两人便只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他与嫂嫂之间,便再无可能。


    他哪里甘心?


    大抵是因为太过害怕,那股恐惧在心底发酵变质,恶向胆边生。


    又或者,他本就是天生恶种,骨子里淌着偏执的血。


    此刻热血淋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在姜窈的哭叫与挣扎中,一把将她抱起,压在了床榻之上,顶开她的膝盖,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将自己送进去。


    又低头吻她的颈侧,温柔而缱绻,试图唤醒从前的美好回忆,笑道:“姐姐,你想起来了吗?想起我是怎么疼爱你的了吗?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可下一刻,他手指顿住,笑容僵硬,面色惨白。


    因为谢无烬发现,无论他如何挑拨,如何温存,她的身体都没有半分情动的迹象。


    谢无烬低头,姜窈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静静地躺在那里,泪流满面,任他作为。


    “为什么?”谢无烬嘴唇发颤,心痛如绞,“阿窈,为什么呢?”


    姜窈终于睁开眼,一颗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她的鬓发没入枕中。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每一个字都往谢无烬的心窝里戳:“你也要学顾怀璋吗?”


    “沈砚,你与他又有何不同?若我不从,你便要强迫我。”


    “你是不是也想把我关在笼子里,予取予求?”


    “所以……”她的声音颤抖,泪珠泼洒,“你们到底当我是什么呢?只是……玩物吗?”


    谢无烬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忽然觉得方才的所作所为不再是与她亲密相连的证明,而是一种耻辱的、肮脏的入侵!


    是啊,他与顾怀璋又有何分别?


    都是以爱之名对她施暴不是吗?


    谢无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从床上跌坐在地上,抱着双臂,失魂落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谢无烬的脑子里, 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魂一分为二。


    嫂嫂那样好,你舍得这样伤她吗?你不是自诩爱她胜过一切吗?你不是说她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吗?


    那你就放过她吧, 退回去, 今生只做她的弟弟,给她最好的一切,看着她风光大嫁,只要她好好的,你怎样都行, 不是吗?


    可另一个声音却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近乎疯魔的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受这因果,受世间蹉跎?他这一生,苦长乐短,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


    唯有嫂嫂, 是他此生唯一想要抓住的!他只要她而已, 为什么不可以, 凭什么不可以!


    谢无烬的手指狠狠抠入床沿,木刺扎进指尖,鲜血顺着指缝潺潺而下。


    他肩膀颤抖着, 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恶鬼,正在一点一点地挣断那些束缚他的枷锁。


    嫂嫂想嫁给别人?做梦!


    谢无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沙哑而瘆人。


    他不会叫嫂嫂伤心的,自然不会对她做什么,可那个敢娶她的人,他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他会用手上的权势, 逼那人做个傀儡夫君,嫂嫂不愿意接受自己也没关系,他便在新房里开一道暗门,夜深人静时,他便钻进去,伪装成他那没用的夫君给嫂嫂疼爱。


    当然,为了防止那人碰嫂嫂,他也会提前那人将的子孙根剁干净,让他有纵有贼心也没用。


    “嫂嫂,别怪我。”


    谢无烬站起来,隔着纱帘看着里头的人轻声道:“我实在做不到将你拱手让给别人,明日一早,花轿来接你。”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今后她怪他恨他,一辈子不让他碰她,他也认了。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冷下去:“不要试图自戕。”


    “你若真的不在了,我绝不会独活,嫂嫂应该看清我了,我这个人心狠手辣,卑劣又肮脏,已经不算个人。到时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我也不知道。”


    他不敢看她的泪眼,只盯着帐顶道:“或许,我会大开杀戒,让其他人都如我一般,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嫂嫂,这世上你还有在乎的人不是吗?”


    “傅昭?郑意姝?她们都是嫂嫂在意之人,纵然是为了她们,嫂嫂也不要妄图做什么。”


    他吃定了嫂嫂心软,哪怕为了那些人,也一定不敢再轻易寻死。


    为此,谢无烬感到一阵卑劣的狂喜,庆幸这世上还有东西能让嫂嫂牵肠挂肚,庆幸自己还能利于她们,将她拴住。


    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比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竟然沦落到要用这种方式来留住她,痛恨自己明明说爱她,却将她逼到这般境地。


    “嫂嫂,你只当我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别无选择……”谢无烬咬牙道:“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再失去你了,嫂嫂,只求你可怜可怜我!”


    他低下头,温热的眼泪坠在地上,狠狠擦了下眼睛,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门外,郑府的下人们还在为明日的婚事忙前忙后,张灯结彩。


    侍从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堆着笑。主子对姜窈所做的一切,侍从全然看在眼里,也高兴两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很快觉察出了不对劲。


    “主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无烬的手掌伤口再次撕裂,鲜血一路走,一路滴,他却浑然不觉,只道:“从现在开始,牢牢守住这座院子。不准任何人进,也不准任何人出,如有差错,提头来见!”


    侍从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低头称是,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觉今夜主子身上那股气息,比战场上收割人命时还要瘆人。


    耳边便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侍从抬头,只看到谢无烬玄色的衣袍翻滚在夜色里,眨眼不见。


    *


    月上中天。顾府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忽然一声巨响,紧闭的大门像被什么东西轰然砸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守门的护卫背贴着门板倒塌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暗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却在看清来人时又齐齐顿住了脚步,不敢轻易上前。


    一身玄衣,面覆鬼面之人走进来,那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悚然的寒意,步步往前,暗卫们下意识的步步后退。


    “都退下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内堂传来,打破了院中对峙的僵局。


    护卫们如蒙大赦,纷纷收刀退至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内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烛火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暖光。


    顾怀璋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并未站着迎接,而是端坐在案几旁,一手执白子,似乎早就知道他要来。


    谢无烬掀袍,坐于对面,开门见山:“你是怎么知道的?”


    顾怀璋不紧不慢地将那白子在指尖摩挲着,并不看他:“这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


    “真的是这样吗,顾大人。”谢无烬的鹰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你只是怀疑而已,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否则,单凭一项欺君之罪,便足以置我于死地,你是利用阿窈来试探我。”


    顾怀璋没有回应,只道:“这好像还是我们第一次如此和平的说话。”


    他将装着黑子的棋盅推到谢无烬面前,“素闻世子在战场上用兵如神,今日难得有机会,不如将这棋局视作沙盘,瞧瞧本官这阵,该如何破?”


    谢无烬这才看向桌上摆着残局,只见黑白纵横,布局森严,看似平静的棋面下暗藏杀机,步步连环,滴水不漏,不由暗暗心惊。


    他沉吟片刻,终于提起一枚黑子,落在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顾怀璋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落子,目光微顿,随即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又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了然:“谢世子这一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倒算是豁得出去。”


    谢无烬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指尖那枚多余的棋子轻轻搁回盅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这人行事,向来如此,不计后果,不算得失。”


    他看着顾怀璋,眼中锋芒毕露:“纵然被逼入绝境,我也能从骨头缝里榨出几分力气来,反咬一口!”


    谢无烬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匹夫之怒,不过流血五步,血溅当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谢某既不是匹夫,也不是帝王,却也能叫那些挡在我面前的人,付出他付不起的代价。”


    顾怀璋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竟生出一丝惺惺的意味。


    若二人并非站在对立之地,或许当真能引为知己,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是相似的人,一样的偏执,一样的狠厉,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


    只可惜,二人无论是对所爱的争夺,还是各自坚守的阵营,都逼着他们不得不站在对立面。


    注定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一局棋了,分不出输赢,顾怀璋抬眼,目光落在谢无烬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世子,不如再来一局?”


    他看了一眼天色:“时间还尚早。谢世子今夜来此,不就是为了缠住本官,不让本官今夜进宫面圣么?”


    谢无烬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否认,伸手从棋盅中拈起一枚子,放在棋盘上,道:“我知道大人想要什么,名留青史,革弊兴利。”


    顾怀璋与他终究不同,他终其一生,只求嫂嫂一人,可他想要的,却是彪炳千秋的不世之功。


    谢无烬淳淳善诱:“可如今新政推行受阻,世家掣肘,朝中阻力重重,大人不也正为此焦虑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以利诱之:“我有办法让那帮老东西乖乖听话。”


    “你有权,我有兵,何不合作?我助你达成心中所愿,替你扫清那些挡路的人,你做你的千古一臣。”顿了顿,他眼神灼灼,“而我,只要阿窈。”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在棋盘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顾怀璋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


    半晌他摇头:“世子还是低估了本官,不用你,本官也可达成所愿,不过难了点,久了点。名与人,本官都要。”


    “顾怀璋!”谢无烬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前朝卢汾变法,淮水尽赤,死后抄家,险些开棺戮尸!”


    “顾大人走的这条路,与他何其相似!皆是以一人之力,撼动天下根基,得罪权贵,触怒世家!”


    “你那些狠辣的法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理解你?你以为后人会称赞你吗?不,起码百年之后,才会有人知道,你这是铤而走险,刮骨疗伤!”


    谢无烬撑在案几上的手,指节泛白,“可百年之内呢?史书上只会写你酷烈寡恩,写你刻薄无情,写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酷吏!你根本活不到被理解的那一天!”


    “文人不过是想留清白在人间,可大人走的这条路,注定清白难全!”


    “到那时,百姓怨声载道,世家贵族群起而攻之,就算圣上想保你,怕也保不下来,到时你是什么下场?顾家又是什么下场?”


    谢无烬可不管他名声如何,下场又如何,他心里只有嫂嫂。


    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他眼眸赤红如血,一脸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算无遗策,怎会不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血雨腥风?从你推行新政开始,你便知道会有那一天,可你还是义无反顾求娶阿窈,你要拖着她去死?!顾怀璋,你简直是疯了!”


    “三年。”


    谢无烬皱眉:“什么?”


    顾怀璋抬头,声音平静:“我尽力保她三年平安,给她三年恩爱夫妻的时光,三年后,若事不可为,我便与她一同赴死。”


    谢无烬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他暗骂自己奇蠢无比,竟然妄想与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做交易!


    他猛地站起身,面前的棋盘被他掀翻在地,黑白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顾怀璋倒也不恼,只是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此时,天色微微,即将大亮。


    “算算时辰,圣旨也该到了。”顾怀璋笑笑,“谢世子,还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去接旨吧。”


    *


    定国公府内,香案已设,阖府上下跪了一地。


    一名内侍手持明黄卷轴,立于阶前,尖细的声音在晨光铺展。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南边境,蛮夷蠢蠢欲动,屡犯我朝疆界,朕甚忧之。宁安武侯谢无烬,忠勇可嘉,素有将才,着即日挂帅,率兵前往平定,以震宵小,扬我国威。钦此——”


    谢无烬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他面上不动声色,可心中却翻涌着滔天的骇浪。


    从他向郑家求亲开始,他便让宫中的内线盯着萧逸,确保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昨夜他夜闯顾府,也是为了拖住顾怀璋,防止他连夜入宫请旨。


    可这圣旨还是到了。


    谢无烬想不明白,除非——


    除非真如朝中那些传言所说,龙印根本不在宫中,而在顾怀璋手里!


    他早就拟好了这道圣旨,只等今日这个时机,天罗地网,环环相扣,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


    棋差一步,功败垂成!谢无烬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卷轴生生攥碎。


    等那内侍走远,身旁的谢霜第一个跳了起来,骂道:“这圣上是怎么回事!明知道今日是我哥哥大喜之日,偏要挑这个时候下这种圣旨!”


    话一出口,便被谢铮一个眼刀瞪了回去,谢霜讪讪闭嘴,又忍不住低声问道:“哥哥……郑家那边怎么办?”


    谢无烬没有答话,沉默了片刻,才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郑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在清晨的长街上回荡,一路溅起零星的尘土。


    他跑得那样快,像是要将这满心的不甘与焦躁统统甩在身后,可当他终于勒马停在郑府门前时,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没办法走进去。


    谢无烬坐在马背上,望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绸的门扉,只觉得满目凄凉,他该如何面对阿窈?


    是他输了,输给了顾怀璋,才导致今日这番局面。


    他连兑现诺言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脸面去让她等自己?


    门内的郑意姝早已得到消息,气冲冲的挡在门口,嚷道:“谢无烬,管他什么劳什子圣旨!不许去!你今日要与我姐姐成亲的!你今日若走了,你把我姐姐置于何地!”


    又道:“不就是打仗吗?让我二哥替了你去!”


    她身后的郑明远吓了一跳,低声训斥:“你混说什么,圣旨说了是宁安武侯,我怎么好替他去!”


    郑意姝还要再理论,却忽然愣住了,因为她看见谢无烬翻身下了马。


    那个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宁安武侯,此刻竟站在郑府门前,缓缓掀开战袍,双膝一曲,直直地跪了下去。


    面对着姜窈所在的那间屋子,俯下身,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他费尽心机爬到今日的位置,在旁人眼中已是权势滔天、不可一世,可又能如何?


    因为在他的上面,还有更有权势之人,轻轻一翻,便能将他所有的谋划打碎。


    谢无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无声地在心底立誓。


    “这是最后一次。”


    “等我回来,我要站在这天下的顶端,让皇权也匍匐在我脚下!世间万物,不能阻我!”


    到那时,再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身后有军士催促:“世子,定好的时辰已到,若再不开拔,恐影响大军行程,延误军机……”


    谢无烬这才起身,翻身上马,又勒住缰绳,低头对侍从吩咐道:“你带一队护卫留下,护好夫人,等我凯旋。”


    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若顾怀璋期间敢有任何异动,便去永宁伯府,找季云庭!”


    他说完,深深看了一眼姜窈所在的方向,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策马朝城门方向奔去。


    侍从跟在谢无烬身边多年,第一次见到主子露出那样的神情,咬咬牙,做出了平生第一次违抗谢无烬命令的事。


    他扑通一声跪下姜窈房门前,带着豁出去的决绝:“夫人,求您开开门,顾怀璋是什么人?他故意将主子支走,定是铺好了路要置主子于死地!主子这一去,必定凶多吉少!”


    “可他临走前,担心的却不是自己的死活,而是您!他把自己的贴身护卫都留给了您,自己只带着一队亲兵上路!”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夫人,求您了,主子这么多年过的太苦太苦了,求您去城楼上,看他一眼,主子知道您还在意他,纵使去往那西南苦地,心里也是甜的,您就可怜可怜我家主子吧!”


    郑意姝的几步冲上前来,连声呵斥:“你在这鬼叫什么呢!来人,快来人!给我把他拖出去!”


    “是你家主子失约在先,婚书已废,我姐姐以后与他再无瓜葛,他谢无烬再苦再累,纵是死在战场上,也与我姐姐无关!”


    几个家丁上前将他侍从拉走,对方还在大喊大叫,屋内,姜窈站在门后,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刚才那些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可纵然那人不说,她也知道。


    那些与沈砚相处的日子,那些点点滴滴的温柔与呵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真心还是假意。


    昨夜她想了很多很多,翻来覆去地与自己较量,几乎就要说服自己了。


    管他什么世俗偏见,管他什么叔嫂之名,她想与他在一起,那便够了。


    可她不敢,她害怕。


    她害怕他对她的感情,不过是少年时期残留的依赖与感激,是错把恩情当作了爱情。


    她胆小如鼠,畏首畏尾,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听到门外侍从的哭喊,听到郑意姝事的呵斥,听到那些杂乱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的手甚至已经搭在门栓上,指尖微微发抖,却不敢开门。


    她怕自己一出去,便再也收不回那颗心了。


    姜窈靠着门后墙壁,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滑落,跌坐在地,捂住脸,泪流满面。


    *


    谢无烬出征的半月后,顾怀璋着人前来郑府提亲。


    聘礼厚重,一箱一箱抬进郑府大门,引得半条街的人都驻足观望。


    郑国公再三推辞,态度坚决,可顾怀璋也不知与他说了什么,郑国公脸色阴沉,可口风却松了几分。


    这事很快传到了郑意姝耳中,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在利益面前,什么情谊、什么脸面,都是可以商量的,若这样下去,总有一日,他会点头同意。


    为此,郑意姝与他大吵一架,见父亲依旧不为所动,便知道等不了了,小跑着回了卧房,给姜窈出主意。


    “还是那个主意,找个人,先他一步娶了姐姐,我就不信,他顾家不要脸面,非要抢一个人妻不成?”


    姜窈坐在窗前,听着郑意姝的话,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唇咬的发白。


    她知道郑意姝说的意思,官场之上,终究讲究权势二字,郑国公不敢开罪顾怀璋,迟早将她推出去。


    到时她又能如何?


    不,她绝不嫁给顾怀璋。


    郑意姝见她沉默不语,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可是、可是要嫁给谁呢?总不能随便在街上拉个人吧?起码要知根知底的!”


    她停下脚步,皱着眉,“我本来想让你做我嫂嫂,嫁给我二哥的,可如今看来,我二哥也是个不顶用的!他只听我爹的话,平日还仰慕顾怀璋,将他视作榜样,定不会为姐姐得罪那个人。”


    郑意姝下意识道:“群臣百官之中,思来想去,也只有谢无烬敢正面与他较量了……”


    顿了顿,见姜窈脸色有异,意识到自己提到了某个不该提的名字,赶紧呸了两声:“你看我,怎么又提起那个混账来了!”


    又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可这人选,确实难找,既要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又敢与顾怀璋抗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正说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我来娶。”


    屋中两人同时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青衣男子。


    青年面容清癯,身形清瘦,立如松柏,手中端着求来的圣旨,一双温润的眼睛穿过郑意姝,直直地落在姜窈脸上,笑了笑,唤她。


    “窈娘。”


    作者有话说:


    义兄限时返场!


    第84章


    姜窈望着那张温润而熟悉的面容, 满腹委屈与心酸在这一瞬间再也藏不住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步踉跄, 在周怀仁两步之遥的地方顿住。


    “义兄……”


    那两个字还没出口, 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千言万语化在其中,簌簌地落了下来,沾湿了衣襟。


    周怀仁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酸, 抬手想要将她揽进怀里,可到底觉得孟浪,克制地只去给她擦干眼泪,温声道:“窈娘,别哭,别哭。”


    兄妹重逢, 定有叙不完的话, 郑意姝识趣, 将空间留给二人。


    屋子里,周怀仁坐在上首,望着姜窈那张比在禹州时消瘦了许多的脸庞, 心底轻轻揪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此番入京,自己固然是为了仕途,可更重要的,是因为听说了她的事。


    顾怀璋仗势欺人,几次三番逼迫于她, 他在禹州听到这些消息时,恨不得插翅飞来京城,将她护在身后。


    他自然感念顾怀璋的提携之恩,也知此番能一路升调入京,全靠对方从中牵线,可公与私,不能混淆。


    周怀仁自然也听说了她与谢无烬的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说宁安武侯与郑家县君本已定下婚期,却因一道圣旨仓促分离,又说二人情深意笃,却造化弄人。


    他不知道其中究竟有何隐情,也不知道谢无烬便是沈砚,只是看到姜窈形容哀伤,沉默了很久,还是问道:“窈娘,义兄只问你一句,你与那谢世子,可还有情意在?”


    姜窈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袖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没有,那是假话。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他担惊受怕。


    怕他在战场上受伤,怕他粮草不继,也怕他中了顾怀璋的埋伏。


    每日都要去城外的观音庙上一炷香,求神佛保佑他平安,听郑意姝念着西南的邸报,知道他打了胜仗,歼敌无数,心中欢喜又揪心。


    欢喜他安然无恙,揪心的是他每打一场胜仗,便意味着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这一次是好运,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几次三番想要提笔,给他写一封信,问问他在边关可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云云,可写到一半,她又写不下去。


    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写,是嫂嫂吗?还是未婚妻?会不会又给他产生某种错觉,将他更加万劫不复的歪路上去?


    姜窈发现自己开始分不清了。


    对先生的爱意,和对沈砚的怜悯与亏欠,原本是两份毫不相干的情感,如今却汇在同一个人身上,所以她现在也不知,对他,到底是爱,还是可怜?


    是因为他舍命护她而生出的心动,还是因为知道他这些年独自吞咽的苦楚,为自己做下这么多而生出的内疚与不忍?


    姜窈心乱如麻,最后老老实实道:“义兄,我不知道……”


    周怀仁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一个局外人,却比姜窈看的更清楚。


    她分明就是对谢无烬余情未了,用情至深。


    心底难掩失落,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如平日一般温和:“义兄此番来,便是为了替你解这困局。”


    周怀仁将那道明黄圣旨展于她看,省略掉为此所付之艰辛,只道:“有了这道它,便可以为你拖住顾怀璋。”


    他望着她,目光坦然而真诚:“婚期定在一个月之后。若他再逼迫你,你便将这道圣旨拿出来。”


    怕她胡思乱想,周怀仁又道:“这是权宜之计,你我之间,只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你依旧是自由身。”


    顿了顿,又道,“若真到走到这一步,我会再写一封和离书给你,届时你若想走,随时都可以离去。”


    姜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望着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可是……义兄,你这样帮我,你自己的仕途怎么办?若日后和离,旁人该如何议论你?我怎能为了自己,耽误你的前程……”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因为看见了周怀仁看她的眼神。


    深沉、克制、炽热。


    姜窈忽然意识到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


    “义兄……你……”


    她退得太急,腰背即将撞上身后坚硬的桌沿,可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周怀璋上前一步,一只手稳稳垫在了她与桌沿之间。


    周怀仁永远是温润如玉的,可当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将她圈在一方狭窄的空间时,姜窈依旧感觉到了这份温润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终究是个成年男子,在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面前,便如不能撼动的山岳,若他真想做什么,她根本无力反抗。


    可他没有。


    几乎是下一刻,便退回原来的位置,偏过头,耳尖泛起一抹薄红,声音却坦坦荡荡:“窈娘,我不想瞒你,也不想对自己的心意撒谎。”


    顿了顿,他道:“其实在禹州时,我便心悦于你。”


    “可那时我有诸多顾虑,其一,你是明轩的爱妻。我身为他的义兄,对你有非分之想,实在是有愧于义弟,也有悖于君子之道。”


    “其二,我那时只是禹州太守,禹州地处偏远,匪患横行,百姓日子过得艰难,我既在其位,便不能抛下那一城百姓,随你一同来京城。”


    他望着她,有些无奈,“况且,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挂念着女儿,我们二人,道路不同,志向各异,便是勉强走到一处,也终究是相互羁绊。”


    “其三,那时的我,势单力薄,根本护不住你。若我将你强留在身边,却无法护你周全,那才是对你最大的辜负。”


    周怀仁苦笑:“所以我选择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


    他原本以为姜窈离了禹州,这份念想便会慢慢淡去,可没想到,他对她的思念,反而与日俱增。


    每当夜深人静,将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与案牍处理完后,他都会将心中腾出一块地方,只用来想她。


    见姜窈面上惊骇,周怀仁叹口气:“今日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为难,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哪条路,义兄都会支持你。


    顿了顿又道,“你仔细考虑便是,不必急着给我答复。”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话终于说出了口,周怀仁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屋中安静了一瞬,两人四目相对,不知是谁先红了脸。


    姜窈怎么也没想到,义兄对她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颊边滚烫,周怀仁耳尖也是泛起薄红,二人都是重理教的人,此刻不由自主的别开了目光。


    一个低头望着自己的袖口,一个偏头看向窗外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略显尴尬的沉默。


    姜窈低着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她知道义兄向来说一不二,是个坦荡君子,既与自己说了这些,便是真心实意地将选择权交到了她手上,绝不会因此让她为难。


    沉默了片刻,终是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


    时间转瞬即逝,边关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每一封都写着宁安武侯的赫赫战功。


    这一夜,谢无烬站在帐中,烛火将他那张疲惫而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刚用敌将的头颅祭了战旗,手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净,便接到了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他展信就读,上头只有寥寥数字——顾怀璋逼婚,夫人另嫁周怀仁。


    谢无烬脸上血色全无,纸张在他手中化为齑粉,原本计划鸣金收兵,休整三日的他,当即下令,继续进军,直捣敌巢。


    副将们纷纷劝阻,说将士们连日征战已疲敝不堪,说深入腹地风险太大,谢无烬一概不听。


    等他按部就班地打完仗,班师回朝,嫂嫂早已是别人的妻子了。


    所以他不能等。


    他也等不起!


    他从来都是以命搏之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下属们见他状似疯魔,不敢再劝,立刻整顿军务。连着十日,西南火光冲天,杀声震野,谢无烬率兵连破五城,直捣黄龙,将敌军可汗斩杀于帐中。


    斩首万余,俘虏不计其数,缴获的战资堆积如山,他浑身浴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开拔,回京!


    谢无烬策马狂奔,背上那道几乎贴着箭伤早已经发烂发溃,却只用草药草草敷住的伤口,侍从们看着心疼却不敢劝,只能将未尽的言语咽回嗓子眼里。


    谢无烬一路跑死了好几匹马,昼夜不息,终于及时抵达京城。


    恰是吉时,满城张灯结彩,街头巷尾的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这桩婚事。


    “你听说了吗?县君今日大婚,嫁的是新任左都御史周怀仁周大人!”


    “啧啧,那排场可真大,花轿从街头排到街尾,满城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原本还以为县君会嫁给谢世子呢,没想到天不随人愿,不过这周大人也是一表人才,倒也是一段良缘!”


    ……


    谢无烬听到这些话,翻身下马,一把揪住那说话之人的衣领,声音狠厉:“他们在哪?在哪里成亲!”


    那人被他吓了一跳,眼前这个人浑身血污,脸上满是风干的血迹与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简直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阎王。


    他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花嫁已经到、到周府了……”


    谢无烬松开他,踉跄了一下,险些瘫倒在地,后背的伤口又在渗血,随从吓了一大跳,赶忙去扶,却被他狠狠挥开手,翻身上马,朝周府狂奔而去。


    周府门前,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姜窈盖着大红盖头,眼前一片红光,听见耳边嘈杂的人声与贺喜声。她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郑意姝作为娘家人陪同,也是强撑着笑脸,心中将顾怀璋恨了一千遍,将谢无烬咒了八百遍,也恨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让姐姐委曲求全,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唯一可以欣慰的是,这位新姐夫,倒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周怀仁此刻站在周府门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本以为这道圣旨会遭到顾怀璋的极力阻挠,可奇怪的是,顾怀璋竟然没有任何动作,这实在蹊跷得很。


    不过,此刻已成定局,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喜娘在一旁笑着催促:“哎呀,新郎官,愣着做什么,快踢轿门呀!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周怀仁这才收回思绪,敛了敛心神,转头吩咐荀妈去打发喜钱。


    荀妈应了一声,笑呵呵地抓了一把铜钱撒向围观的人群,孩子们欢呼着争抢。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周怀仁走到花轿前,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他望着那道垂落的轿帘,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紧张,他悄悄在袖中握了握拳,才发现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由暗自苦笑。


    他这一生,历经多少风浪,面圣都不曾如此忐忑过,可此刻,竟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手足无措。


    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权宜之计,窈娘心中未必有他。


    可这一刻,她是以他妻子的身份坐在这花轿里的,这足以让他这个克己复礼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出欢喜。


    周怀仁按下心底情绪,深吸一口气,轻轻踢了三下轿门。


    而后清了清嗓子,柔声:“娘子,下轿吧。”


    下一刻,一只纤纤玉手从轿帘缝隙中探出,指尖莹白如玉,轻轻挑开了那道垂落的红帘。


    姜窈弯腰从花轿中走出来,凤冠霞帔,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嫁衣厚重而繁复,周怀仁见她走的吃力,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从轿中接下来。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只觉得手心微凉,手指不自觉轻轻收拢,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宽厚的掌心里,用自己体温去暖她。


    姜窈怔了一下,在他掌心里轻轻挣了挣,周怀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薄红的松开了她。


    喜娘做了那么多桩亲事,还未曾见过哪家大人会因为握个手就脸红,心下暗笑这位周大人纯情,一面从身旁捧出同心结,递在二人手中。


    说着唱词:“红绸牵一心,白首不相离,请新人,步入喜堂!”


    便在此时,人群中传来骚动,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不许拜堂!”


    姜窈愣住了。


    那声音好熟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掀开盖头去看,可手刚抬起来,便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人群被撞开的声响。


    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喜服下摆,她低头,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一个人。


    她几乎不敢去认。


    那人没戴面具,跪在她面前,浑身血污,胡子拉碴,黑了也瘦了。


    与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定国公世子判若两人。


    “阿窈,是我,我回来了!”


    谢无烬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阿窈,我无恶不作,屠城灭门,自知罪孽深重,黄泉路上,怕是连阎王都不肯收我。可卑劣如我,亦向往天上的皎皎明月!”


    “哪怕此生粉身碎骨、油煎火烹,我也要走到你身边来!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他攥紧她的喜服下摆,将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近乎崩溃的哀求:“阿窈,我求你了,不要嫁给他……”


    “嫁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请假了两日,欠下的我后面慢慢补给大家~


    本章留评给大家发红包~~~


    第85章


    姜窈盖头下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望着跪在脚边的这个男人, 谢无烬满身血污,眼圈青黑、颧骨高耸,瘦得几乎脱了相, 整个人形销骨立。


    西南的捷报明明是半月前才传回京城的, 从西南到京城,迢迢千里,他到底是怎么赶回来的?


    心头像是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又酸又涩又苦又胀,几乎令她难以喘息。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喜欢到连命都不要了?


    “你……你先起来……”姜窈说。


    谢无烬却不肯, 依旧攥着她的衣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我不起来……阿窈不答应,我绝不起来!”


    除了撒泼打滚,求嫂嫂心软,谢无烬已然没有旁的招数了,见姜窈为难, 周怀仁从一旁站了出来。


    “谢世子, 窈娘今日是臣的新妇, 当初是你辜负她在先,如今她另择他人嫁,世子又何必强求?”


    谢无烬像是被人灌了一壶滚烫的苦酒, 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底,今日之局面,全是他一手造成,怪不得旁人。


    如果在祥云县初遇时,他便摘下那该死的面具,告诉她自己就是沈砚,不, 应该更早些。


    在去往定州时,便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将他的爱意和不得已通通说与她听,嫂嫂这样心软的人,未必不会原谅他。


    是他一步错,步步错,亲手将她越推越远!


    谢无烬满目凄凉,他忽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放在姜窈手里,而后握住她的手,将那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寸一寸地往里推。


    锋刃刺破衣料,捅入皮肤,鲜血洇了出来,将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红色,仿若喜服。


    “你、你疯了吗?”姜窈心疼道,“沈……谢无烬,快放手!”


    “不放!”


    谢无烬感觉到她在挣扎着后退,握着那柄刺入胸口的剑,一点一点地膝行向前。


    剑刃在他体内又没入了几分,几乎将他捅个对穿。


    他性子隐忍坚韧,可终究是血肉之躯,疼得浑身都在发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可他的目光却近乎癫狂:“我试过了,阿窈,我真的试过了!”


    谢无烬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完完全全圈进自己怀里,近到能彼此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我试过将你推给别人,试过说服自己,只要你过得好,我怎样都行,可我做不到!阿窈,我真的做不到!”


    “除非将我这颗心全部刨出来!否则我绝不将你拱手让人!”


    人群外围,一个宫里的太监远远站着,冷笑了一声,尖细着声音道:


    “这可是圣上钦赐的婚事,谢世子这般大闹,莫非是对圣上的旨意有所不满?”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谢世子打了胜仗,吃醉了酒,一时糊涂,大伴见谅!”季云庭从人群里挤出来,朝着那太监一拱手,讨好道。


    而后一把扣住谢无烬的肩膀,将他往后拖,压低了声音骂:“谢无烬,你疯了不成!”


    “这是圣上赐婚,你当众闹这一出,不是将把柄往顾怀璋手里送吗?他正愁找不到理由参你呢!”


    可说着说着,手下忽然一顿,因为触到了谢无烬的手臂,暗暗心惊。


    这人怎么瘦成了这样?


    轻飘飘的,像是一副空架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在西南就用这副身子打了胜仗?


    季云庭又摸到满手的湿热,低头一看,满掌的血,心头猛地一紧。


    他又气又急,连忙从怀中摸出一枚止血丸,不由分说地塞进谢无烬嘴里,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身上这么重的伤,也不去治,还在人家喜堂前撒泼,不要命了是吗?纵然你喜欢人家县君,痴慕得不得了,那也不能坏了人家姻缘!快些跟我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半拖半拽地将谢无烬往人群外拉。


    谢无烬却不肯,死死揪着姜窈的喜服,见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这才心死,慢慢松开了手。


    像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任由季云庭拖走。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红烛高照,宾客满堂,周怀仁正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引着姜窈一步步走上台阶,鞭炮声重新响了起来,锣鼓喧天,贺喜声不绝于耳。


    谢无烬站在人群边缘,满身血污,形销骨立,像一只被人扫地出门的野狗,与那一片红彤彤的喜气格格不入。


    他捂着心口,那处剧痛难忍。


    见谢无烬失魂落魄,好不疯魔,季云庭唉声叹气,恨铁不成钢的与他耳语:“谢无烬啊谢无烬,亏得你聪明一世!”


    “你平日里那些阴谋诡计都去哪儿了?怎么一遇上姜县君的事,就转不过弯来了?”


    谢无烬一愣,抬眸看他。


    季云庭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在他耳朵上:“明抢不行,暗偷还不成吗?你将我留在京城,受你吩咐替你奔走,你当真以为兄弟我是吃干饭的?”


    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回府等着吧,今日定叫你做个如意新郎官,抱得美人归!”


    本以为谢无烬会欣喜若狂,却没想到反被猛地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要做什么?不可伤她!”谢无烬眼神阴鸷而警惕。


    季云庭啧了一声,摇头失笑,谁能想到,那个对任何人都手段残忍、从不留情的谢无烬,竟也有如此卑微的时候。


    季云庭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无烬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放心,你心悦之人,我必然毫发无损地将她带到你身边去。”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谢无烬胸前那片还在渗血的伤口,皱眉道,“倒是你这一身伤,再不回去治,就算姜县君能嫁给你,你这一副早夭之相,早早去了,岂不是亏了人家?”


    言罢,吩咐侍从将谢无烬架走,自己则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了那扇喜气洋洋的大门。


    *


    喜堂前,姜窈被人搀扶着,机械地面向堂外,满脑子都是谢无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是不是很疼?可有人替他包扎?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姜窈失魂落魄,被喜娘搀扶着,仿佛一具提线木偶。


    “夫妻对拜——”喜娘笑嘻嘻的唱道。


    周怀仁站在她对岸,正准备弯腰,却忽然瞥见一颗晶莹的眼泪,自那红盖头下坠落,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荀妈见他不动,还以为对方是高兴傻了,不由轻声提醒:“大人?”


    周怀仁收回神思,忍着心如刀搅般的剧痛,轻轻按住了姜窈的肩膀,阻了她的动作。


    她既不愿,他便不想迫她。


    二人虽然已经过了礼,可终是没做到最后那一步,起码能慰藉她几分。


    “这一步,省了。”周怀仁道。


    此言一出,一旁的喜娘顿时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哎哟大人,这可使不得!哪有人拜堂行礼省了的?”


    那还算嫁人吗?


    话未说完,便触及到周怀仁投来的目光,喜娘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言,转而扶着姜窈,一路送往新房。


    路上尽职尽责,絮絮叨叨地说着周怀仁的好话:“县君您真是好福气,周大人年纪轻轻便已是正二品,前途不可限量!为人又温厚体贴,往后定不会叫您受委屈的。”


    喜娘说着,又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塞进姜窈手里,用帕子捂着嘴笑道:“县君,您别见怪,周大人这些年一心扑在公务上,没有过通房妾室,对男女之事想必是一窍不通。今晚……想必还得您来引导引导,怎么做,这上头就画着呢,您照着做便是……”


    姜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喜娘见她心不在焉,只当是害羞,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而脖颈一痛,软软倒地。


    姜窈被她的闷哼声惊醒,正要回头,却被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县君别嚷,是我,季云庭!”


    姜窈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季云庭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一边领着她往屋里走了几步,一边压低声音道:“县君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与县君说几句话就走。”


    屋内红烛高照,满目喜庆,季云庭回手栓上了门,便见姜窈已经将盖头掀了,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怔愣。


    季云庭被她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身上丫鬟的衣裳,不自在地拱了拱手:“实在是形势所逼,所以才打扮成这幅模样,县君莫怪。”


    姜窈只道:“他如何了?”


    季云庭听她这一句,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谢无烬,又见她脸上那掩不住的焦急与担忧,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今日,他并无万分把握。


    原本的打算是,先用三寸不烂之舌劝说,若她肯,自然是千好万好。


    若她不肯,那他便只能用硬的,将她绑了去,等她与谢无烬玉成美事,他再上门负荆请罪。


    可如今看她这副模样,似乎对谢无烬也并非毫无情意,心中已有了五成把握,可脸上却摆出一副沉重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不好,他很不好!”


    谢无烬在去西南之前,托季云庭照拂姜窈,便已将多年的筹谋与真实身份全盘托出,所以季云庭早知道二人是叔嫂。


    顿了顿,他又道:“县君与他相识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你以为他此次打了胜仗,风光无限,却不知那些战功,都是用命换来的!”


    季云庭望着姜窈,声音低下去许多:“方才我去看了那浑人……啧,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尤其是胸口那一处,被流箭射穿,他倒好,二话不说砍了箭杆,带着半截箭头继续冲锋,大夫说,再偏一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他为了能够早些见你,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伤口裂了又裂,只用烧过的炭草草止血,硬生生拖到溃烂,此刻衣裳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姜窈怔了怔,美丽的脸孔骤然发白,眼中更是蓄满眼泪。


    季云庭见她神色如此,原本五成的把握此刻也有了七八成,立刻上前一步,再接再厉,说起一桩旧事。


    “县君可还记得两年前,西南赤水湖那场恶仗吗?谢无烬差一点就回不来。”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季云庭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那时我们中了埋伏,只能被亲兵掩护撤退,可那浑人却不顾阻拦,折返深入敌后腹地,九死一生,不为别的,只为了找回一张帕子!”


    季云庭从怀中取出,递到姜窈面前:“今日这帕子我带过来了,县君不妨瞧一瞧。”


    姜窈接过。


    那是一张月白色的手帕,看上去有些年头,边角都已微微泛黄。


    她不可置信,直到看到右下角用绣线绣的小小“窈”字,才确认那是自己早年间丢失的一块帕子。


    姜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云庭道:“我们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已经没有多少气了,可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这帕子,任谁来了也掰不开。”


    “旁人都笑他,一张帕子能有几个钱,值得拿命去换?”季云庭顿了顿,面有痛色,“可我却知道,那是谢无烬唯一的一点念想。”


    季云庭望着天边,声音无限感慨:“人人都说定国公世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算是九死一生,也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谁又知道,他也是个凡人而已,他也会冷会痛……”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望着姜窈,“我想,正是因为他心里头害怕,害怕哪一天不知怎么就死了,再也回不到你身边来,所以将那方帕子当成心中唯一的寄托,才会将那死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季云庭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真是个十足的蠢人对不对?”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县君你。”


    姜窈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手中那方月白的帕子上,洇开深色湿痕。


    季云庭说的每一个字,姜窈都相信,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证据。


    便是那方帕子。


    战场上刀剑无眼,可那帕子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连一点勾丝都没有,便可以看出谢无烬有多小心翼翼地珍藏。


    季云庭眼见姜窈神色松动,又道:“我知县君恼他骗了你,这一点上,那浑人确实可恶至极,我不替他辩白什么。”


    “可是县君,谢无烬从顶着别人的身份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你,堂堂正正来娶你。”


    顿了顿,趁热打铁,“好好,便是撇开他这副真心不谈,光说他这个人,整个京城里,又有几个能与他相比?”


    “女子选婿,左不过看那几样,样貌、家世、品性、才华。”


    季云庭竖起一根手指,“先说样貌,他之容貌,县君是见过的,不是我这做兄弟的替他吹嘘,他那张脸,连傅燕青都不及一二。”


    “再说家世,谢霜那草包指望不上,定国公府早晚都是谢无烬的。才华更不用说,一身战功,武艺超群,又是正一品的宁安武侯,如此门楣,县君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说到品性……”季云庭啧了一声,“不瞒县君,试问这天下男子,哪一个不好色?可这谢无烬,却实打实是一株仙葩。”


    “我从军在定州时便与他相识,除我之外,还有十来个年纪相仿之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深人静,自然也会找些避火图……咳咳。”


    季云庭咳嗽两声,将细节一笔带过,只道:“有时也会一同去那烟花之地应酬,我们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不敢败坏门楣,作践名声,可不动手,也有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时候。”


    “可这谢无烬,却从来目不斜视,清心寡欲得让人咋舌,若不是为了瞒住监军之人,他怕是连那烟花之地都不会踏进一步!”


    季云庭见姜窈低头不语,咬了咬牙道:“好,不近女色,洁身自好,这世间君子少有,但也不是一个都找不到,但唯有一样,这世上除了他谢无烬,再无人能为你做到!”


    他说着,声音沉下去,“谢无烬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当年生产艰难,不愿让你再受一次那样的苦,已于数月前便服了避子之药,县君,谢无烬此生,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季云庭望着姜窈,叹息一声:“就是寻常百姓,也盼着儿女成双,他可是定国公世子,地位崇高,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你断子绝孙,敢问县君,除了他,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么?”


    姜窈浑身大震,整个人都僵直到不能动弹。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中了春水涟,被他抱在轿子里,模模糊糊间,听到他心痛的耳语。


    “阿窈,我想要你,恨不得现在就破了你的身子,可我不能。”


    “那药还未完全起效,我不能叫你冒风险。”


    “若、若真忍不住,我用其他方式帮你,可好?”


    ……


    原来如此。


    原来他口中的药,竟然是避子的药?姜窈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她竟然到现在才明白,阿砚对她的情愫。


    若只是少年时期的感激,何至于为她做到了何种地步?


    他爱她,一直就将她当作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这一点,从年少时,便未曾改变过。


    姜窈哭到崩溃,浑身都在发抖,季云庭在一旁看着,真是又喜又气。


    喜的是她这副模样,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气的是姜窈果然不知道,谢无烬明明为对方做了这样天大的事,却偏偏缄口不言,连邀功都不会,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季云庭收了神思,只道:“姜县君,马车就在后院停着,我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为他,逃了这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马车就停在后门。


    姜窈踩着脚踏上去时, 脚步忽然顿了一瞬,似有所感一般地回头。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树影婆娑, 树下却空无一人。


    她望了片刻,只当是自己多心了,轻轻垂下眼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待那马车缓缓驶动, 周怀仁才从树影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微风拂过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吹起一角衣摆,又轻轻落下。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满身孤寂。


    荀妈站在周怀仁身后,望着马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大人, 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真的不追出去么?”


    周怀仁没有答话, 只是望着外头, 沉默良久。


    荀妈心疼姜窈,但比起她却更心疼自家大人,劝道:“大人, 恕奴婢多句嘴。姜娘子是个心软的,若大人此刻追出去,将心里的话与她说明白了,她未必不会因此留下。”


    “女子婚姻就那么回事,只要成了亲,便以夫家为天,大人日后再好好待姜娘子, 日子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总会明白大人的好……”


    周怀仁却摇头:“这世道,女子大多艰难,尤其婚姻之事,几乎都是盲婚哑嫁。”


    顿了顿,又道:“窈娘能找到自己所爱之人,那人也愿意爱护她,已是难得的福分了……罢了。”


    那大人你呢?大人成全了旁人,又有谁能成全大人呢?


    她家大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处处为旁人考虑,连争都不肯为自己争一下。


    荀妈心中酸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另一边,马车疾驰,季云庭坐在马上开路,心中窃喜,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谢无烬,定要狠狠敲他一笔。


    这二人心意相通,终成眷属,他这个媒人,自然也得论功行赏!


    正想得出神,忽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兵甲之声。


    季云庭勒住马,皱眉望去,前头小厮前来报信,说是邢台衙门正在办案,路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若是从前,按照季云庭的乖张性子,定要上去理论一番,可此刻他有要事在身,只能暗骂几句,调转马头,准备绕道而行。


    马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很快,季云庭便觉出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缓缓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巷子两侧的屋檐黑沉沉的,像两头蛰伏的巨兽,连风都停了。


    正欲开口催促车夫快走,屋顶上忽然冒出数十道暗影。


    那些黑影手持弩箭,顷刻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季云庭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一道绛紫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日光倾泻,将男人清隽而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


    季云庭满脸苍白走入谢府。


    他望着屋内那个正靠在榻上,胸口缠着渗血纱布的青年,声音沙哑:“谢无烬……是我对不住你。”


    谢无烬脸色沉下去。


    猛地从榻上起身,一把攥住季云庭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道:“人呢?”


    季云庭被他攥得喘不上气,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一般:“被……被顾怀璋带走了。”


    谢无烬的手在发抖。


    季云庭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难怪周怀仁那道圣旨求得那么顺利!”季云庭的声音发苦,“那人根本就没打算让周怀仁娶到她,他就是算准了今日要抢亲的!”


    他抬起头,看向谢无烬,眼神担忧:“你先别急,千错万错都是我疏忽大意,如今人怕是已经到了顾家。”


    喘了口气又道:“且等着,我这就去调集人手,今日抢也得将新娘子给你抢回来……无烬,谢无烬!你单枪匹马准备去哪,给我回来!”


    谢无烬浑身是伤,胸口的纱布再次被血洇透,可无论身后季云庭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回头。


    策马狂奔到顾府门前,满腔的恨意与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可当他勒住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顾府门上挂满的大红喜绸,此刻正在被一匹一匹地解下来,换上惨淡的白绸,门楣上,赫然悬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谢无烬呆愣了片刻,心中隐隐不安,越往前走,那股不安便越发强烈。


    廊下丫鬟们低着头匆匆而过,每一个人的发间都别着一朵白绢花,等穿过庭院,入目所及之处尽是惨白。


    谢无烬随手抓住一个下人,将他拎到近前,恶狠狠问:“为什么在办丧事?谁死了?”


    恰在此时,天空滚过一阵闷雷,惨白的闪电照在谢无烬那张瘦削的脸孔上。


    此刻他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加之那双翻涌着疯狂的眼睛,简直比恶鬼还要恐怖三分。


    那下人被他吓得魂不庇体,哆哆嗦嗦回:“……是、是新夫人没了。”


    “哪个新夫人?”


    下人想逃,偏对方力道极大,下人只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挣扎着道:“原、原本是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今日是迎府过门的。”


    “可谁知道那位夫人不肯拜堂,性子又烈,见拗不过公子,竟一头撞死在了石柱上,好好一桩亲事,也成了丧事……”


    谢无烬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下,遍体生寒,连手指都在发抖。


    尤不死心。


    心中带着一丝侥幸,说服自己说不定死的真是顾怀璋在外头养的外室,并不是嫂嫂。


    “新夫人……叫什么?”


    那下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颤声道:“说来也巧,那新夫人与郑家那位县君同名,姓姜,单名一个窈字……”


    耳边“嗡”的一声响。


    谢无烬只觉得这满世界的白绸都在旋转,朝他压下来,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不,不可能的。


    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仍执拗地一步一步往里走,他不信,他要亲眼看看。


    正堂里,白烛高烧,白帷低垂,满室缭绕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口漆黑的棺木就停在正中央。


    顾怀璋一身缟素,背对着他,正弯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跳跃,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阿窈呢?”


    顾怀璋看也不看他,只是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打纸钱。


    衣襟被人拎起,谢无烬眼神阴鸷:“我在问你话,顾怀璋,你到底把阿窈藏哪去了!”


    周围的侍从立刻拔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顾怀璋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缓缓转动目光,落向某一处。


    谢无烬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供桌上,那方崭新的牌位静静立着,上头刻着“吾妻窈娘”四个字。


    “你竟敢给她立牌位?”谢无烬咬牙,此刻仍不信嫂嫂已经故去,只觉得极其荒谬,不由冷笑一声,那声音透着癫狂:“顾怀璋,你敢咒她,我杀了你!”


    顾怀璋抬起眼,握住谢无烬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与他角力。


    “沈砚。”顾怀璋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阿窈死了,我心中亦不好受。”


    “阿窈性格柔和,我原本以为,只要夺了她,给她时间,她总会接受,可没有想到,她竟坚定至此……是我错了。”


    顾怀璋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过,她既然入了我顾家的门,生是我的妻子,死亦然。如今她早早去了,待我大业成就之后,自会去陪她,黄泉路上,她并不孤独。”


    “你以为我会信你?”谢无烬的眼眶在一瞬间充血变红:“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狂风骤起,将火盆中未燃尽的纸钱吹得纷纷扬扬,满室白帷也跟着不断飘动。


    谢无烬忽然转身,掀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白帷,大步走向那口漆黑的棺木。


    黑色的靴底踩在还在燃烧的纸钱上,犹如从烈火里走出的恶魔,于棺木前站定,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抬手,狠狠劈下!


    另一柄剑横空而来,稳稳架住了他的剑锋,两剑相交,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震得两人虎口俱是一麻。


    顾怀璋握着剑柄,平日里冷肃面容,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谢世子,今日是我亡妻停灵之日,斯人已逝,容不得你搅弄她的清净。”


    谢无烬却没有收剑,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讥诮之色:“顾大人不是说她死了吗?怎么却不敢叫我看一眼?”


    顾怀璋越是阻拦,他便越是不信,他太了解此人了。


    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若嫂嫂当真故去,他定会大大方方让他看,让他彻底死心,而不是这般阻拦。


    “让开!”


    谢无烬猛地一挑剑,剑气劈开棺盖,一时间棺木大敞,木屑飞溅。


    他低头去看。


    下一刻,冷笑僵死在唇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棺木中,姜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静静地躺在那里,额角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谢无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伸出手,才发觉自己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才触到她的手腕。


    腕上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此时此刻,谢无烬仍不愿相信。


    他学过医,听说过一种假死之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断绝,与死人无异,却能在一段时间后苏醒。


    一定是这样!


    他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顾怀璋给她服了那种药!


    谢无烬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假死之药纵然能骗过脉象,心口却仍会有一丝微弱的跳动。


    他屏住呼吸,试图找出一丝一毫她还活着的证据,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口一片死寂。


    他的嫂嫂,真的死了。


    谢无烬不肯起身,依旧贴在那里,像是只要他多听一刻,那心跳便会重新响起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


    良久,他像是终于从她的死讯中回过神来,轻柔的抚向那一张苍白而安静的脸,声音破碎:“嫂嫂,你醒醒……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嫂嫂,你的手好冰啊。”没有人回答,他又握住她的手,低头往她指尖上哈了一口热气,用力地搓着,像是这样便能将她暖过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冷?没事,我给你捂热,一会儿咱们就不冷了……”


    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嫂嫂,我求你了,你不要丢下我行不行?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他的脸贴在她额上,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像是她也在流泪,声音小心翼翼,像个无措的孩子:“我不闹了,也不逼你了。”


    “你想怎样都可以,你想嫁谁便嫁谁……我什么都依你……嫂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


    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疼得谢无烬眼前发黑,他捂着胸口,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猩红的血点溅落在她大红的嫁衣上,与那片红色融为一体。


    半晌,谢无烬才找回一点力气,撑着棺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了,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棺木中抱了出来。


    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像对待稀世珍宝,声音温柔。


    “嫂嫂,我带你回家。”


    他踏出正堂,那些带刀的侍从无声地跟了上来,一步一趋,形成一个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冰冷的雨水浇在谢无烬身上,将他胸前的血水冲刷下来,沿着衣摆滴落在地,雨水也将姜窈脸上那层薄薄的粉黛冲刷殆尽,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真实的面容。


    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谢无烬。”顾怀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你不要得寸进尺,她是我顾怀璋的妻子!”


    谢无烬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哄她。


    “嫂嫂,我带你回桦县,那里是你的家乡。我们还回咱们原来的那个院子,临走时,我在院子里埋了玉兰花的种子,这是你生前最喜欢的花,也不知道它开没开花……”


    包围圈越收越紧。


    一个暗卫试探性地往前一步,手中的刀刺入他的腰侧。


    谢无烬没有躲,甚至没有停顿,他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意一般,依旧直直地往前走,低头喃喃自语。


    “我在那玉兰花底下给你辟一座新坟,我们俩葬在一起,永远永远,再也不分开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眼中温柔,像是在说什么令人期待的事。


    “嫂嫂,只求你在底下等等我,我很快的,等我将你安葬了,便来陪你,到时候,你别烦我……”


    那暗卫被他吓了一跳,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连忙将刀抽了出来,退后半步,再也不敢上前。


    谢无烬还在往前走。


    又有一人伸出长刀,抵在他肩上,他亦不为所动,任由利刃穿肩而过,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侍卫将刀抽出,看着刀刃上蔓延的血迹,又抬头望向檐下那道身影,面露难色,“公子……谢无烬似乎疯了。”


    顾怀璋看着雨幕中那道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无烬是他此生遇到的难得的对手,可惜,凡是拦在他路上的人,都得死。


    他收回目光,道:“拿下他。”


    “我看谁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战甲之声,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


    季云庭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兵,刀剑出鞘,寒光映着雨水,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冲进院中,一眼便看见了谢无烬,见他满身血污,忽喜忽悲,神色恍惚,只觉得心如刀绞。


    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发颤:“谢无烬!谢无烬你清醒一点!”


    可是没有回应,那人仿佛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线,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来人!来人!”季云庭死死扶住他,喊的撕心裂肺。


    ……


    谢府。


    大夫从内室出来时,脸色凝重,季云庭迎上前去,声音发紧:“县君她……”


    大夫摇了摇头:“县君已经香消玉殒,没救了。”


    季云庭眼前发黑,他怎没料到顾怀璋竟然丧心病狂至此,竟然活活将人逼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缠满纱布的身影上,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逼着自己开口:“那世子呢?”


    大夫道:“世子身上的伤虽重,却还不至于致命。”


    季云庭一口气猛然松下,又皱眉,从前他在战场上,比现在伤的还厉害都挺过来了,便疑惑:“既不致命,怎么人到现在还没醒来?”


    大夫犹犹豫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季云庭急道:“想说什么就说!”


    大夫叹了口气:“不是下官不救,而是、而是世子他自己不愿意醒!”


    “什么意思?”季云庭一惊,狠狠摁住那老大夫的手臂,“什么叫他自己不愿醒?”


    大夫摇头:“心脉枯竭,经脉逆流……世子这是大悲后一心求死。如今只能用药吊着,若哪一日他自己想通了,或许便能醒过来,若想不通……”


    大夫没有说下去,但季云庭已经懂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颓然倒地。


    他望着榻上那个面无血色之人,眼眶通红。


    谢无烬这个痴人。


    他、他这是要殉情吗?!


    *


    厮杀声。


    然后是刀剑相撞的铮鸣。


    她看见谢无烬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是伤,一个又一个敌人扑上去,刀砍在他背上、肩上、腿上,他却不躲,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她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见。


    然后,眼睁睁看着一柄刀穿透了他的胸口。


    “阿砚——!”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烛火跳动,满室寂静。


    好在,只是个梦。


    姜窈怔怔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场噩梦中挣脱,可下一刻,却又忽然愣住了。


    环顾四周。


    屋中的陈设古朴且陈旧,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方掉了漆的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窗棂和墙角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像是刚刚做完喜事。


    角落里堆着几只书箱,里头满满当当塞着书册,有几本还摊开着,搁在案上。


    这里是桦县,是她当年与明轩成亲时住过的那间屋子。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上了季云庭准备的马车,准备回谢府,马车走到半路便被人拦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只手在她颈侧掐了一下,她便就此失去了知觉。


    姜窈下床,走到案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那股奇怪之感更浓。


    这些书是明轩生前之物,因怕睹物思人,所以亡夫故去之后,她便将这些书都搬到了耳房里收着,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似乎也是明轩生前时的模样。


    姜窈心中不安,推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篱笆围着一方小院,墙角种着一株老槐树,树下几只鸡正在啄食。


    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与明轩在世时一般无二,姜窈心中越发忐忑,就在这时,忽然听见篱笆门“吱呀”一声响。


    “阿窈,我回来了!”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肩上背着一只书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神色温柔:“阿窈,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姜窈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吓得整个人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撞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青年立刻变了脸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低头查看她的后背,语气担忧:“你怎么样?可伤到哪里了?”


    姜窈挣扎着推他胸膛,声音发颤:“顾怀璋!你放开我!”


    那人却愣住了,一脸不解:“顾怀璋?那是谁?”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温柔而自然,“大夫说你得了风寒,早晨来瞧过说已然好些了,怎么现在开始胡话了,看着倒似严重了?”


    姜窈愣住。


    顾怀璋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目光下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那处干干净净,没有红痣。


    姜窈浑身一震,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可后背的疼痛却做不得假。


    半晌,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声音,试探性的喊了一声:“……明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是我。”


    青年望着她那张苍白惊惶的脸孔, 目光里满是担忧:“阿窈,你究竟怎么了?怎么生了场病,就好似连我也不认得了?”


    顿了顿, 他将背上的书篓放下来, 也不等她回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床榻上。


    而后便去解她的衣衫。


    姜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着衣领不肯撒手, 整个人都害怕的往后退,几乎要缩在最角落里。


    青年的手顿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忙解释:“阿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做那档子事。”


    他掩唇轻咳一声:“我是想看看你后背,伤着了没有。”


    姜窈此刻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亡夫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明轩明明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的棺木下葬, 亲手捧的黄土。


    她环顾四周, 望着这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屋子,窗棂上的喜字还没有被撕下来,二人应该刚成婚不久。


    太真实了。


    可这里如果是桦县,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又是什么,那些她经历的人和事,还有对那个男人的赤浓爱意又算什么,难道只是一场大梦?


    姜窈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明轩,我没事。”顿了顿, 又道:“你……过来些。”


    沈明轩不疑有他,一只腿支在床沿上,另半边身子迁就地往前靠,将整张脸凑到她面前,温声问:“怎么了?”


    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


    确实和明轩一模一样。


    姜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鼻梁,又在他鼻尖上蹭了蹭,若无其事的将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粉脂,她彻底愣住了。


    怎、怎么会这样呢?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半晌,姜窈垂下眼帘,轻声道:“明轩,我出了汗,想沐浴……你替我打水可好?”


    青年一听,立刻笑了起来,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好!我家阿窈最爱洁了,等着,为夫这就去给你烧水。”


    转身便要走,可刚走了两步,便发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不由回头:“怎么了?”


    姜窈看着他:“我忽然又有些想喝银鱼羹了……”


    沈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原是贪这个。好,为夫给你做。”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了。”姜窈摇了摇头:“只有这个。”


    沈明轩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姜窈坐在床沿上,望着他那道消失在门口的月白背影,心中无味杂陈。


    ……


    净房里水汽氤氲。


    姜窈站在铜镜前,褪去衣衫,仔细检视着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若是刚成婚不久,她如今大概十七八岁,这是自己那时的模样吗?


    姜窈已经记不清了。


    正出神,镜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抓起一旁的衣衫护在身前,猛地回过头去。


    可身后那人,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眼底那片深沉便如潮水般退去。


    还是那副温柔而和煦的神色,仿佛方才镜中一切,不过是氤氲水汽折射出的幻影。


    青年站在门口,温和道:“银鱼羹做好了,见你总不出来,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姜窈往后退了半步,边系衣裙,边埋头道:“嗯,这就出去了。”


    沈明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而停下,又转回来。


    扯了扯自己衣襟,脸上有些不自然:“好热……要不……要不我也洗一个?”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道:“好,那你洗,我洗好了,先出去了。”


    说着便要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却被他牢牢握住了手腕。


    “……不、不能一起吗?”


    沈明轩望着她,“我们从前这样过的……怎么现在……”


    顿了顿,眼神有些受伤:“好似你病了之后就对我格外排斥,是为夫哪里做的不对,恼了你吗?”


    姜窈想起刚成婚不久时,确实有那么一次,她正在沐浴,明轩忽然闯进来,她羞得满脸通红,他却赖着不肯走,最后闹得净房里一片狼藉。


    那时候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便也纵着他胡作非为。


    可如今……


    “没有,我只是……”


    沈明轩望着她那副为难的模样,眼中的光暗了暗,却还是松开了手,勉强笑了一下:“算了,你去吧。”


    姜窈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银鱼羹就搁在桌上,热气袅袅。


    她在桌前坐下,低头端详。


    汤色乳白,银鱼粒粒分明,上头点缀着几滴芝麻香油,没有放葱花。


    这是她的习惯。


    银鱼羹是明轩的拿手菜,从前每逢她胃口不好,明轩便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多时便端出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银鱼羹来。


    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姜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鱼鲜甜,胡椒辛辣,连那几滴香油的用量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一模一样的口味,连细节都不差,纵然顾怀璋知道自己的小习惯,可这世上,若不是真正经历过,怎么可能有人能将另一人的手艺也模仿过来?


    姜窈只觉得心底深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


    可她仍不肯相信。


    “怎么哭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明轩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俯下身,自然而然地将她从凳子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渡过来,暖得她有些发怔。


    沈明轩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就着她的手舀了一勺银鱼羹,放在嘴里尝:“可是为夫厨艺退步了,不好吃了?”


    姜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没有,是好吃的。”


    只是这样好吃的银鱼羹,此刻也如同嚼蜡。


    “你先放开我。”


    被他这样抱着,姜窈浑身都不自在,那些曾经熟悉的亲密,如今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她轻轻挣了一下。


    沈明轩便察觉了,没有多说什么,松开了手,起身去披外衫。


    姜窈实在看不了他失望的样子,转头去瞧院外那片熟悉的景色,道:“屋里有些闷,明轩,我想出去走走。”


    青年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好,你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


    姜窈已经走到了门边,伸手去拉门闩,并没有等他的意思。


    “我自己走走就行。”


    青年再抬头,院子里已经没有姜窈的身影了。


    *


    田间小径上,农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赶着牛车,荒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姜窈按着记忆往前走,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站在树影之下,摩挲着上头的纹路,更加恍惚。


    从前,她每次去镇上卖帕子,不论回来得多晚,总有一盏灯笼在这树下等着她。


    提灯少年满身孤寂,沉默寡言,可当看到她远远走来的身影,便会欢喜的迎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吃食给她。


    有时是热气腾腾的酥饼,有时是烤得流蜜的红薯。


    不论是寒风刺骨的冬夜,还是暑气未消的夏晚,那些吃食都被他一路揣在胸口,用体温煨着,送到她手上时,无一例外,都冒着热气。


    那个少年的影子,是那样真实,又是那样遥远,仿如隔世一般。


    若不是梦,那少年从那时开始,便已经喜欢自己了吗?


    可若不是梦,他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里呢?


    脸上冰凉一片,姜窈愣愣伸手,发现满脸都是泪。


    她不愿久待,继续往前走,走过荒凉的田埂,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她曾在这里捶洗衣衫,也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从河里救起一个瘦骨少年。


    “嫂嫂……别丢下我……”


    一道声音忽然从脑海中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窈浑身一震,恍惚之间,仿佛看见那河面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正朝她挥手求救。


    姜窈心口发疼,脚不听使唤一般的往前,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


    那妇人叫道:“作死啦!年纪轻轻什么事情想不开,非要跳河!”


    姜窈被那人拖上岸,裤裙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那挎着篮子的妇人还在絮絮叨叨,一边替她拧着衣摆上的水,一边数落她不小心。


    姜窈抬起头,望着眼前格外熟悉的脸,愣了愣,嘴唇嚅动了一下,才唤出声:“……王嫂子?”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住在隔壁的王嫂子,明轩死后那几年,她没少帮衬自己。


    王嫂子愣了一下,半晌咧嘴笑了起来:“哎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明轩媳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顿了顿,又笑:“可是轩哥儿那木头疙瘩给你气受了?你别怕,跟嫂子说,嫂子替你骂他去!”


    她上下打量着姜窈,又啧啧赞道,“瞧瞧这小模样,真俊呐。你俩成婚那日,我过来帮过忙,没想到你便记住我了。好姑娘,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跟嫂子说!”


    她一边拉着姜窈往家走,一边劝:“轩哥那孩子啊,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懂得疼人,他爹娘又走得早,你不要与他计较……”


    一路上,姜窈又遇到了王猎户和他的儿子,两人比印象中都要年轻许多,再后来又遇到了几个邻居。


    每个人都像从前一样,亲亲热热地与她打招呼。


    姜窈觉得自己一半身子冷,一半身子热,心中越发错乱茫然。


    若明轩是假扮的,可这王嫂子呢?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难道都能假扮不成?


    顾怀璋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王嫂子一直将她送到门边,沈明轩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迎了上来,握住她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


    “还好……”姜窈道。


    她实在没心情应付他。


    “哪里还好,分明冻的吓人。”他语气嗔怪,可眼神里却都是担忧。


    也不顾旁边还有人,直接将她的两只手都拢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贴在自己温热的手臂上,替她暖着。


    王嫂子在旁边看见了,咯咯地笑起来:“哎哟,难得难得,我们轩哥儿也会疼人了!”


    青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嫂子就别打趣我了……”


    王嫂子笑了一阵,摆摆手走了,姜窈挣着将手抽出来,沈明轩感觉到了她的排斥,指尖顿了顿,没有强留。


    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去温书。”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姜窈在院子里坐到黄昏,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子,又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


    沈明轩在屋里催了她好几次,让她进屋去,说夜里凉,她应着,却始终没有起身。


    直到月亮爬上树梢,她便知道得回去了。


    屋里点着明烛,光线昏黄而温暖,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


    沈明轩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侧目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又飞快地移开。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书页,可那书页已经好半天没有翻动过了。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姜窈如坐针毡,她心中疑虑难消,实在没有办法与他同处一室,她起身,开始默默地卷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


    像是怕她不喜,那只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改而攥着被角,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阿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姜窈没有看他,只低着头:“我去堂屋睡。”


    沈明轩愣了一下,十分受伤:“为什么?我们是夫妻……刚成婚不到两个月,你、你要与我分房睡吗?”


    见她坚持,青年又道,“堂屋也没收拾,冷得很,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冻。”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是不是我在这儿看书打扰你了?那我去外面看,不,我今晚不看了,可好?”


    姜窈摇头:“不是。”


    沈明轩无措道:“那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你说,我改。”


    姜窈依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发涩:“没有,都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习惯……”


    她早就习惯了明轩已经去世的事实,甚至习惯了另一个人对她那份偏执而炽烈的爱。


    如今骤然让她回到原点,哪怕这就是现实,哪怕那些人那些事只是大梦一场,她也回不去了。


    沈明轩见她真的要走,没有再拦,只是默默从她手里接过被子,声音低沉,却格外强硬道:“你在这儿睡,我去堂屋。”


    他说完,转身便走,关门的时候,特意把门撞的震天响,以此来引起姜窈的注意。


    从前也是这样,两人偶尔闹别扭,明轩也会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只要她喊一声“夫君”,纵然再生气他也会乖乖回来,将把她搂进怀里哄。


    可这次姜窈没有开口,她吹灭了烛火,躺在床榻上。


    她想,或许这就是一场噩梦。


    等明日睡醒了,就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日,姜窈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她望着帐顶,心中微弱的侥幸,也熄灭了。


    她麻木地起身,等洗漱完走到外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剥好的水煮蛋,沈明轩坐在桌对面,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替她拉开凳子,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放到她碗边。


    两个人相顾无言。


    吃完饭后,青年起身收拾碗筷,正要端去厨房洗刷,一只雪白玉臂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吧。”


    他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来我来,你坐着就好。”


    姜窈没有坚持,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又道:“吃完饭……我想去城里看看,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沉默了片刻,又道:“那……我可以陪你去吗?”


    姜窈望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总是拒绝他,也不是办法,于是点了点头,两人搭了一辆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去。


    每一次景物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越是这样,姜窈的心便越是往下沉。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周遭那些嘈杂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窗户纸。


    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姜窈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那铺子,她曾和沈砚一起来过。


    她记得那日,她给他挑了几匹布,想做几身新衣裳,问他喜欢哪个颜色。


    一向沉默的少年,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欢喜与雀跃,笑着告诉她,只要是她挑的,他都喜欢。


    也是那一日,姜窈见到了那位此生都不愿再遇见的人。


    那个提起名字都会令她颤抖的男人——顾怀璋。


    *


    等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姜窈去净房沐浴,进正屋时,沈明轩正坐在灯下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站起来飞快整理书卷:“我先去堂屋,省得你不自在。”


    又絮絮叨叨的嘱咐:“晚上将窗户都关好,你还病着,不能着风寒,若有什么事,便喊我,我睡的浅能听见……明日想吃什么?银鱼羹还吃吗?”


    他说着便往外走。


    “明轩。”姜窈忽然开口喊住了他。


    沈明轩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受宠若惊,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留他。


    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踱了两步,又走回来,在她身侧小心坐下,试探着问:“阿窈……你肯让我睡这儿了?”


    姜窈没有接他的话,只问:“你饿不饿?”


    沈明轩摸了摸肚子,老实道:“还好,你可是饿了?我去给你煮碗面?”


    说完又站起来,被姜窈拉着坐下,她摇了摇头,从衣襟里取出一方小帕子,慢慢打开。


    她去城里别的都没买,只买了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沈明轩凑过去好奇道。


    帕子里,用油纸包着几块糕点,金黄绵密,上头还印着铺子的标记。


    “豌豆黄。”姜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顾怀璋对黄豆过敏, 姜窈是亲眼见过的,那日他不过是用了沾了豆粉的筷子,便面色青紫, 呼吸困难, 几乎丢了半条命。


    眼前这个人能将她与明轩相处的所有细节对答如流,连她那些细微的习惯也记的分毫不差,可她仍然不愿相信。


    面目可以模仿,手艺都可以复刻,唯独过敏, 他装不出来。


    若他真是顾怀璋,绝不敢碰这块豌豆黄。


    姜窈捏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将剩下的一半递到他唇边,望着他,声音轻柔:“夫君, 吃吗?”


    青年看着那块糕点, 边缘还有她小小的一枚牙印, 他的眼眸忽然沉下去,抬头,笑了笑, “好吃吗?”


    姜窈只觉得背脊发凉,这一瞬间,眼前人的脸和记忆里的顾怀璋重叠在一起,她骇了一大跳,下意识缩回手,可手腕已被他轻松捏住。


    他低下头,就着她的手, 将那块豌豆黄吃了下去。


    姜窈紧紧盯着他的反应,心跳如擂鼓,可下一刻,男人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俯身吻了上来。


    男人的舌尖破开她的牙关,狠狠搅弄着,将她口中那些还未咽尽的豌豆黄全数卷进嘴里。


    却仍不肯松开。


    他的唇舌缠着她的,将她原本浅淡的唇色吮得又红又肿。


    又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往下,落在她的锁骨上,细细啃噬。


    姜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糕点滚了一地,伸手去推他胸膛。


    掌心刚触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便被他滚烫的体温氲出了汗意。


    可两人力气悬殊,姜窈非但没将他推动,反而被压着手腕,按进了床榻上。


    脊背陷进柔软的褥子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


    沈明轩欺身而上,双腿跨坐在她腰侧,将她牢牢锁在身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烛火在他脸上跃动,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而后伸手,勾住自己的衣带,不紧不慢地扯松,又去褪下裤。


    惊鸿一瞥间,姜窈似乎看到了什么,她猛地尖叫一声,将脸埋进被子里,抓起枕头便朝他砸去。


    “出去,你出去!”


    沈明轩的手指顿住,望着她那副抗拒的模样,声音越发委屈。


    “阿窈,你不是要这个吗,我以为……你是在向我示好,向我求和……”


    顿了顿,又去抓她的手,“我们是夫妻,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姜窈却猛地缩回,将脸埋进掌心里,颤声道:“求你了……出去。”


    沈明轩僵着身子,半晌,像是极不情愿一般,从她身上下来。


    弯腰将地上掉落的豌豆黄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案头上,道:“糕点很甜,阿窈若是喜欢吃,明日我再去城里给你买。”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那我走了,你有事,再叫我。”


    没有回应,沈明轩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推门出去。


    姜窈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脸色又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对豌豆黄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是顾怀璋。


    那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刚成婚时,那个在雪夜里被她救起的瘦弱少年,那些她与阿砚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意,都成了一场泡影。


    姜窈接受不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门外,青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脸上那副和煦温润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猛地捂住胸口,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青紫,整个人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额上青筋暴起,青年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药丸,送入口中,阖目咽下。


    片刻之后,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才缓缓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起身,将袖口理了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大雨滂沱,如天河决堤,谢府被笼罩在一片茫茫水幕之中。


    这已经是谢无烬昏迷的第七日。


    起初他虽人事不省,却还能勉强喂进去一些水和药,可从今天开始,连水也喂不进去了。


    面色灰败,油尽灯枯,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大夫诊完脉,面色凝重地退到外间,朝季云庭摇了摇头:“世子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季云庭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撑不下去也得撑!你要什么,千年的人参,还是万年的灵芝?你去给你寻!只要能留住他!”


    大夫被他摇得几乎站立不稳,苦着脸道:“非是老夫不肯尽力,实在是世子他自己没有求生之意,药石罔效,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


    季云庭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望着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季云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姜窈下葬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便命人开棺查验。


    果然有异样。


    那人虽然和姜县君长得一模一样,但头骨和身体都被人刻意矫正过,骨龄也对不上。


    从前,他游历江湖时,确实听闻有一种失传已久的塑骨易容之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体型,几可乱真。


    所以那日死的人根本不是姜窈,真正的姜县君,被顾怀璋藏了起来!


    “该死,该死!”季云庭一拳一拳砸在廊柱上,手掌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咬着牙,只怪自己发现太晚。


    心头又是恨极。


    若不是他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若不是当年在江湖上听过此等传闻,若不是谢府那大夫恰好精通骨相之学,便真被顾怀璋骗了个团团转!


    偏偏谢无烬那傻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要和姜窈沾边的事情,他都转不过弯来!


    顾怀璋就是算准了他对他嫂嫂用情至深,关心则乱。


    看到心爱之人躺在棺中的人,哪里还有理智去验尸?


    只会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毁灭,心甘情愿地殉情而去!


    “天杀的顾怀璋!”季云庭恨得将下唇咬出血来,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你最好祈求,千万别落在我手上!”


    大步往前,拽着谢无烬的衣领将人拎到近前,感觉到手下轻飘飘的重量,季云庭心中又急又恨,不是个滋味。


    半晌才一字一字从牙缝逼出来:“谢无烬,你给本少爷听好了,你嫂嫂还活着!你若敢就这么死了,便是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季云庭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雨幕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季云庭翻身上马,声音在雨夜中斩钉截铁:“给我看好世子!钱和药全部从我府库里取!若是他死了,唯你们是问!”


    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季云庭伏在马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心中念念。


    “谢无烬,你给我撑住了!我这就去把你的嫂嫂抢回来!”


    *


    雨下了整整七日,这一日清晨终于放了晴。


    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明轩一身月白直缀,正弯着腰将积了一夜的落叶拢到一处,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扫帚,迎上前去,脸上漾开温和的笑容。


    “阿窈,你醒了?夜里刮风下雨,可是没睡好?饿了吧,锅里有粥,还温着,我给你盛来?”


    见她不语,也不恼,兀自在灶台忙碌,又笑着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与书院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你可好?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与我说。”


    “要不要上街逛逛?对了,王嫂子来找了你几次,说想带你去散散心,你可有空去坐坐?我看你精神不大好,本想替你推了,但又怕你闷在家里……”


    “明轩。”姜窈忽然打断他。


    沈明轩愣了一下,望着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笑容微微一敛,道:“怎么了,什么事叫你这么为难了?”


    姜窈低下头,望着脚下石阶缝里那片新生的青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亲时,你说过什么吗?”


    沈明轩目光温柔:“自然记得,我发过誓,能娶你是我三生有幸,一生一世,都会待你好。”


    “还有呢?”姜窈没有抬头,依旧望着那片青苔。


    沈明轩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近乎冰冷,但只是一刹那,便重新变了脸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将碗筷摆上桌,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今日我做了你爱吃的糕点,你尝尝为夫的手艺。”


    姜窈没有动,“我有话对你说。”


    沈明轩的笑容淡了一分,语气却依旧温和:“吃完再说。”


    “我想现在就说。”她格外坚持。


    沈明轩终于抬头,手指慢慢收紧,竹筷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被他生生折断。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连檐角滴落的水珠声都清晰可闻。


    “你忘了与我说过什么了吗?”姜窈开口。


    沈明轩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似乎很是疲惫,半晌才开口:“我记得。”


    顿了顿,有些无奈:“成亲那日,我说过,若是有一日,你想离开了,我便放你离开,绝不会为难你。”


    他抬起眼。


    “所以阿窈,你要去哪儿?


    姜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来,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沈明轩低头望着那封信,只觉得刺目无比,声音难以置信:“你要与我和离,为什么?”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姜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她坦然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却听对面一声嗤笑。


    “也就是说,我的妻子做了一场梦。梦里她救了一个少年,并且爱上了他,为了梦里的幻影,要与她真正的夫君和离?”


    青年无奈且不解:“阿窈,我以为只有画本子上才有这样可笑的事。”


    姜窈却摇头,语气认真:“我爱上他了,没办法再去爱另外一个人。”


    沉默,而后是一片死寂。


    半晌,沈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妥协:“我不在乎,你爱上别人了,我不在乎,忘掉便是……”


    “反正只是梦里的人不是吗?哪怕现在忘不了,一年,两年?等你放下他,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见姜窈不为所动,沈明轩膝行过去,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仰头看她:“你要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抛弃我吗?阿窈,我才是真实的,是你的夫君……”


    姜窈缓缓抽回手,对着他摇头,眼神坚定不移:“不,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是你的族弟,叫沈砚。”顿了顿,她道,“我要去找他。”


    沈明轩脸上的温柔在这一刻散的干干净净,他眼帘垂下,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平静:“你要去哪里找他?”


    “瑶县。”她答。


    她记得那是阿砚的家乡,她要去那里找他。只是现在的阿砚才多大,十二三岁?


    姜窈脸颊有些烧起来。


    若与现在的他说,自己与他曾经相爱过,他会信吗?到时候她该如何解释呢?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想到现在的他正在挨饿受冻,被人欺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姜窈的心就像被人掐住了,酸涩到喘不上气。


    她要带他离开那里。


    等他长大,若是他还愿意像梦里那样爱她,那什么伦理纲常,什么世俗眼光,她统统都不在乎。


    可若是他不愿意,那她便远远地看着他,以姐姐的身份看着他娶妻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只当是前世今生。


    上辈子,阿砚过的太苦太苦,纵然不能相守,这一世,她也要救他于水火,让他少吃一些苦,少造一些杀孽,只做一个普通人,完满的过完这一生。


    为此,她愿意退让,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阿窈,我们夫妻一场,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剩了?”


    “是我对不住你。”姜窈收回思绪,目光歉疚的看向沈明轩,“可我心里真的没办法再容旁的人。”


    沈明轩千求万求,可姜窈决绝又坚定,他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签了和离书。


    瑶县路途遥远,姜窈雇了一辆马车,没有带太多行李,只从嫁妆中取了一半的细软,便算作这一路的盘缠。


    离别那日,天公不作美,又下起小雨,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熟悉的小院,伴随着那道月白身影,渐渐远去。


    姜窈放下车帘,靠回车壁,心中并无太多不舍。不知从何时起,沈砚已经占据了她心中所有的位置。


    比明轩还要重要。


    马车疾驰了一日一夜,到了夜间,天色骤变,暴雨如注。


    道路泥泞不堪,车夫再三劝说,说这雨太大,前面的路怕是更难走,不如先寻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小了再赶路。姜窈不肯。


    又行了一段路,车夫又说车子陷了,两人只好合力抬车。


    又没一会,车夫说前头的桥塌了,走不了,得等天晴绕道。


    姜窈掀开车帘,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去,那座横跨溪流的木桥淹没在雨雾里,看不太清,但桥头站着几个人,正弯着腰在搬动木板,确实像在抢修。


    其中一人抬起头,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姜窈的心中咯噔了一下,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她没有声张,只放下车帘,装作整理衣物,趁着车夫下车查看路况,猛的夺过马鞭,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那座断桥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车夫惊慌的喊声,桥头那几个修桥的人也猛地直起身。


    他们想要拦着她,可马车速度太快,眨眼就冲上桥面。


    姜窈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马蹄平稳上了桥,又从桥上下来。


    桥并没有塌。


    姜窈勒住马绳,回头望去,那些人正站在对岸,直直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追上来。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姜窈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踉跄着走到河边,望着那条因为大雨而爆涨的河水,忽然苦笑出声。


    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悲凉。


    这条河,她记得,叫神女河,她曾在这里扮过观音。


    也是在这里,阿砚曾经抵着她的额头,深情问她,能不能渡一渡他。


    假的,全是假的!


    这里根本就不是桦县,这里是京城脚下,青山顾家经营多年的腹地,业州!


    姜窈觉得自己好可笑,原来逃了这么久,她还是在那位顾大人的手掌心。


    顾怀璋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将整个业州改造成困住她的金笼子。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阿窈。”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窈的脊背猛然僵住,一股寒意窜上头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因为颤抖而咯咯作响。


    她缓缓转过身去。


    雨幕中,顾怀璋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直缀,有人在背后给他打伞。


    他如往日一样,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阿窈,那里危险。”他伸出手,“回来,到我身边来。”


    明明生着与明轩一模一样的脸,可此刻的眼神,和周身的气度,却与明轩完全不一样。


    姜窈讽刺一笑:“真是难为顾大人了,这么多天,扮作另一个人,很辛苦吧?”


    “不辛苦。”


    顾怀璋反常的没有动怒,声音温和:“阿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做你的沈明轩。”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翻涌的河面上,声音发紧:“阿窈,别再往后了。”


    姜窈回头。


    因为连日的大雨,神女河的河水暴涨,犹如发怒的巨兽,完全没有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浑浊的河水翻涌,泛黄的浮浪不断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激起的浪花似乎随时都能将她小小的身影卷走。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她从悬崖坠下,他站在奔腾的江水中,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种心脏被人生生掏空的恐惧,此刻再一次让他心慌意乱,甚至连表情都难以掩饰。


    顾怀璋一边示意手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一边道:“阿窈,我没想到你会与我和离,更没想到,你会去找他。”


    “我想方设法拦着你,若你肯等一等……”他笃定,“最多两日,我便可以为你造一个瑶县出来,以及一个一模一样的沈砚。”


    “你爱他又如何,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对他死心,这样,你就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青年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可是我的阿窈,太聪明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要紧,这一次我会吸取教训。我这里有一味药,吃下去,就会忘却前尘往事,阿窈,到我身边来,我们重新开始。”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做的天衣无缝。


    “疯子!”姜窈咬着牙,声音在雨中发颤:“我不要做任你摆布的玩偶,顾怀璋,绝不!”


    顾怀璋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下去:“难道你还想着沈砚?”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残忍的怜悯,“可惜,他死了。”


    “纵然你回去找他,看到的也不过是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姜窈脑中“嗡”的一声,她不肯相信,眼泪却先一步坠进雨水里:“不可能,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顾怀璋笑,“你不是见识过我的厉害了吗?我既然能造那么多你熟悉的人,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也是轻而易举。”


    “我给那人穿上嫁衣,在喜堂逼她自尽,沈砚以为你死了,心衰而亡,此刻,怕早就已经下葬了。”


    “不……不可能……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


    姜窈眼前发黑,心脏疼的抽搐,根本站不稳。顾怀璋见状,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立刻有人上前为他撑起油纸伞,他却抬手一挥,那人立刻退下。


    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望着她,声线温柔且残忍:“阿窈,心很痛,是不是?很快就不那么痛了。”


    “吃了药,你会忘掉一切,你做我顾怀璋的妻子,我便是你的夫君。我对天发誓,倾尽余生,都会给你快乐安宁,好不好?”


    他一步步往她靠拢。


    有那么一瞬间,姜窈觉得自己累了,她不想再挣扎反抗了。


    反正一辈子都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反正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要的不就是她这个人吗。


    她给他就是了。


    她妥协了,认命了。


    可就在她几乎要松开那口气的瞬间,心中那股不甘与怨气又翻涌上来,形如一团烈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想要她,所以她就要乖乖奉上自己吗?


    她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往下落。


    不。


    她偏不叫他如意!


    偏要他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那股自毁的情绪占据心头,姜窈往后退了一步,任由视野倾斜倒塌,而后闭上眼睛。


    但比河水更快抵达的,是男人滚烫的胸膛,他以极大的力道箍着她的腰身,几乎要勒进肋骨里。


    姜窈错愕地睁开眼睛。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地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


    砰的一声响,水花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浑浊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将二人吞没,任岸上人如何呼喊寻找,都再无踪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天边, 残阳如血。


    一声又一声悠长而低沉的狼嚎,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


    小小的顾怀璋转过头去, 黑暗中亮起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 犹如鬼火。


    仿佛只等太阳完全落下,那些可怕的东西就会从四面八方走来,咬断他的喉咙。


    他的小腿开始打颤,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就连手里的配剑也控制不住的晃动。


    “明夷, 你记住——”


    一道冰冷声线从高处传来。


    顾怀璋抬起头,看见了父亲。


    他的父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张脸在暮色中冷硬如石,没有半分温情。


    “你是顾家以后的掌权人,不该有害怕的东西, 如果有, 也要克服它!”


    男人对目光扫过四周, 对上那些缓缓逼近的狼群:“这就是你没有完成任务的惩罚。”


    “别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可以?顾宸只是我的义子,他却能比你做得好, 你真是让为父丢尽了脸面!”


    顾怀璋的嘴唇哆嗦,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住父亲的下摆,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爹爹……我怕……我真的怕……您带我走好不好?我会听话的,我会克服的!求求你了……”


    “爹爹,顾宸哥哥比我大了三岁,他生的比我高长的比我壮……所以他能举起那把重剑……”


    顾怀璋发誓一般:“我会努力的, 明夷会努力的!”


    “等我长大一些,我会比顾宸哥哥做得更好的……爹爹,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求你别丢下我……”


    “狡辩!”


    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他的胳膊上,单薄的衣衫瞬间被打烂,里头细白的皮肉上绽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血珠一颗一颗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顾怀璋疼得眼前发黑,可他非但没有躲,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鞭梢。


    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全是恐惧与哀求:“爹爹,我真的知错了……您打我多少鞭都可以,我受得住……只求您……带我离开这里……”


    粗糙的鼻息声仿佛就喷在后颈上,那股野兽的腥臭味越来越近。


    顾怀璋的手指攥得发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父亲却一眼都不再看他,马匹调转方向,朝暮色深处狂奔而去。


    顾怀璋被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掌心膝盖全部被磨出血痕,他却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追着那匹马跑。


    小小的身影在荒原上跌跌撞撞,声音凄厉:“爹爹!爹爹!别走!我怕!带我离开这里,明夷会听话的……呜呜呜……”


    可那匹马没有停下。


    父亲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他追不动了,跪在地上,扬着剑对准逐渐逼近的头狼,浑身都在发抖。


    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无论是谁都好……


    獠牙刺入他的小腿,身体被拽着拖行,他惨叫一声,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却无人回应,那一刻,顾怀璋终于明白,不会有人来救他的。


    这世上,他只能靠自己。


    他咬着牙,举起那柄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的剑,发了疯一般朝那头狼砍去,声音癫狂:“别过来!别过来!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一剑一剑地砍,不知道挥了多少下,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狼的还是他自己的。


    杀红了眼,仿佛自己才是这天地间可怕的嗜血怪物,要将眼前一切威胁他的东西统统砍碎。


    荒原外围,随从听着不远处凄厉的嘶吼,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小公子才五岁,他已经很努力了……比顾宸少爷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出色太多了。真的要这样对他吗?”


    “努力有什么用?年纪小不是借口!如果他连这点恐惧都克服不了的话,那他便不配做我顾家的长子嫡孙。”


    “他往后要经历的,比现在要可怕千倍万倍,如果连杀几头狼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这么多年练的武,便是白费了。”


    男人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动摇,“就算他死了、残了,那也是他自己不中用,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男人望着远处那个在狼群中疯狂挥剑的小小身影,眼中没有悲悯,只有冷漠,而后一抽马鞭,扬长而去。


    顾怀璋被人从狼群里拖出来时,浑身都是血,自此大病一场,病好后,性情大变。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武,拼命地读书,且不再笑了。


    身边除了那个从小伺候他的书童,再不准任何人靠近。


    他变得越来越像父亲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冷静、克制、没有破绽。


    只是偶尔在深夜,他会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然后沉默地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言不发地坐到天明。


    七岁那年,父亲送给他一把剑。


    那是一把好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以他的身量握在手中,正好合适。


    他满心欢喜,以为这是父亲对他的认可。


    父亲将他的义兄顾宸和那个从小伺候他的书童一并叫到院里,握住他的手,将那一剑,送进了顾宸的胸膛。


    他脑中空白一片。


    顾宸也是难以置信:“义父……为什么?”


    平日里对顾宸赞赏有加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眼都不肯赏给他,只是低头望着顾怀璋。


    “儿子,这世上的人,分为两种。”他握着顾怀璋的手,将剑刃又往里推了一寸,感受着顾宸因为痛苦而逐渐扭曲的身形,“第一种,是挡在你前面,你无法超越的人。那就杀掉他,荡平你的道路。”


    男人抬起袖子,擦去顾怀璋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冷笑:“不过是养的一条狗而已,不值得你流眼泪。”


    他将剑拔出来,用袍子将上面的血迹仔仔细细擦干净,握回顾怀璋手里,剑尖对准了那个早已吓得瘫坐在地的书童,命令。


    “去,杀掉他。”


    “不!”顾怀璋越发惊悚,他摇头,声音发颤:“不!父亲,他没有挡在我的道路上,他只是我的书童!”


    那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玩伴,是会在他练武摔伤时偷偷给他擦药的人,是唯一会在他被父亲责罚后躲在角落里听他哭诉的人。


    是比父亲母亲还要亲近的人!


    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所以他是第二种人,是你此生在意之人。”男人蹲下身,与顾怀璋平视,声音低沉又冰冷,“明夷你记住,这辈子都不要有软肋。”


    “如果有了,那就拔掉它,这样,才不会被人伤害。去,杀掉他。”


    “不!”这是生平第一次,顾怀璋忤逆自己父亲,“我愿意接受惩罚,狼穴也好,蛇窟也好,我都愿意去!只要父亲留他一条性命!”


    顾怀璋绝望地转过头,望向站在廊下的母亲,他扑过去,抓住母亲的裙摆,声音里带着哭腔:“母亲!母亲,你救救他!你求求情!我求你了!”


    而他的母亲,那位永远雍容华贵的女人,却将他的手一根根拂开,只道:“明夷,听你父亲的话。”


    那一刻,顾怀璋终于明白,他的父母不爱他,他的父亲只将他当成一把打磨中的兵器,而母亲为了讨父亲的欢心,只把他当成固宠的工具。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书童,书童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嘴唇哆嗦着,喊了他一声:“公子……”


    顾怀璋闭上眼,将剑送了出去。


    剑刃没入胸膛的声音,很轻很轻,他睁开眼,望着那张死透的脸,手中的剑跌落在地。


    “哭什么?”父亲很满意,走过来,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将他的嘴角往上扯,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记住,哪怕再疼再苦再恨,也要笑,要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你的情绪,这样所有人才会怕你,对你敬仰对你恐惧,从而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明夷,此生不要有软肋。”男人道:“因为那是比对手还要可怕的东西,记住了吗?”


    顾怀璋猛地睁开眼,梦境溃散,里衣被冷汗湿透,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这是一处山洞。


    洞壁潮湿,长满了青苔,有水珠顺着钟乳石的尖端一滴一滴地落。


    他侧头,妻子就躺在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像是睡着了。


    意识回笼,那股后怕的劲儿才从脚底慢慢升腾上来。


    连顾怀璋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跟着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那一刻,他为她抛下了一切。


    大业,顾家,筹谋多年的棋局,统统抛诸脑后。


    顾怀璋起身,走到姜窈面前蹲下,看着她那张苍白而安静的面容,右手缓缓抬起,抚上她的脖颈。


    这只小小雀,起初不过是他掌心的玩物,他生气发怒,是因为她背叛自己,爱上了旁人。


    所以,在他心里,只要掌控她的人生,将她整个剥开,玩透玩腻,这种不甘心便也会随之消除。


    可从什么开始,她成了他身体里横着长出的一根肋骨。


    碰不得,动不得,稍一牵扯便连着心肺一起疼。


    他彻彻底底爱上她了吗?


    她成了他的软肋。


    可他从不曾有软肋,也不该有软肋!


    杀了她吧。


    顾怀璋告诉自己,杀了她,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刀枪不入的顾家家主。


    宁可他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他,这是父亲教他的,是他践行了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的真章。


    顾怀璋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脉搏,她是那么纤细,那么脆弱,只要他再用一分力,就能轻易折断。


    就这样,掐死她,结束这一切。


    他的大业,绝不能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姜窈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受到了窒息,发出一声难受的嘤咛。


    顾怀璋的手猛地顿住,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


    他捂住心口,隔着湿透的衣料,感受着那团跳动着的血肉之物。原来这就是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顾怀璋苦笑一声。


    真奇怪。


    他对她,再也下不去手了。


    *


    姜窈感到唇上一阵温热。


    她迷迷糊糊别开头,可那人如影随形,撬开她的牙关,衣襟被解开。


    姜窈浑身一颤,只觉得又疼又痒,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埋首于她心口,滚烫的手掌还覆在另一边。


    “禽兽!”姜窈又羞又恼,待看到那人的脸,更是怒火中烧,抬手便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


    顾怀璋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摸了摸脸,不怒反笑:“禽兽?”


    顿了顿,又道:“阿窈,你明明知道我是禽兽,方才趁我昏迷,就该杀掉我。”


    他望着她,目露讥诮,抬了抬手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留下我,还给我包扎伤口。”


    姜窈拢紧衣襟,喘息未定,望着他那张在昏暗中半明半暗的脸,无言以对。


    就在方才,他们坠入神女河,被暴涨的河水冲上岸,她是先醒的,趴在河滩上咳出好几口水,一抬头便看见顾怀璋就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攥紧手里锋利的石头,想要不顾一切的杀掉他。


    她颤抖的跪在他身旁,直到看到他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


    姜窈想起,刚才在河水湍急中,是顾怀璋用肩膀抵着她,死死将她托举出水面。


    也是他在自己被冲撞得几乎失去意识时,一直用身体为她承受了一次又一次暗礁上的撞击。


    她做不到。


    做不到杀人,更遑论杀他。


    “也对。”顾怀璋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嗤笑了一声:“若是我的阿窈是个狠心的人,当年也不会救沈砚,你那个族弟。”


    他站起身,背部的伤口被牵动,让顾怀璋微微皱了一下眉。


    姜窈立刻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目光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怀璋望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有靠近,只是走到远处躺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明白,我与沈砚比,到底差在哪里?”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以一种近乎平等的方式相对而坐。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她也不再是地位低下的孀妇。


    顾怀璋一向冷肃的面容,掺杂了难得一见的执拗:“金钱、权势,沈砚现在有的我都有,甚至比他更多。所以,为什么不选我?”


    那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不甘,也在这般漆黑的夜里,不用躲藏般的尽数释放。


    顾怀璋这一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她身上,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且败的一塌糊涂。


    姜窈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顾怀璋语气带着咄咄逼人,“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


    “我要自由。”


    顾怀璋愣了一下。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将那两字字反复在唇间咀嚼:“自由?”


    “是,我只要自由。”


    她已经受够了倚仗他人而活的日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这个道理,她在禹州三年便明白了。


    她爱沈砚,所以愿意同他在一起,可若有一日,她不再爱他了,她也能够随时抽身离开。


    这就是她要的自由。


    顾怀璋沉默片刻,嗤笑:“可人这一生中,多的是身不由己,沈砚现在爱你疼你,愿意给你自由,若有一日,他不肯给了呢?”顿了顿,他问:“到时,你会离开他吗?”


    “会。”姜窈没有犹豫道。


    良久,顾怀璋都未再开口,直到一滴冰凉雨水从洞顶渗下来,恰好落在他的鼻尖,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


    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他很久的事,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以及几分苦涩。


    “原来如此。”他垂下眼帘,像是自言自语。


    他的妻子,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从前乖顺柔软如面团一样的女子,也因为失了夫君的庇护,而不得不被迫成长,学会了双脚站立。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早一点确认自己的心意,在她还未蜕变之前,就告诉她,他心悦她,或许他们二人的结局,便会不一样了。


    悔吗?


    顾怀璋问自己。


    不。


    他从不为做过的事情后悔,此刻亦然,无人可以改变。


    “睡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黑暗里,顾怀璋说。


    ……


    夜里,顾怀璋发起高热,烧的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仿佛又回到了那处荒原。


    一双又一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它们弓着背,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步步逼近。


    顾怀璋哆嗦着去拔剑,可腰间空空如也,他大吃一惊。


    想要撑起身子,却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不再是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而是一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


    那个噩梦又来了。


    原来他从未克服过对那一夜的恐惧,只是学会了不去想,将脆弱的自己藏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别过来!别过来!”


    那种被四五只狼同时扑倒、拖进巢穴的濒死感,时隔多年,再一次涌上顾怀璋的心头。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双手在空气里乱挥,声音凄厉。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可狼群没有停下,它们越逼越近,口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顾怀璋踉跄着后退,跌倒在地,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颤抖,一如他五岁时那样。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无论是谁都好……”


    一道火光在身前骤然亮起。


    那光芒打在他紧闭的眼睑上,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大半,照在身上,如冬日阳光一样温暖。


    顾怀璋惊愕抬起头,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子挡在他面前,手中握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火光在她手中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一刻,顾怀璋短暂的忘记了恐惧与寒冷,眼中只剩下那个持着火把的身影。


    是神佛听到了他卑微而绝望的祈求吗?所以派人来拯救他了?


    “顾怀璋!你清醒一点!”


    姜窈一边挥舞火把驱赶狼群,一边扭头朝着他大喊。


    焦急的声线穿透黑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近在耳边。


    顾怀璋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火光中,姜窈脸上写满焦急,他像是被冻僵了很久的人,终于被一点点唤醒。


    环视四周,不是荒原,而是阴湿的洞穴,低下头,不再是那双小小的、布满伤口的孩童的手,而是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成年男子的手臂。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狼群中瑟瑟发抖的五岁稚童了。


    顾怀璋苦涩一笑。


    半晌,又忽然释然。


    他站起身,走到姜窈身后,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脸深深地埋进她的发髻之间,闭上眼,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傻阿窈。”他道,“这种时候,就应该离开才对,没有人值得你为他付出性命。”


    包括他。


    可是,好不甘心啊。


    他从未如此想要留住一个人在自己身边,可惜,可惜。


    过了很久,顾怀璋才缓缓松开她,接过她手中的火把,又从靴筒中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刃,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一刀,正中咽喉。


    头狼呜咽了一声,倒在不起,其余狼见状皆是夹着尾巴,似群鸟散。


    ……


    天快亮的时候,姜窈听到有人在外面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惊醒,确认是季云庭的声音,正在不远处焦急呼唤她。


    姜窈连忙起身,走到洞口,晨光微熹,透过稀疏的林木洒下来,借着日光,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璋还躺在阴影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姜窈不再犹豫,提起裙摆,循着声音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随从这时候从阴影中走出来,对着顾怀璋的背影单膝跪下,提醒:“公子,夫人离开了。”


    随从实在不明白,公子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布了这么久的局,甚至不惜将整座业州城都打造成桦县,不就是为了将夫人留在身边吗?


    可为何到了最后关头,却忽然改变了主意,甚至故意将季云庭引到此地?


    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随从想不明白,只低声问道:“公子,真的确定不去追吗?”


    顾怀璋没有说话。


    他抬头,山林间的晨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斜斜地洒下,他冷峻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日光下。


    心口很痛,难以喘息,他的五指深深扣住那处,指甲几乎掐破皮肉,半晌,才轻声道:“不必了。”


    阿窈。


    顾怀璋在心里道。


    你要的自由,我还给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烈马破水而行, 半日便到了谢府。


    姜窈几乎是扑进门去的。


    谢无烬就躺在那里,唇上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瘦得几乎脱了形。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姜窈几乎要以为躺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在床沿边缓缓跪下,颤抖着握住他那只冰凉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的手冷的彻骨,冻的她心头发颤。


    “阿砚……”


    她喊, 眼泪无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指缝里。


    “阿砚,你醒一醒,我回来了,嫂嫂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 落在他灰败的面容上。


    她心中痛的无以复加, 只能将手贴得更紧了一些。


    “阿砚,是我错了。”姜窈闭眼哭泣,“其实在很早的时候, 我就该发现的。”


    在桦县时,那段他们相依为命的日子,他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调,看似无意却处处妥帖的举止,早就越过了叔嫂之界不是吗?


    在山洞的那一夜,他与她说起狼的习性, 不也是变相提点她,他爱她,爱的不顾伦理纲常,世俗礼教。


    还有他们一路逃亡的那些日子……


    原来一切的一切,在很早的时候,便已露出端倪了,是她木讷逃避,自欺欺人,到现在才幡然醒悟。


    他说过,他想要她。


    说他喜欢她,爱慕她,要娶她。


    他将自己不计后果的捧到她跟前来,她却只当他是年少冲动,意气用事。


    非得逼的他为自己殉情,才知道他对她爱得炙热浓烈。


    是她太傻太蠢,若能早一点回应他,何至于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嫂嫂对不住你,我早该答应你的,答应和你在一起。”


    她抬起头,含泪去吻他的掌心:“阿砚,你醒来,嫂嫂嫁你。”


    “你不是说接我过府吗?还说要带我游山玩水,我去,我都去,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去哪,我们两个此生都不再分开了,好不好?只要你醒过来……”


    眼中酸胀的厉害,季云庭退到一旁,偷偷抹了抹眼睛,而后喊道:“谢无烬!你听到没有!”


    “县君肯嫁你了!你快些起来,否则又叫顾怀璋那歹人抢了去!”


    可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无声无息,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季云庭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转头拎起那大夫的衣襟:“人不是已经找回来了吗?怎么谢无烬还没醒?!”


    大夫慌忙上前把脉,脸色渐渐凝重,擦了擦额间冷汗,支吾道:“这……老朽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晚了……”


    “什么叫晚了?怎么能晚了!”


    季云庭猛地将他推开,几步冲到床前,着了急。


    “谢无烬!你听见没有!你嫂嫂我给你找回来了,也答应嫁你了,你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寻死觅活,给本少爷起来!”


    可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姜窈哭倒在他身上,季云庭被那哭声扰的心也乱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大夫劝道:“听不见的季大人,从前,老朽治过一个将死之人。”


    “那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说那时自己陷入了一个很虚无之地,那地方阴冷凄寒,只有他一个,任他家人如何哭天抢地,他都听不见……”


    顿了顿,叹口气:“时间太久了,谢世子怕是……怕是……没救了。”


    “鬼话连篇!”季云庭不信,睚眦欲裂,一脚踹开那大夫,俯下身,将那榻上人拎起来,一字一字对他吼:“谢无烬!你给我起来!听见没有!给我醒过来!!”


    忽然顿住道:“那是什么?”


    谢无烬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季云庭伸手去掰,却怎么也掰不开,他吼道:“来人,快来人!”


    几个人合力,费了好大劲,才将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掌心摊开,露出一枚小小的,已经磨得发亮的骨哨。


    “什么东西?”季云庭对着身后扫视,“有人认得吗?”


    姜窈接过那哨子,轻轻摩挲上头的纹路,道:“这是阿砚曾经给我的哨子。”


    “有什么特殊含义?”季云庭问。


    姜窈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将它带在身上,后来我与他决断,才还给了他。”顿了顿,又含泪道:“而且这哨子,发不出声音。”


    “发不出声音的哨子?”


    季云庭更加惊奇,将那骨哨翻来覆去的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可被谢无烬这样宝贝,寻死都要攥紧的东西,季云庭觉得,定然不是凡物。


    “这是鹰哨。”


    一个随从忽然站出来,拱手垂拜。


    季云庭和姜窈同时看过去,季云庭扬眉:“说说看。”


    那随从立刻道:“边军斥候驯养鹰隼,惯用此物。”


    “人与鹰隼听闻音域不同,这哨声我等凡耳听不见,鹰隼却能闻之。故而并非吹不出声响,只是非其受众,不得其声罢了。”


    顿了顿,抬眼望向姜窈,迟疑片刻,还是开口,“娘子……此事主子本是要对您守口如瓶的,可事到如今,属下也不得不说了。”


    他掀袍跪下,深吸一口气:“西南有一种秘法,以特制药汁日日滴入耳孔,反复浸润,久而久之,便可令凡耳听得见这鹰哨之音。”


    姜窈心头大震,她隐隐猜出了些什么,颤抖着唇望向那随行。


    果听他又道:“那药汁灼痛刺骨,每滴一次便如受一回大刑。鹰哨经过特殊调制,唯独主子的耳朵能捕捉到,这是他特意送给娘子的。”


    “只要您吹响这枚哨子,主子都能听见,就是为了防止娘子遭遇不测,能够第一时间赶到……”


    随从声音沉下去,“怕您知道了心里难过,所以从不曾与您提过,主子、主子是真心爱慕娘子的……”


    姜窈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那夜自己被顾怀璋囚禁在院子里,绝望吹响哨子,他果然来了。


    原来阿砚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而她一无所知,甚至,从未真正珍惜过。


    姜窈将哨子放在唇边。


    她不停地吹,嘴唇发麻,胸腔发疼,吹到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她想,他听得到的。


    阿砚一定听得到的。


    *


    无边无际的黄沙。


    天是灰的,风裹着沙砾刮过他的脸颊,割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这里是西南赤水湖。


    谢无烬站在荒芜的沙地上,望着远处被风沙半掩的断旗残戟,心中涌起茫然。


    西南不是已经平定了吗?是他亲手拿下的,为什么又回到这里了?


    “赵阔!陈留侃!”


    他朝着风沙中大喊,那是他手下将士的名字,没有回应。


    往前走,脚下忽然绊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谢无烬吓得猛地后退。


    可他很快又冲上前去,蹲下身,颤抖着手拨开那人覆在脸上的乱发。


    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陈留侃,他的左先锋,一直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留侃?留侃!”谢无烬拍了拍那张脸,又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死透了。


    他又扑向旁边另一具尸体,翻开他的身子,拨开他脸上的沙土。


    是他的右先锋,刘大勇。


    下一个,再下一个,赵阔、王七、小李子、老周……一个一个,全是他麾下的大将。


    怎么可能呢……


    谢无烬跪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冷汗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浸透了盔甲。


    他缓缓抬起头,黄沙之下,到处都露出残肢断臂,有的还握着刀,有的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沙地。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打赢了那场仗,他明明把他们全部带出来了,怎么会都死在这里了?


    不,是噩梦,一定是噩梦!


    他不能留在这里,嫂嫂还在等他!


    谢无烬不停的跑,忽然,天色骤变,大雨倾盆。


    一脚踏空,整个人跌进了一片泥泞之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可当他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这里不再是那片黄沙漫天的战场,这里是……瑶县。


    不远处,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肆虐,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一个身影从火光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声音怨毒:“你为什么要偷我的桃子?为什么要烧我的桃园?”


    谢无烬心生恐惧,转身就跑,一个巨浪袭来,他又被撞翻在奔腾的江水里,一个人影从水里慢慢走出来。


    是他的养父。


    男人面目浮肿,浑身青白,水珠不断从他衣摆上滴落,望着他睚眦欲裂:“小狼崽子!为什么不救我!啊?为什么要杀我!”


    一个又一个。


    那些他杀过的人,因他而死的人,从黄沙中、从黑暗中、从地底下爬出来,朝他伸出手,拉扯他的衣袖,拖住他的脚踝。


    谢无烬吓得冷汗直流,挥剑砍去,可怎么也砍不完,杀不尽。


    谢无烬想,这大概就是地狱了。


    他杀孽太重,注定是要受这锥心之苦,蚀骨之痛,可嫂嫂那样干净的人,大约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


    谢无烬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嫂嫂不用同他受这份折磨,悲的是,他连死也不能和嫂嫂死在一块,黄泉路上,又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垂下握剑的手,不再反抗,任由那些亡灵一拥而上,将他淹没。


    哨声,一声接一声。


    “……嫂嫂?”


    死寂的眼睛骤然亮起,谢无烬从亡灵们的包围下杀出来,穿过层层迷雾,一步一步,向着那声源的方向走去。


    ……


    暖融融的光线照在眼皮上。


    谢无烬动了动手指,费力地偏过头去,床沿边上趴着一个人。


    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乌发半散,垂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白皙剔透,睫毛又浓又密,微微翘起,末端还挂着细碎未干的泪珠。


    眉头轻轻蹙着,像是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揪着心。


    谢无烬望着这张在晨光中安静而美好的面容,眼眶发酸。


    这是梦吗?


    还是自己还在地狱里,是阎王爷可怜他,给他造的幻象?


    “嫂嫂……”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


    姜窈惊醒,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子眼眶一下子红了,生生扑进他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双臂更是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感受着怀里那温热柔软的身子,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淡淡甜香,谢无烬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生怕因为自己一个动作,惊醒了这场美梦。


    正恍惚,忽然唇上一软,她吻上了他。她动作生涩,牙齿磕到他的嘴唇,有些疼,又痒的钻心。


    谢无烬脑中一片空白,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死了。


    不然嫂嫂怎么会对他这种人投怀送抱?怎么会用那种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


    还主动亲吻他?


    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事。


    可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哪怕只是个梦,哪怕稍纵即逝,哪怕只是地狱里浮现出的幻影,他也想要拥抱她,回应她。


    因为只有这么一点点虚幻的甜味,才能让他在这片孤寂的冰冷的地狱里,撑得下去,甘愿万劫不复。


    谢无烬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反客为主。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思念与绝望都倾注进去。


    牙齿微微一痛。


    她的牙关咬到了他的舌根,谢无烬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呆了呆。


    热的,疼的,腥的。


    不、不是梦?


    谢无烬大惊失色,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了一些,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呼吸急促而紊乱,眼里全是不可置信,做梦一般:“嫂嫂?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是我,阿砚。”


    青年眼神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仿佛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不敢确信的神情,深深刺痛了姜窈。


    心里又酸又胀。


    她的阿砚,太苦了。


    就是这样一个人,心心念念,从头到尾,想要的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他爱她如命,却不敢奢望自己能以同样的爱意回应他。


    姜窈忽然想把这世间所有好的、甜的、暖的东西,统统都捧到他跟前。


    于是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抚过他消瘦的颧骨,又坐到他身上,俯身,再一次吻了上去。


    她并不娴熟,相反,生涩的厉害,两个人的牙齿总是撞到一起,她心下慌乱,不知怎样才能让他感受到欢愉。


    便学着他从前吻她的样子,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唇.珠,又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唇形。


    偷偷掀起眼帘,便见青年如遭雷劈,身体僵硬如石,心中更泛起酸涩。


    鼓起勇气,用舌.尖去撬他的牙.关,他只是紧闭了一瞬,便在她温柔的攻势下松开了,闭着眼,任她探进去。


    她与他纠缠在一起,虽然笨拙,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虔诚。末了,又学着他,轻轻地吮吸,缓缓吞咽。


    将他的气息、温度、他的一切都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一滴冰凉的眼泪落在颊上。


    不是她的。


    姜窈怔了怔,抬起头,看见了谢无烬挂着泪珠的脸,他的嘴唇都在发抖,“嫂嫂……我真的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不是梦。”姜窈温柔地为他拭泪,又引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体上,“我就在这里,不信你摸摸看。”


    谢无烬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又遍布全身,软的,热的,活的。


    都是真的。


    嫂嫂原谅他了!愿意接纳他了!


    狂喜之下,混沌的记忆也逐渐回笼,是了。


    是顾怀璋骗了他,那具棺中的尸体是假的,是塑骨易容之术伪造的,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只怪自己太蠢,一时被失去挚爱的悲痛冲昏了头脑,差一点就与嫂嫂天人永隔。


    谢无烬牙根发痒,恨不得冲上门去,将顾怀璋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可下一刻,像被什么击中一般,难以抑制的仰头,闷哼了一声:“嫂嫂,你……呜。”


    她竟然一口亲在了他的喉结上。


    还不止。


    温热的舌.尖轻轻扫过,又细细的嘬.弄。谢无烬哪里受得了这个,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舒坦的直打哆嗦。


    “阿砚,不喜欢吗?


    他低下头,便对上那双水雾朦胧,含羞带怯的眼睛,她仰头望他,眼里充满困惑,唇瓣红肿,还泛着湿润的水光,衬得那张清丽面容平添秾丽艳色。


    理智崩断,压抑了太久的爱意与欲念,像是终于冲破牢笼的洪水,汹涌而来,谢无烬头昏脑胀,吃醉了酒一般语无伦次。


    “喜……喜欢,喜欢嫂嫂,喜欢的不得了……”


    长裤被一双玉手轻轻解开,谢无烬忽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神色慌乱:“不要嫂嫂……”他道:“脏。”


    他昏迷了这么多日,澡也没洗,胡子也没刮,想必比之那流浪汉也不遑多让了,那处定也是脏透了。


    谢无烬垂下眼帘,不敢看她。


    他心中爱慕她,敬仰她,将她当作天上的月亮,心尖上的明珠,在她面前总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想展现自己最好的模样给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蓬头垢面,满身风尘,连他自己都嫌恶自己。


    更何况,还是为他做那种事,他舍不得,半分都舍不得。


    “嫂嫂。”谢无烬声音沙哑,却目光坚定,“我只要你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便够了。”


    顿了顿,耳尖发红,低声补了一句,“至于这种事,我不贪的,以后我服侍嫂嫂,你不必为我做什么。”


    姜窈听懂了她的意思,他说的是不贪,而非不想。


    她想起从前,他对她做这种事的时候,总是珍重又细致,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进去,她自然也是快活的。男女虽有不同,姜窈猜想,大抵、应该、或许,感受也是类似的吧?


    她也想要给予他同样的快活。


    下定了决心,姜窈低下头。


    只一瞬,青年便不受控制的仰头,喉结乱滚,四肢乱动,更是爽的腰腹拱起,啊啊大叫,手下被褥都被他抓的跑了丝。


    姜窈满面涨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他、他怎么反应这么大?


    心里又慌又羞,可已经到了这份上,总不能半途而废,咬了咬牙,索性不再去想其他的,只管低下头,更加专注。


    屋外,两个小丫鬟端着水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面面相觑,两张脸都如被火烧过一般,红了个透。


    大抵猜出了世子与夫人在做亲密事,她们从前伺候过好几房主子,可一般这种,不都是女子娇啼婉转么?


    从未听过哪家男子会发出这种声音,怎么到了自家世子这儿,竟整个颠倒了过来?


    而且这动静也太大了些。


    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怕是半个院子都要听见了。


    小丫鬟心里暗暗咋舌,她家世子爷杀伐决断,翻云覆雨,却被夫人治得服服帖帖,连叫声都那般不顾体统。


    夫人……


    还真是个妙人儿!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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